導讀
第一卷　沙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第二卷　穆哈迪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第三卷　先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附錄一　沙丘星的生態
附錄二　沙丘星的宗教
附錄三　有關比．吉斯特動機和意圖的報告
附錄四　人物表（摘自《貴族譜系表》）
書評

《沙丘》

法蘭克．赫伯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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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法蘭克．赫伯特和他的沙丘世界

　　※※※

　　法蘭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是美國最具知名度與影響力的科幻作家之一（事實上，也許只有艾薩克．阿西莫夫能與之比肩），有兩個龐大的人群對他所創造的「沙丘世界」耳熟能詳、敬畏有加，一個自然是科幻迷，而另一個則是電腦遊戲迷。他的《沙丘》（Dune）一舉囊括了一九六五年的星雲獎和一九六六年的雨果獎最佳長篇獎，並且分別於一九七五年、一九八七年和一九九八年三次榮登《軌跡》雜誌評選的「經典最佳長篇」榜首。而根據他的這部不朽名著改編的同名遊戲，更是奠定了最具魔力的即時戰略遊戲的基本模式，風靡世界。

　　赫伯特於一九二○年出生於美國華盛頓州的西部港口城市塔科馬。他從小就立志成為一名作家。十九歲時，他隱瞞自己的年齡，得到了《格倫達之星報》的一份工作。

　　但這份工作並沒有持續太久。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赫伯特參加了美國海軍，從事戰地攝影工作。一九四一年，赫伯特與弗洛拉．帕金森結婚，並與其生有一女，但兩人很快在一九四五年離婚。

　　戰爭結束後，赫伯特進入華盛頓大學讀書。他在一堂寫作課上遇見了貝弗莉．安．斯圖亞特，兩人一見傾心，並於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日在西雅圖結婚，次年，他們的兒子布萊恩出世。在大學期間重新組建了家庭的赫伯特並沒有獲得大學畢業證，因為他只願意學習自己感興趣的內容，而沒有修完畢業所需的全部課程。

　　大學肄業後，赫伯特重返新聞業，為《西雅圖之星報》和《俄勒岡政治家報》工作。同時，他還以作者和編輯的身份為《加利福尼亞生活》雜誌工作了十年。

　　※※※

　　在《沙丘》中，弗瑞曼人的救世主保羅第一次踏上沙丘星，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孩子，但冷血的星際政治和嚴酷的沙丘很快把他鍛造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在《沙丘救世主》中，保羅帶領他的人民開始在沙丘星上探索新的發展空間。當然，環境依然惡劣，社會關係依然複雜。

　　在《沙丘之子》中，沙丘星在空前穩定的社會環境中迅速繁榮。在帝權得到鞏固的同時，大地漸漸有了綠色，空氣也濕潤起來。

　　※※※

　　赫伯特的第一篇科幻小說《尋找什麼》（Looking for Something？）發表於一九五二年，隨後他的一些短篇小說陸續出現在《驚悚故事》等雜誌上。

　　赫伯特的小說家生涯正式開始於一九五五年，這一年，他的長篇科幻小說《海龍》（The Dragon in the Sea）開始在《驚悚故事》上連載，該作以一艘二十一世紀的潛艇為舞台，深入探討了理性與瘋狂的問題。這部小說還預見了由石油消費和生產引發的世界衝突，嬴得了比較高的評價，但在商業上並不成功。

　　一九五九年，由於赫伯特的妻子開始從事一份廣告文案的全職工作，並且負擔起整個家庭的生計，赫伯特得以騰出手來，潛心創造他的「沙丘宇宙」（Dune Universe）。赫伯特後來曾透露說，他本來只是要為一本雜誌寫一篇關於俄勒岡州弗羅倫薩市的沙丘的文章，但後來他逐漸在研究沙丘的過程中「走火入魔」，並收集了大量的相關資料。儘管這篇真正關於沙丘的文章從未完成，但卻成了赫伯特創作《沙丘》的契機。

　　在經過六年的艱苦研究和創作後，《沙丘》終於在一九六五年問世。由於這部小說比當時一般的商業科幻小說長得多，所以，它最初連載在一九六三年和一九六五年的《模擬》雜誌上。但是，在最終出版單行本之前，有近二十家出版社拒絕出版《沙丘》。直到費城的一家名為「切爾頓」的小型出版社看中了這本書，才給了赫伯特七千五百美元的預付版稅，並予以出版。該書一經面世便取得了空前的好評，並連獲大獎。《沙丘》包含了相互關聯的多種主題和多個角色視角，這在後來演變成為赫伯特所有成熟作品的典型特徵。

　　儘管《沙丘》並沒有立即成為暢銷書，但截止一九六八年，赫伯特已經憑此書獲得了二萬美元的收入（這比當時絕大多數科幻小說所能得到的版稅收入要高得多），並且很快出版了「沙丘系列」的第二部《沙丘救世主》（Dune Messiah，一九六九）。不過，這樣的收入並不足以支持赫伯特從事全職寫作。從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二年，他為《西雅圖郵訊報》撰稿；從一九七○年到一九七二年，他在華盛頓大學當講師；一九七二年，他以社會學和生態學顧問的身份在越南和巴基斯坦工作；一九七三年，他成為一個名為《農夫》的電視節目的主攝影師。

　　從一九七二年開始，赫伯特逐漸轉變成了一名全職作家，「沙丘系列」的後續作品《沙丘之子》（Children of Dune，一九七六）和《沙丘神皇》（God Emperor of Dune，一九八一）陸續出版，大受好評。除「沙丘系列」外，赫伯特的非系列作品《造神者》（The God Makers，一九七二）、《多塞迪實驗》（The Dosadi Experiment，一九七七）和《白色瘟疫》（The White Plague，一九八二）也同樣取得了成功。

　　然而，在贏得巨大成功與榮譽的同時，赫伯特的生活中卻出現了不祥的陰影。一九八四年，他的妻子去世；同年，由製片人大衛．林區拍攝的電影版《沙丘》上映，儘管被大眾給予厚望，而且製作經費高昂，但這部影片的國內票房成績卻異常慘淡。不過，在北美之外的地區，比如歐洲和日本，該片在商業上還是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功。也就在這一年，赫伯特出版了「沙丘系列」的第五本小說《沙丘的異教徒》（Heretics of Dune），此書被眾多沙丘愛好者視為可以和《沙丘》相媲美的作品。在這一年的年末，轉伯特終於走出陰影，與里爾莎．沙克爾福德結婚，開始了新的生活。

　　一九八六年，赫伯特出版了《沙丘》系列的第六部作品《沙丘聖殿》（Chapterhouse Dune），這是他創作的最後一部「沙丘系列」小說。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一日，由於身患胰腺癌，赫伯特病逝於威斯康辛州的麥迪遜市，終年六十五歲。

　　赫伯特去世後，留下了大量的手稿資料，內容包括情節上發生於《沙丘》之前的「沙丘宇宙」的歷史，以及他計劃創作的《沙丘》續集的大綱。在隨後的日子裡，赫伯特的兒子布萊恩．赫伯特和另一位著名的科幻小說家凱文．J．安德森利用這些資料，共同創作了一系列「沙丘前傳」小說，並且還準備創作情節上與《沙丘聖殿》有繼承關係的後續作品、即《沙丘獵人》（Hunters of Dune）和《沙丘沙蟲》（Sandworms of Dune），這兩本書將分別於二○○六年和二○○七年出版。

　　通過科幻小說，法蘭克．赫伯特試圖探討諸如哲學、宗教、心理學、政治學和生態學等方面的複雜問題。赫伯特小說最大的特色是對人類的生存和進化問題的深入思考。法蘭克．赫伯特有一群幾乎狂熱的讀者，他們閱讀赫伯特寫過的所有小說和非小說類文章，並將赫伯特奉為精神領袖。正因為受到一部份愛好者如癡如狂的崇拜，赫伯特也時常被人指責說他試圖通過小說製造宗教狂熱。

　　赫伯特小說中涉及到的關鍵主題有：

　　＊對領導權的關注。他深入探究了人類容易盲目跟隨擁有超凡人格魅力的領袖的傾向，並且鑽研了官僚組織和政府機構的各種優缺點。

　　＊赫伯特是第一個普及「生態學」和「系統思想」這兩個概念的科幻作家，他強調人類的思維必須有系統性和預見性。

　　＊宗教、政治和權力的關係。

　　＊人類的生存和進化。

　　＊人類的潛能和人性的諸種可能的表現。

　　＊理性和瘋狂的本質。

　　＊能夠改變人的意識的化學物質所可能造成的影響和後果。

　　＊語言怎樣影響人們的思考方式。

　　＊社會生態學。我們的本能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影響我們的行為和社會。

　　＊學習、教育和思考。

　　但是，赫伯特也相當謹慎，他從不在書中向他的讀者提供他所探討的問題的固定答案。

　　在科幻小說發展史上，《沙丘》具有里程碑式的地位，其影響主要表現在：

　　＊就像羅勃．海萊恩的《異鄉異客》一樣，赫伯特的《沙丘》將更多的文學元素注入了科幻小說之中。在《沙丘》之前，科幻小說想要成功，就必須具備精采的技術構思，人物和情節往往都被忽視了。

　　＊《沙丘》是所謂「軟科幻」的傑出代表。在赫伯特的「沙丘宇宙」中，他故意抑制了技術描寫，以便能著重探討人性，並思索人類和人類制度的變遷方式。

　　＊《沙丘》是第一部「生態學科幻小說」。赫伯特是科學觀念的偉大普及者，他的很多讀者都認為是赫伯特引導他們瞭解了哲學和心理學。通過《沙丘》，赫伯特使得「生態學」這個科學名詞為大眾所熟識。在《沙丘》廣受歡迎之後，赫伯特開始在許多大學中舉行講座，向學生們解釋沙丘居民和我們人類在所面臨的環境問題方面的相似性。

　　＊最後，《沙丘》構建出了一個宏大的史詩般的世界。《圖書館雜誌》評價說：「沙丘在科幻文學中的地位就如同《魔戒》在奇幻文學中的地位。」法蘭克想像出了「沙丘宇宙」中的幾乎每一個方面，包括術語表、引文和歷史資料等，給讀者以無比生動翔實的感覺，而在《沙丘》之前，沒有一部科幻小說能營造出如此細緻入微的真實感。

　　一九九二年，Cryo Interactive公司製作了基於《沙丘》小說的同名電腦遊戲，並且成為即時戰略遊戲的始祖，為以後的《命令與征服》和《星際爭霸》等風靡世界的遊戲奠定了基礎。

　　二○○一年，《沙丘》被美國的科幻頻道改編成同名電視系列短劇，並且取得了商業上的成功。於是，科幻頻道又在二○○三年將《沙丘》的後續作品《沙丘救世主》和《沙丘之子》也改編成了系列短劇，短劇的名稱統一為《沙丘之子》，該劇贏得了二○○三年美國電視劇最高獎──艾美獎的「最佳視覺效果獎」。

　　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沙丘》將繼續散發不可抗拒的強大魅力，讓所有讀者為書中瑰奇的想像和深刻的思想所折服。

第一卷　沙丘　一

　　萬事開頭難，難就難在初始階段。在此期間，必須窮盡心力，使諸方面保持均衡，以利於今後的發展。這一點是每個比．吉斯特姐妹①都知道的。研究穆哈迪②的一生也是這樣。一開始，必須考察他所處的時代，關注他人生的起點：他出生於帕迪沙皇帝沙德姆四世在位的第五十七年。此外，最應加以特殊關注的是穆哈迪的人生舞台：阿拉吉斯行星③。不錯，他出生在卡拉丹④，並在那裡度過了他生命中最初的十五年。但是，切莫被這一點所蒙蔽。阿拉吉斯，又稱「沙丘」的這顆星球，才是穆哈迪永遠的歸屬。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手記》

　　①指比．吉斯特姐妹會成員，該會是一所源自古代的巫術學校，創建於巴特蘭聖戰之後，主要對女性學生進行心智和體能訓練。經過訓練的女巫被稱為比．吉斯特姐妹，具有洞察未來、控制他人行為等特殊能力。（本書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原作者所注，後不一一說明。這些註釋以及附錄在故事情節之外展開了一個全新的維度，大大豐富了本書所涵蓋的空間。）

　　②保羅─穆哈迪，弗瑞曼護使團所散播的傳說中「引領弗瑞曼人邁入天堂的人」

　　③俗稱「沙丘星」，是卡諾普斯星系的第三顆行星。

　　④孔雀三角洲星系的第三顆行星，是保羅─穆哈迪的出生地。

　　※※※

　　在他們出發前往阿拉吉斯的那一週，臨行前亂作一團的緊張氣氛已經達到極點，幾乎讓人不堪忍受。就在此時，一位乾癟的老太婆卻突然造訪那個男孩保羅的母親。

　　卡拉丹城堡，這座古老而高大的石砌建築物曾經是亞崔迪家族整整二十六代人的居所。這是個溫暖的夜晚，城堡內部卻散發著陣陣陰冷而沉悶的氣息。每到要變天的時候，城堡裡總是這樣。老婦人被人從邊門領進了城堡，沿著拱廊，一路來到保羅的房門外。她獲准從門口瞥一眼躺在床上的男孩。

　　一盞提燈發出微弱的光芒，懸在貼近地板的半空中。半明半暗的光線下，被驚醒的男孩看到了一個龐大的女人身影映在房門上，就站在他母親前面一步遠的地方。老婦人的樣子像個老巫婆──頭髮彷彿是粘作一團的蜘蛛網，臉頰被一頂兜帽掩在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像寶石般爍爍發光。

　　「以他的年紀而言，個子小了點吧，傑西卡？」老婦人問道。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像一把沒調準音的巴喱斯九絃琴①。

　　保羅的母親用柔和的聲音低聲答道：「亞崔迪家族的人是出了名的發育遲緩，尊貴的閣下。」

　　「這我聽說過，聽說過。」老婦人喘息著說，「可他畢竟已經十五歲了。」

　　「是的，尊貴的閣下。」

　　「他醒著呢，在偷聽我們說話。」老婦人說，「狡猾的小鬼。」她輕聲笑道，「但身為皇族，狡猾還是需要的。如果他真是預言中的科維扎基．哈得那奇②……那麼……」

　　①一種特製的九弦彈奏樂器，由七絃琴演化而來，主要以輪指方式撥弄琴弦，是宮廷遊吟詩人最喜愛的樂器。

　　②原意為「捷徑」，後特指比．吉斯特育種計劃的終極目標：選擇某些具有特定基因的人進行配種，最終生出一個男性比．吉斯特。據信，他將擁有超人的精神力量，可以跨越時空。

　　保羅躺在床上的陰暗處，瞇起眼睛，只露出一條小縫。老婦人的眼睛看上去像一對鷹眼，亮晶晶、圓滾滾的，此刻竟似乎膨脹開來，閃閃發光，直盯入保羅的雙眼。

　　「好好睡吧，狡猾的小鬼。」老婦人說，「明天，你需要使出渾身解數來應付我的高姆刺①。」

　　隨後她便離開了，還把他的母親也推了出去，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了門。保羅清醒地躺在床上，心想：什麼是高姆刺？

　　在這個時局變遷的紛亂時刻，這個老婦人是保羅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尊貴的閣下。母親是這麼稱呼她的。

　　而她竟直呼母親的名字傑西卡，口氣竟像使喚普通女僕一樣，一點沒把母親的身份放在眼裡。要知道，她可是比．吉斯特貴婦，公爵的愛妃，公爵繼承人的母親。

　　高姆刺是不是阿拉吉斯上的什麼東西？我們必須在去那兒之前先瞭解清楚？他暗自猜測著。

　　他低聲唸叨著那老婦人留下來的怪詞兒：「高姆刺……科維扎基．哈得那奇。」

　　要學的東西本來已經夠多的了，阿拉吉斯肯定是一個與卡拉丹截然不同的世界。新學來的東西在保羅腦子裡旋轉著。阿拉吉斯……沙丘……荒漠之星。

　　父親手下刺客團的團長瑟菲．哈瓦特是這麼解釋的：整整八年來，他們的死敵哈肯尼家族佔據著阿拉吉斯，以準封邑的形式統治著這個星球，並一直按照與宇聯公司②簽訂的合約開採阿拉吉斯上的香料礦③。現在，哈肯尼人即將離開阿拉吉斯，由亞崔迪家族全面接管。這回可是皇上把阿拉吉斯正式賜給萊托公爵做領地的。從表面上看，這的確是萊托公爵的勝利，然而，哈瓦特說，表面的勝利卻隱含著最致命的危機，因為萊托公爵在代表各大家族②的立法會中威望甚高。

　　①又被稱為「強橫的死敵」，是一種特殊的毒針，針尖部份塗有特殊的毒藥。比．吉斯特姐妹會的高級學監用它來分撿人類的血統。接受測試的人如果無法通過測試，就會立即死亡。

　　②宇宙聯合貿易開發總公司的簡稱。這家公司由皇室和大家族聯合會共同操控，業務遍及宇宙的每個角落。比．吉斯特姐妹會及宇航公會是其暗中的合作夥伴。

　　③香料：又稱「香料中的香料」，是一種從香料礦砂中提取出來的物質。阿拉吉斯星是這種香料礦的唯一產地。這種香料最出名的是其抗衰老作用，但少量進食即可使人輕微上癮。一個體重七十公斤的成年人每天攝入量超過二克時，就會導致嚴重的香料癮。穆哈迪聲稱這種香料是開啟他預感能力的鑰匙。宇航公會也有類似的說法。在帝國的公開市場上，這種香料的售價高達每克六萬二千宇宙索。

　　④帝國等級制度中的一個等級，包括行星區域內的統治宗族、行星封邑的領主、跨星域的大企業家。

　　❶編按：原書註解順應紙本書同段跨頁之故而重新編號，為適應電子書可任意分頁特性，故略加更動原書註解之編號順序及註解之放置位置。

　　「有威望的人往往會招來權貴們的嫉恨。」哈瓦特曾經這樣說過。

　　阿拉吉斯……沙丘……荒漠之星。

　　保羅漸漸沉入夢鄉，他夢見了一座阿拉吉斯洞穴，周圍全是靜默的人群，在無數小光球幽暗的光影下移動著。那地方有一種神聖而肅穆的氛圍，感覺像是在教堂裡。這時他聽到一種模模糊糊的聲響──彷彿是滴答滴答的水聲。儘管身處夢中，可保羅知道，自己醒來後仍會記著這個夢。他總能記住那些預示未來的夢。

　　夢漸漸消退了。

　　保羅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溫暖的床上──他想啊……想啊。在這個由卡拉丹城堡構築而成的世界裡，沒有與他同齡的玩伴。也許離開這裡算不上多麼令人傷感。他的導師岳大夫曾經暗示他說，在阿拉吉斯，以血統為基礎的等級制度①並不十分死板，人們並不嚴格遵循那些條條框框。那顆星球庇護著一群特殊的人，他們居住在沙漠邊緣，沒人能對他們發號施令。這些以沙漠為家、像風沙一樣來無影去無蹤的人被稱作是弗瑞曼人②，在帝國的人口統計表上屬於賤民。

　　①由帝國硬性規定的等級制度。根據種族、職業等劃分等級。其目標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在自己應在的位置上。」

　　②阿拉吉斯上的自由部落，沙漠中的土著，是真遜尼流浪者的後裔，在帝國大字典中被稱為「沙盜」。

　　阿拉吉斯……沙丘……荒漠之星。

　　保羅意識到了自己的緊張情緒，於是決定練一會兒母親教他的控制意念的心法。以三次急促的呼吸為引，保羅進入了心法所要求的意識游離狀態。集中意念……擴張動脈……摒除無法集中的心理意念……只餘下自己選擇的那部份意識……血液急速流動，補充因負荷過重而缺血的部位……一個人無法僅憑本能便使身體各個部份無匱於營養……動物的意識無論怎麼延伸也無法超越它自身所處的時限，更不會想到它的獵物可能會滅絕……動物只會毀滅，不會生產……動物的快感始終只能達到感官意識的層面，無法提升到感性層面……人類需要一個背景框架做參照物，才能通過這個取景框瞭解他身處的世界……有選擇地集中意念，這將形成你的取景框……意念集中在身體上，然後控制神經系統調節血液循環，在充份意識到最基層細胞的需求後，讓血液按需分配流量……所有的東西，從細胞到人體，都是短暫的存在……在有限的範圍內為達到永恆而奮力掙扎……

　　在保羅游離的意識中，學到的知識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翻滾著。

　　清晨，金色的晨曦照在保羅的窗上，他閉著眼睛就能感覺到。他睜開雙眼，隨即聽到了城堡裡迎接新一天的紛亂繁雜的聲音，然後映入眼簾的是自己臥室天花板上那熟悉的條紋圖案。

　　通向走廊的門開了，母親探頭進來張望著。她的頭髮是暗青銅色，頂部束著一根黑色的髮帶；鵝蛋形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一雙綠眼睛裡閃爍著嚴肅的光芒。

　　「你醒了，」她說，「睡得好嗎？」

　　「還好。」

　　她從衣櫥的衣架上為他挑選衣服。保羅打量著母親挺拔的身材，從她的肩頭察覺到一絲緊張的情緒。其他人或許注意不到，但保羅受過母親比．吉斯特式的訓練①，特別精於觀察那些細枝末節。她轉過身，手裡拿著一件半正式的禮服，上衣兜的上方印著亞崔迪家族的紅鷹紋章。

　　「快穿上，」她說，「聖母②在等著呢。」

　　「我有一次夢見過她。」保羅說，「她是誰？」

　　「她是我在比．吉斯特學校的老師。現在是皇上的真言師③，嗯，保羅……」她猶豫了一下，「你必須把你做過的夢講給她聽。」

　　「好的。嗯，我們就是因為她才得到了阿拉吉斯，對嗎？」

　　「我們並沒有得到阿拉吉斯。」傑西卡手裡拎著一條褲子，她撣了撣上面的灰，然後把它和那件禮服一起掛在床邊的穿衣架上，「別讓聖母一直等你。」

　　保羅坐起身來，抱著雙膝說：「什麼是高姆刺？」

　　①專指比．吉斯特用以控制神經系統和肌肉的特殊訓練方式。

　　②原指比．吉斯特姐妹會的高級學監。她們可以在體內轉換一種具有啟蒙效用、可以激發預知能力的藥物，使這種原本是毒藥的藥物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同時達到更高層次的意識狀態。弗瑞曼人也用這個詞來稱呼他們自己的宗教領袖，他們的聖母也能在體內轉換類似的毒素──生命之水。

　　③具有特殊能力的聖母，她們可以進入真言靈態（見下文註釋），能夠立即檢驗出面前說話的人是否在撒謊。

　　母親對他的訓練使他再一次發現了她內心那一絲難以覺察的猶豫，他感到這種反常的緊張其實是因為恐懼。

　　傑西卡走到窗前，一甩手拉開窗簾，目光越過河畔的果園，遠遠地往向修比山。「你會知道的……高姆刺……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她說。

　　他聽出了母親語氣中夾雜的恐懼，不由得好奇起來。

　　傑西卡並不轉過身來，只是說道：「聖母正在我的晨室裡等你，請你動作快點。」

　　※※※

　　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坐在一把飾有花毯的椅子上，看著保羅母子一步步走近。從她兩旁的窗口望出去，可以俯瞰河灣南岸和亞崔迪家族名下大片大片的綠色田園，然而聖母卻無心欣賞。今天早晨，她感到自己上了年紀，有幾分惱怒。她把這歸咎於太空旅行、令人厭惡的宇航公會和他們那種躲躲藏藏的行事風格。但是，這裡的這項使命必須要一位有特殊洞察能力的比．吉斯特親自過問才行。職責所在，就算是帕迪沙皇帝的真言師也不得不奉召行事。

　　該死的傑西卡！聖母在心裡罵道，要是她遵照命令生個女孩出來，不就什麼麻煩都沒了？

　　傑西卡在坐椅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左手輕輕提起裙裾，微微欠身行了個禮。保羅則按照舞蹈老師所教的那樣躬身致意──而這種姿態在社交場合通常隱含著「對受禮方身份地位的懷疑」。

　　保羅行禮時這份細微的懷疑沒能逃過聖母的眼睛，她說：「他很謹慎嘛，傑西卡。」

　　傑西卡把手搭在保羅肩頭上，緊緊摟住他。有那麼一剎那，保羅感到母親的手心裡傳來一陣驚恐的情緒波動，但她隨即便重新恢復了自控能力。「原本就是這麼教他的，尊貴的閣下。」

　　她在害怕些什麼？保羅心想。

　　老婦人只一瞥，將保羅的身體外貌盡收眼底：鵝蛋形的臉像傑西卡，但那粗壯的骨骼……他繼承了父親的深黑色頭髮；眉毛的形狀卻承自那不知名的外公；瘦削而傲慢的鼻子、直視自己的那對綠色眼睛，這些都像老公爵──他過世的爺爺。

　　那個老頭子倒是會讚賞這種勇氣，即使是在墳墓中。聖母暗想。

　　「後天的教育是一回事，」她說，「先天的資質又是另一回事，我們會搞清楚的。」老婦人向傑西卡投去嚴厲的一瞥，「你去吧，留我們兩個單獨在這裡。我命令你去練一會兒冥想功，讓整個身心寧靜下來。」

　　傑西卡的手從保羅肩頭挪開，「尊貴的閣下，我──」

　　「傑西卡。你知道，這件事必須做。」

　　保羅迷惑地望向母親。

　　傑西卡挺直了身體，「是的……當然。」

　　保羅回頭望著聖母。母親對這位老婦人的慇勤和明顯的畏懼都在提醒他要多加小心。保羅能從母親身上感到她的恐懼，而這卻使他在擔心之餘多了些許怒氣。

　　「保羅──」傑西卡深深地吸了口氣，「……你將要接受的測試……對我很重要。」

　　「測試？」保羅抬起頭來看看母親。

　　「記住，你是一位公爵的兒子。」傑西卡說。她急忙轉身，裙裾沙沙作響，大步朝門外走去。房門重重地在她身後關上了。

　　保羅面對老婦人，強壓胸中怒氣，「你怎麼敢像這樣把傑西卡夫人打發走，像指使女僕一樣？」

　　老婦人皺巴巴的嘴角擠出一絲微笑，「小伙子，在比．吉斯特學校的十四年裡，這位傑西卡夫人的確曾是我的女僕，」她點點頭說，「而且也還算是個相當不錯的女僕。現在，你給我過來！」

　　這道命令來得如此突然，彷彿抽了一記響鞭。保羅還沒來得及細想，就已身不由己地服從了。「她在對我用魔音大法①。」他暗想道。遵照聖母的手勢，保羅停了下來，站在她膝旁。

　　①專指比．吉斯特所創的綜合性控制敵手心神的方法。使用者可以通過語氣語調給對手施加壓力，使對方的心神受制，完全聽從使用者的指令。

　　「瞧見這個了？」她問道，一邊從長袍的衣縫裡取出一個綠色的金屬立方體，大約十五厘米見方。她轉了轉那東西。保羅看到其中的一面敞開著──裡面黑乎乎的，令人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從那黑漆漆的開口望進去，裡面竟似無底洞般，見不著一絲光。

　　「把你的右手放進盒子裡去。」她說。

　　恐懼襲上保羅的心頭，他向後退去，然而老婦人開口道：「你就是這樣聽你母親話的？」

　　他抬頭望著那雙鷹眼般明亮的眼睛。

　　保羅感到一種強迫性的衝動，迫使他服從。他慢慢地把手放進盒子裡。黑暗漸漸吞沒了他的手。他先感到一陣陣發冷，然後有什麼平滑的金屬在摩擦著他的手指。手指一陣陣麻刺感，像失去了知覺一樣。

　　老婦人臉上的表情彷彿猛禽獵食，她的右手從盒子上抬起，穩穩地停在保羅的脖子旁邊。保羅看到她手中有什麼金屬物閃了閃，於是想扭過頭去看個究竟。

　　「別動！」她大聲喝道。

　　又在施展魔音大法了！保羅一邊想一邊把注意力轉回她臉上。

　　「我正用高姆刺指著你的脖子呢。」她說，「高姆刺，最強橫的致命武器。它是一根針，針尖上塗有毒液。啊哈！別想把手抽回去，否則馬上讓你嚐嚐中毒的滋味。」

　　保羅乾嚥了一口唾沫，無法將自己的注意力從這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挪開。她說話的時候兩眼冒光，鑲銀的牙齒在蒼白的牙床上反射出點點銀光。

　　「公爵的兒子必須了解毒藥，各種各樣的毒藥。」她說，「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生活方式，懂麼？瑪斯基①下在飲料裡，奧瑪斯②放在食物裡。有速效的，有慢性的，也有介於兩者之間的。對你來說，我的毒是件新玩意兒：高姆刺，專殺動物似的凡胎俗骨。」

　　①一種下在液體食物中的毒藥。

　　②一種下在固體食物中的毒藥。

　　保羅的傲氣戰勝了恐懼。「你竟敢暗示公爵的兒子是動物？」他質問道。

　　「那咱們先假設你是真正的人好了。」她說，「站穩！我警告過你，別打算從我手裡溜走。我是老了，可我的手終歸還是能在你逃脫之前把這根毒針扎進你的脖子。」

　　「你是誰？」保羅輕聲問道，「你是怎麼設計騙過我母親，讓她把我留下來，單獨和你在一起？你是哈肯尼那邊的人嗎？」

　　「哈肯尼人？上帝啊，當然不是！現在給我閉嘴。」一隻乾巴巴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脖子，保羅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跳開的衝動。

　　「好，」她說，「頭一關你是過了。下邊的測試是這樣的：只要你把手從盒子裡抽出來，你的小命馬上報銷。規矩只有這一條，把手放在盒子裡才能活命，抽出來就死定了。」

　　保羅深深吸了口氣，壓住渾身的顫慄。「只要我叫一聲，幾秒之內就會有侍從制住你，到時候死的只怕是你吧。」

　　「你母親守在門外呢，侍從們過不了她那一關。別指望了。當年你母親通過了這個測試，現在輪到你了。這是一個榮譽，我們很少對男孩子做這種測試呢。」

　　好奇使保羅抑制住了自己的恐懼。這老婦人說的是真話，他聽得出來，這一點毋庸置疑。如果是他母親站在外面守著……如果這真的是一次測試……不管是什麼，保羅知道自己已經無法脫身了。高姆刺抵著他的脖子，自己的性命被牢牢攥在聖母手心裡。他回憶著抗拒恐懼的心法，那是他母親教他比．吉斯特禮儀時一併傳授給他的：

　　我絕不能害怕。恐懼會扼殺思維能力，是潛伏的死神，會徹底毀滅一個人。我要容忍它，讓它掠過我的心頭，穿越我的身心。當這一切過去之後，我將睜開心靈深處的眼睛，審視它的軌跡。恐懼如風，風過無痕，惟有我依然屹立。

　　保羅感到自己恢復了鎮定，「動手吧！老太婆。」

　　「老太婆！」她忿忿地說，「你倒是有膽量，這一點不可否認。好吧，先生，我們走著瞧。」她彎身湊近保羅，壓低聲音，近乎耳語道，「你在盒子裡的那隻手會感到疼痛，很痛，非常痛！可是，如果你抽出手，我的高姆刺就會刺進你的脖子──你會死得乾淨俐落，就像劊子手用斧子砍下人頭一樣乾脆。抽出手，高姆刺就要你的命，懂了嗎？」

　　「盒子裡有什麼？」

　　「疼痛。」

　　保羅感覺到了，手上傳來的刺痛在加劇。他咬緊了雙唇。這點小痛苦就是測試？他想。刺痛變成了瘙癢感。

　　老婦人說：「聽說過嗎？有時，動物為了從捕獸夾中逃脫，會咬斷自己的一條腿。那是獸類的伎倆。而人則會待在陷阱裡，忍痛裝死，等待機會殺死設陷者，解除他對自己同類的威脅。」

　　瘙癢變成了一種極細微的灼痛。「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保羅問道。

　　「看看你是不是真正的人，真人①。安靜！」

　　①指經過基因甑別，不同於凡人的某種特殊的人。（譯者注）

　　燒灼感從盒子裡的右手蔓延到另一隻手上，保羅的左手攥成了拳頭。灼痛感慢慢加劇：燒，燒得更厲害了，燒得越來越厲害了……他感到自己左手的指甲陷進了掌心，而被燒灼的那隻右手卻連彎曲手指都做不到。

　　「疼。」保羅輕聲說。

　　「安靜！」

　　疼痛跳躍著傳過他的手臂，他的額頭滲出了汗珠。每一根神經都在大聲呼救，要他把手從燃燒的火坑裡抽出來……可是……高姆刺。保羅沒有轉頭，試著轉動眼珠去看脖子上的那根毒針。他發現自己正大口喘息著，於是想控制住呼吸節奏，卻怎麼也做不到。

　　痛啊！

　　世界變成一片空白，只有那隻沉浸在痛苦中的手是真實的。而那張老臉就在距他幾英吋的地方，死死地盯著他。

　　雙唇乾得幾乎張不開了。

　　在燒！在燒！

　　他覺得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隻灼痛的手上，燒得發黑的皮膚拳曲起來，焦黑的皮肉滋滋作響，一塊塊剝落，只剩下燒焦的骨頭。

　　停了！

　　不疼了！彷彿關上了某個開關。

　　保羅感到自己的右臂在顫抖，渾身浸透了汗水。

　　「夠了，」老婦人咕噥道，「真了不起。從來沒有哪個女孩能堅持到這種程度。我還以為你一定通不過的。」她向椅背上一靠，撤走了高姆刺。

　　「把你的手從盒子裡拿出來吧，年輕人，看看它。」

　　疼痛的記憶差點讓他哆嗦了一下，保羅強自忍住，盯著那個無底的黑洞。那隻手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頑固地繼續留在黑暗中。劇痛記憶猶新，竟使他動彈不得。理智告訴他，拿出來的將是一截燒斷的殘肢。

　　保羅從盒子裡抽出手，驚訝地瞪著它──毫髮無傷，連一點燙傷的跡象都沒有。他舉起手來轉了轉，又彎彎手指。完好無損。

　　「那是刺激神經所誘發的疼痛，」她說，「不會傷害可能的真人。道理很簡單，但有很多人願意出一筆天價來買這盒子的秘密。」她把盒子收進長衫中。

　　「可那種疼痛──」保羅說。

　　「疼痛！」她輕蔑地說，「真人可以憑意念控制體內的任何一條神經。」

　　保羅突然感到左掌劇痛，這才鬆開緊握的手指，發現掌心有了四個血印。不知不覺中，他的指甲已在掌心深深地摳出了四個血印。他垂下手臂，把手放在身側，看著老婦人說：「你以前也對我母親做過這種測試嗎？」

　　「你以前用篩子篩過沙嗎？」她問。

　　這個問題切入保羅腦海，他不覺一震，意識到了其中更深一層的含意：用篩子篩沙。他點點頭。

　　「我們比．吉斯特篩選的是人群，以發現真人。」

　　保羅舉起右手，回憶著剛才的疼痛。「用這種辦法──疼痛？」他問道。

　　「小傢伙，我仔細觀察了你忍受疼痛的情形。疼痛只不過是測試的基礎而已。至於我們的觀察方法，你母親已經教過你。這種教育的跡象我看得出來。我們測試的是危機，你對危機的洞察力。」

　　她對自己這句話深信不疑，保羅感應到了這種信仰，於是應聲道：「洞見危機的本質！」

　　聖母凝視著保羅──好強的感應力！他會是那個人嗎？他真的是嗎？

　　她壓住興奮的心情，提醒自己：希望會蒙蔽觀察力。

　　「你知道人們何時自認為在說真話？」她說。

　　「我能感覺到。」

　　回答契合得絲絲入扣。他說的是事實，經過無數實踐驗證的事實。她聽得出來，於是說道：「也許你真的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坐下，小兄弟，坐在我腳邊。」

　　「我更願意站著。」

　　「你母親以前就坐在我腳邊。」

　　「我不是我母親。」

　　「你有點恨我們，嗯？」她的目光轉向門口，叫道，「傑西卡！」

　　門應聲打開，傑西卡站在那兒，目光緊張地投向屋內。看到保羅時，她的眼神立即變得柔和起來。她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傑西卡，你從來沒停止過恨我嗎？」老婦人說。

　　「我對您又愛又恨，」傑西卡答道，「恨──來自我永遠難忘的疼痛。而愛卻是……」

　　「只要說出基本的事實就夠了，」老婦人說，但語氣卻很柔和，「你可以進來了，但還是得保持沉默。把門關上，注意別讓人打擾我們。」

　　傑西卡走進屋裡，關上門，背靠著門。我兒子還活著，她想，他沒有死，而且，是……真人。我早就知道他是……但……他活著。現在，我可以繼續活下去了。她只覺得背後抵著的房門堅實而牢固，是那麼真實。屋裡的一切突然間湧進眼裡，壓迫著她的神經。

　　我兒子活下來了！

　　保羅看著母親。老婦人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想離開，一個人靜一靜，仔細思考這次經歷，但他知道必須得到允許才能離開。這老婦人對他產生了某種控制力。她們說的是真話。他母親經歷過這樣的測試，這裡面一定包含著某種最艱鉅的使命……那種痛苦和恐懼，真可怕。他明白什麼叫作最艱鉅的使命，這種使命近於不可能完成，它壓倒一切，不由分說。保羅感到這種使命正在影響自己，但卻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

　　「總有一天，小傢伙，」老婦人說，「你也不得不像她那樣在門外眼巴巴地乾站著。要做到這一點，真得有點本事才成呢。」

　　保羅低頭看看那隻經歷了無比劇痛的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聖母。她說話的語氣裡帶有某種異乎尋常的東西，他從來沒有在其他人的話中感受到。那些詞彷彿閃耀著一圈光芒，裡面卻又暗藏機鋒。他感到，無論自己向她提出什麼問題，得到的回答都會使他超越凡俗的肉體世界，進入一個更深遠的境界。

　　「你們為什麼要用這些測試發現真人？」保羅問。

　　「為了解放人類。」

　　「解放？」

　　「以前，人們曾經一度將思維能力賦予機器，希望用機器代替人類的勞作，將人們從勞作中解放出來。然而，這只會使機器的擁有者奴役其他人。」

　　「汝等不應造出如人般思維的機器。」保羅引述道。

　　「引自巴特蘭聖戰法令①和《Ｏ．Ｃ．聖經》②。」她說，「但《Ｏ．Ｃ．聖經》其實應該這麼說：『汝等不得造出機器，假冒人的思維。』你研究過門塔特③嗎？」

　　「我曾經師從瑟菲．哈瓦特。」

　　「當年的大騷亂奪去了機器思維這根人類的枴杖，」她說，「它迫使人類拓展思維能力，於是人們開始設立專門的學校以訓練天才。」

　　「比．吉斯特學校？」

　　她點點頭，「那種古老的學校只有兩所倖存下來──比．吉斯特和宇航公會④。在我們看來，宇航公會的重點幾乎完全放在數學方面，而比．吉斯特則不同。」

　　「政治」。保羅說。

　　「連這些都知道，真令人驚訝。」老婦人說道，嚴厲地掃了傑西卡一眼。

　　「我從沒告訴過他，尊貴的閣下。」傑西卡說。

　　①又稱「大騷亂」。這場聖戰爆發於宇航公曆公元前二○一年，結束於公元前一○八年。其目標是反對計算機、有思維能力的機器，以及具有自主意識的機器人。聖戰後頒佈的一條主要法令被載入《Ｏ．Ｃ．聖經》：「汝等不應造出如人般思維的機器。」

　　②《奧蘭治天主教聖經》的簡稱。這是一本集錦類叢書，是由宗教大同編譯委員會編譯的宗教法典。它涵蓋了大多數古代宗教的教義，包括道教、天主教、基督教、佛教等。其最高律條是：「汝等不應對靈魂加以區分。」

　　③帝國等級制度中的一個等級。他們受過專門訓練，擁有極高的邏輯分析、組織計劃能力，又被稱為「人類計算機」。

　　④維繫立法會的三支主要勢力之一。宇航公會是在巴特蘭聖戰結束後創建的第二所心智─體能訓練學校（「比．吉斯特姐妹會」是第一所）。自帝國公曆元年開始，宇航公會壟斷了所有太空旅行、貨運交通，以及星際間的銀行業務，所以帝國公曆又被稱為宇航公曆。

　　聖母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保羅身上。「原來如此，只憑極少的線索就作出了這樣的推斷。」她說，「政治，沒錯。有些人看出了延續的血脈在人類社會中的重要性，而最初的比．吉斯特學校就掌握在這些人手中。他們注意到，如果不在繁衍過程中將真人與動物似的凡人區分開來，這種延續性就不可能存在。」

　　保羅忽然覺得，老婦人的話喪失了那種內在的機鋒。他母親曾說過，他有一種本能，總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此刻聖母所說的話卻與這種本能格格不入。但聖母並不是在撒謊，她顯然相信自己說的是真理。這其中有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與那個可怕的使命息息相關。

　　他說：「可我母親告訴我，學校裡許多比．吉斯特都不知道她們的父母究竟是誰。」

　　「我們的檔案裡保存著全部遺傳譜系表。」她說，「你母親只知道一點：要麼她是比．吉斯特人的後代，要麼她本身的血統是可接受的。」

　　「那她為什麼不能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有些人知道……但更多的則不知道。比方說，我們也許希望她與某個近親交配繁衍，以獲得某種特殊的遺傳優勢。原因多種多樣。」

　　保羅再一次感到這種說法和自己的本能相悖。他說：「你們倒是挺會替別人作決定的嘛。」

　　聖母直視著保羅，心想：他的語氣裡是不是帶著幾分批評的味道？「我們肩負重任。」她說。

　　保羅感到自己逐漸擺脫了測試帶來的震驚和恐懼感。他用審視的眼光打量著聖母，問道：「你剛才說，也許我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那是什麼？化身為人的高姆刺嗎？」

　　「保羅，」傑西卡說，「不許用這種語氣對……」

　　「我來回答，傑西卡。」老婦人說，「小傢伙，知道真言者之藥嗎？」

　　「你們用它來提高自己分辨真偽的能力。」保羅答道，「母親告訴過我。」

　　「那你見識過真言靈態①嗎？」

　　他搖搖頭說：「沒有。」

　　「這種藥很危險，」她說，「但它卻能賦予你透視自身記憶的能力。在這種藥的激發下，真言者可以看見許多平時隱藏在自己記憶深處的東西──大腦的記憶，身體的記憶。一條條我們可以極目遠望的大道，通向過去……但全都是女性的大道。」她的聲音蒙上了一層傷感，「然而，有一個地方卻是任何真言者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在那裡，我們的力量受到排斥，我們深感恐懼。據說，某一天會出現一個男性，他將在藥物的激發下開發自己內心的靈眼，然後，他將有能力看到我們永遠看不到的東西──分別屬於男性和女性的過去。」

　　「那就是你們的科維扎基．哈得那奇？」

　　「對，科維扎基．哈得那奇，可以同時遍訪許多記憶單元的人。許多男性都試過這種藥，很多很多，但沒有一個人成功。」

　　「嘗試，然後失敗。全都是這樣？」

　　「哦，不，」她搖了搖頭，「他們嘗試，然後全都死了。」

　　①指在幾種特殊的意識致幻劑的作用下，服藥者會進入半催眠狀態，對周圍的一切具有更加敏銳的觀察力，可以輕易判斷說話的人是否在撒謊。

　二

　　想要瞭解穆哈迪，卻不瞭解他的死敵哈肯尼人，這就像要尋求真理卻不懂得謬誤，要追逐光明卻不懂得黑暗一樣，都是不可能的。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手記》

　　※※※

　　這是一個浮雕星球儀，一半處在陰影中。一隻戴著閃光戒指的胖手撥弄著它，讓它不停地轉動著。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支架支著星球儀靠在牆邊。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屋裡其他幾面牆邊的架子上堆滿彩色卷軸、電影書①、磁帶和膠片。移動式懸浮力場中漂浮著一盞盞明亮的金色懸浮燈②。

　　①任何在教學過程中使用的，由釋迦籐加工而成的，載有電子記憶脈衝信息的投影式圖書。

　　②一種懸浮照明裝置，自帶動力系統，通常靠生物電池來提供動力。

　　房間正中擺著一張橢圓形桌子，粉玉色桌面是石化的埃拉加木做成的。桌子周圍是一圈各式各樣的懸浮椅，兩個男人各踞一把。一個是一頭黑髮的年輕人，十六七歲，圓臉，目光陰沉；另一個是又矮又瘦的成年人，長了一張女裡女氣的臉。年輕人和成年人都盯著星球儀，而隱身在陰影裡的那個人則繼續撥弄著它。

　　黑暗中，那人突然大笑起來，一個男低音，邊笑邊說：「就這樣，彼得，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陷阱，而公爵正步入虎口。這真是我──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的傑作。難道不是這樣嗎？」

　　「當然是了，男爵。」成年人回答道。聲音是男高音，音質甜美，悠揚悅耳。

　　胖手垂到星球儀上，止住它的轉動。現在，屋裡所有眼睛都集中在靜止的星球儀表面。看得出，這是那種專為皇室成員、星球統治者和富有的收藏家們精心打造的星球儀，上面印有皇室手工藝品的印章，經緯線都用頭髮絲般粗細的鉑線標注出來，兩極則嵌著雲影鑽石。

　　胖手在星球儀表面緩慢地移動著，撫摸著星球儀的每一處紋理。「我敬請你們仔細觀察，」男低音隆隆作響，「靠近一點，看仔細些，彼得，還有你，我親愛的菲得．羅薩。從北緯六○°到南緯七○°──瞧這些精緻的紋路，還有它們的色彩，難道沒有使你們聯想起甘甜可口的太妃糖嗎？這上面無論哪兒都看不見一絲半點藍色，無論是藍色的湖、藍色的河流還是藍色的海洋，什麼都沒有。還有這些可愛的極地冰帽──真是小啊。有誰會把這個地方誤認為別的星球嗎？阿拉吉斯！真是與眾不同。簡直就是為這次偉大勝利專門佈置的舞台。」

　　彼得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想想看，男爵，皇上竟然相信他已經把你的香料星球給了公爵，真是個沉重打擊啊。」

　　「這種反語太含混了，」男爵低沉地說，「你想把年輕的菲得．羅薩搞糊塗嗎？沒有必要把我侄子搞糊塗嗎。」

　　陰沉著臉的年輕人在椅子上動了一下，撫平黑色緊身衣上的一處褶皺。這時，他身後那扇門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他坐直了身子。

　　彼得站起身來，穿過廳堂走到門前，把門打開一條縫，僅容來者把一個圓柱形信息筒遞進來。他關好門，轉開圓筒掃了一眼，再一次低聲笑起來。

　　「怎麼說？」男爵問道。

　　「那蠢貨給我們答覆了，男爵。」

　　「亞崔迪家族的人怎麼可能拒絕任何一個裝腔作勢的機會呢？」男爵問，「那麼，他怎麼說？」

　　「真是一個最粗魯不過的傢伙，男爵，竟然稱您『哈肯尼』──而不是『閣下』或『親愛的男爵』什麼的，連頭銜都沒加，什麼尊稱都沒有。」

　　「哈肯尼這個名字很好。」男爵咆哮道，嘴上這麼說，語氣裡卻洩露了心中的焦躁，「親愛的萊托都說了些什麼？」

　　「他說：『世人皆知你的兩面三刀、陰謀詭計，我本人也多次見識過。因此拒絕你要求會面的提議。』」

　　「還有呢？」男爵問。

　　「他說：『帝國上下仍有不少人尊重立法會有關家族世仇①的條例。』他的簽名：『阿拉吉斯的萊托公爵。』」彼得大笑起來，「阿拉吉斯的公爵！哦，上帝！這也太誇張、太可笑了吧。」

　　「閉嘴，彼得！」男爵說。笑聲戛然而，像有誰切斷了開關，「『世仇』，對嗎？」男爵問道，「家族世仇，啊？他選了個非常合適的老字眼，簡簡單單一個詞，卻包含了極深的內涵。說得這麼明白，生怕我不懂他的意思。」

　　「你擺出了和平的姿態，」彼得說，「過場算是已經走過了。」

　　「身為門塔特，你的話太多了，彼得。」男爵說。他想：我必須盡快把這傢伙解決掉。他快沒什麼用處了。男爵的眼光越過房間，盯著他的門塔特殺手。他看到的是大多數人一眼就會注意到的特徵：眼睛。一片陰沉沉的藍色，中間是更藍的瞳仁，沒有一絲眼白。

　　①專指在立法會的嚴格限制範圍內，依照規定進行的家族復仇戰爭。

　　一絲笑容掠過彼得的臉頰，像一張獰笑的鬼臉面具，兩隻眼睛就像面具上的兩個窟窿。「可是，我的男爵老爺，還從來沒有過如此美妙的復仇方式呢。這個計劃天衣無縫，真是絕妙的陰謀。讓萊托用卡拉丹換沙丘──而且是皇上的命令，他別無選擇。你這個玩笑開得真絕！」

　　男爵冷冷地應道：「你太多嘴了，彼得！」

　　「可我很開心，我的男爵。而你……你是有點妒忌吧。」

　　「彼得！」

　　「啊哈，男爵！沒有本事親自定下這麼一條妙計，你是不是有點遺憾啊？」

　　「總有一天我會讓人勒死你的，彼得。」

　　「那是必然的，男爵。終會如此，兔死狗烹嘛。但總會來點貓哭耗子假慈悲，做做樣子，對嗎？」

　　「你一直在吃塞繆塔①和維特迷藥②嗎，彼得？」

　　①一種類似於搖頭丸的迷藥，是從埃拉加樹焚燒後的殘餘物中經結晶萃取後取得的物質。服藥者會喪失時間感，感覺意識恍惚，並會在塞繆塔音樂的誘發下做出搖頭的動作來。

　　②艾卡茲星上出產的一種可以摧毀意志的迷藥，服藥者無法判斷幻覺與真實世界的區別。

　　「無所畏懼說出真理，讓男爵大吃一驚了，對嗎？」彼得說，他的臉一皺，變成了一個皺巴巴的卡通面具，「我猜得一點兒沒錯！可男爵您瞧，身為門塔特，我當然猜得出你什麼時候才會派出行刑者。只要我還有用，你就會留著我。過早行動是一種浪費，我還頗有用武之地呢。我知道你從那個可愛的沙丘星球上學到了什麼──絕不浪費，對嗎，男爵？」

　　男爵怒視著彼得。

　　菲得．羅薩在自己的椅子上如坐針氈。這些好鬥的蠢貨！他想，我叔叔每次和他的門塔特說話，到頭來都是以爭吵收場。他們以為我沒事可做了還是怎麼？只能聽他們吵吵嚷嚷？

　　「菲得，」男爵說，「我告訴過你，讓你來就是要你多聽、多學。你在學嗎？」

　　「是的，叔叔。」他的語氣小心翼翼，略顯阿諛。

　　「有時候，我真猜不透彼得。」男爵說，「有時我會帶給他痛苦，這是必要的。可他……我發誓，他卻能從痛苦中找到快樂。就我本人而言，我對可憐的萊托公爵深表同情。岳大夫很快就會背叛他，這將是整個亞崔迪家族的末日。當然，萊托會知道是誰的手控制著那位聽話的大夫……知道這一點，肯定會讓他傷心欲絕。」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讓那位大夫悄悄地一劍捅進公爵的肋骨裡？神不知鬼不覺，一下子就能解決問題。」彼得問。「總不會是出於同情吧，可──」

　　「等我把他牢牢攥在掌心時，我一定會讓公爵明白是誰決定了他的命運。」男爵說，「同時也要讓其他各大家族明白。這會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這樣以來，我的轉圜空間就更大了。這麼做的必要性是顯而易見的，但我不一定非得喜歡這種做法。」

　　「贏得轉圜空間，」彼得輕蔑地說，「你已經引起皇上注意了，男爵。你行事太魯莽。總有一天，皇上會把他的薩督卡軍團①派一兩個到吉迪．普萊姆②這兒來。到那時，就是你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的末日。」

　　①帕迪沙皇帝的私人軍團，由狂熱擁戴皇帝的軍人組成。他們來自一個生存環境極其惡劣的星球，在那裡，十一歲以下兒童的死亡率高達四十六％。他們的軍事訓練強調殘忍和近乎自殺式的攻擊，完全不顧個人安危。他們從小就受到教導，以冷酷無情為武器，使對手的力量因恐懼而削弱。顛峰期時，他們的劍術據稱已經達到吉奈斯劍法十級的水平，而他們在戰鬥中所表現出來的靈活性被認為接近於比．吉斯特高手的水平。與立法會的普通士兵相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能以一敵十。在沙德姆四世時代，儘管他們仍然難以對付，但其戰鬥力因過於自信而受損，而曾經支撐他們奮勇殺敵的武士精神也因玩世不恭而被大大削弱。

　　②歐佛奇星域B區三六的一顆行星，是哈肯尼家族的母星，屬於中等發達星球，處於低光合作用地帶。

　　「你很希望看到那樣的結局，對不對，彼得？」男爵問道，「你會很高興看到薩督卡軍團在我的城市裡燒殺搶掠，把這座城堡洗劫一空。你準會欣喜若狂的，對吧？」

　　「男爵，這還需要問嗎？」彼得輕聲說。

　　「你這麼喜歡血腥和痛苦，」男爵說道，「真該去當個巴夏軍團統領①。我突然想起了即將從阿拉吉斯得來的戰利品，或許我這方面的許諾下得太早了些。」

　　①巴夏統領／巴夏軍團統領：薩督卡軍的軍銜。參照標準建制的軍隊，這個軍階比上校高一個等級。「巴夏統領」主要是指在對星球實施軍管時的行星軍事首腦。而「巴夏軍團統領」的使用則嚴格局限於軍事用途。

　　彼得邁著奇怪的碎步，向房間中央走了五步，在菲得．羅薩身後止步。屋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年輕人抬頭看著彼得，擔心地皺起眉頭。

　　「別和彼得開玩笑，男爵。」彼得說，「你答應過給我傑西卡夫人，你答應過把她給我。」

　　「為什麼，彼得？」男爵問，「為了讓人痛苦嗎？」

　　彼得瞪著他，以沉默作答。

　　菲得．羅薩把自己坐的懸浮椅推到一旁說：「叔叔，我非待在這兒不可嗎？您說過您要……」

　　「我親愛的羅薩有點不耐煩了。」男爵說，他在星球儀旁的陰影裡走動著，「耐心，菲得。」說完又把注意力轉回到那位門塔特身上，「說說那位小公爵吧，我親愛的彼得，就是叫保羅的那個孩子。」

　　「他會掉進陷阱，落入你手中的，男爵。」彼得嘟噥著說。

　　「我並不是問這個，」男爵說，「你應該還記得，你曾預言那個比．吉斯特巫婆會生一個女兒。看來你是猜錯了，對嗎，門塔特？」

　　「我出錯的次數並不多，男爵。」彼得說著，他的語氣中頭一次出現了一絲恐懼，「你得承認，我不常出錯。而你自己也知道，比．吉斯特幾乎只生女兒。就連皇上的女人也只生女孩兒。」

　　「叔叔，」菲得．羅薩說，「您說這兒有要務讓我……」

　　「聽聽我的侄子在說些什麼，」男爵打斷他的話，「他急不可耐地想統治我的領地，可卻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男爵在星球儀旁動了動，在陰影中投下又一道陰影。

　　「好吧，菲得．羅薩．哈肯尼，我召你來此，是想教你一點稱得上是睿智的東西。你注意觀察過我們這位好樣兒的門塔特嗎？你應該從我們這番談話中學到不少東西。」

　　「可是，叔叔……」

　　「彼得，一個工作效率最高的門塔特。你不這麼認為嗎，菲得？」

　　「是的，可……」

　　「啊！的確如此。可是，他消耗的香料太多了，吃起香料來跟吃糖一樣。瞧他的眼睛！簡直像是直接從阿拉肯①勞工營裡逃出來的人物。效率高，但仍然意氣用事，動不動就火冒三丈。高效的彼得，但偶爾也會出錯。」

　　①阿拉吉斯星上的第一個人類定居點。長久以來一直是阿拉吉斯的行星政府所在地。

　　彼得陰沉沉地低聲說道：「男爵，你叫我來這兒就是為了用批判的語氣詆毀我的工作效率嗎？」

　　「詆毀你的工作效率？你應該更瞭解我的，彼得，我不是這種人。我只希望我的侄子懂得門塔特的局限性。」

　　「你已經在訓練接替我的人了嗎？」彼得問道。

　　「接替你？為什麼，彼得？我上哪兒才能找一個像你這麼陰險狡詐的門塔特啊？」

　　「去找到我的地方找，男爵。」

　　「也許我真該那麼做，」男爵沉吟道，「你近來確實顯得有點不太穩定。還有，你吃的香料也太多了！」

　　「我的享樂方式破費太多，你是這個意思嗎，男爵？你不喜歡？」

　　「我親愛的彼得，正是你的享樂方式才把你緊緊地綁在我身邊，我又怎麼會不喜歡呢？我只希望我的侄子能覺察到你身上的這個特點。」

　　「原來我是站在展示台上任人鑒賞。」彼得說，「我是不是還該跳個舞？是不是該把各種功能都展示出來，讓大家瞧瞧？在菲得．羅薩大人面前演示一番？」

　　「一點不錯，」男爵說，「你的確是在展示台上。現在給我閉嘴吧。」他瞥了一眼菲得．羅薩。他侄子的嘴唇豐滿突出，這正是哈肯尼家族的遺傳特徵。男爵留意到這雙嘴唇此刻正輕輕抿在一起，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這是一個門塔特，菲得。它受過特殊訓練，經過調教，專門用來履行某些職責。事實上，它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類，只是個人形機器，裝在人的軀殼裡。這一點是無論如何不能忘記的。其實這應該是個很大的退步。還記不記得那些擁有可思維機器的古人？有時我想，他們那種做法或許更好。」

　　「跟我比起來，古代的機器人只是玩具而已。」彼得憤怒地說，「男爵，連你本人說不定都比那些東西強點。」

　　「也許吧，」男爵說，「啊，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打了個嗝，「現在，彼得，你簡要地給我侄子介紹一下我們對抗亞崔迪家族作戰計劃的要點。如果可以的話，再展示一下你的門塔特功能。」

　　「男爵，我警告過你，別太信任這麼年輕的人，別把這麼重要的信息透露給他。據我觀察……」

　　「這個由我決定。」男爵說，「我命令你，展示你的一項門塔特功能。」

　　「那好吧。」彼得說。他站直身體，姿勢透出一種奇怪的尊嚴之感，彷彿戴上了另一副面具，但這次是把全身都罩了進去，「幾個標準日後，萊托公爵將舉家乘宇航公會的飛船前往阿拉吉斯。宇航公會的運輸船將讓他們在阿拉肯城著陸，不會去我們的卡塞格城。公爵的門塔特，瑟菲．哈瓦特，必然會得出結論，認為阿拉肯更易於防守。」

　　「菲得，仔細聽好了，」男爵說，「注意，計劃之中還有計劃，裡面還套著更深的計劃。」

　　菲得．羅薩點點頭。這才像話。老鬼終於讓我參與機密要務了。一定是想讓我做他的繼承人。

　　「還存在其他幾種可能性，」彼得說，「我相信亞崔迪家族會去阿拉吉斯星，但我們也絕不能忽視這樣一種可能性──公爵和宇航公會達成了協議，讓他們把他送到帝國之外的某個安全的所在。在以往的類似事件中，有些家族乾脆叛逃，帶著屬於家族的核武器和屏蔽場裝備逃出帝國疆域。」

　　「公爵是個驕傲的人，絕不可能這麼做。」男爵接口道。

　　「但確有這種可能。」彼得說，「不過，即使如此，對我們而言，最終的結果都一樣。」

　　「不，不一樣！」男爵吼道，「我要他死，要他那一支血脈徹底滅絕！」

　　「出現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最大。」彼得說，「一個家族要叛逃，一定會有積極籌措的跡象。可公爵似乎沒在這方面有什麼動作。」

　　「好吧，」男爵嘆了口氣，「繼續說，彼得。」

　　「到達阿拉肯後，」彼得說，「公爵及其家眷將居住在原芬倫伯爵和夫人的官邸。」

　　「走私販特使。」男爵笑道。

　　「什麼特使？」菲得．羅薩問。

　　「你叔叔在開玩笑，」彼得說，「他把芬倫伯爵稱為走私販特使，因為皇帝對阿拉吉斯的走私活動很感興趣。」

　　菲得．羅薩轉身迷惑不解地看著他的叔叔：「為什麼？」

　　「別犯傻，菲得，」男爵厲聲說，「皇帝當然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只要宇航公會事實上沒有控制在帝國手中，這種情況就不會改變。否則，你以為間諜和殺手跑來跑去為的是什麼？」

　　菲得．羅薩的嘴做了個「噢」的口型。

　　「我們在阿拉肯的官邸裡做了些安排，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彼得說，「將會有一次謀殺亞崔迪繼承人的行動──一次大有可能成功的刺殺。」

　　「彼得，」男爵低聲道，「你是說──」

　　「我是說會發生某些『意外』。」彼得說，「要讓大家覺得，如果不是因為這些『意外』，刺殺是可以得手的。」

　　「可惜不能消滅那具年輕可愛的軀體。」男爵說，「不用說，他以後會比他父親更危險，他有這個潛力……有那個巫婆老媽的調教，什麼都有可能。該死的女人！啊，行了，請繼續，彼得。」

　　「對方的門塔特哈瓦特將斷定我們在他身邊安插了間諜，」彼得說，「最明顯的懷疑對象是岳大夫，而他也的確是我們的間諜。但哈瓦特早已調查過他，發現我們那位大夫是蘇克學校的畢業生，接受過皇家侍衛級別心理訓練①。要知道，這種心理訓練的評價極高──受訓者被視為完全安全型，甚至可以為皇上服務。據稱，訓練形成的心理定勢是無法消除的，除非你把這個人殺了。然而，正如前人所云，只要有合適的槓桿，你甚至可以撬動星球。而我們就找到了控制大夫的槓桿。」

　　①是蘇克醫學院開發的一種特殊訓練方法，受訓者受到嚴格的心理控制，絕不會殺人。受訓者的標誌是前額上有一塊鑽石形狀的圖騰紋身。此外，他們獲准蓄長髮，然後用特製的銀質蘇克環將長髮束起。

　　「怎麼可能？」菲得．羅薩被這番話迷住了。人人都知道，皇家侍衛級心理定勢是不可能改變的！

　　「下次再說吧。」男爵說，「彼得，往下說。」

　　「有一個人會代岳受過，」彼得說，「我們會在哈瓦特的追蹤路線上放一個最有趣的人物。以她那種大膽的言行，一定會引起哈瓦特的注意。」

　　「她？」菲得．羅薩問。

　　「傑西卡夫人本人。」男爵說。

　　「這難道不是高明之極的創舉嗎？」彼得問，「哈瓦特的腦子將被這條線索塞得滿滿的，直至妨礙他的門塔特功能。他甚至會試圖幹掉她。」彼得皺了皺眉頭，接著道，「但我不認為他會成功。」

　　「你也不希望他成功，對嗎？」男爵問道。

　　「別讓我分心，」彼得說，「當哈瓦特一心一意盯住傑西卡夫人的時候，我們要在幾個要塞城鎮策劃幾次暴動，進一步分散他的注意力。當然，這種暴動很快會被平定下來，這樣公爵就會相信他已經取得了某種程度的安全。然後，一旦時機成熟，我們就給岳發信號，我們的主力部隊……這個……」

　　「繼續，把一切都告訴他。」男爵說。

　　「我們主力就將在兩個薩督卡軍團的支援下行動。到時候，薩督卡軍人會穿上哈肯尼軍裝。」

　　「薩督卡！」菲得．羅薩倒抽了一口涼氣。恐怖的皇家軍隊佔據了他的腦海。那些士兵是一群無情的殺手，是帕迪沙皇帝的狂熱支持者。

　　「你瞧我多信任你啊，菲得，」男爵說，「這件事絕不能讓別的任何家族知道。否則，立法會就會聯合起來反對皇室，那樣是會天下大亂的。」

　　「關鍵在於，」彼得說，「既然皇帝打算利用哈肯尼家族來幹這樁骯髒勾當，我們也就從中贏得了真正的優勢。當然了，這種優勢也是危險的。但如果我們能善加利用，這會給哈肯尼家族帶來一大筆財富，讓帝國裡任何一個家族都望塵莫及。」

　　「你絕對想像不出這是一筆多大的財富，菲得，」男爵說，「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首先，我們將在宇聯公司取得董事席位，這個席位將是不可撤銷的，永遠屬於我們。」

　　菲得．羅薩點點頭。財富是根本，而宇聯公司則是取得財富的關鍵。每個家族都靠巴結董事，從公司的錢箱裡大把大把地撈錢。但宇聯公司董事會才是真正掌握帝國大權的政治實體，他們控制了立法會中的大部份選票，因而暗中掌握了實權，可以與皇帝及其支持者分庭抗禮。

　　「萊托公爵可能會設法逃往沙漠邊緣的弗瑞曼人控制區，」彼得說，「或者將家人送往那個他想像中的安全區域。可通往那裡的道路卻由皇上的一個屬下把守著──那位星球生態學家，凱恩斯。你可能還記得他。」

　　「菲得記得，」男爵說，「繼續說。」

　　「你樂得直淌哈喇子的模樣真不怎麼樣，男爵。」彼得說。

　　「繼續，我命令你！」男爵咆哮道。

　　彼得聳聳肩。「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他說，「一個標準年內，阿拉吉斯將會成為哈肯尼家族的第一個封邑。你叔叔將對該封邑行使管治權。他將可以派出自己的下屬具體管理該地。」

　　「更多的利潤。」菲得．羅薩說。

　　「確實如此。」男爵說。豈止利潤。我們會成為馴服阿拉吉斯的人……除了少數躲藏在沙漠邊緣的弗瑞曼人……還有走私販子，但那些傢伙已經馴化了，跟當地的土著勞工一樣，被牢牢束縛在那顆星球上。

　　「而各大家族將知道，是男爵摧毀了亞崔迪家族。」彼得說，「他們會知道的。」

　　「會知道的。」男爵喘了口氣。

　　「最棒的是，」彼得說，「公爵本人也會知道。其實他現在就知道。他已經能感覺到陷阱了。」

　　「公爵確實知道，」男爵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感傷，「但即使知道也沒辦法……這更可悲。」

　　男爵離開阿拉吉斯星球儀，從陰影裡走了出來，顯出身形──他是個過度肥胖的大塊頭，身穿黑色長袍。從衣服的褶皺上可以看出他身上帶著便攜式懸浮器，以托起身上的脂肪。他可能實際上重達兩百公斤，他的雙腿只能承受其中不到四分之一的重量。

　　「我餓了，」男爵聲如沉雷，一邊用戴戒指的手擦著突出的嘴唇，肥鼓鼓的雙眼瞪著菲得．羅薩，「叫人送飯來，親愛的。吃了飯睡覺。」

　三

　　聖．尖刀阿麗亞說過：「聖母必須把妓女的魅惑手段與聖女高不可攀的威嚴結合起來，只要青春不老，就應該毫不懈怠地運用這些武器。當年華逝去、美貌不再的時候，她會發現，在這兩種角色之間游刃有餘的經歷使她變得足智多謀、富於策略。」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家事記評》

　　※※※

　　卡拉丹城堡，保羅經受考驗的當天。日落時分，兩個女人單獨待在傑西卡的晨室裡，而保羅則在隔壁裝有隔音設備的冥想室。

　　傑西卡面向南邊的窗戶站著。夜色逐漸降臨，籠罩草地與河水，對這一切她視而不見，對聖母提出的問題也聽而不聞。

　　多年之前也曾有過一次這樣的考驗。那是在瓦拉赫九號行星①上的比．吉斯特學校，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走進了高級學監②──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的書房。她長著一頭青銅色的頭髮，剛剛進入青春期，身體正因此飽受煎熬。傑西卡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伸了伸手指，當時的疼痛、恐懼和憤怒歷歷在目。

　　①勞金星系的第九顆行星，是比．吉斯特姐妹會的母校所在地。

　　②同時擔任比．吉斯特分區學校校長的聖母。

　　「可憐的保羅。」她輕聲說。

　　「我正問你呢，傑西卡！」聖母背靠石牆，坐在兩扇西窗之間，不耐煩地厲聲喝道。

　　「什麼？哦……」傑西卡把注意力從過去的回憶中拉了回來，面對聖母，「您想要我說什麼？」

　　「我想要你說什麼？我想要你說什麼？」老婦人學著傑西卡的語氣說，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冷酷與不滿。

　　「我是生了個兒子，又怎麼樣！」傑西卡發起脾氣來，她知道對方是故意激怒自己。

　　「告訴過你，只能給亞崔迪生女兒。」

　　「兒子對他太重要了。」傑西卡懇求道。

　　「而你呢，自信滿滿，自以為能造就出科維扎基．哈得那奇！」

　　傑西卡揚起下顎，「我意識到有這種可能。」

　　「你考慮的只是你的公爵想要個兒子，」老婦人厲聲說道，「可他的願望與我們的計劃完全相左。一個亞崔迪的女兒原本可以嫁給一位哈肯尼的繼承人，將兩個家族的血脈融起來。可你卻使事情更加複雜化，變得難以挽回。現在，我們可能同時失去兩個家族的血脈體系。」

　　「你也不見得永遠正確，不會估算錯誤。」傑西卡說，一邊壯起膽子，眼睛直視那一雙老眼。

　　片刻後，老婦人突然嘟囔一聲：「算了吧，反正已經發生了。」

　　「我發過誓，決不後悔自己所做的決定。」傑西卡說。

　　「多麼高尚啊，」聖母嘲諷道，「決不後悔。當你成為被人懸賞捉拿的逃亡者，當所有人都轉而對付你，想要取你和你兒子的性命時，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還這麼嘴硬。」

　　傑西卡臉色蒼白，「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選擇？一個比．吉斯特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嗎？」

　　「我只是想知道您以您的超能力預見到的未來。」

　　「我看到的未來和我看到的過去沒什麼兩樣。傑西卡，你很瞭解我們做事的模式。任何種群，就整體而言，都明白自己的壽命有限，擔心自己的遺傳特徵不能延續。這是凝聚在血脈中的本能，不需要任何人為的計劃，自然會抓緊時間進行遺傳品系間的基因混合。帝國，宇聯公司，所有的大家族，等等，這一切只是這個洪流中的碎片而已。」

　　「宇聯公司，」傑西卡輕聲地說，「我猜他們早就定好怎麼瓜分阿拉吉斯的戰利品了。」

　　「宇聯公司只不過是我們進程表上的風向標，」老婦人說，「現在，皇上和他的朋友們掌握了宇聯公司百分之五十九點六五的股份。他們嗅得出其中的油水。如果其他人也嗅到了，皇上在董事會的力量還會進一步加強。這就是歷史規律，丫頭。」

　　「真好，」傑西卡說，「我現在正需要有人給我上一堂歷史課。」

　　「別開玩笑了丫頭！你跟我一樣清楚我們週遭的形勢。我們這兒是三足鼎立的局面：皇室與代表各大家族的立法會勢均力敵，互相對峙，他們之間則是壟斷了星際運輸的該死的宇聯公會。就政治而言，三足鼎立是所有局面中最不穩定的。本來這就夠糟了，采邑式的貿易習俗又使情況更加複雜。要知道，采邑制根本與大多數科學原理相悖。」

　　傑西卡用挖苦的語氣說道：「洪流中的碎片──嗯，這兒就有個碎片，萊托公爵，還有他的兒子，還有……」

　　「哦，閉嘴，丫頭！你完全知道局勢是多麼微妙複雜，是你自己一腳踩了進去。」

　　「我是個比．吉斯特：我存在的意義就在於服務。」傑西卡引用學校的訓誡。

　　「正確。」老婦人說，「現在我們只能希望可以阻止衝突全面爆發，盡我們最大的努力挽救最重要的血緣體系。」

　　傑西卡閉上雙眼，感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強壓住內心的顫抖、身體的顫抖，盡量調整自己不均勻的呼吸、紛亂的脈搏和汗濕的掌心。她隨即說道：「我自己的錯誤，代價由我自己付出。」

　　「你兒子會跟你一塊兒付出代價。」

　　「我會盡力庇護他。」

　　「庇護！」聖母厲聲說，「你完全知道這麼做的缺陷！傑西卡，如果過份庇護你兒子，他就無法真正茁壯成長，以後無法擔負任何使命。」

　　傑西卡轉過身，看著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那個叫阿拉吉斯的星球，真有那麼糟嗎？」

　　「夠糟的了，但也並非完全沒有希望。我們的護使團①已經去過那兒了，多多少少使局勢緩和了些。」聖母站起身來，抻平衣袍上的一處褶痕，「把那小男孩叫進來。我得馬上走了。」

　　①比．吉斯特姐妹會派出的特種部隊。她們的任務是前往未開化的星球，傳播經比．吉斯特姐妹會演繹的宗教信仰，擴大比．吉斯特的影響力，為姐妹會今後在該星球上的活動做鋪墊。

　　「非走不可嗎？」

　　老婦人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傑西卡，丫頭，我真希望我能替代你，替你承受痛苦。但我們每個人都必須走自己的路。」

　　「我明白。」

　　「我愛你，跟愛我的親生女兒一樣，但我決不能讓這種愛妨礙我們應盡的職責。」

　　「我明白……這是必要的。」

　　「你做過什麼，傑西卡，為什麼那麼做──這些你我都清楚。但出於好意，我不得不告訴你：你家這孩子成為比．吉斯特至尊的可能性很小。千萬不要期望過高。」

　　傑西卡生氣地抹掉眼角的淚水，「你又使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女孩了──正在背誦著第一篇課文。」她咬緊牙關，一字一頓地說，「『人類決不能屈服於獸性。』」傑西卡一聲哽咽，她頓了頓，低聲說道，「我一直覺得孤獨。」

　　「這也是考驗之一呀，」老婦人說，「人類幾乎總是孤獨的。現在，去叫男孩吧。對他來說，這一天一定很長、很恐怖，但給他的時間已經足夠了，夠他思考、記住這一切。我必須再問幾個有關他那些夢的問題。」

　　傑西卡點點頭，走到冥想室，打開門，「保羅，請你來一下。」

　　保羅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出來。他瞪著母親，就好像她是個陌生人。看到聖母時，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警惕的神情，但這次他朝聖母點了點頭，就像是在和一個與他身份地位完全相同的人打招呼。他聽到母親在他身後關上了房門。

　　「年輕人，」老婦人說，「咱們來回顧一下你做過的那些夢吧。」

　　「你想問什麼？」

　　「你每晚都做夢嗎？」

　　「並非所有的夢都值得記住。我可以記住每一個夢，但有些值得記，有些不值得。」

　　「你怎麼知道這兩者之間的差異？」

　　「我就是知道。」

　　老婦人瞥了一下傑西卡，又把目光轉回保羅身上：「你昨晚做過什麼夢？值得記住嗎？」

　　「是的，」保羅閉上雙眼，「我夢見一個洞穴……還有水……那裡還有一個女孩──她很瘦，長著一雙大眼睛。她的眼睛全部是藍色，沒有一點眼白。我跟她說話，把你的事告訴她。我告訴她，我在卡拉丹看見了聖母。」保羅睜開眼睛。

　　「你告訴那個陌生女孩，說你見過我，那你昨晚告訴她的豈不是今天發生的這些事？」

　　保羅想了想，然後說：「對。我告訴她你來了，而且在我身上留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印記。」

　　「不可思議的印記。」老婦人吸了一口氣，向傑西卡投去一瞥，接著又把注意力轉向保羅，「現在，老實告訴我，你在夢裡看到的事是否經常會真的發生？一如你夢中所見？」

　　「是的。我以前也夢見過那女孩。」

　　「哦？你認識她？」

　　「我會認識她的。」

　　「給我講講她。」

　　保羅又閉上眼睛，「我們在岩石叢中某個很小的隱蔽處。已經快天黑了，但還是很熱。從石縫間可以看見連綿起伏的沙丘。我們在……在等待……好像是要等著與一些人匯合。她害怕了，但竭力掩飾，而我卻很興奮。然後她說：『給我講講你家鄉的水吧，友索。』」保羅睜開眼，「很奇怪，我的家鄉在卡拉丹，我從沒聽說有哪個星球叫友索。」

　　「還夢見別的什麼了嗎？」傑西卡迅速問道。

　　「是的。或許她是管我叫友索，」保羅說，「我也是剛想到的。」他再次閉上眼睛，「她讓我給她講水的故事。於是我握著她的手，說要給她唸一首詩，然後我就開始背詩。但我還得不時向她解釋詩中的語句──像海灘、浪花、海草和海鷗什麼的。」

　　「什麼詩？」聖母問。

　　保羅睜開眼睛：「葛尼．哈萊克寫的那些傷感小詩中的一首。」

　　保羅身後的傑西卡背誦起來：

　　還記得海灘上的篝火

　　那帶著鹹味的輕煙。

　　松林裡陰翳連綿，

　　屹然矗立的林木，

　　全都那麼堅挺，整潔。

　　海鷗棲息在懸崖之巔，

　　在綠波中灑下白影點點。

　　松林中吹來一陣清風，

　　引得松濤搖曳；

　　海鷗展開雙翼，振翅高飛，

　　它們高聲尖叫，

　　任那連串的鳴音充斥在空中，不斷蔓延。

　　我聽到了風聲，

　　聽它從海灘上呼嘯而過，一路向前。

　　還有那拍岸的浪花，

　　轟轟而來，滾滾而去，從不留連。

　　我也看見了那篝火，

　　已慢慢把海草烤乾，

　　空氣中瀰漫著的，

　　四處是輕煙。

　　「就是這首。」保羅說。

　　老婦人緊盯著保羅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年輕人，身為比．吉斯特的學監，我一直在尋找科維扎基．哈得那奇，那個能夠真正成為我們中一員的男性。你母親從你身上看到了這種可能性，但她是以母親的眼光做出這個判斷的。如今，我也看到了這種可能性，但僅此而已。」

　　她沉默起來，保羅知道她想讓自己先開口，但終於還是決定等她先說。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麼，就當你是吧。你有潛力，這一點我承認。」

　　「我可以走了嗎？」保羅問。

　　「你不想聽聖母給你講講科維扎基．哈得那奇的事嗎？」傑西卡問。

　　「她說過，那些試過的人都為此送了命。」

　　「但我可以幫你，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線索，讓你瞭解他們為什麼會失敗。」聖母說。

　　說什麼線索，保羅想，其實，她知道的並不多。可嘴上卻說：「那就提供吧。」

　　「然後讓我的線索見鬼去？」她嘲弄地衝他笑了笑，蒼老的臉上又多了幾道皺紋，「很好，『服從者方能統治』。」

　　保羅感到很驚訝：如此鄭重的口氣，說的卻是最基本的概念。難道她以為母親什麼也沒教他嗎？

　　「這就是線索？」他問道。

　　「我們在這兒不是要爭個高下，也不要糾纏於字句。」老婦人說，「柳枝順從風意才能根深葉茂，有朝一日密集成林，形成一堵擋風牆。這就是柳樹的使命。」

　　保羅盯著她。她在說使命，這個詞使他為之一震，他再次感覺到自己肩負的可怕的使命。他突然生起聖母的氣來：發昏的老巫婆，滿嘴陳詞濫調。

　　「你覺得我有可能成為那個科維扎基．哈得那奇，」他說，「你說的是我，但隻字不提怎樣才能幫助我父親。我聽過你跟我母親說的話。你說話的樣子好像我父親已經死了似的。哼，他還沒死呢。」

　　「如果還能為他做些什麼的話，我們早就做了。」老婦人喝道，「也許我們可以拯救你。沒多大把握，但總有這種可能性。至於你父親，他已經完了。等你學會面對這一現實的時候，你才算真正上了一堂比．吉斯特式的課。」

　　保羅看得出這些話對他母親的震動有多大。他瞪著這老婦人，她怎麼能這麼說他的父親？是什麼使她如此自信？憤恨的怨氣在他心頭蒸騰著。

　　聖母看著傑西卡：「你已經照我們的方式訓練他很久了──我看得出他受訓的跡象。我要是你，也會這麼幹。去他的清規戒律吧。」

　　傑西卡點點頭。

　　「但現在，我必須提醒你，」老婦人說，「最好別管訓練的常規了，現在沒時間循序漸進。若想自保，他就需要魔音大法。在這方面他已經有了個良好的開端，但我們都知道，他還需要接受更多的訓練，太多了……而且必須盡快完成。」她走近保羅，俯視著他，「再見，年輕人。我希望你能成功。但即使你失敗了──唔，我們還是會成功的。」

　　她再次望向傑西卡，兩人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隨後，老婦人穿過房間，長袍拖在地上，沙沙作響，卻再也沒有回過頭來看一眼。這個房間和它的主人已經從她的思想中清除出去了。

　　但傑西卡在聖母轉身的一瞬間看見了她的臉，乾枯的臉頰上竟有點點淚光。那眼淚比今天她們之間所說過的任何話、做過的任何事都更令人灰心喪氣。

　四

　　大家都知道穆哈迪在卡拉丹沒有同齡的玩伴，因為多一個人就多一份被出賣被暗殺的危險。但穆哈迪確實有幾個優秀的同伴兼老師，有詩人武士葛尼．哈萊克，您將在此書中讀到他寫的一些詩歌；老門塔特瑟菲．哈瓦特，刺客團團長，一想起這個人，就連帕迪沙皇帝都膽顫心驚；鄧肯．艾德荷，來自吉奈斯①的劍術大師；惠靈頓．岳大夫，他因背信棄義而臭名昭著，可他的聰明才智卻也眾所周知；傑西卡夫人，她一直用比．吉斯特的教育模式引導著自己的兒子。當然，還有萊托公爵。人們常常忽視了這位父親在穆哈迪的教育方面所起的作用。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童年簡史》

　　①該星球曾經是萊托．亞崔迪公爵的盟友。他們在與格魯曼人的刺客戰爭中戰敗。

　　※※※

　　瑟菲．哈瓦特悄悄走進卡拉丹城堡的訓練室，輕輕關上門。他原地不動站了一會兒，感到自己畢竟老了，身心疲憊，飽經風霜。他的左腿一直在痛，那是效力於老公爵時被人砍傷的。

　　「到如今已經是整整三代人了。」他想。

　　他環顧著這間大房子，正午的陽光從天窗上灑進來，照得屋裡亮堂堂的，那男孩背對著門坐著，全神貫注於攤在長桌上的文件和圖表。

　　跟這小子講過多少回了，一定不要背對著門，我得講多少遍他才能記住啊。哈瓦特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保羅仍舊專心致志地研究著那些文件。

　　天空中飄過一團烏雲，遮住了照在天窗上的陽光。哈瓦特又輕咳一聲。

　　保羅挺直了身子，頭也不回地說：「知道，我正背對著門坐呢。」

　　哈瓦特壓住笑意，大步從房間那頭走了過來。

　　保羅抬起頭來，看著桌旁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哈瓦特有一張黝黑的臉，上面佈滿深深的皺紋，一雙深邃的眼睛總是充滿警惕。

　　「我聽見你從大廳走過來，」保羅說，「也聽見你開門了。」

　　「我發出的聲音有可能是故意做出來的。」

　　「我分得清。」

　　他也許真有這個本事，哈瓦特想，他那個巫婆母親正在對他進行更深層次的訓練，肯定是這樣。我真想知道她那所寶貝學校對此有何感想。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們要叫那個老學監跑這一趟的原因──敦促我們親愛的傑西卡夫人放規矩些。

　　哈瓦特從保羅面前拖過一把椅子，臉衝著房門坐下。他是故意這麼做的。哈瓦特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四下打量著這間屋子。他突然覺得這地方顯得有點陌生，屋裡大部份傢俱都運往阿拉吉斯了，所以看上去很陌生。現在這兒只剩下一張訓練台，一面鑲有水晶稜柱的擊劍鏡，旁邊豎著人形劍靶，靶面上貼著許多補丁，東一塊西一塊的，像一個飽受戰爭摧殘、傷痕纍纍的古代步兵。

　　哈瓦特心想，我也和它一樣。

　　「瑟菲，你在想什麼？」保羅問。

　　哈瓦特看著男孩說：「我在想，我們大家馬上就要離開這兒，看樣子，再也見不到這地方了。」

　　「你覺得傷心了？」

　　「傷心？胡說八道！與朋友分別才令人傷心，地方不過就是個地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圖表，「而阿拉吉斯只不過是另外一個地方。」

　　「是我父親派你來考我嗎？」

　　哈瓦特皺起眉頭──這小男孩對他觀察得夠細緻的。他點點頭：「你在想，如果是他本人來該有多好。但你必須明白他現在有多忙，過一陣子他會來的。」

　　「我一直在研究阿拉吉斯上的沙暴。」

　　「沙暴嗎，哦──」

　　「看上去挺糟的。」

　　「糟？你用詞太謹慎了。沙暴形成於方圓六七千公里的平原上，一路狂吸任何可以助長風勢的力量──季風、其他沙暴，任何有能量的東西。它們的速度可以高達每小時七百公里，只要是在它的前進道路上，任何鬆動的東西都會被席捲一空──沙、土，什麼都跑不了。它甚至能把肉從骨頭上扒下來，再將骨頭削成細長條。」

　　「他們為什麼不採取措施控制這種氣候？」

　　「阿拉吉斯的問題比較特殊，所以費用比別處要高，還有維護啊什麼的。宇航公會為衛星控制系統開了個天價，而你父親家又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大家族，小子，這你也知道。」

　　「你以前見過弗瑞曼人嗎？」

　　今天這小子怎麼一直想東想西的。哈瓦特想。

　　「我多半沒見過他們。」他說，「生活在谷地①和窪地②裡的傢伙長得都差不多，分不大出來。他們都穿著鬆鬆垮垮的長袍。只要是在封閉空間，他們簡直臭氣熏天。那種味道是因為他們身上穿著的一種特殊裝置──他們把那玩意兒叫蒸餾服③，用來回收利用自身的水份。」

　　①地質名詞，專指由於地殼運動而造成的地壑。

　　②阿拉吉斯上適於居住的低地，周圍有高原環繞，因而可以免遭沙暴的侵襲。

　　③阿拉吉斯上發明的全封閉式外套，使用者全身都罩在裡面。其製造材料由三層微循環材料複合而成，可以散熱，並過濾、回收身體的排泄物。所回收的水被收集在儲水袋中，可以通過水管直接從儲水袋中吸水飲用。

　　保羅嚥了口唾液，突然意識到自己嘴裡的水份，於是回憶起夢中的乾渴。那兒的人一定非常需要水，這才不得不回收自己身體所散失的水份。這個念頭使保羅意識到了那兒的荒涼。

　　「在那裡，水可真珍貴啊。」保羅說。

　　哈瓦特點點頭，心想：也許這也算是給他上上課吧。那個星球充滿敵意，我得讓他明白這一點。沒有警惕性就貿然去那個星球是純粹的發瘋。

　　保羅抬頭看看天窗，發覺已經開始下雨了。他看著灰色的變色玻璃上漸漸擴散開來的水漬，「水。」

　　「你會瞭解他們對水這個問題是多麼關注。」哈瓦特說，「作為公爵的兒子，你永遠不會有那麼強烈的意識，但你仍舊會發現，你周圍到處是因乾渴而造成的壓力。」

　　保羅用舌頭潤了潤雙唇，回憶起一週前的那天聖母帶給他的嚴酷考研。她同樣提起過水荒的事。

　　「你會瞭解那片死寂的荒原。」她說，「空曠的原野，還有大片大片的荒地，除了香料和沙蟲①，那裡完全是一片不毛之地。為了減少太陽的強光，你的眼睛會逐漸變色。沒有飛行器、陸地車，也沒有馬匹，你只能靠自己的雙腿走路。」

　　①阿拉吉斯上的一種巨型生物，長達數百米，可以一口吞噬香料機車。除了沙暴外，沙蟲是對香料開採工作最大的威脅。

　　最讓保羅震動的不是她說的內容，而是聲音。像唱歌一樣，還帶著顫音。

　　「等你開始阿拉吉斯上的生活時，」當時她說，「你會發現大地是多麼空曠，月亮是你的朋友，而太陽是你的敵人。」

　　保羅感到母親從她剛剛守護著的房門邊走到他身旁。她看著聖母問道：「難道您就看不到一點希望嗎，尊貴的閣下？」

　　「他父親是沒指望了。」老婦人揮手示意傑西卡不要開口，低頭看著保羅說，「小傢伙，牢牢記住這句話：一個世界由四樣東西支撐著……」她伸出四根關節粗大的手指，「……智者的不斷進步，偉人的公正嚴明，正義者的祈禱和勇者的勇往直前。但如果沒有一個懂得統治藝術的領袖人物……」她合起手指，握成一個拳頭，「……這一切就毫無用處。把這句話當作你的箴言啊。」

　　聖母離開已經一週多了。直到現在，保羅才漸漸明白這句話的份量。如今，與瑟菲．哈瓦特坐在訓練室裡，保羅突然感到一陣極度的恐懼。他抬起頭來，看到對面的那位門塔特迷惑不解地皺著眉頭。

　　「你走神好一陣子了，想什麼呢？」哈瓦特問。

　　「你見過聖母嗎？」

　　「那個御前真言師？」哈瓦特饒有興趣地眨著眼，「見過。」

　　「她……」保羅猶豫起來，覺得不能把自己受考驗的事告訴哈瓦特。他越想越覺得不合適。

　　「嗯？她怎麼了？」

　　保羅做了兩次深呼吸。「她說了一件事，」保羅閉上眼睛，回憶當時的那番話，開口複述時，不由自主地多少帶了些那個老太婆的語氣，「『你，保羅．亞崔迪，君王的後裔，公爵的兒子，必須學會統治的藝術，這是你的祖先從來沒有學過的東西。』」保羅睜開眼說，「那句話讓我很生氣。我說我父親統治著整整一顆星球。可她卻說，『他正在失去它。』我說我父親馬上就要得到一顆更富庶的星球。而她告訴我，『就連那顆星球，他也會失去的。』我想跑去警告父親，但她說已經有人警告過他了──你，我母親，還有其他許多人。」

　　「這倒是真的。」哈瓦特輕聲說。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去？」保羅問道。

　　「因為那是皇上的命令；還因為不管那個巫婆怎麼說，希望多少還是有的。那位『古老的智慧源泉』還湧出了些什麼？」

　　保羅低頭看看自己在桌下握成拳頭的右手。慢慢地，他強迫肌肉放鬆下來。她對我有某種控制力，保羅想，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讓我告訴她什麼是統治，」保羅說，「我說就是發號施令。於是她說我還需要學習。」

　　她算是切中要害了。哈瓦特想，一邊點頭示意保羅繼續說。

　　「她說身為統治者，應該學會說服而不是強制，她說統治者必須擺出最好的咖啡壺，把最優秀的人才吸引到自己桌邊來。」

　　「你父親吸引到了像葛尼和鄧肯這樣的人才。她以為他是怎麼辦到的？」哈瓦特問。

　　保羅聳聳肩，「她又說，一個優秀的統治著必須學會他那顆星球的語言，她還說，每個星球的語言都不一樣。我還以為她的意思是阿拉吉斯人不說凱拉奇語①，可她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她告訴我，她指的是岩石的語言、生命的語言，那種不僅僅要用耳朵聽的語言。我說那就是岳大夫所說的──生命的神秘。」

　　①帝國的官方語言。在人類長期的遷徙過程中，這種語言吸納了各個民族的文化，因此可以從中看出很明顯的民族大融合的跡象。

　　哈瓦特咯咯笑起來，「聽了這話，她怎麼說？」

　　「我想她差點氣瘋了。她說生命的神秘並不是要解決的問題，而是必須經歷的現實。於是我向她引述了門塔特的第一法則：『阻止某一進程的發展無助於理解其本質，惟有在其發展過程中才能逐漸加深對該進程的理解，必須融入其中，與其一道發展。』這麼說了以後，她才似乎滿意了。」

　　他似乎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了，哈瓦特想，但那個老巫婆那麼嚇唬他，究竟是為什麼？

　　「瑟菲，」保羅說，「阿拉吉斯真像她說的那麼糟嗎？」

　　「怎麼可能糟到那個地步。」哈瓦特勉強笑道，「就拿那些弗瑞曼人來說吧，他們是沙漠中的叛匪。根據對第一手資料所做的分析，我敢說他們的數量遠遠超過帝國的估計。夥計，這些人就住在那兒，一大群人，而且……」哈瓦特把一隻粗壯的手指放到眼睛旁邊，「……他們恨透了哈肯尼人，跟哈肯尼人有血海深仇。這話你可一個字也不能洩露出去，我是把你當成你父親的助手才讓你知道的。」

　　「我父親跟我講起過薩魯撒．塞康達斯①那個地方。」保羅說，「你知道嗎，瑟菲，那地方聽上去很像阿拉吉斯呢……也許沒阿拉吉斯那麼糟，但很相似。」

　　①葛瑪．懷平星系的第三顆行星，在皇室遷往凱坦星之後，被改建成帝國的監獄行星，用來囚禁犯人。薩魯撒．塞康達斯是柯瑞諾家族的母星，也是真遜尼流浪者遷徙途中的第二個中繼站。根據弗瑞曼人的傳統說法，他們曾經在薩魯撒．塞康達斯上作了九代奴隸。

　　「我們並不真正瞭解如今的薩魯撒．塞康達斯，」哈瓦特說，「只知道很久以前的薩魯撒．塞康達斯大致……大致是個什麼樣子。然而，僅就我們所知道的事來看……你是對的。」

　　「弗瑞曼人會幫我們嗎？」

　　「有這種可能。」哈瓦特站起身來，「我今天就要出發去阿拉吉斯。這期間，為了我這個寵愛你的老頭子，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行嗎？做個好小子，繞到我這邊來，面對著門坐。我並不是認為城堡裡有什麼危險，只是想讓你養成習慣。」

　　保羅站起身來繞過桌子。「你今天就走？」

　　「就今天，明天就是你。我們下次見面就在新世界的土地上了。」他緊緊抓住保羅的右臂，「隨時注意讓用刀的手空著，嗯？把你的防護盾①充滿能量。」他鬆開手，拍拍保羅的肩膀，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

　　①由霍茲曼場效應發生器生成的防護場，其工作原理與懸浮器相似，即懸浮器工作效應失效的第一個階段。防護盾只允許物體以緩慢的速度侵入場效應區（所允許的速度範圍從六厘米／秒到九厘米／秒，取決於防護盾的設置），只有覆蓋面積極大的電場才能使之失效。

　　「瑟菲！」保羅叫道。

　　哈瓦特轉過身，站在敞開的門口。

　　「任何情況下都別背對著門口坐。」保羅說。

　　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綻開了笑容。「我不會的，小伙子，相信我。」他走出去，輕輕關上房門。

　　保羅坐在哈瓦特的位置上，把桌上的文件一一展開。再過一天，保羅環視著這間屋子，我們就要走了。離別之情驟然湧上心頭，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強烈。他想起聖母給他講過的另一件事：一個世界是許多東西的集合──人民、土壤、生物、月亮、潮汐、太陽──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東西，其集合被統稱為自然。在這個模糊的集合中，不存在「現在」這個概念。他想：什麼是現在？

　　房門砰的一聲開了，一個醜大個勉勉強強擠進門來，懷裡抱著一大堆各式各樣的武器。

　　「喲，葛尼．哈萊克，」保羅叫起來，「新的兵器師傅就是你嗎？」

　　哈萊克一抬腿，一邊用腳後跟把門踢上，一邊說：「你倒情願我是來陪你玩的，這我知道。」他打量了一下屋子，覺察到哈瓦特的手下早已來過，進行了例行巡查，以確保公爵繼承人的人身安全。屋子裡到處留著他們微不可察的痕跡。

　　保羅看著醜大個搖搖晃晃地繼續往前挪，想把那一大堆武器放到桌子上。他肩上還掛著一把巴喱斯九絃琴，靠近指板的琴弦上插著撥片。

　　哈萊克將武器扔在桌上，把它們排成一排，有輕劍、匕首、雙刃刀①、震盪槍②和防護盾腰帶。哈萊克轉過身，下頜上那道墨籐鞭③留下的傷痕擰了起來，臉上浮出一抹笑容。

　　①兩面開刃的短刀，約有二十厘米長，刀刃稍彎。

　　②一種彈射式武器，可以發射出速度緩慢的彈頭。其子彈通常是淬過毒藥或麻醉劑的毒鏢。

　　③吉迪．普萊姆上的一種籐類植物，常被用來製成鞭子抽打奴隸。受害者身上會留下如紋身般的永久性黑色墨痕，而且傷口的痛楚會持續數年。

　　「不是來陪你玩的，小鬼，你就連一聲早安也不對我說？」哈萊克說，「你是怎麼討好哈瓦特的？他從我身旁跑過去，就像趕著去參加死對頭的葬禮。」

　　保羅咧嘴笑了。父親的這些部下裡，他最喜歡葛尼．哈萊克。保羅瞭解哈萊克的脾性、喜怒和詼諧，他把哈萊克當朋友，而不僅僅是僱用的劍客。

　　哈萊克把九弦巴喱斯從肩上甩下，開始試音調弦，「不說就不說吧。」

　　保羅站起來，大步走過去，大聲說：「好了，葛尼，都快開戰了，還要練習樂器嗎？」

　　「看樣子，今天是你專門頂撞我們這些老頭子的日子囉。」哈萊克說。他試著撥了一個和弦，點點頭。

　　「鄧肯．艾德荷在哪兒？」保羅問，「不是該他來教我習武的嗎？」

　　「鄧肯領著第二梯隊上阿拉吉斯去了，」哈萊克說，「留下來陪你的只有可憐的葛尼，剛剛打完仗，正沉浸在音樂裡。」他又撥出另一個和弦，聽了聽，笑著說，「大夥兒已經決定了，由於你是個糟糕的戰士，所以我們最好還是讓你學點音樂，總不能讓你虛度此生吧。」

　　「那麼，也許你應該給我唱首歌。」保羅說，「只當是個反面教材。」

　　「哈哈……」葛尼大笑著，彈起了《凱拉奇的姑娘們》。他用撥片在琴弦上撥出一串音符，一邊唱道：

　　噢，凱拉奇的姑娘們，

　　如珍珠般美麗動人，

　　如阿拉吉斯的水一樣珍稀。

　　但如果你想娶個窈窕淑女，

　　喜歡火樣的熱情，

　　那就試試卡拉丹的女兒吧。

　　「就你那破手，加一個撥片，能彈成這樣已經不錯了。」保羅說，「但如果讓我母親聽到你在城堡裡唱這種淫詞濫曲，她準會把你的耳朵掛在城堡外牆上作裝飾。」

　　葛尼楸了楸自己的左耳說：「在這兒也是個破爛裝飾品。聽多了某個小傢伙在九弦巴喱斯琴上彈出的奇音怪調，它早就飽受折磨了。」

　　「看來你是忘了在床上發現沙子的滋味了。」保羅說著，從桌上拉下一條防護盾腰帶，迅速地把它扣在腰間，「來，開打吧！」

　　哈萊克瞪大了眼睛，嘲弄地裝出吃驚的樣子，「哦！原來那件事兒出自你的萬惡之手啊！今天你就給我守好了吧，小少爺──守好嘍。」他抓過一把輕劍，空中揮了幾下，「我是來報仇雪恨的地獄魔鬼！」

　　保羅也舉起另一把與之相配的輕劍，用手撇了撇，一隻腳朝前邁開一步，站好位置。他模仿岳大夫的樣子，裝出一副格外莊重的神情道：「我父親派了一個多麼愚蠢的人來充當我的兵器教練啊。」保羅拖著長腔，「愚蠢的葛尼．哈萊克啊，竟忘了身為戰士的第一課：要全副武裝。」保羅打開防護盾腰帶上的能量開關，從頭至腳只覺得一陣麻刺感，外面的聲音透入屏蔽場後也變得單薄了些，「在有屏蔽場的情況下搏鬥，應迅速防守，緩慢攻擊，」保羅說，「進攻的唯一目的是誘使對方步伐混亂、出現空檔，以便一擊即中。快遞攻擊會被屏蔽場擋住，但屏蔽場擋不住輕劍的慢速插入！」保羅輕劍一揚，快速佯攻一劍，嗖地抽回劍鋒，緩緩地向前一刺，以突破沒有智能的屏蔽場。

　　哈萊克看著保羅的動作，直到最後一刻才一側身，讓保羅沒開刃的劍鋒劃過胸前。「速度，棒極了，」他說，「但你卻門戶大開，對方要是從下向上一劍挑來，你是抵擋不住的。」

　　保羅懊惱地退後一步。

　　「這麼粗心大意，我真該抽你一頓。」哈萊克從桌上拿起一把沒有刀鞘的雙刃刀，拎在手裡，「這東西在敵人手裡，就會讓你的鮮血橫流！你是個身手靈活的學生，但僅此而已。我早就警告過你，即便是玩，也不能讓一個手持致命武器的人進入你的防禦圈子。」

　　「我看我今天的心情不適合練武。」保羅說。

　　「心情？」哈萊克的語氣中透著憤怒，即使隔著屏蔽場也能聽出來，「心情跟這有什麼關係？只要需要，你就得戰鬥──不管你是什麼心情！心情這玩藝只適合做愛、放牛或者彈彈九弦巴喱斯琴什麼的，跟戰鬥毫不相干！」

　　「抱歉，葛尼。」

　　「抱歉得還不夠！我來讓你嚐嚐真正抱歉的滋味！」

　　哈萊克打開自己身上的屏蔽場，身體微微下蹲，左手持刀在前，右手握著那把輕劍，擺開架勢。「嘿！這回你可真得守好了！」他高高跳起，躍向一側，然後向前猛撲，向保羅攻去。

　　保羅向後避開，一擋，兩人的屏蔽場相觸，力場互相排斥，喳喳作響。他感覺到電流撫摸著自己的皮膚，又傳來一陣麻刺感。葛尼怎麼了？保羅自問，來真的了！保羅左手一抖，腕鞘裡的錐針落入掌中。

　　「你也覺得有必要加一件武器了，嗯？」哈萊克輕蔑地說。

　　這是背叛嗎？保羅猜測道，不，葛尼不會！

　　兩人繞著房間搏鬥──衝刺，格擋，佯攻，反攻。雙方爭鬥激烈，屏蔽場內地空氣來不及更新，於是越來越混濁，每次屏蔽場相撞後，臭氧的味道越來越濃。

　　保羅繼續後退，但他現在是朝長桌的方向退。如果我能把他引到桌旁，就可以智取了。保羅想，再邁一步，葛尼。

　　哈萊克向前邁了一步。

　　保羅向下一擋，轉身，哈萊克的輕劍被桌沿擋住。保羅向旁邊一閃，右手的輕劍向上用力一挑，左手錐針直指哈萊克的頸側。鋒刃停在哈萊克頸靜脈一英吋遠的地方。

　　「滿意了？」保羅低聲問道。

　　「看看下邊，小子。」葛尼氣喘吁吁地說。

　　保羅照做了。只見哈萊克的雙刃刀從桌沿下刺出，刀尖差不多已挨到了自己的大腿內側。

　　「我們應該算是同歸於盡。」哈萊克說，「但我得承認，逼你一下，你打得更好些。這回你的心情對了吧？」哈萊克如惡狼般咧嘴一笑，臉上的墨籐鞭痕沿著下頜延展開來。

　　「剛剛你向我撲來的時候，樣子真兇。」保羅說，「你真想要我的命嗎？」

　　哈萊克收回雙刃刀，站直身子，「只要你稍不盡力，我就會好好教訓你一下的。給你留下一塊疤，讓你永遠記住。我決不會讓我心愛的學生被見到的第一個哈肯尼家的混蛋幹掉。」

　　保羅關上屏蔽場，倚在桌邊直喘粗氣，「受傷的話是我活該，葛尼。但如果你傷了我，我父親會發火的。我決不會讓你因為我自己沒做好而受罰。」

　　「那樣的話，」哈萊克說，「也是我沒做好。不過你用不著擔心訓練受的傷，一兩個傷疤在所難免。你很少受傷，真夠幸運的。至於你父親──公爵只會因我沒能把你培養成一流的戰士而懲罰我。你突然冒出什麼心情不好所以打不好的渾話來，不糾正這種錯誤認識，我就沒盡到自己的責任。」

　　保羅直起身子，將錐針收入腕鞘。

　　「我們在這兒做的並不全是遊戲。」哈萊克說。

　　保羅點點頭。哈萊克竟然嚴肅起來了，態度冷峻，這可不是他的個性。保羅覺得很好奇。他看著哈萊克臉上那道泛紅的墨籐鞭痕，想起了它的來歷。那是野獸拉賓用墨籐鞭抽出來的，在吉迪星的哈肯尼奴隸營。保羅突然感到一陣羞愧，自己竟然會懷疑哈萊克，就算只想了一下子也不應該。保羅隨即想到，那道傷疤當初一定痛徹心扉，或許像聖母給他的考驗那樣，銘心刻骨的痛。他搖搖頭，甩開這種想法，回到現實。

　　「我想今天一開始，我的確是想玩玩的，」保羅說，「最近這段時間，周圍的事都太沉重了。」

　　哈萊克側過身子，掩飾自己的感情。他眼中一陣發熱，那是內心深處的痛──曾經以為時間已經使那道傷口癒合了，然而失落的昨日竟又翻上心頭，就像水泡一樣，完好的表面下是潰爛的傷口。

　　用不了多久，這孩子就得成長起來，像成年人那樣。哈萊克想，用不了多久，他就得養成如野獸般謹慎的習慣，按血統劃分人群，只相信自己的至親。

　　哈萊克沒有回頭，只是說道：「我知道你還總想著玩兒，小伙子，我當然願意陪你一起玩。但現在已經不是玩的時候了。明天我們就要出發去阿拉吉斯。阿拉吉斯可是實實在在的，哈肯尼人也不是鬧著玩兒的。」

　　保羅在身前豎起輕劍，用劍刃觸了觸前額。

　　哈萊克轉過身，見保羅以劍致意，點了點頭表示接受。他指著人形靶說：「現在，我們按照你的進度來訓練。讓我看看你怎麼制伏那個邪惡的東西。我在這兒控制它，可以看到你的全部動作。我警告你，今天我會用些新招數。在攻擊之前，我會事先給你提個醒，但真正的戰鬥中是不會有任何預警的。」

　　保羅抬抬腿，伸了伸腳趾以放鬆肌肉。一種感覺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的生活中將充滿突變。他走向人形靶，用輕劍的劍尖在人形靶的胸前拍了一下，隨即感到劍刃被防禦場彈了出來。

　　「好了，開打！」隨著哈萊克的一聲大喊，人形靶撲向保羅。

　　保羅打開屏蔽場，格擋、還擊。

　　哈萊克一邊觀察，一邊嫻熟地操控著人形靶。他的意識似乎分成了兩半：一半專注於搏鬥訓練，另一半則神遊物外。

　　我是一棵精心修剪過的果樹，他想，綴滿精心培育的情感和才幹，以及其他種種嫁接到我身上的東西──只等別人採摘。

　　不知為什麼，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那張小精靈般的臉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她已經死了──死在哈肯尼軍隊的娛樂室裡。她以前喜歡紫羅蘭……哦不，是雛菊吧？他記不起來了。他煩惱地想，自己怎麼竟然想不起來了？

　　保羅擋住了人形靶的一次慢攻，然後騰出左手準備偷襲。

　　這個機靈的小鬼頭！哈萊克想著，開始全神貫注地觀察保羅手上的動作。看樣子他一直在自己練習。這些招數不是鄧肯的風格，更不是我教他的。

　　這種想法只使他更加傷感。我也受了「心情」的影響，他想，不知這小子晚上是否也像我一樣不能入眠，輾轉反側，整晚聽著枕頭嘎嘎作響。

　　「如果願望是魚兒，我們大家都會去撒網。」他喃喃地說。

　　這是他母親的話。在感到自己被未來的黑暗所籠罩時，他也常常會這麼說。隨後他又想到，對一個從不知海和魚為何物的星球而言，這種表達方式可真是夠奇怪的。

　五

　　惠靈頓．岳：（宇航公曆一○○八二─一○一九一）；蘇克學校醫學博士（畢業於：宇航公曆一○一一二年）；其妻為萬娜．瑪庫斯（宇航公曆一○○九二─一○一八六？）。被視為背叛萊托．亞崔迪公爵的叛徒。（其生平參考《皇室訓練營與策反》，附錄七）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詞典》

　　※※※

　　按摩師剛剛離開，所以，儘管保羅聽到岳大夫走進訓練室，聽出了那呆板卻又從容的腳步聲，但他仍舊臉朝下趴在長桌上。跟葛尼．哈萊克練完後，保羅感到身心鬆弛。

　　「你看上去很愜意呀。」岳大夫用他一貫冷靜而高亢的音調說道。

　　保羅抬起頭，看見那竹竿似的身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大夫穿著皺巴巴的黑色衣服，方方的腦袋，紫色的嘴唇，下垂的八字鬍，前額是標誌皇家侍衛級別心理定勢的鑽石狀紋身，長長的黑髮被蘇克學校的銀環束在左肩上。

　　「今天我們沒時間按常規上課了，聽到這消息你一定很高興。」岳說，「你父親過會兒就來。」

　　保羅坐起身。

　　「然而，我還是為你準備了電影書閱覽器和幾堂課的膠片。我們可以在前往阿拉吉斯的路上學。」

　　「哦。」

　　保羅抓起衣服往身上套。聽說父親要來，他感到非常興奮。自從皇上下令讓他們接管阿拉吉斯以來，父子倆很少有時間待在一起。

　　※※※

　　岳走到長桌邊，心想，這孩子，幾個月來長大了不少。可憐啊，真可憐。但他馬上提醒自己：一定不能動搖。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我的萬娜，為了讓她不再受哈肯尼禽獸的殘害。

　　保羅走到桌旁和他站在一起，一邊扣著外套的鈕釦一邊說：「要我在路上學什麼？」

　　「啊……學習阿拉吉斯的各種生命形式。對某些生命形式來說，該星球似乎是最理想的生存環境。但具體情況現在還不是很清楚。到了以後，我會找到那兒的星球生態學家──名叫凱恩斯博士──協助他的研究。」

　　岳想：我在說什麼？我甚至對自己都是這麼虛偽。

　　「有關於弗瑞曼人的材料嗎？」保羅問。

　　「弗瑞曼人？」岳的手指敲著桌面，發現保羅正盯著自己這個神經質的動作，於是縮回了手。

　　「你手頭有沒有阿拉吉斯人口組成方面的資料？」保羅說。

　　「當然有。」岳說，「那兒的人大致分為兩類──弗瑞曼人是一類，剩下的則生活在谷地、盆地或窪地裡。據說他們彼此通婚。生活在盆地和窪地村莊裡的女人喜歡弗瑞曼男人做丈夫，那兒的男人也願意娶弗瑞曼人做妻子。他們有一句諺語：『城市表面光鮮，沙漠智慧源泉。』」

　　「你有他們的照片嗎？」

　　「我看看能不能給你弄幾張來。當然，最有趣的應該是他們的眼睛──純粹的藍，沒有半點眼白。」

　　「變異？」

　　「不，這與血液中的香料含量有關。」

　　「弗瑞曼人敢生活在沙漠邊緣，一定非常勇敢吧。」

　　「勇敢到極點。」岳說，「他們在刀刃上作詩，他們的女人跟男人一樣兇猛，就連小孩也非常凶悍危險。我猜想，公爵絕不會允許你跟他們攪和到一起去。」

　　保羅盯著岳。對弗瑞曼人的這番簡單描述，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已經深深打動了他。一定要爭取他們，讓他們成為我們的盟友！他想。

　　「那沙蟲呢？」保羅問。

　　「什麼？」

　　「我想多瞭解瞭解沙蟲。」

　　「哦……哦……當然。我的盒裝電影書裡有一本關於沙蟲的，拍到的只是一個小型標本，只有一百一十米長，直徑二十二米。是在北半球採集來的。根據記錄，有可靠的目擊者發現過長達四百米的沙蟲。而且有理由相信，甚至存在比那更大的沙蟲。」

　　保羅瞥了一眼鋪在桌上的阿拉吉斯北半球圓錐投影圖，問道：「沙漠地帶和南極地區都標成了非居住區，是因為沙蟲嗎？」

　　「還有風暴。」

　　「但任何地方都可以改造得適合居住。」

　　「除非經濟上可行。」岳說，「阿拉吉斯有許多危險，要去除這些危險需要付出很高的代價。」他捋了捋自己下垂的鬍鬚，「你父親馬上就到。在我走之前，先送你一個禮物，這是我整理行李時發現的。」岳把一個物件放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黑色，橢圓形，不比保羅的拇指尖大多少。

　　保羅看著那東西。岳注意到這男孩並沒有去碰它。真夠謹慎的，他想。

　　「這是一部非常古老的《奧蘭治天主教聖經》，專為太空旅行者製造的。不是電影書，而是真正印在絲紙上的。配有自己專用的放大器和靜電充電系統。」他拿起《Ｏ．Ｃ．聖經》，演示給保羅看，「靜電使書頁之間相互排斥，但封面彈簧卡把它們壓合在一起。在它的邊緣撳一下──就這樣，你所選的頁面互相排斥，書就打開了。」

　　「這麼小！」

　　「可它有一千八百頁。撳一下書的邊緣──這樣，行了……然後，靜電會在你讀書的時候逐頁翻書。千萬不要用你的手指觸碰書的頁面，絲織纖維太脆弱了。」他合上書，把書遞給保羅，「試試看。」

　　岳看著保羅擺弄頁面調節器。我這是在安慰我的良心。在背叛他之前，我先背叛了我自己的宗教信仰。這樣我就可以對自己說，他死後所去的是一個我不能去的地方。因為，無論如何，我都是要下地獄了。

　　「肯定是在有電影書之前製造出來的。」保羅說。

　　「有年頭啦。這是咱倆的秘密，好嗎？你父母也許會覺得你太年輕，不該擁有這麼貴重的東西。」

　　岳心想：他母親肯定會懷疑我的動機。

　　「那……」保羅合上書，把它握在手裡，「如果這東西那麼貴重……」

　　「容忍一個老頭子的一時興起吧，」岳說，「這是我很年輕的時候別人送給我的。」我必須引起他的興趣，讓他想要此書。

　　「翻到卡利瑪章第四百六十七頁，就是那一段，『所有生命均起源於水』。看到嗎？封面的書沿上有個很小的凹痕，標明這句話的位置。」

　　保羅摸摸封皮，摸到了兩個凹痕，其中一個比另一個淺些。他按下較淺的那個印記。書在他手心裡攤開了，放大器也自動滑到適當的位置。

　　「大聲讀出來。」岳說。

　　保羅用舌頭潤潤嘴唇，讀道：「試想，聾子聽不到聲音。那麼，既然我們沒有聾，又為什麼會喪失聽力呢？我們究竟缺少什麼，所以才看不見、聽不到我們身旁的另一個世界？而圍繞在我們身旁的是什麼……」

　　「停！」岳咆哮道。

　　保羅立即打住，緊盯住他的臉。

　　岳緊閉雙眼，竭力恢復鎮靜。太怪異了，怎麼會剛好翻到萬娜最喜愛的那一頁？岳睜開眼睛，看到保羅正注視著自己。

　　「有什麼不對嗎？」保羅問。

　　「對不起，」岳說，「那是……是我……亡妻最喜歡的一頁。我沒想讓你讀那一頁，會勾起我痛苦的……回憶。」

　　「書上有兩個凹痕。」保羅說。

　　當然，岳想，萬娜標出了她喜歡的那一頁。他的手指比我敏感，所以摸到了她的標注。只是個意外，僅此而已。

　　「你會發現這本書很有意思，」岳說，「裡面有不少真實的歷史事件，同時闡述了倫理道德和哲學道理。」

　　保羅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這本小書──真是個小東西，裡面卻另有玄機……讀這部書的時候，他竟有一種玄妙的感覺，跟他自己肩負的那個可怕的使命有關，讓他心神不寧。

　　「你父親隨時會來，」岳說，「把書收起來，閒暇之時再讀。」

　　保羅照岳所教的方法觸了一下書的邊緣，書自動合上了。保羅把它塞進貼身衣兜裡。岳衝他大吼大叫的那一瞬間，保羅還擔心他會把書要回去呢。

　　「謝謝您的禮物，岳大夫，」保羅鄭重地說，「這是我們倆的秘密。如果我那兒有什麼是您喜歡的，請不要猶豫，直接告訴我，好讓我也能為您準備一份回禮。」

　　「我……什麼也不需要。」岳說。

　　他想：為什麼我要站在這兒折磨自己？也折磨這可憐的小伙子……儘管他什麼都不知道。哦！那些該死的哈肯尼禽獸！為什麼要挑選我承擔這份骯髒的工作？！

　六

　　我們應該如何著手研究穆哈迪的父親？萊托．亞崔迪公爵同時兼備超乎常人的熱情和令人驚訝的冷靜。有許多事實能夠幫助我們瞭解這個人：他對那位比．吉斯特愛妃忠貞不渝的愛情，為兒子精心設計的遠大前程，還有部下對他的忠心耿耿。從這裡入手，所看到的應該是這樣一個人──一個被命運的陷阱所吞噬的人，一個在兒子的輝煌之下黯然失色的孤獨身影。但是，兒子豈不正是父親的延伸嗎？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家事記》

　　※※※

　　保羅看著父親走進訓練室，衛兵們各就各位在外面站崗，其中一人關上了門。跟平時一樣，保羅有一種被接見的感覺，但他總算來了。

　　公爵身材高大，橄欖色的皮膚，瘦削的臉上稜角分明，顯得十分嚴厲，只有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讓人覺得溫和些。公爵身穿黑色制服，胸前是家族紋章──紅色鷹飾；腰上繫著閃閃發光的銀色屏蔽場腰帶，多半情況下，這根帶子只被用作普通的腰帶。

　　公爵說：「練得辛苦嗎，兒子？」

　　他走到長桌前，看一眼桌上的文件，把整間屋子掃視了一遍，視線重新回到保羅身上。他感到很疲倦，又不能露出倦容，只好硬撐著，撐得渾身酸痛。去阿拉吉斯的路上一定得抓住機會好好休息一下，他想，到了那兒可就沒時間休息了。

　　「不算太辛苦，」保羅說，「一切都那麼……」他聳聳肩。

　　「是啊。唔，我們明天出發。最好能早點在我們的新家安頓下來，早點擺脫這些麻煩事。」

　　保羅點點頭，突然想起聖母的話，心裡一陣不安：「……至於你父親，他已經完了。」

　　「父親，」保羅說，「阿拉吉斯會像大家說的那麼危險嗎？」

　　公爵勉強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微笑著在桌子一角坐下。他的腦子裡有一整套安撫人的說詞，用來在戰前消除部下的緊張心情。但他什麼都沒有說，那些話僵在舌頭上說不出口，原因只有一個：這可是我兒子。

　　「會很危險。」他承認。

　　「哈瓦特跟我說，我們有一個爭取弗瑞曼人的計劃。」保羅說。說到這兒，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麼不把那個老太婆的話告訴他？她怎麼就封住了我的嘴了呢？公爵注意到兒子的不安，於是說道：「跟往常一樣，哈瓦特看到了最重要的方面，一次重大機遇。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方面，比如宇聯公司。皇上把阿拉吉斯給了我，就不得不給我宇聯公司的董事職位……這是個不易察覺的收穫。」

　　「宇聯公司控制著香料。」保羅說。

　　「阿拉吉斯和那裡的香料就是我們進入宇聯公司董事會的通行證，」公爵說，「宇聯公司不僅僅是各種政治勢力的大雜燴。」

　　「聖母警告過你嗎？」這個問題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保羅握緊拳頭，感到掌心因為出汗變得滑膩膩的。這個問題可真不容易出口啊。

　　「哈瓦特告訴我，她跟你講了一些有關阿拉吉斯的事，想嚇唬你。」公爵說，「別讓女人的擔心害怕蒙蔽了我們的心智。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讓自己心愛的人去冒險。這些警告其實是你母親一手搞出來的。就把這看作是她表達愛意的一種方式吧。」

　　「她知道弗瑞曼人的事嗎？」

　　「知道。其他的事，她同樣知道得不少。」

　　「什麼事？」

　　公爵想：阿拉吉斯的事實可能比他想像的更糟，但只要受過訓練，知道如何面對危險，那麼，就連危險本身也是有價值的。有一樣東西是我兒子無論如何不可或缺的，那就是應付險境的能力──可是，這一切必須循序漸進，他畢竟還年輕。

　　「很少有產品能逃出宇聯公司的控制；」公爵說，「木材、驢、馬、奶牛、圓木、糞肥、鯊魚、鯨皮──從最普通的本地貨到最不可思議的舶來品……甚至包括我們卡拉丹的龐迪米①。同樣，宇航公會什麼貨物都運，從艾卡茲②的藝術品到瑞切斯③和伊克斯④的機械設備。但和香料相比，這一切都黯然無光了。一捧香料就可以買到圖拜星⑤上的一棟房子。這種香料無法人工合成，必須從阿拉吉斯上開採出來。它是獨一無二的，而且確實具有抗衰老功能。」

　　①一種變異的大米，富含豐富的天然糖份，其穀很大，可以長到四厘米。這種大米是卡拉丹的主要出口物資。

　　②阿爾法─人馬星系B座的第四顆行星；雕刻家的天堂。之所以會得此美稱，是因為它是霧木的產地。這種植物僅靠人類的意識就可以控制其外形，最終生長為種植者所希望的形狀。

　　③埃瑞達尼星系的第四顆行星，以製造小型機械而聞名。與伊克斯一起被列為最高機械化文明的代表。

　　④伊克斯家族的母星，以製造小型機械而聞名。與瑞切斯一起被列為最高機械化文明的代表。

　　⑤又被稱為「避難星」，其實可能由好幾顆星球組成，專為被皇室擊敗的家族避難用，確切位置只有宇航公會知道。在宇航公會和平條例的規定下，在該星避難的人擁有豁免權，可以不受侵害。

　　「現在是我們在控制它嗎？」

　　「就某種程度而言，是的。但重要的是，必須考慮到依賴宇聯公司盈利的各大家族。你想，公司的盈利絕大程度上依賴於一種產品──香料。要是出於什麼原因，香料的產量減少了，那會怎樣？想像一下吧！」

　　「誰囤積了香料，誰就掌握了生殺大權。」保羅說，「其他人則不得不立刻出局。」

　　公爵放任自己享受了一刻心滿意足的成就感，他看著兒子想：他竟能明察秋毫，看來訓練頗有成效。公爵點點頭說：「哈肯尼人已經囤積了整整二十多年。」

　　「他們想阻止香料的開採，然後將責任歸咎於您。」

　　「他們想讓亞崔迪家族蒙受恥辱，」公爵說，「你想，代表各大家族的聯合會一直以我馬首是瞻，甚至把我當成他們的非官方發言人。想一想，要是他們的收入嚴重減少，而應該對此負責的人是我，他們會作出什麼樣的反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畢竟，自身的利益高於一切。去他媽的立法會①！絕不能讓別人卡住你的財路！」公爵的嘴角露出一抹無情的冷笑，「不管我的結局如何，他們自會找到別的生財之道。」

　　①一個全宇宙範圍內的聯盟，由宇航公會、大家族聯合會和皇室這三大勢力倡導組建，並共同管理。其主旨是防止任何人針對人類使用原子武器。

　　「即使我們受到核攻擊，他們也會聽之任之？」

　　「沒那麼嚴重，立法會不會採取公開的敵對行為，但除此之外，什麼卑鄙的動作都有可能……也許會暗箭傷人，甚至投點毒什麼的。」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攪進去呢？」

　　「保羅！」公爵緊皺眉頭看著兒子說，「避開陷阱的第一步──是知道陷阱在什麼地方。這就像一場格鬥，兒子，只是規模更大些──格擋、格擋、再格擋……似乎沒完沒了。我們的任務就是見招拆招。知道哈肯尼人囤積了香料以後，我們還要問自己另外一個問題：還有誰在囤積？誰在囤積香料，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誰？」

　　「我們早就知道了有幾個家族與我們不和，另外一些是我們認為還算友好的。但目前我們那還不需要考慮他們，因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物：我們敬愛的帕迪沙皇帝陛下。」

　　保羅突然感到嗓子發乾，他嚥了一口唾液，說：「你能不能照會立法會，揭露──」

　　「讓敵人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他哪隻手握刀嗎？啊，是的，保羅──我們現在已經看見刀了，可誰知道接下來這把刀會往哪兒挪？如果我們把這件事擺上立法會的檯面，那只會製造一場大亂。皇上會否認一切，誰又能跟他辯駁？我們贏得的只是一點時間，卻要冒天下大亂的風險。誰知道下一次襲擊來自何方？」

　　「也許所有家族都開始囤積香料了。」

　　「我們的敵人已經搶在我們前頭了，領先太多，來不及趕上了。」

　　「皇上，」保羅說，「那就意味著薩督卡軍團。」

　　「穿上哈肯尼人的軍服，假扮哈肯尼軍隊，這毫無疑問。」公爵說，「可士兵不管怎麼說還是皇上手下的那幫狂徒。」

　　「弗瑞曼人怎麼才能幫我們對付薩督卡？」

　　「哈瓦特給你講過薩魯撒．塞康達斯嗎？」

　　「皇上的監獄行星？沒有。」

　　「如果那不僅僅是顆監獄行星呢，保羅？關於薩督卡皇家軍團，有一個問題你從沒問過：他們從何而來？」

　　「來自監獄行星？」

　　「他們一定是有出處的。」

　　「但皇上徵募的輔助部隊都是來自……」

　　「正是為了讓我們相信：這些人也只不過是皇上徵募的兵員，只不過從小接受訓練、十分出色而已。只是在極偶然的場合，你才會聽人悄悄說起皇上手下那些軍事教官。不管怎樣，我們的文明社會卻依然保持著它微妙的平衡：一邊是大家族聯合會的軍事力量，另一方是薩督卡軍團及其徵募而來的輔助部隊。保羅，傭兵是傭兵，薩督卡是薩督卡，切莫將二者混為一談。」

　　「但每份關於薩魯撒．塞康達斯的報告都說那裡是個活地獄。」

　　「毋庸置疑。但如果想造就堅忍不拔、身強體壯、殘暴兇猛的士兵，你會為他們選擇一個什麼樣的訓練環境呢？」

　　「可如何才能贏得這些人的忠誠呢？」

　　「已經有不少行之有效的方法了：讓他們產生某種程度的優越感；身負秘密使命的神秘感；同舟共濟的團隊精神。這沒問題，在很多地方、很多時候都是這麼做的，都沒問題。」

　　保羅點點頭，將注意力集中在父親臉上。他感到父親馬上就要說到重點了。

　　「再說阿拉吉斯，」公爵說，「只要你走出城鎮和衛戍區，環境的惡劣程度與薩魯撒．塞康達斯不相上下。」

　　保羅睜大了眼睛：「弗瑞曼人！」

　　「我們在那兒有一支潛在的軍團，與薩督卡軍團一樣攻無不克、勇不可擋。這需要足夠的耐心才能收服他們，還需要足夠的財力才能把他們妥善地武裝起來。但是，弗瑞曼人就在那兒……香料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現在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明知有陷阱還要往裡跳了吧。」

　　「難道哈肯尼人不瞭解弗瑞曼人的潛力嗎？」

　　「哈肯尼人看不起弗瑞曼人，以追殺弗瑞曼人取樂，甚至從來沒費心調查一下他們的人口。我們很清楚哈肯尼人對他行星采邑的人口政策──開支越少越好，別的不管。」

　　公爵胸前鷹徽上的金屬繡線隨著他身體的移動而閃閃發光。「明白了嗎。」

　　「我們目前正跟弗瑞曼人談判，對嗎？」保羅說。

　　「我派遣了一個使團，由鄧肯．艾德荷領隊。」公爵說，「鄧肯是個驕傲、無情的人，但崇尚真理。我想，弗瑞曼人會欽佩他的。如果運氣好，他們會通過鄧肯評估我們。鄧肯，道德高尚的君子。」

　　「鄧肯，道德高尚的君子，」保羅說，「葛尼，勇敢無畏的猛士。」

　　「說得好。」公爵答道。

　　保羅想：葛尼就是聖母所說的那種人，國家的棟樑──「……勇者之中最勇敢者。」

　　「葛尼跟我說你今天在武器課上表現不錯。」公爵說。

　　「他跟我可不是這麼說的。」

　　公爵放聲大笑：「我猜葛尼是吝於表揚吧。他說你感覺敏銳──用他的話說，是懂得刀尖與刀刃的差別。」

　　「葛尼說用刀尖殺人缺乏藝術氣息，應該用刀刃幹活。」

　　「葛尼是個浪漫主義者。」公爵哼了一聲。跟自己的兒子討論殺人突然令他不安起來，「我倒寧願你永遠無需殺人……但如果一定要做，無論怎樣都行──刀尖或刀刃都無所謂。」他抬起頭望向天窗，雨還在嘩啦啦下著。

　　保羅順著父親的視線望去，外面是漫天的滂沱大雨──阿拉吉斯上無論如何也不會有這番景象。他聯想到那片天空之後遙遠的太空。「宇航公會的太空飛船真的很大嗎？」保羅問。

　　公爵看著他。「這是你第一次離開這顆行星。」他說，「是的，他們的飛船很大。這次航程時間很長，所以我們將乘坐大型運輸艦去。這種巨形運輸船①真是非常之大，只一個角落就可以容納我們所有的護衛艦②和運輸船──我們在這艘運輸船的載物清單上只佔了很小一部份。」

　　①宇航公會運輸系統中最主要的大型貨運船。

　　②一種宇航飛船；是可以在行星上登陸，並可以作為一個整體起飛的最大型的太空飛船。

　　「航行途中，我們不得離開我們的護衛艦，是這樣嗎？」

　　「這是為了得到宇航公會的安全保障而付出的一部份代價。哈肯尼人的飛船也有可能跟我們乘同一艘船。不過這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哈肯尼人很清楚，犯不著為此危及他們的宇航特權。」

　　「到時候，我要好好盯著我們護衛艦上的監視器，看能不能發現宇航公會的人。」

　　「你找不到的。即使是他們的代理商都從來沒見過宇航公會的人。宇航公會對自己的隱私權就像對壟斷權一樣看重。千萬別做會影響我們宇航特權的事，保羅。」

　　「你覺得他們躲起來會不會是因為他們已經變異了，長得不再像……人類？」

　　「誰知道？」公爵聳聳肩道，「這個謎我們是不大可能解開的。我們還有更迫切的問題，其中之一就是──你。」

　　「我？」

　　「你母親希望由我來告訴你，兒子。唔，你知道嗎，你可能具有門塔特的天賦。」

　　保羅瞪著父親，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問道：「門塔特？我？可我……」

　　「哈瓦特也認同她的觀點，兒子。真的。」

　　「可我想，門塔特的訓練必須從嬰兒狀態就開始，而且不能將這一切透露給受訓者，因為這會影響早期……」保羅打住了，心念一動，種種往事閃電般出現在眼前，指向同一個結論，「我明白了。」他說。

　　「對一個潛在的門塔特而言，」公爵說，「總有一天，他會明白自己接受過、正在接受的訓練究竟是什麼性質。從此以後，這樣的訓練再也不可能在他本人懵然無知的情況下灌輸給他。一個門塔特必須自己參與最後的抉擇：是繼續訓練還是放棄。有的人可以繼續，有的不能。只有潛在的門塔特本人才能肯定，他自己到底是不是這塊料。」

　　保羅摸摸下巴，腦海裡閃過哈瓦特和母親曾經給予他的特別訓練：記憶術、意念集中法、如何控制肌肉、如何增強感官的靈敏度、學習語言、學會區分聲音的細微差別──現在，他對所有這一切都有了全新的理解和認識。

　　「兒子，有一天你會成為公爵。」父親說，「一個門塔特公爵是令人生畏的。你現在能決定嗎？……抑或是，再多些時間考慮考慮？」

　　保羅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會繼續訓練的。」

　　「是啊，令人生畏。」公爵低聲說。保羅看到父親臉上露出了驕傲的微笑，但這笑容卻令他的內心震動不已：公爵瘦削的臉龐看上去竟然像極了骷髏。保羅閉上眼睛，感到內心深處那可怕的使命感又蠢蠢欲動了。也許，成為門塔特就是那個可怕的使命吧。保羅想。

　　但即使他竭力想這樣說服自己，他覺醒的內心意識卻並不相信。

　七

　　比．吉斯特姐妹會早就通過護使團播下了孕育著神奇傳說的種子。如今，有了傑西卡夫人和阿拉吉斯，這顆種子終於開花結果了。長期以來，為了保護比．吉斯特成員，她們在已知的宇宙中傳播預言，這種遠見卓識早就令人歎為觀止了。但饒是如此，像阿拉吉斯這樣，預言傳說和事實完全相符的情況卻是前所未見的。在阿拉吉斯，預言式的傳說甚至帶上了具有當地特色的標誌（包括聖母、讚美詩、宗教問答等等），傳說與現實極其完美地嵌合在一起。而且，人們現在已經普遍認識到，傑西卡夫人的潛能是被大大低估了。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分析篇：阿拉肯的危機》（比．吉斯特內部館藏，檔案號：AR─八一○八八五八七）

　　※※※

　　到處都是。阿拉肯大廳的一角，攤著一大堆打包裝箱的生活用品。盒子、木箱、板條箱、紙箱，有些已經拆了一半。傑西卡看著身旁亂七八糟的雜物，聽見宇航公會貨船的運貨車又將另一批貨物卸到了入口處。

　　傑西卡走到大廳中央，慢慢地轉動身體，上下左右打量著陰影籠罩下的雕塑、牆上的裂紋、以及深深凹下去的窗戶。這座巨大的古式建築使她想起了比．吉斯特學校裡的姐妹廳。只不過姐妹廳給人的感覺是溫暖的，而這兒卻只是黑黝黝的石塊。

　　為了設計這些承重牆和黑色懸幔，建築學家一定參考過遠古時代的歷史。傑西卡想。她頭頂的穹形天花板有兩層樓高，上面橫著巨大的梁木。傑西卡相信，這些梁木一定是耗費巨資從外星系運到阿拉吉斯來的。本星系不可能種出可以做梁木的木材──除非這梁木是仿木材料製成的。

　　她想，應該不是仿木的。

　　這個地方是舊王朝時代的政府官邸，那時花起錢來多少不像現在這樣謹慎。它早在哈肯尼人到來之前就矗立在這裡了。而哈肯尼人新建的巨大都市卡塞格──一個浮誇、低級的地方──則在此地東北二百公里處。萊托明智地選了阿拉肯作為新政府所在地。阿拉肯這名字聽起來很悅耳，充滿了傳統氣息。而這座城市也較小些，易於清除奸細和防衛。

　　入口又傳來卸箱子的聲音，傑西卡嘆了口氣。

　　傑西卡右邊的箱子上靠著一幅公爵父親的肖像畫，包畫用的布條像磨破的飾物般從畫上垂掛下來，還有一縷布條纏在傑西卡的左手上。畫像旁邊放著一個嵌在裝飾板上的黑色牛頭。牛頭活像一座黑色島嶼，浮在包裝紙的海洋中。裝飾板平放在地上，公牛閃閃發光的鼻子直指天花板，彷彿在喘著粗氣，隨時準備跳進泛著回音的大堂。

　　傑西卡自己也覺得奇怪，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竟先將這兩樣東西拆開了──牛頭和畫像。她知道，此舉一定有某種象徵意義。自從公爵派人把她從比．吉斯特學校買下來以後，傑西卡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懼，如此缺乏信心。

　　牛頭和畫像。

　　它們使她更加心亂如麻。傑西卡打了一個寒顫，抬頭瞟了一眼頭頂那狹窄的天窗。剛過正午，在這個緯度，天空顯得既黑又冷，比卡拉丹溫暖的藍天黑得多。傑西卡的心中湧起一股鄉愁。

　　多麼遙遠啊，卡拉丹。

　　「原來你在這兒啊！」

　　這是公爵的聲音。

　　她一個轉身，看見公爵從拱廊出來，大步走向餐廳。他那身胸前佩著紅色鷹徽的黑色制服看上去又髒又皺。

　　「我還以為你在這可怕的地方迷路了呢。」他說。

　　「這是棟冷冰冰的房子。」她說。傑西卡望著公爵那高大的身材，黝黑的皮膚（常常讓她聯想起藍色大海邊的橄欖林和金色太陽）。他的灰眼睛裡蒙著一層陰雲，但那張臉卻是獵食動物般的臉：瘦削，稜角分明。

　　傑西卡突然胸口一緊，有點怕起公爵來。自從決定服從皇上的命令以來，他就變成了一個凶狠殘酷、野心十足的人。

　　「整個城市都讓人感覺很冷。」她說。

　　「這是座骯髒的要塞城市，到處是灰塵。」公爵表示同意，「但我們要改變這一切。」他環顧大廳，「這是舉行活動的公共場所，我剛看了南翼的幾處居住區，那邊要好多了。」他走到傑西卡身邊，撫摸著她的肩膀，欣賞著她的雍容華貴。

　　再一次，公爵對她未知的血統產生了好奇心──也許是某個叛亂家族？或是某個隱姓埋名的皇族後裔？她看上去比皇帝本人的血統更加高貴。

　　在他的注視下，傑西卡輕輕地轉了半個身，側對著公爵。他突然意識到，傑西卡身上沒有什麼地方特別美，但合在一起卻格外引人注目。她有一頭閃亮的青銅色秀髮，鵝蛋形的臉，瞳距稍寬，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就像卡拉丹清晨的藍天般清澈明淨；小巧的鼻子，烈焰紅唇。她的身材極好，高挑而苗條，只是略顯瘦削。

　　他記得學校裡做雜役的修女說她很瘦，他派去的代理人也是這麼告訴他的。但這種描述太簡單了，完全不足以真正體現她的美麗動人。她將皇室的美麗高雅帶到亞崔迪家族，他很高興保羅繼承了她的優點。

　　「保羅在哪兒？」他問。

　　「跟岳在屋裡什麼地方做功課吧。」

　　「也許在南翼，」他說，「我好像聽見過岳的聲音，可我沒時間去看他。」他低頭看著傑西卡，猶豫地說，「我到這兒來，只是想把卡拉丹城堡的鑰匙掛在餐廳裡。」

　　她屏住呼吸，止住自己想伸手抱住他的衝動。掛鑰匙──這個行為有一種大事已了的意味。但此時此地與安慰親暱的舉動太不相宜了。「我進來的時候看見屋頂上掛著我們的族旗。」傑西卡說。

　　他瞥了一眼父親的畫像，「你準備把它掛在哪兒？」

　　「就在這屋裡，看掛在什麼地方合適。」

　　「不。」公爵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她明白，要想讓他改變主意，只能靠自己的特殊技能，公開爭辯是沒用的。可她還是想試試，哪怕只是為了提醒她自己：她寧願公開爭辯，也不會把這些技能使在公爵身上。

　　「老爺，」她說，「假如您只是……」

　　「我的回答還是『不』。大部份事我都讓你做主，儘管這樣做很不體面。但這次不行。我剛從餐廳來，那兒……」

　　「老爺！請您聽我說。」

　　「這是在你進餐時的胃口和我祖先的尊嚴中間作選擇，我親愛的。」公爵說，「掛在餐廳裡。」

　　她嘆了口氣：「是，老爺。」

　　「只要有可能，你可以恢復過去的老習慣，在你的房間裡用餐。但在正式場合，我希望你能出席，坐在你該坐的位子上。」

　　「謝謝，老爺。」

　　「還有，別對我那麼冷淡、那麼彬彬有禮！你得感激我，親愛的，因為我沒正式娶你過門。不然的話，陪我就餐就是你的責任。」

　　她不動聲色，點點頭。

　　「哈瓦特已經在餐桌上裝好了我們自己的毒素檢測器①，」他說，「你房裡也有一個便攜式的。」

　　①一種輻射式分析儀，裝有內置的毒素表，靠對比氣味成份來檢測被測樣本中是否帶有毒素。

　　「你早就預計到了這種……不和……」她說。

　　「親愛的，還有你的舒適，這方面我同樣考慮到了。傭人我已經雇好了，都是本地人，但哈瓦特查過他們的底細──都是弗瑞曼人，會一直幹到我們自己的人忙完其他事為止。」

　　「這兒的人都確實安全可靠嗎？」

　　「任何仇恨哈肯尼的人都可靠。你以後甚至可能願意留用大管家夏杜特．梅帕絲。」

　　「夏杜特，」傑西卡說，「一個弗瑞曼名字？」

　　「別人說，它的意思是『汲水人』。在這種場合下，這名字裡隱含的意思倒挺重要的。看了鄧肯的報告以後，哈瓦特對她評價很高。不過你可能會覺得她不像是幹傭人這一行的。他們覺得她想當傭人，特別是當你的傭人。」

　　「我？」

　　「弗瑞曼人知道你是比．吉斯特，」他說，「這兒有不少關於比．吉斯特的傳說。」

　　護使團真是無處不在啊，傑西卡想。

　　「這是否意味著鄧肯成功了？」她問，「弗瑞曼人會成為我們的盟友嗎？」

　　「還不能確定，」他說，「鄧肯認為，他們想再觀察我們一段時間。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們已經答應在休戰期間不再襲擊我們的外圍村落。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收穫，比預期的還好。哈瓦特告訴我說，弗瑞曼人曾經是哈肯尼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對設施的破壞程度曾是哈肯尼人的高度機密。哈肯尼人可不想讓皇上瞭解他們軍隊的無能。」

　　「一個弗瑞曼管家，」傑西卡沉吟著，又把話題扯回夏杜特．梅帕絲，「她應該長著一雙全藍的眼睛吧。」

　　「別因為弗瑞曼人的外表而對他們產生偏見。」公爵說，「在內心深處，他們十分堅強，富於活力。我想，他們正是我們需要的人。」

　　「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博。」她說。

　　「咱們別再談這個話題了。」他說。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反正事已至此，就這樣吧。」她做了兩次深呼吸，澄徹內心。這一套讓身心寧靜的心法得自比．吉斯特的訓練。隨後她問道，「我要分配房間了，需要為您特別預留出幾間來嗎？」

　　「以後一定得教教我，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他說，「居然能把煩惱擱在一邊，然後專心於現實，這一定是比．吉斯特的什麼特殊技能吧。」

　　「這是女人的特殊技能。」她說。

　　公爵笑道：「那好，分配房間吧。得保證我的臥室旁邊要有一個寬敞的辦公區。在這兒，我要處理的文件比卡拉丹多得多。當然還要有一個警衛室。我想就這些了。別為這幢房子的安全操心，哈瓦特的人已經徹底檢查過了。」

　　「這我相信。」

　　公爵抬頭看看手錶，「還有件事也許你還得看著點，把我們的所有的鐘錶調成阿拉肯當地時間。我已經派了個技師去做這件事，他馬上就到。」他一邊把傑西卡前額的一縷頭髮撥到後面，一邊說，「我現在得去著陸區了，載著後備人員的第二艘飛船隨時可能抵達。」

　　「不能讓哈瓦特去接船嗎，老爺？你看上去太疲倦了。」

　　「瑟菲比我還忙。你知道，這個星球上到處都是哈肯尼人的陰謀詭計。此外，我還必須努力說服一些有經驗的香料勘探員別走。你知道，領主變了，他們有權離開。這兒的星球生態學家也允許人們自行選擇去留。這個人是皇上和立法會安插的，是此地專門負責調停接管過程的監察法官①，沒辦法收買。大約有八百名熟練工想搭乘運送香料的貨船離開，現在那兒正好有一艘宇航公會的貨船。」

　　①由立法會最高委員會及皇帝共同指定的監察官員，專門執行特定的監察任務。其任務範圍包括：封邑的變更；家族世仇戰的進行及談判事宜；刺客戰的進行，等等。監察法官享有最高裁決權，除非召開皇帝御駕親臨的立法會最高委員會，其裁決才有可能被推翻。

　　「老爺……」她猶豫起來，沒有說下去。

　　「什麼？」

　　為了我們，他想讓這個星球變得安全太平。任何勸諫都是徒勞無益的。傑西卡心想，而我又不能對他使出我的技能。

　　「您希望什麼時間用晚膳？」她問。

　　這不是她原本想說的話，他想，啊，我親愛的傑西卡，真希望我們倆現在身處他鄉，遠遠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就我們倆，無憂無慮。

　　「我會在著陸區的官員餐廳吃，」他說，「得很晚才回來。還有……嗯，我會派一輛警衛車來接保羅，我想讓他出席我們的戰略會議。」

　　他清清嗓子，似乎想說點別的什麼，但卻突然毫無徵兆地一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大門走去。那兒正在卸箱子，他的聲音從那邊傳來，一副盛氣凌人的口氣。他跟僕人說話的時候，一著急就是這種語氣。「傑西卡夫人在大廳裡，馬上去她那兒。」

　　外邊的門砰的一聲合上了。

　　傑西卡轉過身，面對萊托父親的畫像。這是著名畫家阿爾波的作品，當時老公爵正值中年，穿著傳統的鬥牛士外套，一件紫紅色披風從他的左肩披下，映襯著他的臉，使他比真實年齡顯得更年輕些，看上去不比現在的萊托老多少。「他們兩人都有一雙老鷹般敏銳的灰色眼睛。」傑西卡想。她握緊拳頭，把手垂在身側，直愣愣地瞪著畫像。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她輕聲說。

　　「您有什麼吩咐，血統尊貴的夫人？」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尖細而謙卑。

　　傑西卡轉過身，低頭望去。眼前是一個骨骼粗大、灰白頭髮的女人，穿著一件奴隸們常穿的鬆鬆垮垮的褐色麻袋服，早晨從著陸區來新家的這一路上，不少當地人夾道歡迎他們的到來。和這群人一樣，這個女人滿臉皺紋，看上去乾巴巴的。傑西卡想：「在這顆星球上看到的每一個土著都顯得非常缺水，營養不良。可萊托卻說他們十分堅強、富於活力。還有那些眼睛，深邃無比，純粹的藍色，沒有半點眼白，充滿了神秘感。」傑西卡強迫自己別盯著他們看。

　　那女人生硬地點點頭說：「人家都叫我夏杜特．梅帕絲，血統尊貴的夫人。您有什麼吩咐嗎？」

　　「稱我『夫人』就可以了，」傑西卡說，「我不是貴族出身，是萊托公爵買下的姬妾。」

　　那女人又一次怪怪地點了點頭，悄悄抬眼偷看著傑西卡，狡黠地問：「這麼說還有位太太？」

　　「沒有，從來沒有過。我是公爵唯一的……伴侶，他繼承人的母親。」

　　這番話一說出口，傑西卡心裡不由得自豪地笑了起來。聖─奧古斯丁是怎麼說的來著？她問自己。「想控制自己的動作，身體自會是惟命是從；可要說服自己的思想，卻會遇到阻力。」是啊，近來我越來越多地遇到這種阻力，真該找個地方獨自一人靜一靜。

　　屋外大路上傳來一陣奇怪的吆喝聲，不斷重複著：「簌──簌──簌卡！」然後是：「伊庫特──哎！伊庫特──哎！」接著又是：「簌──簌──簌卡！」

　　「那是什麼？」傑西卡問，「今早我們乘車經過大街時聽到過好幾次。」

　　「不過是個賣水的，夫人。您沒必要理會他們，這兒的水箱足足蓄存了五萬升水，總是滿滿的。」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哦，您知道嗎，我在這兒甚至用不著穿蒸餾服。」她咯咯地笑著說，「不穿蒸餾服都不會死哎！」

　　傑西卡有點猶豫，想問問這個弗瑞曼女人，從她那兒弄點有用的信息。但恢復城堡的秩序似乎更緊迫。水在這兒是衡量財富多寡的主要標識，可她發覺自己仍未適應這種思維模式。

　　「我丈夫跟我講過你的名字，夏杜特。」傑西卡說，「我記得『夏杜特』這個詞是個非常古老的詞彙。」

　　「那您知道那些古文方言了？」梅帕絲問，眼裡流露出一種奇怪的期待。

　　「方言是比．吉斯特的基礎課。」傑西卡答道，「我懂荷坦尼方言、契科布薩語①以及所有的狩獵語言。」

　　①源自於古代的荷坦尼方言，是許多古代方言的大雜燴，為了保密又編入了代碼性質的語句。荷坦尼人曾經在第一次刺客戰爭中受雇成立了刺客團，契科布薩語主要就是由荷坦尼作戰密碼改編而來。

　　梅帕絲點點頭：「跟傳說的完全一樣。」

　　傑西卡心想：我為什麼要對她說這些？但比．吉斯特之道深遠難測，這些話不受她的控制般脫口而出。

　　「我知道偉大神母①的暗黑力量②。」傑西卡說。從梅帕絲的動作和表情中，傑西卡明白了──她的一些小動作出賣了她。「Miseces prejia，」傑西卡用契科布薩語說，「Andral t′re pera！Trada cik buscakri miseces perakri──」

　　①宇宙之母。是有著女性面容的男性─中性─女性三位一體的神祇。在帝國範圍內，該神被多種宗教尊為最高神祇。

　　②其實是由比．吉斯特護使團傳播到原始文明社會中的迷信思想，以此加深那些土著對神的畏懼。

　　梅帕絲倒退一步，好像準備逃之夭夭。

　　「我知道很多事，」傑西卡說，「我知道你生過孩子，失去了心愛的人，曾經擔驚受怕，到處躲藏，曾經對別人武力相向，而且還準備更多地使用暴力。是的，我知道很多事。」

　　梅帕絲低聲說：「我無意傷害別人，夫人。」

　　「你提到了傳說，想尋找答案。」傑西卡說，「可是，小心你可能會找到的答案，因為這個答案裡蘊含著你無法控制的危險。我知道你有備而來，準備訴諸暴力，緊身胸衣裡還藏著武器。」

　　「夫人，我……」

　　「你確實有可能讓我血濺當場，儘管這種可能性不大。」傑西卡說，「但是，這麼做所帶來的災難和毀滅是你無法想像的。要知道，有些事比死亡更可怕──尤其是對一個民族而言。」

　　「夫人！」梅帕絲哀求道，她幾乎要跪倒在地了，「如果您能證明您就是那個人，這件武器就會成為呈送給您的禮物。」

　　「而如果證明我不是的話，它就會成為結果我性命的凶器。」

　　傑西卡說。她等待著，表面上似乎很放鬆，其實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這正是受過比．吉斯特訓練的人能在戰鬥中擁有強大戰鬥力的原因所在。

　　現在就看她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了。她想。

　　慢慢地，梅帕絲把手伸向衣領，取出一把藏在黑色刀鞘中的刀來，黑色的刀柄上留有深深的指槽。她一手拿著刀鞘，一手握刀柄，拔出一把乳白色刀鋒的刀，舉了起來。刀鋒雪亮，熠熠生輝。這把刀兩面開刃，和輕劍一樣，刀鋒長約二十厘米。

　　「您認識這東西嗎，夫人？」梅帕絲問。

　　這只可能是一樣東西，傑西卡很清楚，它就是傳說中的阿拉吉斯嘯刃刀①。從來沒人能把這種刀帶離阿拉吉斯，所以她只在傳聞和隨意的閒聊中聽人說起過。

　　①是阿拉吉斯上弗瑞曼人的聖刀，由死去沙蟲的牙製成，有二十厘米長。製刀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固定刀」，一種是「不定刀」。不定刀需要時時貼近人體的磁場，否則就會迅速分解。而固定刀則可以收藏起來。

　　「這是嘯刃刀。」她說。

　　「提到它時言詞務須鄭重。」梅帕絲說，「您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嗎？」

　　傑西卡想：這個問題暗藏殺機。這弗瑞曼女人要做我的傭人大概就是為了這個──為了問我這個問題。我的回答可能會使她當場動武，但也可能……會怎樣？她來是想問：這刀意味著什麼。她想從我身上找到答案。在契科布薩語中，她名字的意思是『影子』。而刀，用契科布薩語來說就是『死亡製造者』。她越來越按捺不住了，我必須立即回答。猶豫跟錯誤的答案一樣危險。

　　傑西卡說：「那是製造者……」

　　「哎嗨──」梅帕絲嚎了起來，聲音聽上去既痛苦又興奮。她渾身劇烈顫抖著，刀刃也因此顫個不停，閃得屋裡一片刀光。

　　傑西卡等待著，身體做好了搏鬥的準備。她本來想說的是「死亡製造者」，然後再加上那句古語。可現在，所有的感官都在警告她：不要按她的本意說下去。她受過最嚴格的訓練，能從肌肉最不引人注目的一絲輕顫中發現危險。

　　關鍵詞就是……製造者。

　　製造者？製造者①。

　　①即阿拉吉斯的沙蟲。弗瑞曼人尊稱為「夏胡露」，又稱為「沙漠之長」、「永恆之父」、「沙漠老爺爺」。如果用特別的讀法讀出「夏胡露」這個詞，或用黑體字書寫時，它便特指弗瑞曼人信奉的家神。沙蟲的體型很大（曾有人在沙漠腹地見過長達四百多米的沙蟲），而且壽命極長，除非被同類吞噬，或被水淹死（對沙蟲來說，水是劇毒）。弗瑞曼人相信，阿拉吉斯的大多數沙都是沙蟲的活動造成的。在這裡，傑西卡本來想說「死亡製造者」，誤打誤撞只說了「製造者」，而後者正是正確答案。

　　梅帕絲還舉著那把刀，彷彿要揮刀上前。

　　傑西卡說：「你以為，我，一個知道偉大神母秘密的人，會不知道製造者嗎？」

　　梅帕絲放下了刀，「夫人，長期生活在預言中的人，一旦預言兌現，反而會震驚不已。」

　　傑西卡想著那個預言。許多世紀以前，比．吉斯特的護使團在這兒播下了傳說的種子。如今，播種的人無疑早就死了，但目的卻終於達到了。那就是：為比．吉斯特未來某一天的某種需要，向這群人灌輸救世主的傳說。

　　是啊，這一天來到了。

　　梅帕絲還刀入鞘，「這是一口不定刀，把它放在您身邊。只要離開人體一週，它就會開始分解。這口刀是您的了──沙蟲之牙，終身伴您左右。」

　　傑西卡伸出右手，決定冒險一博，「梅帕絲，你的刀還未見血就收起來了。」

　　梅帕絲倒吸一口涼氣，讓刀落入傑西卡手中。她扯開棕色的衣服，哀號著對傑西卡說：「取走我生命中的水吧！」

　　傑西卡從刀鞘裡抽出刀來。真亮啊！她把刀尖直指梅帕絲，看到這女人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恐懼，那種恐懼甚至遠遠超過對死亡的懼怕。難道刀尖上有毒？傑西卡想。她刀尖一挑，在梅帕絲左胸靠上的地方輕輕劃下一道，濃稠的鮮血滲了出來，但立即止住了。超速凝結，傑西卡想，以便保持人體的水份，這是人體變異的結果嗎？

　　她把刀收回刀鞘說：「扣上衣服，梅帕絲。」

　　梅帕絲服從了，但仍在發抖。她用那雙不帶一點眼白的眼睛看著傑西卡，說：「您是我們的人，」她喃喃地說，「您就是那個人。」

　　入口處又一次傳來卸貨聲，梅帕絲迅速抓起入鞘的刀，把它藏到傑西卡身上。「只有潔淨者才能看到刀，或者死！」她驚惶地說，「您知道的，夫人！」

　　現在知道了。傑西卡想。

　　送貨人沒進大廳就離開了。

　　梅帕絲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如果不潔淨身體，見過嘯刃刀的人絕不能活著離開阿拉吉斯。千萬別忘了，夫人。這把嘯刃刀就託給您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說，「現在，一切必須按部就班，走上正軌，急不得的。」她瞟了一眼周圍壘起來的箱子和成堆的貨品，「這兒還有一大堆活兒等著我們呢。」

　　傑西卡躊躇起來，「按部就班，走上正軌，」這是護使團密語中一句特殊的口號──聖母必將降臨，拯救爾等。

　　可我不是聖母，傑西卡想。隨即便想道：神母啊！她們事先便把這些話像種子一樣撒播在這塊土地上了！這兒真是個可怕的地方。

　　梅帕絲一本正經地說：「您希望我先做些什麼？夫人。」

　　本能警告傑西卡，要注意這種不經意的語氣。她說：「那邊那幅老公爵的畫像必須掛到餐廳去，牛頭要掛在畫像正對面的牆上。」

　　梅帕絲走到牛頭邊。「真是頭龐然大物啊，光牛頭就這麼大。」她說著彎下腰，「我得先把這玩藝兒弄乾淨，是嗎？夫人？」

　　「不用。」

　　「可它角上落著灰呢。」

　　「那不是灰塵，梅帕絲，那是老公爵的血。這頭牛要了老公爵的命，事故發生之後幾個小時之內，這對牛角上就被噴了一層透明的定型劑。」

　　梅帕絲站起身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她說。

　　「只是血而已，」傑西卡說，「陳年的血跡。現在，去叫幾個人幫忙把這些東西掛起來。那牛頭很沉的。」

　　「您以為血跡會讓我覺得不舒服？」梅帕絲問，「我從沙漠來，血我看多了。」

　　「我……知道你見過血。」傑西卡說。

　　「有些還是我自己的血呢，」梅帕絲說，「比剛才您劃的那個小口子淌的血多得多。」

　　「你寧願我劃得更深些？」

　　「哦，不！身體裡的水夠缺的了，哪能就那麼噴到空中浪費了。您做得對。」

　　傑西卡注意到她的態度和她所用的詞，突然領悟到了其中深刻的內涵，「身體裡的水」，她再一次深深感受到水在阿拉吉斯無可替代的重要性。

　　「我該把它們掛在餐廳的哪面牆上？」梅帕絲問。

　　一下子就從預言轉到實務上來了，傑西卡想。「你自己決定吧，梅帕絲。其實放哪兒都沒多大分別。」

　　「就聽您的，夫人。」梅帕絲彎下腰，開始清除牛頭上裹著的包裝紙和紙繩，「殺了個老公爵，啊？」她衝牛頭哼哼著。「要不要我叫人來幫你？」傑西卡問。

　　「我能行，夫人。」

　　是的，她能行。傑西卡想，這些弗瑞曼人就是這樣，凡事都寧願自己應付。

　　傑西卡感到衣服下那把嘯刃刀發出陣陣寒意，想起了比．吉斯特的計劃。剛剛發生的事情也是計劃中的一環。正是因為那個計劃，她才得以在這次致命的危機中化險為夷。「急不得的。」梅帕絲這麼說過，然而，千頭萬緒突然湧上心頭，讓傑西卡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彷彿有數噸石塊壓在胸前。即使護使團的準備工作和哈瓦特嚴密的佈防都不能排遣這種感覺。

　　「把那些東西掛好後就來拆箱子，」傑西卡說，「門口的那些搬運工裡，有一個人拿著所有的鑰匙，他知道什麼東西該放哪兒。去他那兒取鑰匙和貨單。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到南翼來找我。」

　　「如您所願，夫人。」梅帕絲說。

　　傑西卡轉過身，心想：哈瓦特可能已經把這地方劃為安全區了，但還是有點不對勁，我能感覺到。

　　她突然急著想見兒子，於是開始沿著穹形走廊穿過餐廳走向居住區。快點，再快點！她幾乎跑了起來。

　　在她身後，正在清理牛頭包裝的梅帕絲停了下來，看著傑西卡遠去的身影。「沒錯，她就是那個人。」她嘟囔著，「可憐的人兒啊。」

　八

　　「岳！岳！岳！」歌謠中這樣唱道，「罪該萬死的岳！」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童年簡史》

　　※※※

　　門微敞著，傑西卡走了進去。這間房間四面牆壁都是黃色的，左邊是一把矮小的黑皮沙發和兩個空書架，凸起的一角掛著一隻落滿了灰的長頸水瓶。在她右手邊還有一扇門，那邊立著更多的空書架，還有一張從卡拉丹帶來的桌子和三把椅子。岳大夫站在她正前方的窗戶旁邊，背對著她，正全神貫注於外面的世界。

　　傑西卡又悄悄往屋裡走了一步。

　　岳的外套皺巴巴的，左肘處一塊白斑，好像剛在白粉牆上靠過。從後邊看，他像一尊乾瘦如柴的雕像，套著一件超大的黑色外套；又像一個正在被人操控著的牽線木偶。似乎只有他那個方方的腦袋上被蘇克學校銀環束在左肩的黑髮，隨著身體的移動輕輕搖擺，還有幾分活氣。

　　傑西卡掃視屋內，沒有發現兒子的蹤跡，但她右手邊有一扇關著房的門，她知道門後是一間小臥室，保羅說過他喜歡那兒。

　　「午安，岳大夫，」她說，「保羅在哪兒？」

　　他沒轉身，點點頭，像是在對窗外的什麼人打招呼，心不在焉地說：「你兒子累了，傑西卡，我讓他去隔壁的房間休息。」

　　突然，他的身體一僵，旋即轉過身，鬍鬚在他紫色的唇邊飛舞起來：「原諒我，夫人！我走神了，我……我……不是故意要這麼隨便的。」

　　她笑了，伸出右手，一時擔心他會跪下去：「惠靈頓，別這樣。」

　　「居然這麼稱呼您，我……」

　　「我們已經認識六年啦，」她說，「早就不該那麼多禮了──我是指非正式場合。」

　　岳擠出一絲笑容，心想：行了。現在，她會以為我的任何失態都是因為窘迫。只要讓她自以為知道原因，她就不會深究了。

　　「恐怕我太愛胡思亂想了。」他說，「每當我……為您感到難過的時候，心裡就直呼您為……嗯，傑西卡了。」

　　「為我難過？為什麼？」

　　岳聳聳肩。很久以前，他就注意到傑西卡在分辨真話假話方面不如他的萬娜有天份。但只要有可能，他依然盡量在她面前說真話，這是最安全的。

　　「您已經看過這地方了，夫……傑西卡，」說起她的名字時，他有點結巴，隨即急忙往下說道，「跟卡拉丹比起來，這地方真荒涼。還有那些當地人！我們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村婦，在面紗之下衝我們號叫著，還有她們看我們的那種眼神。」

　　她兩臂交叉抱在胸前，感覺到衣服下面的嘯刃刀硬梆梆的──如果傳言屬實，這種刀的刀刃是用沙蟲之牙製成的。「只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們很陌生，外邦人，風俗習慣也不一樣。他們只知道哈肯尼人。」她的目光越過他看著窗外，「剛才你盯著外面在看什麼？」

　　他轉回身望向窗外：「那些人。」

　　傑西卡走到他身邊，看著左邊房前岳注意到的地方。那兒長著一排二十多棵棕櫚樹，樹下的地面掃得很乾淨，顯得光禿禿的，一道柵欄把樹與大路隔開。路上往來的人都穿著長袍，傑西卡發覺，在她與這些人之間，一道微弱的光帶懸於空中。這是官邸的屏蔽場。她繼續觀察著往來的人群，不知岳究竟在他們身上發現了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

　　她發現了，不由得抬手撫著面頰。來來往往人們看著棕櫚樹的眼神！她從中看到了嫉妒，仇恨……還有希望。每個人都用複雜的神色瞪著那些樹。

　　「您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嗎？」岳說。

　　「你會讀心術？」她問道。

　　「我知道他們的想法。」他說，「他們看著這些樹，然後想：『等於我們一百個人呢。』這就是他們心中所想。」

　　她皺起眉頭，轉過身迷惑地問：「為什麼？」

　　「那些樹是椰棗棕櫚。」他說，「一棵棕櫚樹一天需要四十立升水，一個人卻只需要八立升。那麼，一棵棕櫚樹就等於五個人。那兒有二十棵樹──也就是說，一百個人。」

　　「但有些人看樹的時候卻滿懷希望。」

　　「他們只是希望上面掉下椰棗來，可惜不到季節。」

　　「我們對這個地方的評價未免太苛刻了，」她說，「這兒既有希望也有危險。香料可以使我們富有，有了這筆巨大的財富，我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重塑這個星球。」

　　她暗笑自己的敏感：我這是想說服誰呢？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但笑得很苦澀，毫無歡愉之情。「但安全卻是錢買不到的。」她說。

　　岳轉開臉，他想：我要是真能恨他們，而不是愛他們，那該多好啊！傑西卡的神態舉止有許多地方都和他的萬娜很相像。但是，這種想法本身就很殘酷，而且進一步堅定了他的決心。殘忍的哈肯尼人不值得信任。萬娜或許還活著，他必須弄清楚。

　　「別為我們擔心，惠靈頓，」傑西卡說，「麻煩是我們的，不是你的。」

　　她以為我在替她擔心！岳眨眨眼，壓住泛起的淚花，心想，我確實替她擔心。當那個黑心腸的哈肯尼男爵達到他的目的時，我會站在他面前，抓住我唯一的機會襲擊他的致命弱點──趁他得意忘形之時幹掉他！

　　他嘆了口氣。

　　「我進去看看保羅不會打擾他吧？」她問。

　　「不會。我給他吃了鎮靜劑。」

　　「他調整得還好嗎？」

　　「只是有點太累了。他很興奮。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有哪個十五歲的男孩不這樣呢？」他把門打開，「他就在裡面。」

　　傑西卡跟了過去，朝陰暗的屋子裡看了看。

　　保羅躺在一張窄小的帆布床上，一隻手放在薄薄的被單下，另一隻手放在頭上。日光從床邊百葉窗的罅隙間映射進來，照在他的臉上、被單上。

　　傑西卡凝視著兒子，望著那張酷似自己的鵝蛋臉。他的頭髮像公爵，炭黑色，亂糟糟的。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灰色的大眼睛。傑西卡笑了，感到自己不再有所恐懼。她突然意識到遺傳基因在兒子臉上留下的痕跡──他的眼角眉梢和臉形都很像她，而神態、輪廓卻跟他父親一樣，看上去很成熟。從小就這樣了。

　　長相是隨機的，有多種可能性。但兒子的相貌卻綜合了父母雙方的優點。她思索著，想走到床邊跪下，把兒子摟在懷裡，但岳在場，這麼做不大好。她退出來，輕輕合上房門。

　　岳已經回到窗邊，他受不了傑西卡凝視兒子的那種神態。為什麼萬娜就從沒為我生過孩子？他暗自問道，我是大夫，我知道這不是身體方面的原因。難道是因為比．吉斯特的緣故？也許她另有使命？會是什麼呢？她當然愛我，這是肯定的。

　　生平第一次，岳感到自己或許只是一場大陰謀中的一部份，這個大陰謀的紛亂繁雜根本不是他所能想像的。

　　傑西卡走到他身邊站住，「小孩睡覺時無憂無慮的樣子真可愛。」

　　他機械地回應道：「大人要能這麼放鬆該多好！」

　　「是啊。」

　　「我們把童真丟在哪兒了？」岳喃喃地問。

　　她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了那奇怪的語氣，但她心裡掛念著保羅，想著他將在這兒接受全新的、艱苦的訓練──跟他們原來為他設計的生活大相逕庭。

　　「是啊，我們喪失了很多東西。」她說。

　　她望向右邊窗外的一道斜坡，灰綠色的灌木叢在風中掙扎著。葉片上沾滿了灰，枝幹末端都枯萎了。斜坡頂上懸吊著深黑色的天空，像一片污漬。阿拉吉斯的太陽發出乳白色的光芒，給萬物塗上一層銀色的外衣──像她衣服下面藏著的那把嘯刃刀。

　　「天色真黑。」她說。

　　「部份原因是由於這兒的空氣中缺乏水份。」岳答道。

　　「水！」她叫道，「在這兒，無論你轉到哪兒，都會面臨缺水的難題。」

　　「這是阿拉吉斯最讓人不解的奇異之處。」他說。

　　「為什麼水會這麼少？這兒有活火山，有好多說得上名字的能量源，還有極地冰。他們說不能在沙漠中打井，因為有沙暴和沙潮①，設備還沒安裝好就被毀了──如果你沒先被沙蟲吃掉的話。他們從來沒在沙漠裡找到過水。但是，惠靈頓，真正奇怪的是他們在盆地和窪地打出的井，你看過那方面的資料嗎？」

　　①是「沙塵潮」的俗稱。在阿拉吉斯上，由於受到太陽和衛星的引力作用，某些積滿沙塵的盆地會出現潮汐現象。

　　「先滲出幾滴水，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他答道。

　　「然而，惠靈頓，那正是神秘之處。水找到了，但馬上就枯竭了，然後再也看不見一滴水。在那附近再挖井，仍會是同樣的結果：滲出幾滴水，馬上就停了。難道從來沒人覺得奇怪嗎？」

　　「是挺奇怪的，」他說，「您懷疑是因為某種生命體的緣故嗎？真要是這個原因，岩芯裡總該有些跡象吧？」

　　「會有什麼跡象？有異星植物，或者異星動物留下的痕跡？就算有，又有誰能分辨出來？」她轉身重新面對著那道斜坡，「水停了，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堵塞了水源，這就是我的想法。」

　　「也許原因已查明，」他說，「但哈肯尼人封鎖了大量有關阿拉吉斯的資料信息。或許他們有理由把這也封鎖起來。」

　　「什麼理由？」傑西卡問，「此外，空氣中有水份，當然很少，可還是有的。這是當地的主要水源，靠風濾器和凝水裝置來收集。那些水份又是從哪兒來的？」

　　「極地？」

　　「冷空氣帶出的水份很少，惠靈頓。哈肯尼人在這裡佈下了重重迷霧，背後隱藏著許多秘密，需要進一步調查。另外，這些秘密不一定都與香料有直接聯繫。」

　　「我們的確是在哈肯尼人的迷霧裡，」他說，「也許，我們……」

　　他突然停下來，發覺傑西卡正專注地盯著他。「有什麼不對嗎？」

　　「你說『哈肯尼』時的語氣。」她答道，「就是公爵在說到這個令人痛恨的名字時，語氣中的怨毒也沒你那麼深。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個人原因這麼恨他們，惠靈頓？」

　　神母啊！岳想，我已經引起她的懷疑了！我必須用上萬娜教我的一切技巧。只有一個解決辦法：盡我所能地講真話！

　　他說：「您不知道我妻子，我的萬娜……」他聳聳肩，嗓子裡一緊，竟說不下去了，半晌才接著說，「他們……」岳說不出話來。痛苦襲來，他緊緊地閉上眼睛，默默忍受胸口傳來的陣陣劇痛，直到一隻手輕輕觸了一下他的手臂。

　　「原諒我，」傑西卡說，「我不是故意要揭舊傷疤。」

　　她想：那些禽獸！他的妻子是個比．吉斯特──他身上到處都是她留下的痕跡。很顯然，哈肯尼人殺了她。又是一個可憐的犧牲品，因為仇恨而向亞崔迪家族效忠。

　　「對不起，」他說，「我不能談這事。」他睜開眼，讓自己完全沉浸在內心的悲痛中。至少，這是真的。

　　傑西卡仔細觀察著他，看到他那上揚的眉梢，一雙杏眼裡黑色的瞳仁，奶油色的皮膚，紫紅色嘴唇周圍一圈彎彎曲曲的細長鬍鬚，瘦削的下頜。她還看見了他兩頰和前額的皺紋，歲月和痛苦在上面留下了印跡。傑西卡深深同情起岳來。

　　「惠靈頓，很抱歉我們把你帶到這麼危險的地方來！」她說。

　　「我是自願來的。」他答道。同樣，這也是事實。

　　「可是，這整顆星球就是哈肯尼人的一個陷阱，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要對付萊托公爵，單單一個陷阱是不夠的。」他說。這也是真話。

　　「也許我該對他更有信心些，」她說，「他是個出色的戰略家。」

　　「我們遠離故土，被人連根拔起，」他說，「這就是我們感到不安的原因。」

　　「除掉被連根拔起的植物易如反掌，」她說，「尤其是當你把它放在一片充滿敵意的土壤中時。」

　　「我們能肯定這片土壤充滿敵意嗎？」

　　「發生過幾場水騷亂，因為有消息說，公爵帶來的人大大增加了這顆星球的人口總量。」她說，「我們正在安裝新的風濾器和沉澱裝置，以保持供耗水量的平衡。知道這一點後，騷亂才平息下來。」

　　「在這兒，維持人們生命的水只有那麼多。」他說，「大家都知道，在水量有限的情況下，人口增加意味著水價上漲，窮人就死定了。但公爵已經把問題解決了，因此，動盪不安並不一定意味著對我們長時間的敵視。」

　　「還有衛兵，」她說，「到處都是衛兵，再加上屏蔽場保護。隨便你往哪兒瞧，到處都是他們跑來跑去的身影。我們在卡拉丹可不是這樣過日子的。」

　　「別這麼沒信心，給這顆星球一個機會吧。」他說。

　　但傑西卡的目光仍舊緊緊盯著窗外。「在這裡，我能嗅出死亡的味道。」她說，「哈瓦特派了整營整營的先遣特工來這兒。外邊那些警衛就是他的人，運貨的也是他的人。可國庫庫存莫名其妙地大幅減少。這麼巨大的下降，只能說明一件事：高層賄賂。」她搖搖頭，「哪裡有瑟菲．哈瓦特，哪裡就有死亡和欺詐。」

　　「您在責備他。」

　　「責備？我是在讚美他。死亡和欺詐是我們現在唯一的希望。我只是不想自欺欺人，假裝自己不知道他那些手段罷了。」

　　「您應該……讓自己忙碌起來，」他說，「讓自己沒時間注意這些可怕的……」

　　「忙起來！不忙的話，惠靈頓，我的時間都上哪兒去了？我是公爵的秘書，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天天都有令人擔憂的新消息……甚至那些他以為我不知道的消息。」她緊閉雙唇，輕聲說，「有時我想，他之所以會選上我，是不是因為我受過的比．吉斯特教育？」

　　「您這是什麼意思？」他發覺自己被她那玩世不恭的語氣吸引住了，他從來沒見過她如此酸澀的表情。

　　「惠靈頓，一個以愛相許的秘書會更加安全些，」她問，「你不這麼想嗎？」

　　「這樣想沒什麼意思，傑西卡。」

　　責備的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公爵對自己愛妃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只要有可能，公爵的眼睛時時刻刻都盯在她身上，分分秒秒追逐著她的身影。只需留意一下公爵的眼神就會明白，他愛得有多深了。

　　她嘆了口氣：「你說得對，確實沒什麼意思。」

　　她再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把衣內的嘯刃刀緊貼在肌膚上，想著它中途變更的目的。

　　「不久就會有更多的流血衝突。」她說，「哈肯尼人不會善罷甘休，不是他們死，就是公爵亡。男爵不會忘記公爵是皇室的血親──無論是多遠的遠親，總是血濃於水；而哈肯尼的封號僅僅來自公司的賬本。他內心深處有一股怨毒，因為在柯瑞諾戰役①後，有個哈肯尼人因臨戰畏縮而遭到亞崔迪的流放。」

　　①一場星際戰爭，因皇室柯瑞諾家族而得名。該戰役爆發於宇航公曆公元前八十八年，其主戰場靠近西格馬星域。柯瑞諾家族在戰後成功確立了從薩魯撒．塞康達斯星走向宇宙的統治地位。

　　「家族世仇。」岳喃喃地說。一瞬間，他心頭湧起一股酸澀的怒火。他自己也陷入家族世仇的迷惘中不能自拔，愛妻萬娜因此被殺──也許更糟，正在哈肯尼人手中飽受折磨，直到她丈夫履行了對男爵的承諾。家族世仇使他泥足深陷，而這些人也同樣是這場怨毒悲劇的一部份。可笑的是，如此致命的搏殺將在香料的唯一產地──阿拉吉斯──開花結果，而香料卻是用以延續生命的精華，是健康的保障。

　　「你在想什麼？」傑西卡問。

　　「我在想，現在公開市場上每十克香料要賣六十二萬宇宙索，這筆財富可以買到不少東西了。」

　　「惠靈頓，就連你也逃不過貪慾的誘惑嗎？」

　　「不是貪慾。」

　　「那是什麼？」

　　他聳聳肩。「無奈。」他瞥了一眼傑西卡，「您還記得第一次吃香料時的感覺嗎？」

　　「嚐起來像肉桂。」

　　「但每次吃味道都不一樣，」他說，「它就像生活本身，每一回都呈現出不同的面貌。有人堅持認為，香料的味道因人而異。身體知道哪種東西對它有好處，而香料就會詮釋出那種味道，讓人感到愉悅──但只是些微的欣快感。它跟生活還有另一個相同之處：決不可能被人工合成。」

　　「我想，我們或許應該乾脆叛逃，逃到帝國勢力範圍以外的地方去。」她說。

　　他看出來了，傑西卡根本沒在聽他說話。聽到她這麼說，他心中暗想：對啊，為什麼不讓公爵這麼做呢？事實上，她可以讓他做任何事。

　　他加快了語速，一方面是因為他要說的是真心話，另一方面，他也想借此改變話題：「傑西卡，如果我冒昧問一個私人問題，您會不會覺得……我太無禮？」

　　一陣難以名狀的不安。她倚在窗沿上，「當然不會，你是我……的朋友。」

　　「為什麼不讓公爵正式娶您過門？」

　　她轉過身，昂首怒目：「『讓』他娶我？可──」

　　「我不該問這個。」他說。

　　「不，」她聳聳肩說，「這裡面有一個很好的政治理由──只要我的公爵保持單身，一些大家族就仍會希望能聯姻結盟。再說……」她嘆了口氣道，「……使用手腕推動人們，讓他們遵從你的意願，這樣做會漸漸使你蔑視人類。這種手腕用在什麼地方，便會使那裡腐壞墮落。如果是我『讓』他……這麼做的，那又怎麼知道他本人的意願如何？我希望他自己做出決定。」

　　「我的萬娜也會這麼說。」他喃喃自語道。而這，同樣是真話。他把手放到嘴邊擦了擦嘴，神經質地吞了一口唾液。他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差一點就把一切都說了出來，坦白承認自己在這陰謀中所扮演的秘密角色。

　　傑西卡又開始說話，替他解了圍。「另外，惠靈頓，公爵實際上是雙重性格的人：一個他愛我至深，有迷人的魅力，詼諧、體貼而……溫柔，擁有女人夢寐以求的一切；而另一個他卻……冷漠，無情，嚴苛而自私，像冬天的寒風般嚴酷無情。他父親塑造的就是這一個他。」她的臉扭曲起來，「要是公爵出生時那老頭就不在了，那該多好！」

　　沉默中，通風機吹出的陣陣微風撥弄著百葉窗，發出細細的聲音。

　　她突然深吸一口氣：「萊托是對的，這些房間比大屋裡其他地方舒服得多。」她轉過身，仔細打量了一遍屋子，然後說，「請原諒，惠靈頓，我想把這一翼再好好查看查看，然後分配房間。」

　　他點點頭說：「當然。」心想：要是能有什麼辦法，讓我不必做那件事該多好！

　　傑西卡放下手臂，走到廳門前站了一會，猶豫片刻，走了出去。傑西卡想：我們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吞吞吐吐的，像是在隱瞞著什麼，壓抑著什麼。可她轉念又想：省省吧。毫無疑問，他是個好人。幾度反覆，她又有些猶豫不決起來，幾乎要轉回身，直接和岳面對面，把他隱藏的心事統統挖出來。可那只會讓他感到屈辱，會嚇著他，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思那麼容易被人看透，我應該對朋友更有信心才是。

　九

　　許多人都發現，穆哈迪學習有關阿拉吉斯的一切必要信息時速度驚人。比．吉斯特當然清楚這種速度的基礎是什麼。對於比．吉斯特之外的人，我們只能這麼解釋：穆哈迪之所以進步神速，是因為他最初受到的訓練就是如何學習，他的第一課就是樹立一個根本信念：他能夠學會一切。這一信念是今後一切學習的基礎。許多人不相信自己有學習的能力，更多的人則認為學習很困難。這種人數量之多，到了令人震驚的地步。而穆哈迪卻知道如何從每一次經歷中汲取知識。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之人性》

　　※※※

　　保羅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了。把岳大夫的安眠藥藏在掌心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做一個吞藥的假動作就行了。保羅忍住笑意，連媽媽都相信他睡著了。他本想跳下床，請母親允許他在大宅子裡四處查探一番，但又知道她是不會同意的，因為這兒的一切還沒安頓下來。不，不能去請求她同意！

　　雖然沒徵得同意，但也沒遭到駁回，所以溜出去也算不上違規。何況我只在安全的宅邸裡轉轉，不溜出門去。

　　他聽見母親和岳大夫在另一間屋子裡說話，但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是關於香料……還有哈肯尼什麼的。對話的聲音時高時低。

　　保羅的注意力轉到雕花的床頭板上。其實那是嵌在牆上的假床頭板，裡面藏著控制這屋裡所有設施的機關。木板上雕著一尾躍起的魚，下面是重重棕色浪花。保羅知道，按一下魚眼就會打開屋頂的吊燈；而浪花的一朵，擰一下就能調控通風設備；另一朵浪花則可以調控溫度。

　　保羅輕輕從床上坐起。左邊靠牆處有一排高高的書架，書架可以推到一邊去，露出一個帶抽屜的壁櫥。通往客廳的門上有個很特殊的門把手，形狀像撲翼機①上的推力桿。

　　①任何飛行原理與鳥類相同，靠拍擊雙翼控制飛行的飛行器。

　　這間屋子似乎是專門用來誘惑保羅的。

　　這間屋子，還有整個星球。

　　他想起岳給他看過的電影書，《阿拉吉斯：皇帝的沙漠植物研究實驗站》，那是一本發現香料之前的老電影書。書上各種各樣的名詞在保羅腦海裡一一閃過，在那本書的記憶庫裡，每個詞都配有一張圖片：仙人掌、菊科灌木、椰棗樹、沙地馬鞭草、晚櫻草花、桶狀仙人掌、熏香灌木、煙樹、石碳酸灌木、沙鷹、有袋田鼠、坑狐……

　　這些名字與照片都是過去地球人生活的寫照，其中許多只存在於阿拉吉斯，在宇宙任何別的地方都已不復存在。

　　有那麼多新東西要學──還有香料。

　　還有沙蟲。

　　外面的房間的門關上了，保羅聽到母親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行漸遠。至於岳大夫，保羅知道，他會找點東西來讀，但依然會待在外面那間屋子裡。

　　現在正是出去冒險的好機會。保羅溜下床，朝通向壁櫥的書架走去。身後突然一聲響，保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雕花床頭板掉了下來，正好落在他剛才睡覺的地方。保羅一愣，僵在當場。這個完全出於本能的動作恰恰救了他的性命。

　　從床頭板後面滑出一具微型尋獵鏢①，不到五厘米長。保羅一眼便認出了它。這是一種常見的暗殺武器，每個皇室後代從兒時起就學過這種武器的相關知識。這種尋獵鏢是窄窄的一道金屬條，由人近距離操作，全靠人工瞄準，手眼結合，打入移動的人體，沿神經系統上行，破壞最近的要害器官。

　　尋獵鏢抬起頭，在屋裡左右掃視著，尋找目標。

　　保羅腦中立即閃過相關的知識，想起了尋獵鏢的弱點：它的微型懸浮場會使飛鏢傳感器傳送出去的圖像發生扭曲；屋裡光線又這麼暗，尋獵鏢的控制者很難找到目標，只能靠物體的運動進行判斷，任何移動中的物體都可能成為它的目標。屏蔽場可以減緩尋獵鏢的飛行速度，讓人有機會擊落尋獵鏢。但保羅把屏蔽場落在床上了。激光槍②也可以擊落尋獵鏢，但激光槍太貴，而且出了名的難以控制──如果激光光速切入高熱的屏蔽場，就會有起火爆炸的危險。亞崔迪人向來只靠護體屏蔽場和智慧戰勝尋獵鏢。

　　①一種可以懸浮在空中的金屬鏢狀武器，附有遙控裝置，可近程操控。是常見的暗殺用武器。

　　②一種激光武器。由於激光在遇到屏蔽場時，會發生大爆炸，所以使用時需格外注意。

　　現在，保羅一動不動，非常緊張。他知道，能應付眼前危機的只有他的頭腦。

　　尋獵鏢又抬高了半米，借助從百葉窗間透過的光一點點搜尋。它前後移動著，慢慢搜索過四分之一的房間。

　　我必須設法抓住它，保羅想，懸浮場會使它下半部很滑，所以我一旦得手就必須牢牢抓住它不放。

　　這東西下降了半米，側向左側，繞了一圈又轉回床前。保羅能聽到它發出的微弱的嗡嗡聲。

　　是誰在操控它？保羅想，一定是附近的什麼人。我可以叫岳，但他一開門就會被擊中。

　　保羅身後的廳門吱呀一響，接著傳來一記敲門聲。門開了。

　　尋獵鏢嗖的一聲，飛向發出動靜的地方，掠過保羅頭頂。

　　保羅右手閃電般用力一抓，隨即向下一按，死死扣住那個致命的鬼東西。它嗡嗡叫著，在他手裡不斷扭動，但保羅拼盡全力，牢牢地把它抓在手上。他猛然用力一翻，向前一送，狠狠地把尋獵鏢撞在門把手上。卡嚓一聲，他感到飛鏢前端的傳感器碎了，手裡的尋獵鏢頓時一動不動。

　　保羅依然抓住它不放，以防萬一。

　　他抬眼望去，正碰上夏杜特．梅帕絲那雙瞪得大大的純藍色的眼睛。

　　「您父親派我來叫您，」她說，「廳裡有人等著護衛您過去。」

　　保羅點點頭，眼睛和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奇怪的女人身上。她穿著一件奴隸們常穿的褐色麻袋服，正盯著保羅手上抓著的東西。

　　「我聽說過這種玩意兒，」她說，「要不是被你抓住了，它會要了我的命。對不對？」

　　保羅嚥了一口唾液，這才能開口說話：「我……才是它的目標。」

　　「可它剛才卻是衝著我來的。」她說。

　　「那是因為你在動。」保羅一邊說一邊心想：這人是誰？

　　「您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我們倆的命。」

　　「照我看，您原本可以讓那玩意兒結果我的性命，您自己趁機逃走。」她說。

　　「你是誰？」他問。

　　「夏杜特．梅帕絲，我是管家。」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您母親告訴我，走廊那兒有個通往神奇屋的樓梯，我在樓梯旁邊碰見她來著。」她向右一指，「您父親的部下正等著您呢。」

　　哈瓦特的人。他心想，我們必須把這東西的操控者找出來。

　　「去告訴我父親的部下，」保羅說，「告訴他們我在屋裡抓住了一隻尋獵鏢。讓他們分散搜查，找到操控者。告訴他們立即封鎖官邸和周圍地區。他們知道該怎麼做。操控者肯定是我們中間的哪個生人。」

　　他又想：會不會是她呢？當然，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進來時，尋獵鏢還在動。換句話說，尋獵鏢當時還處於操控者的控制之下。

　　「小少爺，在執行您的命令前，」梅帕絲說，「我必須明確地告訴您。您讓我欠了您一筆水債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的救命之恩。但我們弗瑞曼人有債必還，不管是明債還是暗債。我們知道，你們中間出了個叛徒。究竟是誰，我們還不知道，但肯定是有的。也許那人就是操縱這把屠刀的黑手。」

　　①弗瑞曼語：欠對方一條命。

　　保羅默默記下了這番話：一個叛徒。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奇怪的女人突然一轉身，朝門口跑去。

　　他想叫她回來，但看她的舉止，肯定不會樂意──她已經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保羅了，現在正要去執行他的命令。一分鐘內，屋子裡就會到處都是哈瓦特的人。

　　保羅的腦子開始思索起這番奇特對話的其他部份：神奇屋。他望了望自己的左邊，也就是梅帕絲剛才所指的方向。我們弗瑞曼人。這麼說她是個弗瑞曼人。保羅頓了頓，運動記憶術，眨眼間便把她的臉儲存在腦海中：深棕色的皮膚，滿臉皺紋，藍上加藍的眼睛不帶一絲眼白，然後，他加上了標註：夏杜特．梅帕絲。

　　手裡仍然緊緊攥住散了架的尋獵鏢，保羅轉身回到自己屋裡，用左手從床上撈起屏蔽場腰帶，把它繞在腰間扣好，然後回頭衝出房間，沿著走廊向左邊跑去。

　　她說過，母親就在這兒下面什麼地方──樓梯……神奇屋。

　十

　　面對考驗時，傑西卡夫人為什麼能渡過險境？仔細想想下面這句比．吉斯特諺語，你或許會有所領悟：「毫無偏差通往終點的路必定使行路者毫無所得。要證明這裡有一座大山，只需向上稍稍攀爬即可。站在山頂的人是看不見山的。」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家事記評》

　　※※※

　　在官邸南翼的盡頭，傑西卡發現了一截金屬螺旋樓梯，通往一道橢圓形小門。她回頭向下望望走廊，又朝上看了看那扇門。

　　「橢圓形？」她覺得很奇怪。屋裡的房門很少見到有這種形狀的。

　　透過螺旋梯下面的窗口，傑西卡可以看到阿拉吉斯巨大的白色太陽正漸漸西沉，走廊裡映滿了長長的影子。她把注意力轉回樓梯。刺目的夕陽射在空曠的樓梯上，照出了上面沾著的點點乾泥塊。

　　傑西卡伸出一隻手，抓住樓梯扶手，開始向上爬。手掌下的扶手涼絲絲的。她停在門前，發現門上沒有門把手，原應安裝門把的地方隱約有一個壓痕。

　　應該不會是掌紋鎖①。傑西卡告訴自己，掌紋鎖必須依據個人的手掌形狀和掌紋才能設置。可它看上去卻像掌紋鎖。任何掌紋鎖都有辦法打開，她在學校裡學過。

　　①靠預設掌紋開啟或關閉的門鎖或密封裝置。

　　傑西卡向後望了望，確信沒人注意她，這才把手掌放在壓痕上。輕輕一壓，用最輕的力量，剛好使掌紋變形──手腕一轉，再轉，掌心沿門邊橫向滑動旋轉。

　　卡嗒一聲，她感覺到了。

　　可就在這時，下邊走廊裡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傑西卡把手從門上拿開，轉過身，看見梅帕絲向樓梯下邊走來。

　　「大廳裡來人說，公爵派他們來接小少爺保羅。」梅帕絲說，「他們有公爵的印鑑，衛兵已經驗過他們的身份了。」她瞟了一眼門，又把目光轉回傑西卡身上。

　　傑西卡想：這個梅帕絲是個謹慎的人，這是個不錯的徵兆。

　　「從走廊這頭數過來，保羅在第五間房裡，那間小臥室。」傑西卡說，「如果你叫不醒他，就請隔壁的岳大夫過去。保羅剛服過藥，也許需要打一針清醒劑。」

　　梅帕絲再一次剜了一眼那扇橢圓形的門，傑西卡覺察到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厭惡的神情。傑西卡正想問她這門是怎麼回事，門裡又有什麼東西，但還沒來得及問，梅帕絲已經轉身匆匆走開了。

　　哈瓦特檢查過這地方，傑西卡想，裡面不可能有什麼太可怕的東西。

　　她推了推門，門朝裡打開，露出一間小屋，對面又有一扇橢圓形的門。這一回，門上是一個輪式把手。

　　氣密門！傑西卡想。她低頭一看，發現小屋地上有一根撐門桿，上面還留著哈瓦特的私人印鑑。有這根撐門桿支著，這扇門原本是開著的。她想，可能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桿子。又沒意識到外面的門會被自動關上。

　　她跨過門檻，走進小屋。

　　為什麼在屋裡還要安裝氣密門？她暗自問道，突然驀地想到被密封在模擬氣候環境中的異星生物。

　　特殊氣候環境！

　　在阿拉吉斯，這麼做很有道理。即使最耐旱的外星植物，到了這裡也需要人工澆灌。

　　她身後的門開始合攏。傑西卡抓住門邊，拿起哈瓦特留下的支撐桿，把門牢牢頂住。她再次打量起裡屋裝有輪式鎖的內門，發現門把上方的金屬有一行蝕刻的模糊字跡。她認出那是凱拉奇語：「進入此地的人，這裡是上帝創造的一份美好造物。請佇立於此，學會熱愛這位良友的盡善盡美吧。」

　　傑西卡把全身重量壓在轉輪上，向左轉動輪軸。門開了，一陣如羽翼般輕柔的微風拂過她的臉頰，揚起她的頭髮。她感到空氣發生了變化，有一種更為濃郁的氣息。她敞開門，看到裡面竟是大片大片的綠，黃色的陽光洋洋灑灑鋪了一地。

　　黃色的陽光？她問自己，隨即想道：過濾玻璃！

　　她跨過門檻，門在她身後自動合上了。

　　傑西卡深吸一口氣：「模擬溫潤星球的溫室。」

　　到處是盆栽花草和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她認出了含羞草、榅柏樹、鬱金香、開著綠花的普拉尼聖塔花①、白綠色條紋的阿卡索②、還有……玫瑰。

　　①艾卡茲星上的一種花，以其迷人的芳香而聞名。

　　②絲昆星（歐佛奇星域A區七○）上的一種原生植物，它的葉子幾乎呈長方形，非常有特色。葉片上的葉綠素交替出現在活躍區和休眠區，因此呈現出一條條白綠相間的條紋。

　　居然還有玫瑰！

　　一朵巨大的粉紅色玫瑰花盛開著，傑西卡低下頭，深深嗅著沁人心脾的芬芳。她直起身，在屋裡繼續觀賞。

　　一陣有節奏的雜音侵入她的耳際。

　　她撥開一株枝繁葉茂的灌木，向溫室正中望去。那兒有一處低矮的噴泉，很小，幾根噴嘴向上噴出數彎細流，在空中畫出道道弧線，飛瀉在中央一個金屬製成的碗裡。那有節奏的聲響就是水流落下時發出的嘩嘩聲。

　　傑西卡迅速讓意識進入空明狀態，系統地勘察整個溫室。看樣子，這兒大約有十平米，建在走廊盡頭的樓頂上，與其他房間的建築風格略有不同。由此判斷，當初整棟建築物完工時並不包括這個溫室，應該是很久以後才在這一翼的房頂上增添的。

　　她在溫室的南牆邊停下，面前是寬大的濾光玻璃。她仔細環顧四周，這裡的每一處可用空間都栽滿了富於異星情調的濕地植物。一片綠色中突然傳來一陣沙沙聲，傑西卡警覺起來，結果發現只是一個裝有導管和噴霧的簡單定時灌溉系統。一個支臂抬起，噴嘴裡灑出一片水霧，淋濕了她的臉頰。隨後，支臂自動收起，這是傑西卡才看見它澆灌的對象：一株蕨樹。

　　這間溫室裡到處都是水──而在這顆星球上，水是最值得珍視的生命之源。這種超奢侈的浪費深深震撼著傑西卡，使她久久不能平靜。

　　她抬頭望著窗外低懸天邊的黃色太陽，天邊被群峰分割得犬牙交錯，林立的懸崖構成了那邊巨大岩壁的一部份，人們把那片陡立的山體稱為屏蔽牆山①。

　　①阿拉吉斯北部地區的一座山脈。在它的屏蔽下，山後的平原地區得以免受季風沙暴的侵襲，因此被稱為「屏蔽牆山」。

　　濾光玻璃，傑西卡想，用以弱化白熾的陽光。是誰修了這麼一個地方？萊托？也許他想把這當成禮物，給我個驚喜。但他不可能有這個時間，再說他一直忙於處理更重要的事。

　　她記起了讀過的有關報告。在阿拉肯，許多住宅的門窗都有用於密閉的氣密裝置，以保存、回收室內的水份。萊托曾說過，為了炫耀權力與財富，這幢府邸卻並沒有採取這種措施，僅在門窗上做了防塵密閉。

　　但是，這間小屋卻比不用氣密裝置的整幢府邸更能顯示出權力與財富。傑西卡估計，這間純粹用於娛樂的溫室所耗費的水足夠一千個阿拉吉斯人過活，也許還不止。

　　傑西卡沿窗走著，繼續觀察溫室裡的陳設，漸漸走到噴泉旁邊，突然發現近半人高的地方有個金屬檯面。她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本白色記事簿和一枝筆，被扇形樹葉半掩著。她走到桌旁，注意到上面有哈瓦特留下的印跡。記事簿上有一段留言：

　　親愛的傑西卡夫人：

　　這地方曾給我帶來無限歡愉，願它也將這份幸福帶給您。願這間溫室能向您傳達我們共同的師長當年對我們的教誨：越接近所欲之物，人便越容易放縱自己的慾望。走上這條道路，一路危機四伏。

　　　　我最衷心的祝福

　　　　芬倫夫人，瑪格特

　　傑西卡點點頭，她想起來了。萊托說過，芬倫伯爵曾是皇上在阿拉吉斯上的前任代理人。但這段留言暗含深意，要傑西卡立即留意身邊：同時還告訴她，留言者也是比．吉斯特。嗯，芬倫伯爵已經正式娶他的愛妃為妻了。傑西卡一時有些難過起來。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一瞬間，傑西卡已經開始尋找隱藏的信息。肯定有，因為放在明處的留言中含有一句暗語：「一路危機四伏」。只要有可能，一個比．吉斯特向其他比．吉斯特傳遞秘密信息時都會加上這句暗語，除非被學校禁止。

　　傑西卡摸摸留言條的背面，又擦了擦正面，想找出點狀密碼，可什麼也沒找到；手指撫過記事簿的邊緣，也沒有。她將記事簿放回原處，心中焦灼難安。

　　難道在放記事簿的地方？傑西卡想。

　　可哈瓦特已經遍查此屋，肯定動過這本子。她抬頭看看記事簿上方的樹葉。樹葉！她用手指觸摸葉子的葉表、葉脊和葉脈。找到了！手指觸到了點狀密碼。只有一段，手指輕拂，她迅速讀了起來：

　　「你兒子和公爵現在身處險境。一間臥室經過專門設計，以吸引你兒子。哈肯尼人在裡面設下了一批死亡陷阱。有些在明處，有意讓人發現，但還有一個隱藏極深，很有可能逃過偵測。」

　　傑西卡強壓住自己想跑回保羅身邊的衝動。必須先把情報讀完。她的手指飛快地摸索著點狀密碼：「我不知道這個陷阱具體是什麼，但與某一張床有關。對公爵的威脅則源自親信或部將的變節。哈肯尼人準備把你當作禮物送給一個寵臣。就我所知，這間溫室是安全的。請原諒我無法提供更多的信息。因為伯爵不是哈肯尼人收買的對象，所以我的情報來源有限。MF於匆忙中。」

　　傑西卡把樹葉扔到一旁，急忙轉身，衝回去找保羅。就在此時，氣密門被猛地撞開，保羅跳進門來，右手舉著一件東西，用力一甩把門關上。他看見母親，於是分開樹葉衝到她面前。一見噴泉，保羅立即將手和手上抓著的東西一起按在水裡。

　　「保羅！」她抓住他的肩膀，盯著他手上的東西問，「那是什麼？」

　　「尋獵鏢，」保羅說得隨便，但傑西卡卻從他說話的口氣裡聽出了異樣，「在我的房間裡抓住的。我弄砸了它的傳感器，但還是想更謹慎些，水應該能使它徹底短路。」

　　「把它全浸下去！」傑西卡命令道。

　　保羅照做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把手拿出來，讓那東西留在水裡。」

　　保羅縮回手，把水甩乾，眼睛盯著那金屬，看著它靜靜地躺在水底。傑西卡折了一根樹枝，戳了戳那可怕的窄窄一條金屬。

　　這回它徹底完蛋了。

　　她將樹枝扔進水裡，看著保羅。他的雙眼正打量著這間溫室，她認出了保羅眼神中的那種警覺，比．吉斯特式的警覺。

　　「這地方什麼東西都可以藏得下。」保羅說。

　　「我有理由相信這裡很安全。」傑西卡說。

　　「大家也都覺得我的房間是安全的，哈瓦特說過……」

　　「這是尋獵鏢，」她提醒兒子，「意味著操縱它的人就在宅子裡。尋獵鏢的操控半徑很有限，可能是在哈瓦特搜索以後才裝上的。」

　　但她想起了樹葉上的情報，「……一個親信或部將的變節」。不會是哈瓦特，肯定不會。哦，決不會是哈瓦特。

　　「哈瓦特的人正在重新搜查整幢宅子，」保羅說，「尋獵鏢差點擊中那個來叫我起床的老太婆。」

　　「是夏杜特．梅帕絲。」傑西卡說，想起了在樓梯旁相遇時的情景。「你父親召你去……」

　　「那可以等等，」他說，「你為什麼覺得這個房間是安全的？」

　　她指著留言簿，向他解釋了一番。

　　保羅稍稍鬆了一口氣。

　　但傑西卡內心依然十分緊張，她想：尋獵鏢，仁慈的神母啊！全靠受過的嚴格訓練，她才沒有歇斯底里地顫抖起來。

　　保羅就事論事地說：「不用說，是哈肯尼人幹的。我們必須消滅他們。」

　　門外傳來敲門聲──從敲門暗號上聽，是哈瓦特的人。

　　「進來。」保羅叫道。

　　門大敞開來，走進一位身材高大、身穿亞崔迪軍服的人，帽簷上還有哈瓦特的特工部隊的徽章。「原來您真在這兒，少爺，」他說，「管家說您會在這兒。」他四下打量著這間溫室，「我們在地下室發現了一個石塚，抓住了藏在裡面的人。他有尋獵鏢的遙控器。」

　　「我希望能參加對他的審訊。」傑西卡說。

　　「對不起，夫人，我們抓他的時候手腳重了些，他死了。」

　　「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嗎？」她問。

　　「我們還沒找到什麼，夫人。」

　　「他是阿拉吉斯當地人嗎？」保羅問。

　　這問題提得好，十分精明。傑西卡頷首稱讚。

　　「長相是當地人的長相，」那人說，「一個多月前就進了石塚，然後一直藏在裡面等我們來。昨天我們檢查地下室的時候，石塚是封死的，泥灰原封未動。我以名譽擔保。」

　　「沒人質疑你們搜查得不夠徹底。」傑西卡說。

　　「但我們確實搜查得不夠徹底，夫人。應該在那下面使用聲納裝置。」

　　「我猜你們現在用的就是那東西吧。」保羅說。

　　「是的，少爺。」

　　「傳個口信給我父親，說我們有事要耽擱片刻。」

　　「遵命，少爺。」他瞥了一眼傑西卡，「哈瓦特命令我們，鑒於目前的局勢，小少爺應留在安全的地方，受到嚴密的保護。」他掃了一眼溫室，「這地方安全嗎？」

　　「我有理由相信這地方是安全的，」傑西卡說，「哈瓦特和我都檢查過。」

　　「那麼，我在屋外安排警衛，夫人，重新檢查過整幢宅子以後再撤除。」他彎腰致意，舉手觸了觸帽簷向保羅敬禮，然後退出去，在身後把門關好。

　　屋裡頓時安靜了，保羅打破沉寂：「待會兒，我們是不是應該親自檢查整幢宅子？你的雙眼可能會發現別人沒注意到的東西。」

　　「這一翼是我唯一沒親自檢查的地方，」她說，「我把它們留到最後是因為……」

　　「因為哈瓦特親自檢查過。」他說。

　　她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問道：「你不信任哈瓦特？」

　　「不是，可他歲數大了……又過度操勞。我們這樣做可以幫他分擔一些工作。」

　　「那樣做只會讓他臉上無光，影響他的工作效率。」傑西卡說，「他知道這件事以後，就連迷途的蒼蠅也休想飛進來。他肯定覺得很沒面子，因為……」

　　「我們自己也得有自己的措施。」他說。

　　「哈瓦特已經是三朝元老了，為整整三代亞崔迪人出過力，忠心耿耿。」她說，「他理應受到尊重，值得我們完全信賴……無論怎麼尊重信賴都不為過。」

　　保羅說：「當你做了什麼讓父親煩心的事時，他總是說『又是比．吉斯特！』就像在詛咒一樣。」

　　「我有什麼地方讓你父親煩心了？」

　　「當你跟他發生爭執的時候。」

　　「你又不是你父親，保羅。」

　　保羅想：那個叫梅帕絲的女人說，我們中間有個叛徒。現在說這個會讓她擔心的，但我必須告訴她。

　　「你想說什麼？怎麼話到嘴邊又不說了？」傑西卡問。「這可不像你，保羅。」

　　他聳聳肩，把與梅帕絲的對話告訴了她。

　　而傑西卡想的卻是樹葉上的消息。她當機立斷，讓保羅看了那片樹葉，把上面的信息告訴了她。

　　「父親應該立即知道這條消息，」保羅說，「我用密碼加密，然後發給他。」

　　「不行。」她說，「你最好等到你們單獨見面時再告訴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是說我們誰也不能信任嗎？」

　　「還有另一種可能，」她說，「這條消息是故意傳給我們的。傳遞情報的人或許自以為是真的，其實是上了敵人的當。敵人的目的就是把這條假情報傳給我們。」

　　保羅堅毅的臉上表情陰沉，「嗯，在我們中間散佈疑雲，讓我們互不信任，以達到削弱我們的目的。」

　　「你必須私下裡告訴父親，提醒他對這方面多加留意。」她說。

　　「我明白。」

　　傑西卡轉過身面對高處的濾光玻璃，注視著西南方向。阿拉吉斯的太陽正在下沉，山崖上懸著一顆黃色的光球。

　　保羅也跟著她轉過身：「我也不認為是哈瓦特。會不會是岳？」

　　「他既不是部將，也不是親信。」她答道，「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他跟我們大家一樣切齒痛恨哈肯尼人。」

　　保羅望著遠山，心想：也不可能是葛尼……或者鄧肯。會不會是再下一級的什麼人呢？不可能，他們祖祖輩輩都忠於亞崔迪家族，而且有充份的理由效忠於我們。

　　傑西卡擦擦前額，感到疲憊不堪。這裡真是危機四伏啊！她看著外面被濾光玻璃濾成的黃色風景，研究著。公爵府邸遠處是一列圍著高欄的倉儲地，裡面是一排排香料倉庫，倉庫周圍是一座座用支撐柱撐起的哨塔，像一群群警惕的蜘蛛。她至少可以看見二十個滿是香料倉庫的倉儲地，一個接一個，一路延伸到屏蔽牆山的山崖下。有多少香料倉庫啊，連綿不絕，散佈在整個盆地。

　　濾光玻璃外，太陽慢慢消失在地平線下，星星一顆一顆地跳了出來。她看見一顆特別明亮的星星，低垂在地平線邊緣，正有節奏地閃閃發光──發光的間隔清晰精準，像在發抖一樣：一閃，一閃，一閃……

　　朦朧中，身旁的保羅不安地動了一下。

　　但傑西卡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顆孤獨的亮星上，她意識到這星星太低了，一定來自屏蔽牆山那邊的山崖上。

　　是有人在發信號！

　　她想弄懂其中的內容，但她從來沒學過這種密碼。

　　已是掌燈時分，其他光點陸續出現在山崖下面的平原上。藍黑色的背景上，到處是點點黃光。突然，他們左邊有一個光點變得特別明亮，一閃一閃，回應著山崖上的信號。閃爍速度極快，像一道顫動的光流，閃爍，再閃！

　　熄滅。

　　山崖那邊的假星星立即隨之熄滅。

　　是信號……傑西卡的心裡充滿不祥的預感。

　　為什麼要用可見光越過盆地發信號？她自問，為什麼不用通訊網絡？

　　答案很明顯：阿拉吉斯的通訊網絡肯定已經被公爵的特工全面監聽了。可見光信號只可能說明一件事：公爵的敵人──哈肯尼間諜們──正在互相傳遞信息。

　　身後傳來一陣敲門聲，哈瓦特的一個部下道：「徹查完畢，少爺……夫人。現在該送小少爺去他父親那兒了。」

　十一

　　人們說萊托公爵沒有覺察到阿拉吉斯的危機，貿然走進了哈肯尼人設下的陷阱。但也許應該這麼說：他長期身處極度危險的環境，因而誤判了這次危機的危險程度。或者，他是故意犧牲自己，以便讓兒子找到更美好的生活？一切證據都顯示出，公爵並不是一個輕易上當的人。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家事記評》

　　※※※

　　萊托．亞崔迪公爵斜靠在阿拉肯城外著陸區導航塔台的圍欄上。阿拉吉斯有兩個月亮，現在正是一號月亮①劃過天際的時刻。一輪明月，像一枚圓圓的銀幣，高懸在南方的地平線上。月光下，屏蔽牆山那犬牙交錯的山崖隔著沙塵顯得有幾分朦朧，就像融化的糖衣般閃閃發光。

　　①阿拉吉斯的主要衛星，是在夜裡第一個升起來的月亮，其月表有一個明顯的拳頭形圖案。

　　他左面是阿拉肯的滿城燈火──黃……白……藍，在一片薄霧交相輝映。

　　由他簽署的通告如今貼滿了整個星球上各個人口密集的場所。通告上寫著：「我們聖明的帕迪沙皇帝陛下已授權我接管這個星球，由此結束一切有關本星球所有權的爭議。」

　　通告拘謹的外交辭令讓他覺得有點孤苦無告的味道。如此愚蠢的表面文章，誰會上當？當然不會是弗瑞曼人，也不是控制著阿拉吉斯內部貿易的那些小家族①……對了，還有哈肯尼人，但他們還算是人嗎？

　　①在帝國等級制度表中，屬於行星區域內的一個等級，包括當地的企業家、業主等。

　　居然想要我兒子的命！

　　他難以抑制內心的憤怒。

　　只見一輛車亮著燈由阿拉肯城方向朝著陸區開來。他希望那是護送保羅來此的衛兵和運兵車。護送隊延誤了許久，他心急如焚，但他也知道，哈瓦特的那位副手這麼做是出於謹慎。

　　居然想要我兒子的命！

　　他搖搖頭，想擺脫這個憤怒的念頭，一回頭，只見著陸區上自己的五艘護衛艦沿著跑道一字排開，像一排身形巨大的衛兵。

　　因謹慎而延誤總比……

　　他提醒自己，那個副手是好樣的，出了名的能幹，忠心耿耿。

　　「我們聖明的帕迪沙皇帝……」

　　這是一座衰落的要塞城市，如果這裡的居民看了皇上寫給他這位「高貴的公爵」的私人便條，真不知會作何感想。提及這些蒙面的男男女女時，皇上的語氣極其輕蔑：「……但對野蠻人還能指望些什麼呢？他們最大的夢想就是生活在沒有秩序、沒有家族統治、毫無安全可言的世界裡。」

　　此時此刻，公爵感到自己最大的夢想就是結束一切等級制度，永遠拋棄這種死一般的秩序。他抬起頭，越過滿天沙塵，望著天空中靜謐的群星，心想：「這群小星星裡，有一顆就是我的卡拉丹……可我卻再也見不到我的家鄉了。」對卡拉丹的思念使他突然間胸口發痛。他覺得這痛並非出自他的體內，而是由卡拉丹傳來的，直抵他心靈深處。他無法讓自己把阿拉吉斯這片荒涼的沙漠稱為家鄉，他懷疑自己永遠都做不到。

　　他想：為了兒子，我必須隱藏自己的真實感情。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能夠擁有自己的家，這個家只能是在這顆星球上。我可以把阿拉吉斯當成臨死前遭遇的人間地獄，但他必須在這裡找到足以激勵他的東西，阿拉吉斯上肯定會有這種東西的。

　　自傷自憐的惆悵潮水般湧上心頭，但他立即將這種情緒輕蔑地拋到腦後。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起葛尼．哈萊克常哼的兩句詩來：

　　我胸中品嚐著時間的輕風

　　穿過紛揚落沙一路吹送……

　　「這回可好，葛尼在這兒會看見無數落沙的。」公爵想。月光籠罩的山崖之後：荒瘠的岩石、沙丘，飛揚的沙塵，漫無盡頭的一片瀚海；其邊緣地帶零零散散地散佈著一個個弗瑞曼人聚居地，也許就連沙漠中心有他們的蹤跡。如果說還有什麼能給亞崔迪家族帶來一線希望，也許只有這些弗瑞曼人。

　　前提條件是，哈肯尼人還沒能用他們的惡毒腐蝕這些人。

　　居然想要我兒子的命！

　　一陣金屬摩擦的尖利的噪音響徹整座高塔，震撼著他手臂下的圍欄。一道防爆門在他面前落下，擋住了他的視線。

　　交通艇進場了，他想，該下去幹活了。他轉身走下身後的樓梯，向集散大廳方向走去。他一邊下樓一邊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調整好表情，準備迎接來人。

　　居然想要我兒子的命！

　　公爵走進那座黃色穹頂大廳時，裡面早就人聲鼎沸了。他們肩上背著自己的包，吵鬧著，喧嘩著，像剛剛放假歸來的學生。

　　「嗨，感覺到下邊那東西了嗎？那就是重力！夥計！」

　　「這地方的重力有多大？行李掂起來很沉哩！」

　　「書上說是標準地球重力的十分之九。」

　　偌大的屋子裡到處充斥著閒談的聲浪。

　　「你下來時仔細看過這個鬼地方嗎？這兒的好東西都跑哪兒去了？」

　　「哈肯尼人帶走了唄！」

　　「我只想沖個熱水澡，再加一張柔軟舒適的床！」

　　「沒聽說嗎，笨蛋？這下面沒地方洗澡。用沙擦屁股吧！」

　　「嘿！行了！公爵來了！」

　　屋裡立刻安靜下來，公爵走下樓梯邁進大廳。

　　葛尼．哈萊克從人群中大步走來。他一邊肩膀上掛著包，另一隻手握住巴喱斯九絃琴的琴把。他的手指修長，拇指又夠大，靈巧的雙手足以在琴弦上撥弄出美妙的音樂。

　　公爵看著哈萊克，欣賞著這個醜陋的大塊頭，注意到他那雙碎玻璃一樣閃閃發光的眼睛裡隱約透著一股子蠻勁。這人曾經放蕩不羈，只按自己的原則處世。保羅叫他什麼來著？「猛士。」

　　葛尼用一縷束起的金髮蓋著頭上的幾處禿斑：一張大嘴咧著，像是在嘲笑著什麼；下顎那道墨籐鞭留下的疤痕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般鮮活地跳躍著。舉手投足間自然透露出老兵的隨便、自如之意。他走到公爵面前，彎腰致意。

　　「葛尼。」公爵說。

　　「老爺，」他用巴喱斯琴指著屋裡的人說，「這是最後一撥了。本來我打算跟第一撥人來的，可是……」

　　「別急，我們還剩了些哈肯尼人給你。」公爵說，「葛尼，跟我一起走走，咱們談談。」

　　「遵命，老爺。」

　　他們走進供水機旁的一件凹室裡，大廳裡的人們又無休無止地喧嘩起來。哈萊克把包扔在角落裡，巴喱斯琴卻始終握在手中。

　　「你能撥給哈瓦特多少人？」公爵問。

　　「瑟菲那兒出麻煩了嗎，殿下？」

　　「他損失了兩名特工，可他的先遣特工讓我們全盤掌握了哈肯尼人在這兒的部署。只要我們能迅速行動，就能獲得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贏得喘息時間。你能撥出多少人，他就要多少，要那種不會一動刀子就往後縮的人。」

　　「我可以撥給他三百名最棒的戰士，」哈萊克說，「把他們派到哪兒？」

　　「去大門口，哈瓦特的一名手下在那兒接應。」

　　「要我馬上安排嗎？」

　　「先等一會兒，還有件麻煩事。我已經讓著陸區的司令官找了個藉口，在天亮前扣住這艘交通艇，不放它飛走。運送我們的宇航公會巨型運輸艦馬上就要駛離這裡，繼續幹它的營生。這艘交通艇打算前往一艘裝載香料的貨船。」

　　「我們的香料嗎，陛下？」

　　「我們的香料。但這艘交通艇還將運走一批勘探員，他們都是舊領主的人。領主換了，所以他們選擇離開，專門調停接管過程的監察法官也批准了。他們都是有價值的工人，葛尼，大約有八百人。交通艇起飛前，你必須設法說服其中一部份工人留下來，跟我們幹。」

　　「您想讓我用多大力度來『說服』他們，殿下？」

　　「我想要他們心甘情願地合作，葛尼。那些人有我們需要的經驗和技術。他們想離開，這本身就意味著他們不屬於哈肯尼陣營。哈瓦特覺得，這夥人裡可能有安插進來的壞傢伙。但他那個人你也知道，在他看來，每個死角裡都藏著刺客。」

　　「公爵殿下，哈瓦特確實發現過不少藏污納垢的死角。」

　　「而且還漏掉了有些暗角。不過我想，要是哈肯尼人真的在這些打算動身離開的人中安插了間諜，那他們未免也太有想像力了。」

　　「可能是這樣，殿下。那些人在什麼地方？」

　　「再下面一層，在一間候機廳裡。我建議你下去彈一兩首曲子，讓他們放鬆一下，然後再施加壓力。如果你看哪些人合適，可以答應讓他們當頭兒，不管他們在哈肯尼人手下幹活的時候工資是多少，一律加薪百分之二十。」

　　「就這些嗎？我知道哈肯尼人給他們發多少工資。這些人本來就是喜歡到處跑的浪子，加上口袋裡裝著大把大把的解聘金……這個，殿下，加薪百分之二十恐怕很難誘使他們留下來。」

　　萊托有點不耐煩地說：「那就靈活些，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你看著辦吧。但要記住，開支是個無底洞。盡量別超過百分之二十。我們特別需要香料機車駕駛員、氣象員、沙象員──任何有沙漠野外經驗的人。」

　　「明白了，殿下。『他們都為行強暴而來，定住臉面向前，他們將聚集擄獲，多如塵沙①』。」

　　「很有感染力，」公爵說，「把你的手下交給一名副手，讓他簡要說明一下用水紀律②，然後安排這些人在著陸區隔壁的兵營裡就寢。著陸區工作人員會照看好他們的。還有，別忘了給哈瓦特增派人手。」

　　①引自《聖經．哈巴谷書》。（譯者注）

　　②為了適應阿拉吉斯艱難的生存環境，生存下去，人們就必須珍惜水，決不能浪費一點水份。「用水紀律」指的就是當地人為適應環境所受到的關於用水方面的嚴格訓練。

　　「三百名最棒的戰士，殿下。」他拿起包，「做完這些活兒後去哪兒向您匯報？」

　　「我在頂樓有了一間會議室。我們會把參謀人員安置在那兒。我想疏散部隊，全星球鋪開。讓裝甲分隊做先導。」

　　哈萊克正轉身離開，一聽此言，停下腳步，望著萊托的眼睛：「您預計會有這麼大的麻煩嗎？我還以為這兒有監察法官在，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公開和秘密的戰鬥都有，」公爵答道，「我們站穩腳跟前會有大量的流血犧牲。」

　　「『你從河裡取的水必在旱地上變作血。①』」哈萊克說。

　　公爵嘆了口氣說：「快去快回，葛尼。」

　　「遵命，老爺。」他咧開嘴笑了起來，傷疤隨之上下抽動，「『看啊，我是沙漠中的野驢，義無反顧地向前衝。②』」葛尼轉身大步走到廳中，轉達公爵的命令，然後匆匆穿過人群離開了。

　　①引自《聖經．出埃及記》。（譯者注）

　　②出處不詳。（譯者注）❶

　　❶編按：②出處來自於舊約聖經約伯記二十四章第五節。

　　萊托看著葛尼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哈萊克總是這麼讓人驚奇：滿腦子歌謠、引言和鮮花般的詩句……可面對哈肯尼人的時候，他又是一名無情的殺手。

　　過了一會兒，公爵從容不迫地兜了個圈子，向電梯走去。眾人紛紛敬禮致意，他不經意地揮揮手以示回禮。他認出一個宣傳員，於是停下腳步，告訴那人一些信息，讓他通過宣傳渠道轉告大家：帶著家眷來的人大概想知道家人是否平安，在哪兒能找到他們的家人；另外，這兒的人口比例女人比男人多，有些人可能會對此很感興趣。

　　公爵拍了拍那位宣傳員的胳膊，示意他立即把這些消息傳播出去，這才繼續前行。他衝人群點著頭，微笑著，還和一個下級軍官互相開了幾個玩笑。

　　統帥必須永遠是一副充滿自信的樣子，他想，哪怕即將大難臨頭也必須扮出信心十足的模樣，不能在人們前流露出半點焦慮。

　　電梯門緩緩合上，他轉過身，面對牆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放鬆下來。

　　他們竟然想要我兒子的命！

　十二

　　阿拉肯著陸區的出入口處有一塊碑銘，製作得十分粗劣，像是用最簡陋的工具刻成的。以後，穆哈迪將多次引述這段銘文。來到阿拉吉斯的第一晚，他便見到了這段碑文。當時他被送到公爵的指揮所，參加父親召開的第一次全體軍事會議。碑文原來是對那些即將離開阿拉吉斯的人所作的懇求，但在這個剛從死亡邊緣逃脫的男孩看來，卻有了另一層深不可測的沉重內涵──「哦，知道我們在此飽受煎熬的人，別忘了在祈禱詞中提到我們的名字。」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手記》

　　※※※

　　「所謂戰爭理論，一句話，就是經過計算的冒險。」公爵說，「但如果危險涉及你自己的家人，單純的計算就會受到……其他因素的干擾。」

　　應該遏制怒氣，但他知道自己沒做好。他轉過身，沿著長桌走了幾步，又再折回。

　　公爵和保羅單獨坐在著陸區的會議室裡。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長桌，周圍是老式的三腳椅。桌子一頭擺放著一塊地圖板和一台三維立體投影儀。保羅緊靠地圖板坐在桌邊。他把尋獵鏢的事告訴了父親，還報告說家裡出了個叛徒，正威脅著他的安全。

　　公爵在保羅對面停下，拍著桌子說：「哈瓦特跟我說那幢房子是安全的！」

　　保羅遲疑地說：「開始我也很生氣，也怪罪哈瓦特。但刺客隱藏得實在太好了，刺殺計劃也非常好：簡單、聰明、直接。陰謀本來很可能得逞，之所以失敗，全靠您和其他許多人對我的嚴格訓練，這些人中也包括哈瓦特。」

　　「你是在替他辯護嗎？」公爵質問道。

　　「是的。」

　　「他老了，就這麼回事。他應該……」

　　「他很睿智，經驗豐富。」保羅說，「哈瓦特犯過的錯誤，您能想起多少？」

　　「為他說話的人應該是我，」公爵說，「而不是你。」

　　保羅笑了。

　　萊托在桌前坐下，把手放在兒子手上：「兒子，最近，你……成熟了很多。」他抬起手，「我很欣慰。」他也笑了，回應著兒子的笑容，「哈瓦特會自責的。他對自己發火，火氣比我們倆加在一起還大。」

　　保羅抬起眼睛，向地圖板後黑黝黝的窗子望去。窗外夜色如墨，陽台上的欄杆反射著屋裡的燈光。保羅發現外面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隨即認出那是身著亞崔迪制服的警衛。保羅回頭看著父親身後的白牆，再低頭看看閃亮的桌面，發覺自己的雙手早已握成了拳頭。

　　公爵對面的門砰的一聲打開，哈瓦特大步走了進來，看上去從未這麼蒼老、這麼疲倦過。他繞過桌子，在公爵面前立正站好。

　　「老爺，」他說，「我剛知道發生了意外。我辜負了您對我的信任，罪不容恕。我認為我有必要請辭……」

　　「哦，坐下，別說傻話。」公爵說。他擺擺手，指著保羅對面的椅子說，「真要說你犯了什麼錯誤的話，那就是你高估了哈肯尼人。他們頭腦簡單，所以設計了一個簡單的陰謀。而我們根本沒考慮到那些簡單的小把戲。我兒子剛剛非常努力地向我指出，他這次能逃出來，主要是靠了你對他的嚴格訓練。在這方面，你並沒有辜負我！」他拍拍空椅子的椅背，「坐下！」

　　哈瓦特倒進椅子裡：「可……」

　　「我不想再聽人談這件事，」公爵說，「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還有更緊迫的事要處理。其他人都在哪兒？」

　　「我讓他們在外邊等著，我……」

　　「叫他們進來。」

　　哈瓦特看著公爵的眼睛說：「殿下，我……」

　　「我知道誰是我真正的朋友，瑟菲，」公爵說，「讓他們進來。」

　　哈瓦特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是，殿下。」他在椅子上轉過身，衝著敞開的門叫道，「葛尼，叫他們進來。」

　　哈萊克領著一隊人走進屋內，每個軍官的表情都十分嚴肅，身後跟著各自的助手和專家。人人都滿懷熱忱。眾人紛紛落座，會議室裡迴盪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這時，一股淡淡的阿卡索咖啡香①沿著桌子飄送過來。

　　①一種從阿卡索出產的黃色果實中提取出來的含咖啡因的刺激性飲料。

　　「這兒有咖啡，誰想要就自己拿。」公爵說。

　　公爵的目光掃過自己的部下，心想：他們都是優秀的軍人，在這種戰爭中，沒人能比他們做得更好。公爵等著咖啡從隔壁房間端進來，送到每個人面前。他發現不少人臉上都掛著倦容。

　　過了一會兒，公爵站起身來，裝出鎮定自若、精神抖擻的神情。他用指關節敲敲桌子，引起大家的注意。

　　「先生們，」他說，「我們的文明似乎總擺脫不了攻城略地這個老毛病，就算執行皇帝陛下最簡單的命令，這個老習慣也免不了會冒出來。」

　　桌邊響起一陣乾笑。保羅意識到，父親的語調、措辭無一不是恰如其份，正好能振作大家的情緒，就連他聲音裡流露出的幾分倦意也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想，我們最好先聽聽瑟菲對弗瑞曼人的情況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公爵說，「瑟菲？」

　　哈瓦特抬起頭來。「殿下，在全面報告之後，我還要匯報幾個經濟問題。但現在我要說的是，弗瑞曼人越來越像我們所需要的同盟軍了。他們目前持觀望態度，看我們是否值得信任。跟他們打交道時，他們似乎沒什麼顧忌，完全是公開的。他們送來了一些禮物，有他們自己製作的蒸餾服……一些沙漠地區的地圖，這些沙漠環繞著哈肯尼人留下的要塞……」他低頭看了一眼桌子，接著說道，「他們的情報經證實完全可靠，在我們與監察法官打交道時幫了大忙。他們還送來了一些小東西，有香料酒、糖果、藥品，還有給傑西卡夫人的珠寶。我的人正在檢查這些東西，看樣子沒什麼問題。」

　　「看樣子你喜歡這些人，瑟菲？」桌旁的一個人問道。

　　哈瓦特轉身面對提問的人：「按鄧肯．艾德荷的說法，這些人值得欽佩。」

　　保羅瞟了一眼父親，然後把視線轉回哈瓦特身上，鼓起勇氣問：「弗瑞曼人的人數有多少？你有相關的最新情報嗎？」

　　哈瓦特看著保羅答道：「根據他們加工食物的數量和別的一些證據，艾德荷估計他拜訪的那個穴地①裡可能有一萬人左右。他們的首領說他統領的這個部落有兩千個家庭。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樣的穴地還有許多。他們似乎都效忠於一個叫列特的人。」

　　①這是一個弗瑞曼語，意為「聚居避難之處」。但因弗瑞曼人長期生活在危險之中，這個有特殊含意的詞漸漸變成了通用語，指一個部落居住的洞穴群落，也可以指部落本身。

　　「這是個新情報。」萊托說。

　　「我過去疏忽了，殿下。有跡象表明這個列特可能是當地人所信奉的神。」

　　桌旁另一個人清了清嗓子問：「能確定他們與走私販子有來往嗎？」

　　「艾德荷在那個部落時，正好碰上一個私販商隊帶著大量香料離開。他們用牲口運貨。從種種跡象分析，他們的行程需要十八天。」

　　公爵說：「看樣子，在這段不穩定的時期，走私販子把他們活動的頻率提高了一倍。這個問題值得我們深思。我們不必過份擔心這顆星球上的非法香料走私活動，這種事總是不可避免的。但要對他們的行動完全置之不理──那也不太好。」

　　「您已經有計劃了，殿下？」哈瓦特問。

　　公爵看著哈萊克說：「葛尼，我想讓你帶領一個代表團，如果你願意，叫外交使團也行，去跟這些浪漫的商人接觸一下。告訴他們，只要他們交納百分之十的公爵稅，我就對他們的走私活動不聞不問。哈瓦特估算過，他們用於買通關節的賄金和僱傭打手的費用是這個數字的四倍。」

　　「要是皇上聽到風聲怎麼辦？」哈萊克問，「他一向把宇聯公司的利潤看得很緊。」

　　萊托微笑道：「我們將把全部稅務所得以沙德姆四世的名義公開地存入銀行，然後從中扣除我們用於徵稅的合法費用。讓哈肯尼人抓我們的把柄去吧！我們會搞垮一堆在哈肯尼時期發了橫財的人。再也不會有賄賂這種事了！」

　　哈萊克的臉一擰，露出了笑容，「啊，老爺，真是一記漂亮的陰招，剛好打在敵人的腰眼上。真想看看男爵聽到這個消息時的臉色！」

　　公爵轉身對哈瓦特說：「瑟菲，上次你說你能買到那些賬本，搞到手了嗎？」

　　「是的，老爺。我的人直到現在還在那兒仔細研究呢。我大概瀏覽了一下，可以先大致說一說。」

　　「那就說吧。」

　　「哈肯尼人每三百三十個標準日便能從這個星球掙到一百億宇宙索。」

　　在座眾人無聲地倒吸一口冷氣，連那些已經露出厭倦情緒的年輕助手們也坐直了身子，相互交換著驚訝不已的眼神。

　　哈萊克輕聲嘟囔道：「『不管是藏在海裡的財富，還是埋在沙裡的珍寶，他們統統掠奪一空①。』」

　　「你們瞧，先生們，」公爵說，「在座諸位還有誰會那麼天真，認為哈肯尼人只因皇上的一紙空文就會乖乖捲起鋪蓋卷，一聲不響地離開這個星球嗎？」

　　大家都在搖頭，輕聲贊同公爵的觀點。

　　「我們只能用利劍奪取這個地方。」公爵轉向哈瓦特，「現在該說說裝備的情況了。他們留給我們多少設備？香料機車②和附屬設備之類？」

　　①出處不詳。（譯者注）❶

　　②一種大型香料開採設備，外形像一條巨蟲，通常為一二○米×四○米，用來在未被污染過的香料富礦上直接開採香料。因為它的蟲狀外形，加上必須靠履帶前進，因此又常常被稱為「爬行機車」。

　　❶編按：①出處來自於舊約聖經申命記三十三章第十九節。

　　「一大堆，老爺。監察法官審核了他們遞交的清單，只要是上面開列出來的設備都在。」哈瓦特打了個手勢，示意助手遞給他一個文件夾，然後把文件夾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打開，「可他們故意漏報，沒跟我們說只有不到一半的香料機車可以運轉，只有三分之一的運輸機①還可以飛到香料開採地去。哈肯尼人留下的每樣設備不是已經壞了，就是隨時都可能散架。這些設備中有一半能運轉就是我們的運氣了，這一半設備中，如果有四分之一能繼續運轉六個月，那我們的運氣真可以說好到天上去了。」

　　①阿拉吉斯的空中運輸工具，主要用來運送大型採礦、探礦及礦沙精煉設備。

　　「比我們原先預計的好多了。」萊托說，「固定資產方面，基礎設備的情況如何？」

　　哈瓦特瞟了一眼文件夾說：「幾天內可以派出大約九百三十來個香料機車。用於勘探、偵察和氣象觀測的撲翼機六千二百五十架……運輸機接近一千架。」

　　哈萊克說：「要是重新與宇航公會談判，讓他們同意發射一艘護衛艦到軌道上去充當氣象衛星，這樣是否會便宜些？」

　　公爵看著哈瓦特：「這方面沒有新消息嗎，瑟菲？」

　　「現階段我們必須尋找別的途徑，」哈瓦特說，「宇航公會的代理人並非真的想跟我們討價還價。他只是想通過另一種方式變相地讓我們明白，他們的要價絕對在我們的支付能力以外，無論我們怎麼努力，都不會有所改變。換句話說，他們根本不打算賣給我們。而我們的任務則是在重新跟他們接觸之前找出他們拒絕的原因。」

　　哈萊克的一個副手在椅子上轉動身體，忿忿地說：「簡直沒有公理可言！」

　　「公理？」公爵看著說話的人，「誰要在這兒找公理？強權就是公理，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建立自己的公理，就在阿拉吉斯──要麼贏，要麼死。你後悔跟我到這兒來了嗎，先生？」

　　那人望著公爵，說道：「不，殿下。您不能回頭了，我同樣別無選擇，只有繼續追隨您。請原諒我一時衝動，可是……」他聳聳肩，「……誰都免不了偶爾會覺得不爽。」

　　「心裡不爽，這我理解，」公爵說，「但只要咱們手裡握著槍桿子，而且可以自由使用，那也就不必抱怨有沒有公理了。還有誰心裡憋著怨氣的？如果有就發洩出來。在座的都是朋友，大家都可以暢所欲言。」

　　哈萊克動了動，說：「老爺，我認為引起抱怨的原因是，我們沒有任何來自其他大家族的志願軍。他們把您稱做『公正的萊托』，承諾說永遠都是您的朋友，但那只是在不損害他們自己利益的前提下。」

　　「他們還不知道這次交鋒誰會取勝，」公爵說，「大部份家族之所以發了大財，原因就是盡可能少冒險。我們可以鄙視他們這種做法，但卻無法譴責他們。」他看著哈瓦特說，「既然我們在討論設備，可不可以放幾張相關的幻燈片？讓咱們熟悉一下這些機器。」

　　哈瓦特點點頭，對投影儀旁的助手打了個手勢。

　　桌面上出現了一個三維立體投影，就在距離公爵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些離得較遠的人乾脆站了起來，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保羅傾身向前，盯著那架機器。

　　從投影上看得出機器周圍站著幾個人，相比之下，那台機器顯然是個龐然大物，大約有一百二十米長，四十米寬，簡直像一隻長長的蟲子。

　　「這就是香料機車，又稱爬行機車。」哈瓦特說，「我們挑了一台修復狀況良好的機車來製作投影。我們還發現了一整套牽引裝置，是這兒的第一批皇家星球生態學家帶來的。雖然時代久遠，但還可以用。我本人完全不知道它是怎麼撐下來的，為什麼能撐下來。」

　　「如果這套設備就是大家所說的『老瑪麗』，那它其實應該是博物館的館藏。」一個助手說，「我認為哈肯尼人把它當成一個懲罰工具，是懸在工人頭上的警鐘：好好幹活，要不就會被分到『老瑪麗』上去。」

　　桌邊一陣哄笑。

　　保羅沒有笑，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投影上，腦子裡充滿了疑問。他指著桌上的影像說：「瑟菲，有大到可以把整台機車吞下去的沙蟲嗎？」

　　大家頓時不作聲了。公爵暗暗罵了一句，轉念一想：不──他們必須面對這裡的現實。

　　「沙漠深處確實有那種巨型沙蟲，可以把這一整套機器一口吞進肚子裡。」哈瓦特說，「至於屏蔽牆山附近，也就是大部份香料開採出來的地方，那兒有許多沙蟲可以先將整台機車毀掉，然後再慢條斯理吞下去。」

　　「為什麼我們不能給香料機車裝上屏蔽場呢？」保羅問。

　　「根據艾德荷的報告，」哈瓦特答道，「在沙漠上安裝屏蔽場是很危險的。即使個人使用的小屏蔽場都會招來方圓數百米內的沙蟲。看樣子，屏蔽場會使沙蟲狂性大發。關於這一點，弗瑞曼人警告過我們。沒有理由對此表示懷疑。艾德荷在弗瑞曼人穴地裡也沒有發現任何屏蔽場設備的蹤跡。」

　　「一點都沒有？」保羅問。

　　「讓數千人對這種設備緘口不言，這是相當困難的。」哈瓦特說，「艾德荷可以到弗瑞曼人穴地的各個地方隨意走動。他沒有看見屏蔽場，也沒發現任何使用過屏蔽場的跡象。」

　　「真讓人猜不透。」公爵說。

　　「但哈肯尼人卻在這裡使用了大量的屏蔽場設施，」哈瓦特說，「他們在每個駐軍所在地都設有維修倉庫，而他們的帳目也顯示出更換屏蔽場及其零配件的巨額花銷。」

　　「會不會是因為弗瑞曼人有某種方法可以使屏蔽場失靈？」保羅問。

　　「不太像。」哈瓦特回答說，「理論上有這種可能，當然，只要有一個作用面積極大的靜電反相裝置，就能破壞屏蔽場。但從沒有誰做過這樣的實驗。」

　　「如果弗瑞曼人真的有這種設備，我們肯定早就聽說了。」哈萊克說，「私販們與弗瑞曼人有密切聯繫，如果這種設備真的存在，他們早就弄到手了，而且早就把它賣到其他星球上了。」

　　「我不喜歡讓如此重要的問題懸而未決。」萊托說，「瑟菲，我希望你把它列為首要任務，盡快找到答案。」

　　「我們已經開始打探了，老爺，」哈瓦特清清嗓子說，「對了……艾德荷確實說過一件事，他說弗瑞曼人對屏蔽場的態度一目了然，他說他們覺得屏蔽場這種東西很可笑。」

　　公爵皺起眉頭，「我們正在討論的是開採香料的設備。」

　　哈瓦特朝投影儀旁的助手做了個手勢。

　　龐大的香料機車被一個帶機翼的裝置取代了，那個裝置同樣很龐大，相比之下，它周圍的人簡直成了侏儒。「這是一架運輸機，」哈瓦特說，「基本上就是一架大型撲翼機，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將香料機車送到香料儲量豐富的沙漠地帶、沙蟲出現時再把機車撤出來。沙蟲無處不在。開採香料就是一系列的出出進進，盡量多跑幾趟。」

　　「這倒很符合哈肯尼人的道德觀。」公爵說。

　　全場哄堂大笑。

　　投影儀又投下一架撲翼機的圖像，取代了原先的運輸機。

　　「這是傳統的撲翼機，」哈瓦特說，「運輸機主要的改動是增大了航程，此外還增加了防沙的密封裝置。三十艘運輸機中大約只有一艘裝有屏蔽場，也許是為了減輕重量、增大航程，這才放棄了屏蔽場發生器。」

　　「如此忽視屏蔽場，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公爵喃喃地說，他心想：難道這就是哈肯尼人的秘密？這是否意味著，如果事態的發展對我們不利，我們乘著帶屏蔽場的護衛艦，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他猛地搖搖頭，想甩掉這種念頭。他說：「讓我們進行工作評估吧。我們能有多少利潤？」

　　哈瓦特翻了兩頁筆記說：「在估算了維修和可運行設備的花銷後，我們已經初步算出了運行成本。為了保證盈餘的準確度，計算還考慮了折舊因素。」哈瓦特閉上眼睛，進入門塔特的半入定狀態，然後接著說，「在哈肯尼統治時期，維護費與薪金開支控制在十四％以內。至於我們，開始階段，如果能把這個比例控制在三十％的話，我們就已經算是夠走運的了。考慮到追加成本和其他可能出現的因素，包括宇聯公司的提成和軍事支出，我們的利潤率會降低到六％∫七％。這種情況將一直持續到我們將陳舊的設備更新換代，這樣利潤才能回升到十二％∫十五％的正常水平。」他睜開雙眼，「除非老爺願意採用哈肯尼人的做法。」

　　「我們的目的是建立一個永久性的行星規模的基地，」公爵說，「所以必須努力使這裡的大多數人安居樂業──尤其是弗瑞曼人。」

　　「對，弗瑞曼人是關鍵中的關鍵。」哈瓦特附和說。

　　「我們在卡拉丹之所以能保持絕對優勢，」公爵接著說，「靠的是海軍和空軍。在這兒，我們也要發展出某種優勢，就叫它沙漠軍吧。這裡面也許可以包括空軍，也可能沒有。我請你們注意一個問題，本地撲翼機大多缺乏屏蔽場的保護，這裡面似乎另有文章。」他搖搖頭，接著又說，「哈肯尼人僱用外星專業人才，把他們放到關鍵崗位上，以此提高產量和利潤。但我們不敢，每一批新人裡都會有不少奸細。」

　　「那麼，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咱們的利潤和產量都會很低。」哈瓦特說，「最初兩季的產量可能要比哈肯尼人低三分之一。」

　　「正是如此，」公爵說，「正如我們所預料的。我們必須加快與弗瑞曼人的談判。在宇聯公司第一次審計工作開始之前，我希望得到整整五個弗瑞曼軍團。」

　　「時間太緊了，閣下。」哈瓦特說。

　　「但大家知道得很清楚，我們本來就沒有多少時間。只要一有機會，偽裝成哈肯尼人的薩督卡軍團就會出現在這個星球上。瑟菲，你估計他們會運來多少人？」

　　「了不起四五個軍團，不會再多了。宇航公會收的運費相當昂貴。」

　　「那麼，五個弗瑞曼人軍團再加上我們自己的軍隊，應該足以應付了。我們只要弄些薩督卡俘虜在立法會上亮亮相，形勢就能大有改觀。至於香料開採的利潤，那倒無關緊要。」

　　「我們會盡力的，閣下。」

　　保羅看了看父親，又回頭看著哈瓦特，突然注意到這位門塔特畢竟已經上了年紀，意識到這位老人已是亞崔迪家族的三朝元老。混濁的棕色眼睛，飽經風霜、滿是皺紋的臉頰，駝下來的雙肩，薄薄的嘴唇上還沾著服用沙佛汁①留下的青紫色殘漬──這一切都顯示出他已經老了。

　　①沙佛是艾卡茲星上的一種植物，從其根部提取出來的液體具有極高的能量，服用後可以提高腦力。長期服用的人嘴唇和口腔內部都會染上深紅色的斑點。

　　這麼重大的責任，卻要壓在一個老人身上。保羅想。

　　「我們正進行著一場刺客戰爭①，」公爵說，「但現在戰爭還沒達到高潮。瑟菲，哈肯尼人留下的暗殺組織情況如何？」

　　①在立法會允許的範圍內展開的一種受限制的戰爭方式，其目的是減少受牽連的無辜者的傷亡。這種戰爭有嚴格規定，所刺殺的目標必須經過正式宣告，所使用的武器也受到了嚴格的限制。

　　「我們已經清理出了二百五十九名哈肯尼核心間諜，老爺，剩下的哈肯尼刺殺小組不會超過三個，可能一共也就一百人左右。」

　　「你們清理的這些哈肯尼人都是有產階級嗎？」公爵問。

　　「大多數生活富裕，老爺，屬於承包商階層。」

　　「我要你給他們每個人偽造一份效忠書，上面加上他們的簽名，」公爵說，「整理好，然後送給監察法官。我們要採取法律行動，證明他們的效忠是假的，然後沒收他們的財產，剝奪他們的一切權利，把他們全家驅逐出境，讓他們一無所有。注意，一定要分給皇室百分之十的好處。務必要讓全部行動合法化。」

　　瑟菲笑了，深紅色的嘴唇下露出染上了沙佛汁紅斑的牙，他說：「絕妙的一步棋，不愧是老謀深算啊，老爺。很慚愧我沒能先想到。」

　　哈萊克在對面皺起眉頭，滿臉詫異地瞪著保羅。其他人卻都在點頭微笑。

　　錯了，保羅想，這只會將敵人逼上絕路。他們投降卻得不到什麼好處，就會跟我們拚命。儘管在這種因為世仇而爆發的家族戰爭中，無論使出什麼手段來都不算過份，但這樣一步棋，就算可以給我們帶來勝利，最終還是會引著大家走向滅亡。

　　「『我曾是異鄉異客。』❶」哈萊克引述道。

　　❶編按：出處來自於舊約聖經出埃及記第二章第二十二節。

　　保羅盯著他，知道這句話引自《Ｏ．Ｃ．聖經》，心想：難道葛尼和我一樣，也不希望再搞那些不光明正大的手段了嗎？

　　公爵望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回頭看著哈萊克說：「葛尼，你說服了多少沙漠工人留下來跟我們幹？」

　　「總共二百八十六人，閣下。我認為應該接受他們，這是我們的運氣。他們都是很有用的人。」

　　「就這麼點人嗎？」公爵不高興地撇撇嘴說，「好吧，傳達我的命令……」

　　門外一陣騷動，打斷了公爵的話。鄧肯．艾德荷穿過衛兵，沿著長桌疾步走到公爵身邊，俯身在他耳旁說了幾句什麼。

　　公爵朝他一揮手，說：「大聲講出來，鄧肯，在座的都是高級軍官，沒什麼不放心的。」

　　保羅仔細觀察著艾德荷。他的一舉一動很像貓科動物，身手矯捷，反應敏捷，沒人能比他更適合做武器教官了。艾德荷黝黑的圓臉轉向保羅，深邃的目光中沒有任何神情，但保羅能察覺到他沉靜的外表下隱藏著興奮。

　　艾德荷望著桌邊眾人：「我們制伏了一隊偽裝成弗瑞曼人的哈肯尼僱傭軍。弗瑞曼人自己派了一個信使，向我們報告敵人喬裝改扮的情報。但在戰鬥中，我們發現哈肯尼人伏擊了弗瑞曼信使，他受了重傷。我們本想把那個弗瑞曼人帶到這兒來救治，但他在送醫途中不治身亡。我當時便發現信使傷勢過重，馬上盡力搶救。也許是我的動作嚇到了他，他竟想扔掉一件東西，結果被我發現了。」艾德荷看了一眼萊托，「是一把刀，老爺。一把您前所未見的刀。」

　　「嘯刃刀？」有人問。

　　「沒錯，」艾德荷回答，「乳白色，寒光閃閃，彷彿它自己就能發光似的。」他把手伸進外衣裡，拿出一柄刀鞘，露在外面的刀柄上刻著黑色紋路。

　　「別把刀拔出來！」

　　聲音尖厲，從屋子盡頭敞開的房門處傳來，震撼人心。大家都站了起來，朝門口望去。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長袍的人站在門口，被警衛交叉的利劍擋在外面。淺棕色的長袍把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在頭罩上留出一道縫，黑色的面罩後露出一雙藍藍的眼睛，一點眼白也沒有。

　　「讓他進來。」艾德荷輕聲耳語。

　　「別攔他！」公爵說。

　　警衛們猶豫一下，放下手中的劍。

　　那人走了進來，站在公爵對面。

　　「這是史帝加，是我拜訪的那個部落的首領，假弗瑞曼軍隊的事就是他派人前來警告我們的。」艾德荷介紹說。

　　「歡迎，先生，」萊托說，「為什麼不能拔刀？」

　　史帝加望著艾德荷道：「你知道我們豪爽果決、注重名譽的風俗，此刀的主人已是你的朋友，我這才允許你看這把刀。」他的眼光掃過屋內其他人，「可我不認識其他人，你就這樣讓他們褻瀆這把榮耀的利刃嗎？」

　　「我是萊托公爵，」公爵說，「您能允許我看這把刀嗎？」

　　「我同意給予您拔出此刀的權利。」史帝加說。桌邊傳來一陣不滿的嘟囔聲。他舉起一隻瘦削、青筋綻露的手，說：「我提醒你們，這把刀的主人將你們視為他的朋友。」

　　大家安靜下來，耐心等待著。保羅仔細觀察著來人，感到他身上散發著威嚴的氣勢。他是一個首領，弗瑞曼首領。

　　坐在保羅對面、靠近桌子中間的一個人輕聲道：「他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竟要他來告訴我們在阿拉吉斯上享有什麼權利？」

　　「據說亞崔迪的萊托公爵受命統治這裡，」那個弗瑞曼人說，「正因如此，我必須把我們的原則告訴您：見過嘯刃刀的人必須承擔一定的後果。」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艾德荷，「看過嘯刃刀後，他們就是我們的人，未經我們允許決不能離開阿拉吉斯。」

　　哈萊克和另外幾個人站起身來，臉上露出憤怒的神情。哈萊克說：「只有萊托公爵才有權決定是否……」

　　「請等一下。」萊托說，溫和的語氣使眾人冷靜下來。決不能讓局面失控。他想。他對弗瑞曼人說：「先生，維護我尊嚴的人，我也會尊重他、維護他的尊嚴。我確實欠了你的情，而我向來有恩必報。如果按照你們的風俗，這口刀不能在此出鞘，那麼，它絕不會出鞘──這是我的命令。這位朋友為我們而死，我們對他深感敬意。如果還有什麼我們可以做的，只需講一聲，我們一定照做。」

　　弗瑞曼人盯著公爵，然後緩緩拉開面罩，露出一張長滿鬍鬚的臉。他的鬍鬚黝黑珵亮，鼻孔細小，嘴唇豐滿。他不慌不忙地彎下腰，在明亮的桌上吐了一口唾沫。

　　桌旁眾人勃然大怒正準備一躍而起，艾德荷大喝一聲：「別動！」吼聲響徹整間會議室。

　　大家一怔，誰也沒動。艾德荷接著說：「我們感謝您，史帝加，感謝您把生命中的水贈給我們。您的心意我們欣然接受。」隨即，艾德荷在公爵面前的桌上吐了口唾沫。

　　他站在公爵身旁說：「殿下，還記得水在這兒有多珍貴嗎。這是尊敬的表示。」

　　萊托這才在椅子上坐定。他的視線與保羅相交，見兒子懊悔地笑了笑，意識到手下眾人已經理解了弗瑞曼人的舉動，桌旁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弗瑞曼人看著艾德荷說：「我的穴地對你評價很高，鄧肯．艾德荷。你是否身負契約，必須效忠公爵？」

　　「他這是要我加入他們的部落，殿下。」艾德荷說。

　　「他接受雙重效忠嗎？」萊托問。

　　「您希望我跟他去嗎，殿下？」

　　「這件事我希望你自己做決定。」公爵嘴裡這麼說，語氣中卻流露出迫切之意。

　　艾德荷注視著弗瑞曼人說：「史帝加，你能接受我現在這種身份嗎？有的時候，我得回來為我的公爵效力。」

　　「你作戰勇猛，也為我們的朋友盡了最大的努力。」史帝加說，他看著公爵，「就這樣決定吧：此人，艾德荷，可以保留這把嘯刃刀，作為他效忠我們的標誌。當然，他必須潔淨身體，還要舉行效忠儀式，但這件事可以留待日後再做安排。他將同時成為弗瑞曼人和亞崔迪的戰士。這種事是有先例的，列特就效忠於兩個主人。」

　　「鄧肯？」萊托問。

　　「我懂您的意思，殿下。」艾德荷回答說。

　　「那好，同意。」萊托說。

　　「你的水是我們的了，鄧肯．艾德荷，」史帝加說，「我們朋友的遺體留給你的公爵，他的水就是亞崔迪的水。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契約。」

　　萊托嘆了口氣。他看了一眼哈瓦特，兩人視線相交，哈瓦特點點頭，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艾德荷要跟朋友們道別，」史帝加說，「我會在下面等著。杜羅克是死去那位朋友的名字，在安息儀式上，你們需要這個名字，讓他的靈魂重獲自由。你們現在都是杜羅克的朋友。」

　　史帝加轉身準備離開。

　　「你不願意再待會兒嗎？」萊托問。

　　弗瑞曼人轉回身，手一抬，蒙好面紗，同時把面紗後面什麼東西調整了一下。在面紗落下之前，保羅瞟了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根細管。

　　「有什麼理由要留下來？」他問。

　　「我們想向你表達敬意。」公爵回答。

　　「但我必須馬上到另一個地方去，否則也就不值得尊敬了。」說完，他又看了一眼艾德荷，迅速轉身，大步流星地從衛兵身旁走過。

　　「如果別的弗瑞曼人都能跟他一樣，我們就能相輔相成。」萊托說。

　　艾德荷淡淡地說：「弗瑞曼人都跟他差不多，殿下。」

　　「鄧肯，你知道以後要怎麼做嗎？」

　　「我是您派到弗瑞曼人那兒的大使。」

　　「全靠你了，鄧肯。在薩督卡軍團來犯之前，我們至少需要五個弗瑞曼軍團。」

　　「這需要花些功夫才行，殿下。弗瑞曼人相當獨立，喜歡各自為營，」艾德荷有些猶豫，隨即又說，「殿下，還有一件事。我們幹掉的那隊僱傭軍中，曾有人想從死去的那個弗瑞曼朋友身上奪走嘯刃刀。那僱傭兵說，哈肯尼人為得到嘯刃刀懸賞一百萬宇宙索。」

　　萊托的下頜一抬，顯然非常吃驚，「他們為什麼如此渴望得到嘯刃刀？」

　　「這刀是用沙蟲之牙打磨而成，它是弗瑞曼人的身份標誌。有了它，隨便哪個藍眼睛的人都可以滲入任何一個弗瑞曼部落。如果我前往別的弗瑞曼穴地，因為我長得不像弗瑞曼人，所以他們會盤問我，除非我們早就認識。可如果換一個人……」

　　「你說的是彼得．德．佛瑞斯，哈肯尼的門塔特殺手。」公爵說。

　　「一個魔鬼般狡詐的傢伙，老爺。」哈瓦特說。

　　艾德荷把帶鞘的刀塞進衣服裡。

　　「看好這把刀。」公爵說。

　　「我明白，老爺。」他拍拍掛在皮帶上的無線電收發機說，「我會盡快向您匯報的。瑟菲有我的呼叫代號，讓他用戰時密碼①呼叫。」他敬了個禮，轉身急匆匆追趕那個弗瑞曼人。

　　①一種在戰鬥中使用的特殊代碼式密語，是為了保證戰時清晰且及時的通訊而衍生出來的。

　　他們聽著他咚咚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萊托和哈瓦特心領神會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微笑起來。

　　「還有很多事要談，殿下。」哈萊克說。

　　「對不起，我老打岔。」萊托說。

　　「我這兒有前哨基地的報告，」哈瓦特說，「是否下次再談，殿下？」

　　「需要很長時間嗎？」

　　「簡單講講的話，不會太久。在弗瑞曼人中間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說在沙漠植物實驗站運行時期，阿拉吉斯上曾經建有二百多個這樣的前哨基地。到現在，所有前哨基地應該都已經廢棄了，但有報告說這些基地在廢棄之前已被封存。」

　　「裡面有設備？」公爵問。

　　「根據鄧肯的報告，是這樣。」

　　「它們都分佈在什麼地方？」哈萊克問。

　　哈瓦特回答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嘛，無一例外全都是：『列特知道』。」

　　「上帝知道，等於『天曉得』。」萊托輕聲道。

　　「或許不完全是這樣，殿下，」哈瓦特說，「那位史帝加剛才也提起過這個名字，他指的會不會是個實實在在的人？」

　　「『列特效忠於兩個主人，』」哈萊克說，「這話聽上去像引述的宗教語言。」

　　「說起引述，你應該最清楚不過。」公爵說。

　　哈萊克笑了。

　　「這位監察法管，」萊托說，「那位星球生態學家，凱恩斯……他會不會知道這些基地在哪兒？」

　　「殿下，」哈瓦特謹慎地說，「這個凱恩斯是皇室的人。」

　　「但天高皇帝遠。」萊托說，「我需要那些基地，那裡面一定會有大量物資，我們多少可以撈上一批，來修復現有的設備。」

　　「殿下！」哈瓦特說，「從法律上說，那些基地仍然屬於皇上。」

　　「這兒的氣候太惡劣，足以毀掉任何東西。」公爵說，「我們完全可以把責任推卸到惡劣的氣候上。找到這位凱恩斯，至少打探清楚這些基地是否存在。」

　　「強行徵用這些基地會有危險，」哈瓦特說，「有件事鄧肯說得很明白：這些基地或有關基地的傳說對弗瑞曼人有某種特殊意義。如果奪走這些基地，就有可能與弗瑞曼人產生隔閡。」

　　保羅觀察著周圍人們表情，發覺大家十分緊張，專注地聽著每一個字。看上去，他們對父親的態度深感不安。

　　「爸爸，聽他的吧，」保羅壓低聲音說，「他講的都是真話。」

　　「殿下，」哈瓦特接著說，「那些基地裡的屋子確實可以讓我們修好所有的設備，但從戰略的角度講，這種做法不妥。在沒有進一步情報之前貿然採取行動，未免太過草率了。我們不該忘記，這個凱恩斯是皇上授權的監察法官。弗瑞曼人也敬重他，對他敬若神明。」

　　「那就來軟的，手法溫和些。」公爵說，「我只想知道那些基地是否真的存在。」

　　「遵命，殿下。」哈瓦特坐回到座位上，垂下眼簾。

　　「好吧，」公爵說道，「我們都知道等在我們前面的是什麼了──那就是工作。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何況我們早已身經百戰。我們很清楚戰利品是什麼，也明白失敗的後果。你們領命之後就各自行動去吧。」他看著哈萊克說，「葛尼，首先處理走私販的事。」

　　「『我將深入乾涸大地上叛軍的營地。』」哈萊克吟誦道。

　　「總有一天，讓我抓住他不掉書袋的時候，看他會不會跟沒穿衣服一樣無地自容。」公爵說。

　　桌旁響起一陣笑聲，但保羅聽得出來，笑聲十分勉強。

　　公爵轉向哈瓦特說：「瑟菲，在這層樓上再設一個情報中心。一旦準備妥當就來見我。」

　　哈瓦特站起身來，在屋裡四下打量著，好像在找幫手似的，然後轉過身，帶頭走出了房門。其他人也匆匆忙忙站起來，紛紛推開椅子，一起向門口擁去，弄得有點亂哄哄的。

　　會議就這樣亂哄哄地結束了。保羅一邊想，一邊看著最後幾個人離去的背影。以前，會議總是在昂揚的氣氛中結束。但這一次似乎有些散亂，又因為準備不充份顯得拖拖拉拉的，最後還出現了爭執，但沒等得出確切的結論，會議就草草結束了。

　　生平第一次，保羅允許自己認真考慮失敗的可能性──並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由於老聖母等人的警告，而是由於自己對形勢的分析。

　　父親很絕望。他想，局勢對我方很不利。

　　保羅想起哈瓦特在會議期間的行為舉止，這位老門塔特似乎有些不安。

　　某件事讓哈瓦特坐立不安。

　　「後半夜你最好待在這兒別走了，兒子。」公爵說，「反正馬上就要天亮了。我會通知你媽的。」他站起身來，動作顯得緩慢而僵硬，「你可以把這些椅子拼起來，躺在上面睡一會兒。」

　　「我並不覺得特別累，父親。」

　　「隨便你。」

　　公爵雙手背在身後，沿著長桌來回踱步。

　　像籠中困獸。保羅想。

　　「您準備與哈瓦特談談叛徒的事嗎？」保羅問。

　　公爵在兒子對面停住腳步，面對黑黝黝的窗口說：「出現叛徒的可能性，我們已經討論過好幾次了。」

　　「那老太婆似乎相當自信，」保羅說，「母親的情報也……」

　　「已經採取了防範措施。」公爵說道，在屋裡四下打量了一番。保羅注意到父親眼中困獸般絕望的神情，「待在這兒別走。我要去跟瑟菲談談建立指揮所的事。」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輕輕向警衛點了點頭。

　　保羅瞪著父親剛才站過的地方，公爵出門前那地方就已經空了，他只是移不開眼睛。保羅想起了那個老婦人的話：「……至於你父親，他已經完了。」

　十三

　　穆哈迪抵達的第一天，當他與家人駛過阿拉肯街道時，有人想起了那些傳說與預言，便斗膽呼喊道：「穆哈迪！」但他們的呼喊與其說是宣告，不如說是疑問，因為人們此時僅僅希望他就是預言中所說的利山．阿蓋博──來自天外的綸音①。與此同時，他們也十分注意他母親，因為他們已經聽說她是個比．吉斯特。很明顯，對他們來說，她似乎是另一個天外綸音。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手記》

　　①在弗瑞曼人的救世主傳說中，他是一個來自外星球的先知。有時，他又被稱為「賜水之人」。

　　※※※

　　一個衛兵把公爵領到耳房，裡面只有瑟菲．哈瓦特一個人。隔壁房間傳來人們安裝通訊設備的聲音，但這邊卻相當安靜。公爵四下打量著，哈瓦特則從一張攤滿紙張的桌子旁邊站起來。四壁綠色的房間裡除了那張桌子，還有三把彈簧椅，椅子上代表哈肯尼人的「H」字母剛剛被抹掉，留下一塊不甚美觀的斑點。

　　「椅子本來是哈肯尼人的，被我們搞來了。很安全。」哈瓦特說，「保羅在哪兒，殿下？」

　　「我把他留在會議室了。沒有我在那兒打擾他，但願他能睡一會兒。」

　　哈瓦特點點頭，走到連接隔壁房間的小門旁，關上門，隔壁的靜電聲、電火花的噼啪聲頓時消失。

　　「瑟菲，」萊托說，「我很關注皇室和哈肯尼人囤積的香料。」

　　「老爺？」

　　公爵的嘴唇繃得緊緊的，「倉庫很容易被摧毀。」哈瓦特正準備開口，公爵抬手打斷他，繼續往下說道，「別管皇上的香料儲備。如果哈肯尼人遇上了麻煩，他只會暗自高興。至於男爵，也不可能公開承認自己囤積了大量香料，那麼，連他自己都不承認有的東西，就算被毀了，又能怎樣？」

　　哈瓦特搖搖頭，「我們人手不夠，閣下。」

　　「抽調艾德荷的一部份人馬，弗瑞曼人中間或許也有人樂意來一趟星際旅行。突襲吉迪．普萊姆。這樣做好處很多，瑟菲，能夠牽制哈肯尼人，讓他們無法騰出手來對付阿拉吉斯。」

　　「遵命，老爺。」哈瓦特轉過身去。公爵發現這位老人明顯有些緊張，心想：他也許懷疑我不信任他。他一定知道我那兒有些關於叛徒的私家密報。嗯，最好立即打消他的疑慮。

　　「瑟菲，」他說，「你是我能完全信賴的少數幾個人之一，所以，還有件事想和你談談。我們倆都清楚，為了防止敵人的滲透，必須保持高度警惕……最近我得到兩個新情報。」

　　哈瓦特轉回身看著公爵。

　　萊托把保羅講的話都告訴了他。

　　老人卻沒有以門塔特的專注考慮這兩份情報，他似乎更加不安了。

　　萊托仔細觀察著老人，接著說：「老朋友，你心事重重啊。開戰略會議時我就注意到了，你在全體會議上顯得有點緊張。什麼事那麼嚴重，不能在會上講出來？」

　　哈瓦特緊閉雙唇，被沙佛汁染紅的嘴唇拉成了一條整整齊齊的直線，周圍一圈全是細小的皺紋。他癟著嘴，僵硬地說：「老爺，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我身上都有不少為救對方的命留下的傷疤，瑟菲。」公爵說，「你心裡清楚，無論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

　　哈瓦特凝視著公爵，心想：我最喜歡他的就是這一點。他如此高尚，完全值得我忠心耿耿為他效力。真不想傷害他啊。

　　「如何？」萊托問。

　　哈瓦特聳聳肩：「一小段信函，是我們從一個哈肯尼信使身上搜到的。這封信原來是要交給一個名叫帕迪的人。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帕迪是哈肯尼人地下組織的最高負責人。這封信函──可能很重要，也可能無足輕重，幾種解釋都能成立。」

　　「信上什麼內容如此敏感？」

　　「只剩下部份片斷，老爺，很不完整。信的內容印在縮微膠片上，和平時一樣附有自毀膠囊。我們沒能及時阻止酸液腐蝕信函，只剩下一小段話。可這段話……仍然非常引人深思。」

　　「是嗎？」

　　哈瓦特擦擦嘴唇，繼續說：「上面寫著：『……萊托永遠不會懷疑，而當他的摯愛出手打擊他時，僅僅這個事實本身就足以毀掉他。』信上有男爵本人的私人印鑑，我查證過，印鑑是真的。」

　　「你懷疑的對象很明顯。」公爵說著，聲音突然間變得冷冰冰的。

　　「我寧願砍掉自己的雙臂也不願意傷害您，」哈瓦特說，「老爺，可如果……」

　　「傑西卡夫人。」萊托說，只覺得胸中怒火熾然，「會不會是你對那帕迪逼供時，他受刑不過，屈打成招了？」

　　「不幸的是，我們截獲信使時，帕迪已經死了。而我可以肯定，信使本人並不知道自己傳遞的是什麼。」

　　「我明白了。」

　　萊托搖搖頭，心想：真棘手啊，不可能有什麼，我瞭解自己的女人。

　　「老爺，如果……」

　　「不！」公爵厲聲喝道，「這裡肯定出了什麼差錯……」

　　「但我們不能忽視這個情況，老爺。」

　　「她已經跟了我整整十六年！這期間她有無數機會──你自己也曾親自調查過那所學校、那個女人。」

　　哈瓦特恨恨地說：「要知道，我也犯過錯誤。」

　　「告訴你，不可能！哈肯尼人的目的是掐斷亞崔迪家族的血脈──也就是保羅。他們已經試過一次了。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會對自己的兒子下毒手？」

　　「也許她下手的目標並不是她自己的兒子。昨天的事可能只是個狡猾的煙霧彈。」

　　「不可能是煙霧彈。」

　　「先生，按說她不會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可如果她知道呢？如果她是個孤兒，比如說，某個因亞崔迪人而失去父母的遺孤，那又會怎樣？」

　　「那她應該在這之前就採取行動。在我的杯子裡下毒……晚上用匕首。誰能比她更有機會下手？」

　　「哈肯尼人的目的是要徹底摧毀您，老爺。他們不僅僅滿足於暗殺了事。殺人的方法有很多，這裡面也是有高下之分的。如果成功，可能成為家族世仇戰爭史上的傑作。」

　　公爵的雙肩一沉，他閉上眼睛，看上去蒼老而疲憊。這不可能，他想：那女人早已向我敞開心扉了。

　　「讓我猜疑自己心愛的女人。要毀掉我，還有比這更好的辦法嗎？」公爵問。

　　「這種解釋我也考慮過，」哈瓦特答道，「可還是……」

　　公爵睜開眼睛，盯著哈瓦特，心想：就讓他懷疑去吧。懷疑是他的職責，與我無關。也許，如果我表現得深信不疑的話，那個潛藏的敵人就會放鬆警惕。

　　「你有什麼建議？」公爵輕聲問道。

　　「從現在開始，全天候監視她。老爺，要一刻不停地看牢她。我看，最好是能暗地裡執行。這件事艾德荷是最好的人選。也許，我們可以在本週內把他召回來。我們訓練了一個來自艾德荷部隊的年輕人，是派往弗瑞曼人那兒替代艾德荷的理想人選。他很有外交天份。」

　　「千萬不能危及我們在弗瑞曼人那兒的地位。」

　　「當然不會，閣下。」

　　「保羅怎麼辦？」

　　「也許我們應該警告一下岳大夫。」

　　萊托轉身背對著哈瓦特，「交給你全權處理吧。」

　　「我會謹慎從事的，老爺。」

　　至少這一點我還可以放心。萊托想。他說：「我要出去走走，如果你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好了，我就在院子裡。可以叫衛兵……」

　　「老爺，您走之前，我有一張膠片想讓你看一下，這是對弗瑞曼人宗教信仰的初步分析。您還記得嗎？是您讓我向您匯報的。」

　　公爵頓了一下，卻並沒轉過身來，只是說道：「不能等等嗎？」

　　「當然可以，老爺。當時您問我當地人在歡呼什麼。是『穆哈迪』！他們是在叫小少爺。當他們──」

　　「保羅？」

　　「對，老爺。這裡有一個傳說，一個預言：有一天，某個領袖人物將來到他們中間，他是一位比．吉斯特的兒子，將領導他們獲得真正的自由。這個預言中的人物與人們熟知的救世主是一個意思。」

　　「他們認為保羅就是這個……這個什麼……」

　　「僅僅是希望，老爺。」哈瓦特說著，遞過一個膠片膠囊。

　　公爵接過膠囊，順手塞進口袋。「我等會兒再看。」

　　「好的，老爺。」

　　「現在，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是，老爺！」

　　公爵深深嘆了口氣，大步走出房門。他向右一轉，沿著走廊向前，雙手背在肩後，全不在意自己走到了什麼地方。一路走過無數走廊、樓梯、陽台和大廳……人們紛紛敬禮，然後閃到一邊為他讓路。

　　走著走著，他又回到了會議室。屋裡沒開燈，保羅睡在桌子上，身上蓋著衛兵的外套，枕著一個小盒子當枕頭。公爵輕輕穿過屋子，走到陽台上看風景。遠處的著陸區亮著燈，微弱的光線映在公爵臉上。站在陽台一角的衛兵認出了公爵，立刻卡的一聲立正敬禮。

　　「稍息。」公爵輕聲說。他倚在陽台冰冷的金屬欄杆上。

　　黎明前的寂靜籠罩著這片沙漠盆地。他抬起頭仰望天空，頭頂的星星像藍黑色幕布上一塊亮閃閃的輕紗。南方地平線上，低垂的二號月亮①透過一層薄薄的沙幕，疑心重重地窺探著人間，灑下嘲弄的月光。

　　①阿拉吉斯兩顆衛星中較小的一個，其月表有一個圖案，像有袋沙鼠。

　　公爵正凝望著月亮，它卻沉了下去，落在屏蔽牆山的後面，山崖的輪廓籠上了一層光暈。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公爵只覺得一陣寒意，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憤怒如電流般衝擊著他。

　　哈肯尼人一直在騷擾我，暗算我，打擊我──這種事到此為止了。他想，這些狗東西，論智力只配到鄉下當村長！我不會再逃避了，就在這兒對抗他們！忽然間，他有些悲哀。只能用銳眼和利爪來統治，像雞群中的雄鷹一樣。他下意識地抬起手來，摸了模胸前的鷹徽紋章。

　　東方，夜色染上了一層明亮的灰白，隨即又變成了貝殼般的乳白色，星星黯淡下來了。黎明漸漸撕裂了地平線，把晨曦灑向天際。

　　面對著如此美景，公爵深深地沉醉了。

　　真是無與倫比的壯觀景象。他想。

　　他從未料到這裡也會有如此美妙的奇景：紅色的地平線與紫紅色的山岩交織著，散落在天邊：著陸區遠處的夜色中，閃著微光的露珠滋潤著阿拉吉斯上生命短暫的種籽，大片大片的紅花盛開著，花間清晰地印著一團團紫羅蘭色，像巨大地腳印。

　　「真是個美麗的早晨，殿下。」衛兵說。

　　「是啊，真美。」

　　公爵點點頭，心想：也許，這個星球會越來越吸引人；或許，它能成為我兒子的美好家園。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些人影走進花田，用一種像鐮刀一樣的東西掃來掃去。露水採集者。這裡的水太珍貴了，就連露水也必須收集起來。

　　或許，是個最可怕的地方。公爵想。

　十四

　　發覺自己的父親是個普通人，同樣是血肉之軀──這也許是世上最可怕的覺醒。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公爵說：「保羅，我要做一件令人厭惡的事，可我必須這麼做。」他站在便攜式毒物探測器旁，這台機器剛被搬到會議室裡，檢測他們的早餐。探測器軟綿綿地懸掛在桌子上方，保羅不由得聯想起某種剛死掉的怪蟲。

　　公爵望著窗外，看著著陸場和晨曦中飛舞的沙塵。

　　保羅面前放著一個閱讀器，裡面是有關弗瑞曼人宗教習俗的短片。片子是哈瓦特手下一個專家整理出來的，保羅不安地發現裡面竟然提到了自己。

　　「穆哈迪！」

　　「天外綸音！」

　　他一閉上眼就能回憶起當時人群裡傳來的呼喊。原來他們盼望的是這個，保羅想。他想起了那位年邁的聖母提到的科維扎基．哈得那奇。這些回憶讓保羅不由得想起了那種可怕的使命感，這個陌生的世界也似乎因此籠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

　　「令人厭惡！」公爵說。

　　「您這是什麼意思？父親大人？」

　　萊托轉過身，俯視著兒子說：「哈肯尼人想誘使我懷疑你母親。可他們不知道，我寧願懷疑自己也不會懷疑她。」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父親大人。」

　　萊托再次望向窗外。白色的太陽已升上半空，乳白色的陽光映照下，只見沙潮湧動，灌入貫穿屏蔽牆山的陰暗峽谷。

　　公爵按捺住心頭的憤怒，用低緩的聲音向保羅解釋了那封神秘的信函。

　　「這封信並不能證明什麼，您也一樣可以懷疑我啊。」保羅說。

　　「我要讓他們覺得自己成功了。」公爵說，「要讓他們覺得我是個大傻瓜。必須讓這看起來像真的一樣，甚至連你母親也要瞞住。」

　　「可是，父親大人！為什麼？」

　　「如果告訴你母親，她就只能靠演戲來配合我們。哦，她確實有能力演一齣好戲……但這件事太重要了，不能把希望全寄在她的演技上。我希望借此引出內奸。一定要讓人覺得我完全被蒙在鼓裡了。她會很傷心，但這樣做的目的是保護她，不讓她受到更大的傷害。」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父親？也許我會走漏風聲的。」

　　「在這件事情上，他們不會盯住你不放。」公爵說，「你一定要嚴守機密，切記。」他走到窗戶旁邊，背對著保羅說，「這樣一來，如果我出了事，你就可以把真相告訴她──告訴她，我從未懷疑過她，一絲半點都沒有。我想讓她知道這一點。」

　　保羅從父親的話裡聽出了死亡的氣息，馬上說道：「您不會有事的，父親大人。那……」

　　「別說了，兒子！」

　　保羅望著父親的背影，他的頸項、他的雙肩、他遲緩的動作，無一不透著疲倦。

　　「您太累了，父親。」

　　「我是累了，」公爵道，「我的心累了。或許是受各大家族讓人傷感的日益衰落的影響吧。我們曾經是多麼強大啊。」

　　保羅氣憤地反駁道：「我們的家族沒有衰落！」

　　「沒有嗎？」

　　公爵轉身面對兒子，銳利的雙眼周圍是一圈黑青，嘴角自嘲地一撇。「我本應娶你母親進門的，讓她做我的公爵夫人。可是……我的未婚身份能讓一些家族存有一線希望──可以利用他們待嫁的女兒與我聯姻。」他聳聳肩，「所以，我……」

　　「母親跟我解釋過。」

　　「身為領袖人物，沒有什麼比英勇威武的氣概更能贏得屬下的忠誠，」公爵說，「因此，我有意培養了自己的這種氣質。」

　　「您領導得很好啊，」保羅說，「統治有方。人們心甘情願地追隨您，愛戴您。」

　　「那是因為我有第一流的宣傳機構。」公爵說著，又轉過身看著盆地，「我們在阿拉吉斯這兒還是有機會的，這一點，皇上絕對沒有想到。但有時我還是會想，如果我們一走了之，乾脆叛逃，機會說不定更大。有的時候，我真希望我們只是不起眼的平民百姓，不再為人所……」

　　「父親！」

　　「是啊，我確實累了。」公爵說，「你知道嗎？我們已經建起了自己的工廠，正利用香料殘渣作為原料製造膠片。」

　　「父親大人？」

　　「膠片的供應絕不能出現短缺，」公爵說，「否則，我們怎麼才能把自己的宣傳信息鋪天蓋地送往鄉村、城市？必須讓這裡的人民知道我統治有方。如果我們不宣傳，他們怎麼可能知道呢？」

　　「您應該休息一下。」保羅說。

　　公爵再一次面對兒子，「阿拉吉斯還有一個優勢，我差點忘了說。在這兒，香料無處不在。你呼吸的空氣裡，吃的食物裡，幾乎都有香料。而我發現，它能形成一種天然免疫力，會使《暗殺手冊》①裡一些常見的毒藥失去效用。還有，因為必須珍惜每一滴水，所以食物加工中的每一道工序，一切都受到最嚴格的監控。這樣一來，我們無法用毒殺的方法大批消滅這裡的人口，別人也同樣不可能用這種方法對付我們。阿拉吉斯使我們變成了道德高尚的人物。」

　　①一本介紹刺客戰爭中常用毒藥的彙編手冊，最初出現於三世紀，後擴展為立法會允許使用的致命武器大全。

　　保羅剛要開口，公爵便打斷他說：「這些事，我總得找個人聊聊吧，兒子。」他嘆了口氣，回頭看看窗外乾涸的大地。現在就連花兒也不見了──先被露水採集員踐踏了一番，剩下的又在烈日下枯萎了。

　　「在卡拉丹，我們有佔絕對優勢的海空軍，足以統治一切。」公爵說，「而在這兒，我們必須從零開始，努力組建一支沙漠軍。這是留給你的遺產，保羅。如果我發生意外，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你領導的家族將不會變成一個叛徒家族，它將成為一個游擊家族──不斷逃亡、不斷被人追殺。」

　　保羅搜腸刮肚地想說些什麼，可又無從說起。他從未見過父親這麼沮喪。

　　「要保住阿拉吉斯，」公爵說，「有時必須做出有損自己尊嚴的決定。」窗外，著陸區邊上有一根旗桿，代表亞崔迪家族的綠黑旗懶洋洋地在上面飄動著。他指著那面旗幟，「這面旗代表著榮耀，但最後，除榮譽之外，它也可能代表許多邪惡。」

　　保羅嚥了一口唾液，父親的話有一種一切終將徒勞無益的意味，一種宿命之感。男孩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公爵從口袋裡掏出一片抗疲勞藥片，也不喝水，直接把藥片乾嚥下去。「權力和恐懼，」他繼續說，「是管理國家的工具。我要下令調整你的課程，把重點放在游擊戰上。那邊那張膠片──他們叫你『穆哈迪』、『天外綸音』。這些是你最後的手段，你很可能需要把它變成可以利用的資本。」

　　保羅盯著父親，公爵的雙肩重新挺直起來──藥片開始起作用了。但保羅仍然想著父親那些充滿恐懼和疑慮的話。

　　「那個生態學家怎麼還不到？」公爵喃喃地說，「我告訴瑟菲讓他早點來的。」

　十五

　　有一天，我的父親帕迪沙皇帝拉著我的手，把我領到畫廳裡亞崔迪．萊托公爵的畫像前。憑藉母親教我的方法，我覺察到他有心事。我發覺他們倆驚人地相像：父親和這個畫中人都有一張瘦削、高貴的臉，一雙冷峻的眼睛鑲嵌在輪廓分明的面龐上。

　　「公主啊，朕的女兒，」我父親說，「當年，這個男人選妻之時，朕多希望你的年紀能再大一點啊。」我父親那時七十一歲了，看上去卻並不比畫像上的那個人老。雖然我只有十四歲，但我依然記得，當時我就推斷出，父親私下裡多麼希望公爵是他的兒子，對兩人由於政治的緣故成為敵人是多麼痛心疾首。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我父親的家事》

　　※※※

　　給凱恩斯博士的命令是要出賣這些人，可第一次見面，他就被這些人所震撼。他以自己是一名科學家而自豪，對他來說，傳說只是有趣的線索，可以據此尋找文化的根源。然而這個男孩竟與古老的預言如此驚人地吻合。「探詢的眼睛」、「含而不露的率直」，無一不符。

　　當然，傳說也留有餘地，沒有說明「天外綸音」是聖母帶來的，還是在此地降生的。不過，傳說和現實如此吻合確實已經夠奇怪的了。

　　上午晚些時候，他在阿拉肯城外著陸區的行政樓外見到了他們。附近停著一艘沒有標誌的撲翼機，隨時待命準備起飛。發動機嗡嗡作響，像昏昏欲睡的昆蟲。一名亞崔迪衛兵手握出鞘的利劍站在一旁，身上的屏蔽場使周圍的空氣微微有些扭曲。

　　凱恩斯對防護盾這種防衛模式嗤之以鼻，心想：這方面，阿拉吉斯會讓他們大吃一驚的。

　　行星生態學家舉起一隻手，示意他的弗瑞曼衛兵們退後。他大步走向大樓入口──一個開在鍍塑岩石上的黑洞。建築雖然龐大，卻如此暴露，他想，真還不如住山洞呢。

　　大樓裡的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腳步，整理一下罩袍和蒸餾服。

　　大門豁然洞開，一批亞崔迪士兵出現在門口，全都全副武裝：發射低速子彈的震盪槍、佩劍、防護盾。從他們身後走出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長著一張鷹臉，黝黑的皮膚，滿頭黑髮。他穿著一襲寬大的竺巴斗篷①，胸前印著亞崔迪鷹徽紋章。看得出來，他對這種斗篷並不熟悉，斗篷一側緊貼著蒸餾服的腿部，沒有弗瑞曼人穿著時那種和諧和飄灑擺動。

　　①一種多用途斗篷，可以設置成反射熱輻射，或允許熱輻射通過，也用以用作吊床或掩蔽物。

　　他身旁跟著一位年輕人，同樣是一頭黑髮，但臉龐顯得更圓些。凱恩斯知道這年輕人應該有十五歲了，可他看上去似乎還要小些。這位年輕人身上散發著威嚴的領袖氣度和氣定神閒的自信心，彷彿對周圍的一切瞭如指掌，能一眼看穿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穿著跟他父親相同式樣的長袍，但穿在他身上卻顯得如影隨形，讓人覺得他慣穿這種衣服。

　　預言說：穆哈迪能夠洞悉別人難以察覺的東西。

　　凱恩斯搖搖頭，告訴自己，他們不過是普通人。

　　凱恩斯認出了另一個人，葛尼．哈萊克，和公爵父子倆一樣，穿著沙漠服裝。凱恩斯深吸一口氣，壓下對哈萊克的不滿。這傢伙曾再三叮囑凱恩斯，在與公爵及其繼承人見面之時要注意禮節。

　　「你要稱呼公爵為『大人』或『殿下』，也可以稱他『血統尊貴的大人』，但這個稱呼通常適用於更正式的場合。對公爵的兒子，可以稱之為『少爺』或『大人』。公爵為人寬和，但不喜歡與人過份親近。」

　　凱恩斯看著這群人越走越近，心想：他們馬上就會知道誰才是阿拉吉斯的主人。竟然讓那個門塔特盤問了我半個晚上！憑什麼？指望我指導他們檢查香料開採情況？

　　哈瓦特的真正意圖沒能瞞過凱恩斯──他們想得到皇家基地。顯然是從艾德荷那兒聽說的。

　　我要讓史帝加把艾德荷的腦袋送給這位公爵。凱恩斯告訴自己。

　　公爵一行離他只有幾步遠了，腳下的沙靴踩得沙子咯吱作響。

　　凱恩斯彎腰致意：「公爵殿下。」

　　萊托走向獨自站在撲翼機旁的生態學家，同時仔細地打量著凱恩斯：高個子，瘦削的身材，寬鬆外袍、蒸餾服、短統靴，一身沙漠人的打扮；帽子甩在身後，面罩掛在一旁，露出沙黃色的長髮，稀疏的鬍鬚。濃濃的睫毛下是一雙藍中透藍的眼睛，眼窩裡殘留著幾處墨斑。

　　「你就是那位生態學家吧。」公爵說。

　　「大人，我們在這兒更習慣於舊式的頭銜：行星生態學家。」凱恩斯說。

　　「悉聽尊便。」公爵低頭望著保羅，「兒子，這位就是監察法官，解決爭執的仲裁人，受命監督這兒的一切，保證我們的接管過程符合規定。」他看著凱恩斯說，「這是我兒子。」

　　「大人。」凱恩斯說。

　　「你是弗瑞曼人嗎？」保羅問。

　　凱恩斯笑道：「這兒的部落和村莊都把我當成他們的自己人，小少爺。但我是為皇上辦差的，是皇室行星生態學家。」

　　保羅點點頭，此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哈萊克剛才站在行政樓的窗前把凱恩斯指給保羅看，說：「就是那個帶著一隊弗瑞曼衛士的人，正朝撲翼機走去。」

　　保羅用雙筒望遠鏡很快瞧了瞧凱恩斯，留意到他稜角分明的嘴唇和高高的額頭。哈萊克在保羅耳旁低聲嘀咕道：「是個怪人，說話像剃刀──簡潔明瞭，直截了當，從不摸稜兩可。」

　　而站在他們身後的公爵則說：「典型的科學家。」

　　現在，保羅就站在距離此人幾步遠的地方。他感到凱恩斯身上有一股力量，一種人格魅力，彷彿出身皇家，生來就是統領他人的。

　　「我知道，這些蒸餾服和斗篷是你送來的。謝謝你。」公爵說。

　　「希望它們能合身，大人。」凱恩斯說，「是弗瑞曼人製作的，盡可能按你手下哈萊克所提供的尺寸加工的。」

　　「有件事我很感興趣。你說過，如果不穿這些服裝，你就不能帶我們去沙漠。」公爵說，「但我覺得，我們可以帶上大量的水。本來就沒打算去很久，再說還有空中掩護，就是現在我們頭頂飛行的護衛隊。我想不會發生迫降著陸的事吧。」

　　凱恩斯盯著公爵，看著他那水份充足的身體，冷冷地說：「在阿拉吉斯，你不能說什麼會什麼不會，你只能說有沒有這種可能。」

　　哈萊克臉一板：「稱呼公爵要用『大人』或『殿下』！」

　　公爵一揮手，示意哈萊克別開口，「我們的方式這兒的人還不習慣，葛尼，應該允許例外。」

　　「遵命，殿下。」

　　「我們欠你的情，凱恩斯博士。」萊托說，「你送的衣服，你對我們人身安全的考慮，我們是不會忘記的。」

　　保羅突然想起一句《Ｏ．Ｃ．聖經》的話，衝動之下，朗聲唸道：「『禮物就像河流的祝福。』」

　　一片寂靜中，這句話迴盪不已。凱恩斯帶來的弗瑞曼衛隊正蹲坐在行政大樓的陰影裡休息，聽到這句話，全都跳了起來，激動地嚷嚷著。其中一人高聲叫道：「利山．阿蓋博（天外綸音）！」

　　凱恩斯迅速轉過身，做了一個簡短的向下劈的手勢，示意弗瑞曼人散開。衛士們繞著大樓退開了，一邊互相嘀咕著。

　　「真有意思。」萊托說。

　　凱恩斯嚴厲地掃了一眼公爵和保羅，說著：「這兒的大多數沙漠土著都非常迷信。別理他們，他們沒有惡意。」但他心中卻在想傳說中的句子：他們將用聖語問候你們，而你們的禮物將是對他們的祝福。

　　在此之前，萊托對凱恩斯的印象只來自哈瓦特的報告。哈瓦特對此人十分提防，戒心重重。此時，萊托對他的看法一下子明確了：凱恩斯完全成了個弗瑞曼人。他帶來一支弗瑞曼衛隊，目的只有一個：想試探一下，在新領主的統治下，弗瑞曼人進入城區的自由度有多大──但這隊人馬似乎只是儀仗隊。從他的言談舉止上看，他是個高傲的人，自由自在慣了，談吐舉止只在心存戒備時才有所收斂。保羅問他是不是弗瑞曼人，這個問題真可謂一語中的。

　　凱恩斯已經徹底本土化了。

　　「我們可以出發了嗎，殿下？」哈萊克問。

　　公爵點點頭：「我乘自己的撲翼機去，凱恩斯可以跟我一起坐在前排，給我指指路。你和保羅坐後排。」

　　「請等一等，」凱恩斯說，「如果您允許的話，殿下，我必須檢查一下您的蒸餾服。」

　　公爵正想開口，但凱恩斯已經搶先接著道：「我和您一樣關心自己的性命……大人。你們倆是在我的看顧下出發的，如果你們遇到任何意外，掉腦袋的是誰我知道得很清楚。」

　　公爵皺起眉頭，心想：這可真難辦！如果我拒絕，就可能開罪於他，而這個人對我而言可以說是無價之寶。然而……我對他知之甚少，若讓他進入我的防護盾，觸摸我的身體，這……

　　這些念頭迅速閃過腦海，公爵心一橫，下定決心：「聽你的。」他向前跨出一步，敞開自己的長袍。只見哈萊克腳跟腳趕到他身邊，蓄勢待發，隨時準備出手。公爵不動聲色地說：「呃，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你為我們解釋一下蒸餾服的原理，我們將不勝感激。這種裝備你天天要用到，由你來解釋最合適不過。」

　　「當然。」凱恩斯說。他的手伸到長袍下，向上摸到肩上的密封閥。他一邊檢查一邊向公爵解釋說，「蒸餾服基本上是個微型複合結構，一種高效的熱交換過濾系統。」他調整了一下公爵肩上的密封閥，繼續說，「與皮膚接觸的那一層由多孔、易滲透的材料製成，汗水易於由此滲透出去，體表也就因此涼爽下來……和普通的蒸發過程很相似。外面兩層……」凱恩斯替公爵緊了緊胸帶，接著道，「……是絲狀熱交換材料和鹽的析出裝置。這些鹽是可以回收的。」

　　公爵抬起胳膊，方便凱恩斯的動作。「很有意思。」

　　「深呼吸。」凱恩斯說。

　　公爵照做了。

　　凱恩斯檢查著腋下密封閥，調整了其中一個。「身體的運動直接為裝置提供動力。」他又把胸帶稍稍鬆了鬆，「回收的水份流入儲水袋。你脖子旁夾著一根管子，直通儲水袋，你可以用這根管子吸水喝。」

　　公爵低下頭，看到了凱恩斯所說的管子一端。「高效便捷，」他說，「設計得真好。」

　　凱恩斯跪下來，開始檢查腿部密封閥。「尿液和糞便由大腿襯墊處理。」他說著站了起來，摸摸衣領合不合適，然後從衣領附近翻起一片，「在開闊的沙漠裡，你要把這個過濾面罩戴在臉上。這根管子插在鼻孔裡，管子上還有塞子，可以保證鼻孔和管子間不留縫隙。記住，通過口腔過濾器吸氣，用鼻管吐氣。一套狀態良好的弗瑞曼蒸餾服可以使你每天只損失一丁點兒水份，即使大量消耗體能時也一樣。」

　　「每天一丁點兒。」公爵說。

　　凱恩斯用手指壓了壓蒸餾服的前額墊說：「這東西可能會有點摩擦皮膚。如果不舒服就請告訴我，我可以往裡面塞點東西，把它弄緊些。」

　　「多謝。」公爵說。他晃了晃蒸餾服裡的雙肩，感覺確實好了許多，比較貼身了，不那麼惱人。

　　凱恩斯轉身對保羅說：「小伙子，咱們再來瞧瞧你穿得如何。」

　　人是不錯，但必須讓他學會適當的稱謂。公爵想。

　　保羅順從地站著，讓凱恩斯檢查自己的蒸餾服。頭一次穿上這套表面光滑、裡面皺巴巴的怪衣服時，他便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明明知道自己以前從未穿過這種衣服，然而，在葛尼笨手笨腳的指點下，他覺得自己出於本能，自然而然地就知道該怎麼穿，該怎麼調節。保羅收緊了胸甲，利用呼吸運動以獲取最大的泵壓動力。他不僅清楚應該怎麼做，還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第一次收緊項圈和前額墊時，保羅便知道這是為了防止擦傷。

　　凱恩斯直起身體，後退了一步，臉上帶著迷惑不解的神情。「你以前穿過蒸餾服嗎？」

　　「這是第一次。」

　　「那，是有人幫你嘍？」

　　「沒有。」

　　「你的沙地靴沒在踝骨處扣死，很容易脫下穿上，誰告訴你這麼做的。」

　　「這……我覺得應當這麼做。」

　　「當然應該。」

　　凱恩斯擦著自己的臉頰，想到了那個預言：他將知道你們的生活方式，彷彿生來如此。

　　「我們別浪費時間了。」公爵指指等在一旁的撲翼機，帶頭走了過去，對一個敬禮的衛兵點了點頭。他爬進機艙，繫緊安全帶，開始檢查控制器和儀表盤。其他人也尾隨公爵上了撲翼機。在眾人的體重下，飛船吱嘎作響。

　　凱恩斯繫好安全帶，注視著舒適的機艙。柔軟豪華的灰綠色內壁，閃閃發光的儀表盤。艙門一關，通風扇開始轉動，機艙裡瀰漫著過濾後的清新空氣。

　　軟弱！他想。

　　「一切正常，殿下。」哈萊克說。

　　萊托開始向機翼輸送動力。機翼上下撲動著，一下、兩下，離開地面至十米高度。機翼有力地揮動著，尾翼發動機一加力，嗖地一聲，他們陡直地升上高空。

　　「往東南方向越過屏障牆山，」凱恩斯說，「我已經讓你的工頭把設備集中在那兒了。」

　　「好。」

　　公爵傾斜船身，轉彎飛入空中護衛隊中，護衛機立即改變隊形，緊隨其後，一起向東南方飛去。

　　「這些蒸餾服的設計和製造顯示出了極高的工藝水平。」公爵說。

　　凱恩斯應道：「哪天我帶你去參觀一個穴地工廠。」

　　「一定很有趣，」公爵說，「我發現，一些要塞城市裡也生產這種服裝。」

　　「拙劣的仿製品，」凱恩斯說，「任何愛護自己皮膚的沙丘人都只穿弗瑞曼蒸餾服。」

　　「它真的可以保證身體每天只損失一丁點兒水份？」公爵問。

　　「如果穿戴正確，前額的帽簷夠緊，所有的密封閥都正常工作的話，全身上下主要只有手掌心會損失一點水份。」凱恩斯答道，「如果無需用手做什麼重要操作，你還可以戴上蒸餾手套。大多數在沙漠中行走的弗瑞曼人都在掌心抹上一種酸性灌木的汁液，可以防止出汗。」

　　公爵從左窗向下看，屏蔽牆山支離破碎。整座山體都由殘破的巨岩組成，一片片呈黃褐色，間雜著黑色裂紋。這塊土地彷彿被人從天上擲下，然後不再理會，任由它碎得四分五裂。

　　他們掠過一個淺盆地，裡面是灰色的沙子，周圍是一圈岩石，界限分明。岩圈南邊有一個缺口，黃沙從缺口處伸入盆地中心，形成一個乾枯的三角洲，周圍襯著深色的岩石。

　　凱恩斯在座椅上向後一靠，想著剛才觸碰到的蒸餾服下水份充足的肉體。他們的長袍外面都帶著防護盾，腰間別著震盪槍，頸部有錢幣大小的緊急信號發射裝置。公爵和他兒子腰間都帶著刀，刀鞘的皮革已經很舊了。這些人給凱恩斯留下了深刻印象，既溫和，又強硬，真是奇怪的組合。與哈肯尼人完全是兩種作風。

　　「向皇上匯報這兒政權更迭的情況時，你會說我們是依法辦事的嗎？」萊托瞟了一眼凱恩斯，把話題引上正路。

　　「哈肯尼人走了，你們來了。」凱恩斯說。

　　「一切是否都按部就班呢？」公爵又問。

　　凱恩斯的下顎一時繃緊，他有點緊張了。他頓了頓，答道：「作為行星生態學家和監察法官，我是皇室的直屬附庸……大人。」

　　公爵冷冷一笑：「但現實如何，我們都明白。」

　　「我提醒您，皇上支持我在這裡的工作。」

　　「真的嗎？那你的工作究竟是什麼？」

　　短暫的沉默。保羅心想：他把凱恩斯逼得太緊了。保羅看了一眼哈萊克，但這位詩人勇士正盯著窗外荒涼的景色。

　　凱恩斯生硬地答道：「你指的當然是我身為行星生態學家的職責了。」

　　「當然。」

　　「主要是旱地生物學和植物學……還有一些地質工作，鑽探、採樣和測試。這麼大的一顆星球，總有探索不完的奧秘。」

　　「你也調查香料的情況嗎？」

　　凱恩斯轉過身，保羅注意到他兩頰繃緊的線條。「這問題可真是有點奇怪，大人。」

　　「凱恩斯，別忘了，這裡現在是我的封邑。我的管理方式與那些哈肯尼人完全不同。我不會阻撓你研究香料，前提是你讓我共享你的研究成果。」他看著這位行星生態學家說，「哈肯尼人並不鼓勵對香料做任何研究，對嗎？」

　　凱恩斯看著公爵，並不回答。

　　公爵說：「你可以直說，用不著擔心。」

　　「的確，朝廷遠在天邊。」凱恩斯嘀咕說。他心想：這個從不缺水的入侵者究竟想幹什麼？難道他以為我會蠢到跟他們合作？

　　公爵哈哈大笑，他一邊注意航向，一邊說：「先生，我發覺你的語氣不大友好嘛。你以為我們會怎麼樣？帶著一大幫打手在這兒大開殺戒？我們原本還指望你能立刻意識到我們與哈肯尼人的不同之處呢。」

　　「我看過你們鋪天蓋地發往穴地與村莊的宣傳品，」凱恩斯說，「『愛戴好公爵』！你的宣傳部門……」

　　「夠了！」哈萊克厲聲喝道，從窗口猛地轉過頭來，傾身向前。

　　保羅把一隻手放在哈萊克的手臂上。

　　「葛尼！」公爵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個人一直在哈肯尼人手下生活。」

　　哈萊克坐回到椅子上：「是。」

　　「你那位哈瓦特的手腕比這位先生更圓滑些，」凱恩斯說，「但他的目的仍然非常清楚。」

　　「那麼，你會替我們找到那些基地嗎？」公爵問。

　　凱恩斯的回答十分簡潔：「基地是皇上的財產。」

　　「可現在處於閒置狀態。」

　　「遲早會有用的。」

　　「皇上也這麼認為嗎？」

　　凱恩斯嚴厲地瞪了一眼公爵，「如果不是因為阿拉吉斯的統治者們貪婪地掠奪香料，這地方本可以變成一個伊甸園。」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公爵想。他問道：「沒有錢，這個星球怎麼能變成伊甸園呢？」

　　「如果買不到你所需要的服務，錢又有什麼用？」凱恩斯反問道。

　　啊，說到點子上了！公爵想。他接著說：「咱們下次再討論這個問題。現在，我相信我們已到達屏蔽牆山邊緣，仍然保持航向嗎？」

　　「保持航向。」凱恩斯嘟囔著答道。

　　保羅望向窗外。身下支離破碎的大地已經變成一堆亂糟糟的折褶，向前延伸，成為一片貧瘠的岩石高原和一座刀削斧鑿般的峭壁。峭壁後面，拇指大小的新月形沙丘連綿不斷，一路延伸到地平線，遠處不時可以見到一塊灰濛濛的陰影，一片深黑色的斑塊，表明那裡不是沙礫。也許是露出地表的岩層？但在蒸騰的高溫空氣中，保羅不能肯定自己看見的到底是什麼。

　　他問：「那下邊有什麼植物嗎？」

　　「有一些。」凱恩斯答道，「這個緯度的植物通常是我們稱之為微型盜水者的東西。它們適應了這裡的環境，掠奪彼此的水份，貪婪地掃蕩露水。沙漠中有些地方簡直是生機盎然，但不管哪裡的植物都得學會如何在這種嚴酷的環境下生存。即使是你，只要陷在那下面，也得模仿它們的生存方式，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你是說互相盜取水份？」保羅問。這種想法使他憤慨，語氣便不由得激憤起來。

　　「這種事也發生過。」凱恩斯答道，「但我的話還不是那個意思。你瞧，我這兒的氣候條件決定了所有生命都必須對水特別珍惜。任何時候你都會面臨水的問題，你也決不會浪費任何含有水份的東西。」

　　而公爵卻在想：「……我這兒的氣候！」

　　「再向南偏二度，大人。」凱恩斯說，「西面有一股風暴正朝這邊捲來。」

　　公爵點點頭，他已看到那邊褐色的滾滾沙塵。他讓撲翼機斜飛轉了一個彎，身後的護衛隊也跟著傾斜以保持一致，在經過沙塵折射的陽光下，一排機翼泛起一片迷濛的橙色光暈。

　　凱恩斯說：「這樣應該能避過風暴了。」

　　「如果飛進沙霧裡一定很危險吧，」保羅說，「沙子真能穿透最堅硬的金屬嗎？」

　　凱恩斯答道：「在這樣的高度，不會有沙子，只有沙塵。主要的危險是能見度降低、紊亂的氣流以及通風口堵塞。」

　　「我們今天能親眼目睹開採香料的情況嗎？」保羅問。

　　「非常有可能。」凱恩斯回答。

　　保羅靠回到座椅靠背上。剛才，通過提問和超出凡人認知的能力，他已經完成了母親所說的「登錄」。現在，凱恩斯的個人特徵已經全部登錄在案了──聲線特徵、臉部特徵和身體語言的每一個細節。凱恩斯外套的左邊袖子不自然地挽起，說明袖筒裡藏有匕首；腰間奇怪地鼓了出來，當然不會是藏了個防護盾在那兒，也許他在腰間紮著個袋子──據說，沙漠裡的人都有腰袋，裡面裝著一些必需品；凱恩斯外套的衣領上別著個銅領章，上面雕了隻野兔；他的兜帽甩在背後，邊上還別著一個類似的小徽章。

　　坐在保羅旁邊的哈萊克一扭身，從背後的儲藏艙裡取出他的巴喱斯九絃琴。哈萊克調音的時候，凱恩斯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隨即又把注意力轉回到航線上去了。

　　「你想聽什麼，小少爺？」哈萊克問。

　　「隨便你，葛尼。」保羅回答。

　　哈萊克低下頭，耳朵貼近音箱聽了聽，撥弄著琴弦，輕聲唱了起來：

　　我們的父輩吃著沙漠裡上帝賜予的聖餐，

　　在那灼熱的地方，旋風驟起，

　　上帝啊，救我們逃離這可怕的地方！

　　救救我們吧……哦──哦，

　　救我們逃離這片飢渴乾涸的大地。

　　凱恩斯瞟了一眼公爵說：「大人，您出門旅行還帶著這麼能歌善舞的衛士啊。他們是否全都這麼多才多藝呢？」

　　「葛尼？」公爵笑著說，「他是個特例。我喜歡帶著他是因為他的一雙眼睛，很少有什麼東西能逃過他的法眼。」

　　行星生態學家皺起了眉頭。

　　哈萊克接著剛才的節奏和調子繼續唱道：

　　因為我是沙漠夜梟，哦！

　　哎呀！我是沙漠中的夜梟！

　　公爵從面前的儀表盤上拿起一隻話筒，拇指推開開關，對著它說道：「指揮官呼叫護衛隊，B區九點鐘方向出現飛行物，請確認。」

　　「只不過是隻鳥，」凱恩斯說道。隨即他又補了一句：「你有一雙銳利的眼睛。」

　　儀表盤上的揚聲器噼哩啪啦地響了一陣，然後傳來一個聲音說：「這裡是護衛隊，已將飛行物全面放大辨認，是隻大鳥。」

　　保羅朝指示的方向看去，遠處有一個黑點，一個停停走走的小黑點，不仔細看是看不見的。保羅這才意識到父親是多麼緊張──每種感官都繃得緊緊的。

　　「我不知道沙漠腹地還有這麼大的鳥。」公爵說。

　　「看起來像隻鷹，」凱恩斯道，「許多生物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環境。」

　　撲翼機掠過一片光禿禿的岩石高原。保羅從兩千米的高空向下看，他們的撲翼機和護衛隊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連串扭曲的陰影。下面的地勢似乎還算平坦，但扭曲的影子卻表明事實並非如此。

　　「以前曾有任何人徒步穿越沙漠呢？」公爵問。

　　哈萊克的音樂停了下來，他傾過身去，想聽聽凱恩斯是怎麼回答的。

　　「不是從沙漠腹地穿過去的。」凱恩斯答道，「從第二區倒是有幾次。他們取道岩石區，那兒很少有沙蟲出沒，所以才能倖存下來。」

　　凱恩斯的語調與平時不同，這引起了保羅的注意。他受過的訓練使他立刻產生了警覺。

　　「啊，沙蟲，」公爵說，「什麼時候我一定要見識一下。」

　　「可能你今天就能見到，」凱恩斯說，「哪兒有香料，哪兒就有沙蟲。」

　　「總是這樣嗎？」哈萊克問。

　　「總是這樣。」

　　「沙蟲和香料有什麼關聯嗎？」公爵問。

　　凱恩斯轉過身來，保羅看見他說話的時候噘起了嘴唇。「它們保護有香料的沙地。每一條沙蟲都有自己的……領地。至於香料……誰知道嗎？對沙蟲的取樣分析使我們懷疑沙蟲與香料之間有某種化學交換過程。我們在沙蟲的排泄管中發現了氫氯酸的痕跡，其他地方還有更複雜的合成有機酸。我會給你幾篇我寫的專題論文。」

　　「據說防護盾起不到防衛作用？」公爵問。

　　「防護盾！」凱恩斯嗤之以鼻，「在沙蟲活動的區域啟動防護盾，等於自尋死路。沙蟲會不顧領地的界線，千里迢迢，從四面八方衝過來襲擊防護盾。使用防護盾的人，從來沒人能在這麼瘋狂的攻擊下倖免於難。」

　　「那麼，怎麼才能制伏沙蟲？」

　　「要想殺死沙蟲並保留完整的蟲體，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對沙蟲的每一環節分別進行高壓電擊。」凱恩斯答道，「炸彈可以把它們震昏，可以把它們的身體炸成幾截，但沙蟲的每一個環節都有獨立的生命。據我所知，除了原子彈，目前還沒有什麼炸彈有足夠的威力完全消滅一條巨型沙蟲。它們的生命力頑強得讓人難以置信。」

　　「為什麼沒人採取行動，試試看把它們全幹掉？」保羅問。

　　「花錢太多，」凱恩斯回答，「要清除的區域也太多。」

　　保羅靠回到椅背上。他能判斷真偽的直覺注意到了凱恩斯說話時音調最細微的變化，直覺告訴他此人正在撒謊，說的話半真半假。他想：如果沙蟲和香料之間真有著什麼關聯，那麼殺死沙蟲就會毀了香料。

　　公爵說：「很快就不會再有人不得不徒步穿越沙漠了。只要開啟裝在我們頸部的這種微型信號發射器，營救人員就會馬上出發。用不了多久，我們所有的工人都將配備這種裝置。我們正在建立一套專門的營救系統。」

　　「非常值得讚許。」凱恩斯說。

　　「聽口氣，你並不贊同。」公爵說。

　　「贊同？我當然贊同，但這玩意兒用處不大。沙蟲發出的靜電屏蔽會干擾許多信號，所以，發射器沒多大用處。你知道，以前也有人試過。阿拉吉斯的氣候條件對設備的要求很高。而且，沙蟲一開始攻擊，你的時間就不多了，大多數情況下不超過十五到二十分鐘。」

　　公爵問：「你有什麼建議？」

　　「你問我的意見？」

　　「當然了，你是行星生態學家嘛。」

　　「你會採納我的建議嗎？」

　　「如果我覺得你的建議明智的話。」

　　「那好吧，大人。永遠不要單獨旅行。」

　　公爵把注意力從儀表盤上挪開，然後問道：「就這些？」

　　「就這些。永遠不要單獨旅行。」

　　「如果遇上風暴，走散了，被迫緊急降落，那該怎麼辦？」哈萊克問，「難道你任何事都做不了嗎？」

　　「『任何事』這個詞，覆蓋面相當大呀。」凱恩斯說。

　　保羅問：「你會怎麼做？」

　　凱恩斯回過頭來，盯了保羅一眼，然後重又對公爵說道：「首先我要注意保護我的蒸餾服，保證所有部件都工作正常。如果我在沙蟲區以外，又或是在岩石區，我就不離開撲翼機。如果是在沙漠開闊地帶，就應盡快遠離飛船，大約一千米就夠了。然後，我會藏到自己的斗篷下面。沙蟲會發現飛船，卻有可能注意不到我。」

　　「然後呢？」哈萊克問。

　　凱恩斯聳聳肩說：「等沙蟲離開。」

　　「就這些？」保羅問。

　　「等沙蟲離開後，你可以試著走出來，」凱恩斯說，「你必須躡手躡腳地走，避開沙鼓和沙潮盆地──往最低的岩石區走。這樣的岩石區有很多，你還是有可能成功的。」

　　「沙鼓？」哈萊克問。

　　凱恩斯答道：「這是沙子處於特殊密度下形成的特殊地形，在沙鼓區，即使是最輕微的踩踏也會產生鼓點般的響聲。沙蟲總是聞聲而來。」

　　「那沙潮盆地呢？」公爵接著問。

　　「這是沙漠中歷時數百年而形成的凹坑，裡面全是沙塵。有些非常大，甚至會出現沙浪和沙潮。但無論大小，它們都會吞沒任何不小心誤入其中的生物。」

　　哈萊克坐回椅子裡，繼續彈起琴來。過了一會兒，他唱道：

　　沙漠中的野獸在那裡狩獵，

　　等著無辜的獵物經過。

　　哦──哦──不要誘惑沙漠之神，

　　除非你是在尋找孤獨的墓碑。

　　危險是──

　　他突然停下來，傾身向前，說：「前面有沙塵，殿下。」

　　「我看見了，葛尼。」

　　「我們要找的就是它。」凱恩斯說。

　　保羅在座位上挺直身子朝前看，前方大約三十公里處的沙漠上，一陣黃雲貼著地面滾滾而來。

　　「那兒有台你們的香料機車，」凱恩斯說，「就在地表。這說明它正在開採香料。採到礦沙後，要用離心機將香料與沙子分開，這股沙塵就是採到香料後排出的沙，跟別的沙塵截然不同。」

　　「機車上方有飛船。」公爵說。

　　「我看兩架……三架……四架偵察機①，」凱恩斯說，「它們在觀察，看有沒有蟲跡。」

　　①一種輕型撲翼機，在香料開採小組中負責偵察與防衛任務。

　　「蟲跡？」公爵問。

　　「沙蟲在地下行進時，地面上就會出現相應的沙波。偵察機要注意的蟲跡就是朝爬行機車方向移動的沙波。他們還在沙漠地表設置了地震儀。有時沙蟲潛得太深，就看不見沙波了。」凱恩斯朝空中左顧右盼、細細搜尋，「應該有運輸機在附近的，怎麼看不見呢？」

　　「沙蟲常來騷擾，是嗎？」哈萊克問。

　　「常來。」

　　保羅傾身向前，碰了一下凱恩斯的肩：「每條沙蟲的領地有多大？」

　　凱恩斯皺起眉頭，這小孩問的全是大人的問題。

　　「這要看沙蟲有多大。」他說道。

　　「有何不同？」公爵問。

　　「大沙蟲可能會控制三到四百平方公里，小的……」

　　公爵突然踩下制動器，凱恩斯的話也因此被打斷了。尾翼發動機安靜下來，撲翼機隨之一震。短短的機翼張開，兜住空氣，飛船便浮在半空中。公爵微側機身，讓機翼輕輕扇動，把撲翼機完全轉入撲翼模式。他用左手指著東邊爬行機車後面說：「那是沙蟲波嗎？」

　　凱恩斯側過身子，越過公爵，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保羅和哈萊克也擠到一塊兒，朝同一方向張望著。保羅注意到，護衛隊沒料到公爵突然停在空中，一下子衝到前面去了，現在正轉彎折回。爬行機車就停在他們前方，大約還有三公里遠。

　　就在公爵所指的地方，新月形的沙丘一路投下無數陰影，就像浪濤般連綿不絕地鋪向天際。而遠處一條長線劃破沙浪，一挺一挺地向前突進，在沙表泛起了層層波紋，就像大魚在靠近水面的地方游過時劃出的漣漪。

　　「沙蟲，」凱恩斯說，「很大。」他向後一靠，抓著儀表盤上的麥克風，按動按鍵輸入一個新頻率，然後看了一眼頭頂上的方位圖表，對著麥克風說：「呼叫德爾塔─阿加克斯九號爬行機車，沙蟲波警告。德爾塔─阿加克斯九號請注意，沙蟲波警告。請回答。」他等著。

　　儀表盤的揚聲器裡傳來一陣靜電噪音，然後一個聲音回答道：「誰在呼叫德爾塔─阿加克斯九號，完畢。」

　　「他們似乎很冷靜嘛。」哈萊克說。

　　凱恩斯對著麥克風說：「本機未列入飛行計劃──在你們東北方向大約三公里處。有沙蟲波正急速向你處移動，預計抵達時間二十五分鐘。」

　　另一個隆隆作響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這裡是偵察長機。目標已確認，正在計算沙蟲抵達的時間，請隨時待命。」那聲音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沙蟲二十六分鐘後抵達。未登記航班，時間估計得真準。上面是誰？完畢！」

　　哈萊克已經解開了安全帶，急衝到公爵和凱恩斯中間，「這是普通的工作頻率嗎？凱恩斯？」

　　「是啊，怎麼啦？」

　　「都有誰在聽？」

　　「只有這個區域的工作人員。干擾太大，信號傳不出去。」

　　揚聲器又響起來：「這裡是德爾塔─阿加克斯九號，這次的沙蟲警報獎金由誰獲得？完畢。」

　　哈萊克看了一眼公爵。

　　凱恩斯說：「誰最先發出沙蟲警報，誰就可以從採來的香料中提成一筆獎金。他們想知道──」

　　「告訴他們是誰最先看見沙蟲的。」哈萊克說。

　　公爵點點頭。

　　凱恩斯猶豫了一下，隨即拿起話筒說：「沙蟲警報獎金屬於萊托─亞崔迪公爵，萊托─亞崔迪公爵，完畢。」

　　揚聲器裡傳出有氣無力的聲音，在一陣靜電噪音的脈衝波中變得有些走調：「收到，謝謝。」

　　「現在再告訴他們，把獎金自己分了，」哈萊克命令說，「告訴他們這是公爵的意思。」

　　凱恩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公爵要你們偵察機組自己把這筆獎金分掉，收到了嗎？完畢！」

　　「知道了，謝謝。」揚聲器答道。

　　公爵說：「我剛才忘記說了，葛尼還是一位非常有天份的公共關係專家。」

　　凱恩斯皺著眉頭，疑惑地看了一眼葛尼。

　　「這會讓那些人知道，公爵關心他們的安全。」哈萊克說，「一傳十，十傳百，消息會自然而然地傳出去。對講機使用的是本區域內的工作頻率，不大可能被哈肯尼人的間諜聽到。」他看了一眼空中護衛隊，「再說我們的武器相當強，冒得起這個風險。」

　　公爵朝不斷噴出沙雲的爬行機車斜飛而去：「現在怎麼辦？」

　　「這附近應該有一艘香料機車運載器的，」凱恩斯說，「它會飛來把機車運走。」

　　「如果運載器失事了該怎麼辦？」哈萊克問。

　　「有些設備確實損失掉了。」凱恩斯答道，「飛近點，到爬行機車上方去，大人。你會發覺這很有意思。」

　　公爵板著臉，忙著操縱飛行器，一頭衝進採礦區上空的湍流中。

　　保羅向下望去，看到下邊那頭鋼鐵與塑料製成的大怪物仍在不停地向外噴沙。這東西像一隻巨大的藍棕色甲殼蟲，身體四周的手臂延展出去，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寬寬的劃痕。他還注意到，機車上有一個倒轉的漏斗形大鐵嘴，深深戳入機車前方深黑色的沙地裡。

　　「從顏色上看，是個產量頗豐的礦床呢。」凱恩斯說，「他們會繼續開採，直到最後一分鐘。」

　　公爵將更多動力輸出到機翼，讓機翼不再扇動，保持固定，撲翼機陡然下衝，然後停在低空，在爬行機車頭頂盤旋。他朝左右各瞥了一眼，看見護衛隊仍保持高度，在上方盤旋。

　　保羅仔細觀察爬行機車排沙管中噴出的黃色沙霧，又抬頭看看遠處沙漠中不斷推進的沙蟲。

　　「怎麼聽不見他們呼叫運載器呢？」哈萊克問。

　　「運載器常常使用另一個頻率。」凱恩斯說。

　　「每台爬行機車附近不是應該有兩艘運載器待命嗎？」公爵問道，「下邊那台機器上應該有二十六個工人，更別提還要加上設備。」

　　凱恩斯回答說：「你沒有足夠的……」

　　揚聲器裡傳來了憤怒的吼聲，打斷了他的話：「你們有誰看見運載器了？它沒回話。」

　　接下來是一場混亂，揚聲器裡七嘴八舌地傳出許多人聲，一時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接著是一個高權限通訊信號，壓下了所有聲音，然後便是一片寂靜。片刻後，最開始的那個人開口說道：「依次報告，完畢！」

　　「這裡是偵察長機，我最後看見他時，它飛得相當高，然後轉了個圈朝西北方向飛走了。現在看不見它。完畢。」

　　「一號機：沒有發現，完畢。」

　　「二號機：沒有發現，完畢。」

　　「三號機：沒有發現，完畢。」

　　沉默。

　　公爵朝下看去，他的座機的影子剛剛掠過爬行機車。他問：「只有四架偵察機，對嗎？」

　　「正確。」凱恩斯說。

　　「我們這邊有五架撲翼機，」公爵說：「我們的撲翼機容量較大，每架可以再擠進三個人。他們自己的偵察機應該可以帶走兩個人。」

　　保羅心算了一下說：「還少三個位子。」

　　「為什麼不給每台爬行機車配備兩架運載器？」公爵咆哮道。

　　「你們沒有足夠的保障設備。」凱恩斯說。

　　「所以更應該保護我們現有的設備！」

　　「運載器會飛到什麼地方去呢？」哈萊克問。

　　「可能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迫降了吧。」凱恩斯說。

　　公爵抓過話筒，手指按在開關上，卻猶豫起來，「他們怎麼會找不到運載器了？」

　　「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面，搜尋蟲跡。」凱恩斯解釋道。

　　公爵按下話筒開關，對著話筒說：「這裡是你們的公爵。我們現在下來營救德爾塔─阿加克斯九號的員工。所有偵察機聽我指揮。偵察機在機車東邊著陸，我們在西邊，完畢。」

　　他伸手向下，打開自己的指揮頻率，對自己的護衛隊重複了剛才的命令，然後把話筒還給凱恩斯。

　　凱恩斯把對講機撥回正常工作頻率，話筒裡傳來了爆炸似的咒罵聲：「……香料差不多要裝滿了！我們已經快裝滿一車了！不能把它留給混帳沙蟲！完畢。」

　　「去他媽的香料！」公爵咆哮道。他一把抓過話筒說，「我們總能找到更多的香料的！我們的撲翼機還有空位，但還剩下三個人帶不走。你們自己用抽籤或是別的方式決定誰走誰留。但你們必須離開，這是命令。」他將話筒丟給凱恩斯，見凱恩斯甩了甩被碰傷的手指，嘟噥著說道，「對不起。」

　　「還有多少時間？」保羅問。

　　「九分鐘。」凱恩斯答道。

　　公爵說：「這架撲翼機的功率比其他幾架大。如果我們在噴氣狀態下以四分之三翼展起飛，還可再多裝一個人。」

　　「沙地是軟的。」凱恩斯說。

　　「多載四個人又採用噴氣式起飛，可能會導致機翼折損，殿下。」哈萊克說。

　　「這架撲翼機不會。」公爵說。撲翼機滑至爬行機車旁邊時，他向後拉動操縱桿，機翼隨即揚起，借阻力使飛船減速，在離爬行機車不到二十米處停了下來。

　　爬行機車已不再轟鳴，排沙管裡也不再噴出沙霧，只發出微弱的隆隆聲。公爵一打開艙門，機器空轉的隆隆聲便更加清晰了。

　　立刻，一股濃郁刺鼻的肉桂香撲鼻而來。

　　隨著一陣機翼撲擊氣流的轟鳴，偵察機在沙地上滑行了數米，停在爬行機車的另一邊。而公爵自己的護衛隊則急降在他的座機旁邊。

　　保羅看著這座巨大的香料機車，所有的撲翼機在它旁邊都變成了侏儒──像巨型戰車旁的小蟲子。

　　「葛尼，你和保羅把後座扔掉，」公爵說。他用手動調節方式將翼展調到四分之三，設好仰角，然後檢查動力表，「他們怎麼還不從那鬼機器裡走出來？」

　　「他們希望運載器會現身，」凱恩斯解釋說，「他們還有幾分鐘時間。」說完他朝東邊望去。

　　大家扭頭朝同一方向看，沒有沙蟲的蹤跡，但空氣中卻瀰漫著沉重而緊張的焦慮氣息。

　　公爵抓起話筒，狠狠地撥到指揮頻率，說道：「讓兩架護衛機扔掉屏蔽場發動機，按編號依次執行。這樣你們就可以分別多載一個人。我們不能把任何人留給那個怪物。」他把對講機調回工作頻率，大聲吼道，「好啦！德爾塔─阿加克斯九號機車上的傢伙！出來！馬上！這是你們公爵的命令！快跑！不然我就用激光炮把機車切成兩半！」

　　靠近工廠前部的一扇艙門猛然打開，接著是尾艙的艙門，還有一個艙門在機車的頂部。人們連滾帶爬地跳了出來，有的走梯子，有的從滑桿上溜下來，紛紛衝進沙地。一個穿著方格工作服的高個男人最後出來，先跳到一條履帶上，再跳進沙裡。

　　公爵把話筒掛在儀表盤上，一偏身，踏上機翼舷梯，大叫道：「兩人一組上你們的偵察機！」

　　穿方格袍的高個子開始把他的人兩兩分開，推著他們朝等在另一邊的飛行器跑去。

　　「四個人到這兒來！」公爵叫道，「四個人上後邊的撲翼機！」他用手指點了點緊跟在後邊的一架護衛機，衛兵正忙著把屏蔽場發動機往外推，「四個人上那邊的撲翼機！」他指著另外一艘已經扔掉屏蔽場發動機的撲翼機，「其餘的，三個一組上其他撲翼機！快跑，你們這些沙蠻子！」

　　高個子將手下全部分配好了，這才帶著另外三個人步履艱難地從沙地上跑過來。

　　「我聽見沙蟲了，但看不見它。」凱恩斯說。

　　隨即，其他人也聽見了──一種沙沙的滑動聲，還有一定距離，但聲音越來越大了。

　　「真他媽的磨蹭。」公爵嘀咕道。

　　周圍的撲翼機開始起飛，拍動的機翼揚起一片沙塵，公爵不由得想起在故鄉星球的叢林中所做的一次緊急迫降──空地上，腐爛的野牛屍體周圍，一群食腐鳥驚得振翅飛起。

　　香料工人艱難地從撲翼機一側往上爬，在公爵身後魚貫而入。哈萊克出手相助，使勁把他們拽進後艙。

　　「小伙子們，快進去！」公爵厲聲叫道，「趕快！」

　　保羅被這些汗流浹背的人擠到角落裡，聞到了因為恐懼而嚇出的冷汗味，還注意到其中兩人蒸餾服的頸部根本沒調節好。他把這一情況錄入記憶庫中，打算以後採取行動。父親必須發佈命令，整頓蒸餾服的使用規範。人就是這樣，不做出硬性規定，以後就會越來越馬虎。

　　最後一個人氣喘吁吁地進了後艙，一邊喊道：「沙蟲！快追上我們了！快起飛！」

　　公爵滑進座椅，皺著眉頭說：「根據原來的估算，我們差不多還有三分鐘，對嗎，凱恩斯？」他關上門，開始檢查設備。

　　「幾乎一秒不差，大人。」凱恩斯心想：這公爵夠鎮定的啊。

　　「全部安全抵達，閣下。」哈萊克說。

　　公爵點點頭，看著最後一架護衛機起飛。他調整好點火器，又看了一眼機翼和儀表，這才輸入噴氣起飛命令。

　　起飛使公爵和凱恩斯深深地陷進座椅裡，後面的人則被緊緊壓在後艙壁上。凱恩斯觀察公爵操縱飛船的方式──動作輕柔、信心十足。撲翼機現在已經完全升空，公爵注視著儀表，時時觀察左右兩翼的情況。

　　「撲翼機很沉，殿下。」哈萊克說。

　　「哦，仍在這撲翼機的承載範圍內，」公爵說，「你不會真以為我會拿這架撲翼機的人命冒險吧，葛尼？」

　　哈萊克咧嘴笑了，說：「一點也不，殿下。」

　　公爵從容地傾斜機身，繞了一個大彎，在爬行機車上方開始爬升。

　　被擠在角落裡的保羅緊靠在舷窗旁，他低頭盯著沙地上沉寂的機器。沙蟲波在距離機器約四百米處消失不見了，而現在，香料機車周圍的沙地卻好像開始震盪起來。

　　「沙蟲現在就在香料機車下面，」凱恩斯說，「你們即將看到極少有人看到的一幕。」

　　一片片煙塵籠罩了機車周圍的沙地，龐大的機器開始向右傾斜。機車右邊正在形成一個巨大的沙漩渦，越轉越快。方圓數百米的空中滿是沙塵。

　　接著，他們看見了！

　　沙地上現出一個大洞，陽光照在洞裡一根根白色車輔般的蟲牙上，反射出道道白光。保羅估摸著，這洞的直徑至少是香料機車長度的兩倍。只見機車隨著滾滾沙浪轟地一聲滑進洞裡。巨洞隨即坍塌。

　　「天啊，真是頭大怪物！」坐在保羅身邊的人咕噥說。

　　「把我們辛辛苦苦採來的香料全吞掉了！」另一個人憤憤地說。

　　「有人會為此付出代價的，」公爵說，「我向你們保證。」

　　在父親那非常平淡的語氣裡，保羅感到了深藏著的怒氣。他發覺自己也同樣生氣：這種浪費根本就是犯罪！

　　一陣沉默以後，大家聽到凱恩斯唸唸有詞地說：「保佑製造者和它的水，保佑那位聖者平安往來，願他的到來清潔這個世界，願他為他的子民保護這個世界。」

　　「你在說什麼？」公爵問。

　　凱恩斯不說話了。

　　保羅瞥了一眼擠在周圍的人，發覺他們都極其敬畏地盯著凱恩斯的後背。其中一人悄聲說道：「列特。」

　　凱恩斯轉過頭來，眉頭緊縮。那人嚇得向後一仰，侷促不安。

　　獲救的另一個人乾咳起來，聲音很刺耳。過了一會兒，也喘著粗氣說：「詛咒那個地獄般的洞！」

　　最後一個走出機車的高個沙工說：「科斯，省省吧，那只會讓你咳得更厲害。」他在人群中轉動身體，讓自己能看見公爵的後腦勺，然後說道：「我敢說您就是萊托公爵。謝謝您救了我們的性命。要不是你們來得及時，我們已經準備死在那兒了。」

　　「安靜，夥計。讓公爵專心駕機。」哈萊克低聲說。

　　保羅瞥了一眼哈萊克。他和哈萊克一樣，看到父親的下巴繃得緊緊的。碰上公爵發怒時，別人連走路都得小心。

　　公爵開始調整航線，不再斜飛繞大圈了。他突然停在空中，沙地上有新動靜。沙蟲已退到沙地深處，但就在剛才機車所在地附近，只見兩個人影正離開剛才發生沙陷的地方，一路朝北走去。他們似乎是在沙表滑行一般，所經之處竟連半點沙塵也沒揚起來。

　　「下邊的人是誰？」公爵咆哮著問。

　　「兩個跑來搭機車的傢伙，先桑（先生）。」高個沙工說。

　　「為什麼沒告訴我們這兩個人的事？」

　　「是他們自己願意冒險的，先桑。」

　　「大人，」凱恩斯說，「這些人知道，只要困在沙蟲出沒的沙漠地帶，怎麼做都沒用。」

　　「我們從基地派一架撲翼機來接他們。」公爵厲聲道。

　　「悉聽尊便，大人。」凱恩斯說，「可看樣子，撲翼機來時，只怕已經沒人可救了。」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要派一架撲翼機來。」公爵說。

　　「離沙蟲現身的地方那麼近，」保羅說，「他們是怎麼逃出來的？」

　　「當時洞穴邊的沙都在往裡瀉，所以會給人一種距離上的錯覺。」凱恩斯解釋道。

　　「殿下，您在浪費燃料。」哈萊克壯著膽子告訴公爵。

　　「知道了，葛尼。」

　　公爵把飛船掉了個頭，朝屏蔽牆山飛去。他的護衛隊也由先前的盤旋位置俯衝下來，在公爵座機的上方及左右兩側各就各位。

　　保羅回想起剛才凱恩斯和高個沙工說的話。他感應到了，這些話不僅不實，還是徹頭徹尾的謊言。沙漠上的那兩個人一路在沙表滑行，相當自信。他們行進的方式明顯是很安全的，決不會把鑽進地下的沙蟲引出來。

　　弗瑞曼人！保羅想，除了他們，誰還能那麼信心十足地走在沙地上？誰還那麼理所當然地不把沙漠中的危險放在眼裡？因為他們知道根本就不會有危險嗎？他們知道在那種地方該如何生存！他們知道如何智取沙蟲！

　　「弗瑞曼人在香料機車上幹什麼？」保羅問。

　　凱恩斯猛然轉過身來。

　　那個高個沙工也轉身盯著保羅，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雙藍中透藍的眼睛。

　　「這小伙子是什麼人？」他問。

　　哈萊克挺身插到保羅和那人中間，答道：「保羅．亞崔迪，公爵的繼承人。」

　　「為什麼他說我們的機車上有弗瑞曼人？」高個子又問。

　　「他們與我聽說到的弗瑞曼人的描述相符。」保羅說。

　　凱恩斯哼了一聲說：「光憑外貌是分不出弗瑞曼人來的！」他看著高個沙工問道，「你，那些是什麼人？」

　　「是別人的朋友，」高個沙工說，「只是從村裡來的幾個朋友，想看看香料田。」

　　凱恩斯轉回頭去：「這些弗瑞曼人！」

　　然而，他記起了傳說中的話：「天外綸音能洞悉真偽。」

　　「現在他們多半已經死了，小少牙（小少爺）。」那高個沙工說，「我們不該說死人的壞話。」

　　但保羅聽得出他們是在撒謊，也聽出了對方話中的威脅之意。哈萊克同樣感應到了，本能得擺出了防衛姿態。

　　保羅淡淡地說：「死在一個多麼可怕的地方。」

　　凱恩斯並不回頭，只是說道：「當上帝決定讓某個生命在某個地方結束時，他會誘導那人的意願，引他到達指定的方位。」

　　萊托扭頭嚴厲地瞪了凱恩斯一眼。

　　凱恩斯迎著公爵的目光，沒有退縮。今天所親眼目睹的一切，使他內心深感不安。他想：這個公爵關心人勝過關心香料，為了救人，不惜拿自己和兒子的生命去冒險。損失了一台香料機車，他擺擺手就過去了；幾條人命，不過是受到了威脅，卻使他怒不可遏。這樣的領袖必然贏得屬下狂熱的愛戴。要擊敗他可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與自己的期望和之前的判斷相反，凱恩斯暗暗承認：「我喜歡這位公爵。」

　十六

　　偉大只是個暫時性概念，決不會亙古不變。它之所以能夠出現，部份原因在於人類那種營造神秘主義的想像力。曾經被視為偉人的人必然會感受到自己頭頂的神秘主義光環。他必須明白群眾在他身上寄了什麼想像、什麼希望。同時，他還必須具備強烈的自嘲精神，這是他心中不可或缺的唯一一種感受。沒有自嘲感，哪怕只是偶然偉大一次，也會徹底毀掉一個人。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黃昏時分，在阿拉肯官邸的宴會廳裡，懸浮燈已亮了起來，黃色燈光映在牆上那隻角上沾著血的黑牛頭和老公爵閃閃發光的油畫上。

　　在這兩件寶貝的正下方，潔白的亞麻桌布蓋在巨大的餐桌上，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亞崔迪家的銀餐具。餐具擦得珵亮，每套餐具正對一張沉重的橡木椅。侍從們星羅棋佈，守候在水晶玻璃杯旁。餐桌正中的天花板上垂吊著一盞古式的枝形吊燈，還沒點亮，吊鏈向上隱入黑暗，同在黑暗中的還有毒素檢測器。

　　公爵停在門口，檢查一切是否已經安排妥當，一邊想著毒素檢測器，以及它在他所處的社會階層中所代表的意義。

　　一切都有模式。公爵想：僅憑語言，就能判斷出說話者是不是我們這個階層的人。貴族們描述最邪惡的謀殺時，所用的語言既高雅又精確。今晚會不會有人試試瑪斯基──投放在飲料中的毒藥？或者試試奧瑪斯──下在食物中的毒？

　　他搖了搖頭。

　　長桌上，每個桌子旁都放著一壺水。公爵算了一下，長桌上的水足以讓阿拉肯一戶貧苦家庭用上一年多。

　　公爵站在門口，門廊兩邊是寬大的盥洗池，貼著華麗的黃色、綠色瓷磚。每個盥洗池上還有一排毛巾架。管家解釋說，這是當地的習俗，客人進來以後，禮節性地把手在盥洗池的水裡浸一浸，朝地上潑幾捧，用毛巾把手擦乾，再用毛巾扔在地上的水跡裡。宴會結束後，乞丐會聚在門外，討要毛巾裡擰出來的水。

　　真是典型的哈肯尼風格，公爵想，人能想像出來所有缺德事，哈肯尼的采邑裡一樣不少。他深深吸了口氣，感到胸中怒火中燒。

　　「這種習俗到此為止！」他喃喃地說。

　　對面的廚房裡來了一個女僕（又老又醜，這種人管家用了不少），在門口逡巡不前。公爵抬手向她做了一個手勢，她這才從暗角裡走出來，繞過桌子，急急忙忙走近公爵。公爵注意到她那張如皮革般粗糙的臉和藍裡透藍的眼睛。

　　「老爺有何吩咐？」她低著頭，垂著眼皮。

　　他一揮手，「把這些水盆和毛巾撤了。」

　　「可……血統尊貴的老爺……」她抬起頭來，張口結舌。

　　「我知道這個習俗！」公爵喝道，「把水盆端到大門口去。從我們開始吃飯到晚宴結束，每個來討水的乞丐都可以得到滿滿一杯水，明白了嗎？」

　　那張粗糙的臉上表情十分複雜：失望，氣憤……

　　萊托心裡一動，一下子明白了。她一定早打算賣掉從這些被腳踐踏過的毛巾中擰出來的水。也許這也是習俗之一。

　　他陰沉著臉，喝道：「要不折不扣地執行我的命令。我會安排一個衛兵，讓他監督。」

　　他猛一轉身，大步穿過走廊，走向大廳。過去的記憶在他腦海中翻騰著，像沒牙老太婆的嘮叨般無休無止。他想起了寬廣的水域，起伏的波浪，遍地綠草如茵的日子，而不是如今日復一日的黃沙。還有一個個讓人眼花繚亂的夏日，像狂風中的落葉般從他身邊捲過。

　　一切都過去了。

　　我越來越老啦。他想，已經能感到死神冰冷的手了。產生衰老之感的原因呢？只不過是一個老太婆的貪慾而已。

　　大廳裡，一大群客人站在壁爐前，傑西卡夫人站在中間，成了眾人的焦點。壁爐裡的火噼啪作響，搖曳的橘黃色火光照耀著珠寶、花邊和價格不菲的衣料。公爵從人群中認出一位來自卡塞格的蒸餾服製造商；一個電子產品進口商；一位供水商，他的避暑別墅坐落在極地，靠近他的水廠；一位宇航公會的銀行業務代表；一位香料開採設備零配件供應商；還有一位外表嚴厲的瘦削女子，她專門為外星球來的旅客提供保鏢服務，據說這種所謂的保鏢服務只是幌子，她私下裡幹的卻是各種各樣走私、間諜以及敲詐勒索的營生。

　　即使傑西卡不是女主人，也同樣會成為眾人的中心。公爵心想。她沒戴珠寶，服飾選擇了暖色調，長裙顏色接近室外陽光，青銅色的頭髮上繫著一條褐色髮帶。

　　公爵意識到，她是在巧妙地刺激他，責備他近來的冷淡態度。她知道得很清楚，公爵最喜歡她穿這種顏色的衣服，衣裙窸窣，溫暖又明亮。

　　鄧肯．艾德荷穿著華麗的禮服站在附近，板著臉，臉上毫無表情，一頭拳曲的黑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更像一名警衛，而不是賓客中的一員。哈瓦特專門把他從弗瑞曼人那兒召回來，給他的任務是：以保護傑西卡夫人為由，對她實施全天候監視。

　　公爵掃了一眼整間大廳。

　　保羅被一群竭力討好奉承的阿拉肯富家子弟圍在一個角落裡，人群裡還夾雜著三名亞崔迪衛隊軍官，表情冷淡超然。公爵特別注意那些年輕女人，公爵繼承人當然是她們最眼紅的獵物。但保羅待她們一視同仁，謙和中自然流露出高貴。

　　他肯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公爵，萊托想。他猛地意識到這個想法很不吉利，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保羅看到父親站在門廳處，有意避開他的目光。他看了看四周的客人，那些鑲珠戴寶的手指（還有手指不引人注目的小動作：用微型遙控探測器檢測毒物）。望著一張張談笑風生的臉，保羅突然厭惡起這些人來。這些臉不過是面具，掩飾著不可告人的想法；喋喋不休的聲音只是為了填補頭腦的空虛。

　　我現在的心情糟透了，他想，不知葛尼知道了會怎麼說。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情緒低落。他原本不想參加這個宴會，但父親的態度很堅決：「你有你的職責，你的義務。你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遲早要出席這種社交場合。你已經差不多是個大人了。」

　　保羅看著父親從門廳裡走進來，審視著大廳，然後走向圍著傑西卡夫人的那群人。

　　萊托走進傑西卡，那個供水商正在問：「公爵正要安裝氣候調節系統，這是真的嗎？」

　　公爵站在那人身後回答說：「先生，我們還沒想過那麼遠的事。」

　　那人轉過身，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平平無奇的圓臉：「啊，公爵，我們正等著您呢。」

　　萊托瞟了一眼傑西卡，說道：「剛才有點事要處理。」然後，他轉向供水商，解釋了剛才命人撤除盥洗池的事，隨即補充說，「對我來說，那些陋習就到此為止了。」

　　「大人，這是一項法令嗎？」他問。

　　公爵說：「這個問題，就讓你們自己憑……呃……憑良心決定吧。」他轉過身，發現凱恩斯向這邊走來。

　　有一位女客說：「我覺得這是個慷慨的舉動，把水送給──」有人「噓」了一聲示意她住嘴。

　　公爵看著凱恩斯，發現這位行星生態學家身穿一套老式黑棕色制服，佩著帝國公務員的肩章，衣領上還有一個小小的標識級別的淚珠形金領章。

　　供水商憤憤不平地問道：「公爵是在批判我們的習俗嗎？」

　　「這習俗已經改了。」萊托說道，一邊向凱恩斯點了點頭。他留意到傑西卡皺起了眉頭，心想：她不應該皺眉，這會引發我們倆不合的謠言。

　　「如果公爵允許，」供水商繼續說，「我還想再問幾個有關習俗的問題。」

　　公爵聽出供水商的語氣突然變了，有點油腔滑調，周圍的人也都警覺起來，不作聲了。大廳裡的其他人紛紛朝這邊轉過頭來。

　　「我看該用餐了吧？」傑西卡問。

　　「可我們的客人還有些問題要問。」萊托說著看了一眼供水商。這張圓臉上有一雙大眼睛，一張厚嘴唇。公爵想起哈瓦特備忘錄上的話：……林加．比特──該供水商值得注意。記住這個名字。哈肯尼人利用過他，但從來未能完全控制住他。

　　「本地有關水的習俗的確非常有趣。」比特的臉上掛著微笑，「我很好奇，想知道您打算怎麼處理這幢府邸裡的溫室。您打算繼續用它誇耀於人前嗎，大人？」

　　萊托壓住胸中的怒氣，盯著這個人，腦子裡思緒萬千。在公爵自己的城堡裡向公爵挑戰，這種事需要勇氣，何況這位比特先生已經簽下了與公爵合作的協議。除了勇氣，他這麼做還得瞭解自己的實力才行。在此地，水的確是實力。比如說，如果給供水設施裝上地雷，發個信號就能將其摧毀……這個人看來做得出這種事。摧毀供水設施就等於摧毀了阿拉吉斯，這完全可能正是這位比特先生一直以來舉在哈肯尼人頭上的大棒。

　　「溫室的事，公爵大人和我另有計劃。」傑西卡對萊托笑了笑，「當然，我們打算繼續保留它，但只是把它當成阿拉吉斯人民委託我們代管的產業。我們有一個夢想，那就是，總有一天，阿拉吉斯的氣候條件會變得溫暖如春，任何露天場所都可以種植這些綠色植物。」

　　上帝保佑她！萊托想，讓我們的供水商慢慢體會這句話的含意吧！

　　「很明顯，你對水和氣候控制很感興趣。」公爵說，「我建議，你的投資最好多樣化些。總有一天，在阿拉吉斯上，水將不再是價格昂貴的日用品。」

　　公爵心想：哈瓦特一定要加倍努力，派人滲透到這位比特先生的機構中去。我們必須立即著手建立備用供水設施，決不能讓大棒舉到我頭上！

　　比特點點頭，臉上仍掛著微笑說：「一個非常值得稱許的夢想，大人。」他退後一步。

　　凱恩斯臉上的表情引起萊托的注意。他盯著傑西卡，看上去彷彿著了魔一樣──像一個墜入愛河的人……或者，一個墜入宗教狂熱狀態中的信徒。

　　預言中的話迴盪在凱恩斯心裡，他終於被這些話征服了：他們將與你們分享最寶貴的夢想。他直接對傑西卡說道：「你們帶來了迅速實現這個夢想的捷徑嗎？」

　　「啊，凱恩斯博士，」供水商說，「您居然會在沒有弗瑞曼人重兵護衛的情況下大駕光臨，真是難得啊。」

　　凱恩斯掃了比特一眼，表情難以捉摸。「據說，在沙漠裡擁有大量的水會使人產生錯覺，最後會因疏忽大意而喪命。」

　　「沙漠裡有許多稀奇古怪的說法。」比特說著，語氣中卻透露出些許不安。

　　傑西卡走到萊托身邊，手伸進他的臂彎，趁機讓自己鎮靜下來。凱恩斯剛才說了一個詞，「捷徑」。這個詞翻譯成古代語言就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其他人似乎沒有留意到行星生態學家這個古怪的問題，而現在，他正躬身傾聽一位女賓的輕言細語。

　　科維扎基．哈得那奇，傑西卡想，難道我們的護使團竟把那個傳說也散播到這兒來了？這念頭喚起了她私下對保羅的期望：保羅很可能就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極有可能。

　　宇航公會的銀行業務代表與供水商聊了起來。眾人閒聊的嗡嗡聲之上，響起比特的聲音：「許多人都想過要改變阿拉吉斯。」

　　公爵發現，這些話彷彿直戳凱恩斯的心窩，刺得他一跳。行星生態學家直起身，離開了那位獻媚的夫人。

　　整個大廳突然安靜下來，一名穿著男僕制服的警衛在萊托身後輕輕咳了一聲，說道：「老爺，晚宴準備好了。」

　　公爵向傑西卡投去詢問的目光。

　　「這兒的習俗是，客人入席後，男女主人才落座。」她微笑著說，「老爺，這個習俗是不是也需要改變該變？」

　　他冷冷地答道：「這習俗似乎挺好的，現在還用不著改。」

　　必須保持我懷疑她是內奸的假象。他想。公爵看著從身邊一一走過的客人，你們中間，相信這個謊言的是誰？

　　傑西卡察覺到了他的疏遠，卻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過去一週來，這種情況時常發生。他那樣子像有什麼思想鬥爭似的，她想。是因為我過早安排了這次宴會的緣故嗎？可他知道讓我們的官兵和當地人早日打成一片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對他們來說，我們是父母官。再沒什麼比這種社交活動更能讓當地人明白這一點了。

　　萊托看著從身邊走過的人群，回憶起了瑟菲．哈瓦特對這次宴會的態度：「殿下，我不許您這麼做！」

　　一絲陰鬱的笑意掛在公爵的嘴角，當時的場面可真火爆！他態度強硬地表示要出席這次宴會，哈瓦特則搖著頭說：「老爺，對於這件事，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們在阿拉吉斯的一切進展太快、太順利。這不像是哈肯尼人的作風，一點都不像。」

　　保羅伴著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年輕女子從公爵身邊走過。那女的說了句什麼，他點點頭，同時不滿地看了父親一眼。

　　「她父親製造蒸餾服，」傑西卡介紹說，「我聽說，穿了他製造的蒸餾服，只有傻瓜才會被困在沙漠腹地走不出來。」

　　「走在保羅前面那個臉上有疤的人是誰？」公爵問，「我認不出他來。」

　　「是後來才加進客人名單的。」傑西卡低聲說，「葛尼安排的，走私販。」

　　「葛尼安排的？」

　　「在我的要求下。哈瓦特查過他，但我想他有些不大情願。這個走私販叫特克，埃斯馬─特克。他在走私販中頗有勢力。這兒的人都認識他。他出席過許多家族的晚宴。」

　　「幹嗎邀請他？」

　　「這兒的人都會問這個問題，」她說道，「特克在這兒露面，單憑這一點，就會在大家心中撒下懷疑和猜測的種子。他可以向人們表明你準備強化反賄賂的法令，從走私販那一端堵住行賄的源頭。這一點哈瓦特似乎也很喜歡。」

　　「我可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會喜歡這種安排。」他朝從身旁走過的一對夫婦點點頭，見後面剩下的客人已經不多了，於是問道，「為什麼你沒有邀請一些弗瑞曼人？」

　　「不是有凱恩斯嗎？」她說。

　　「對，凱恩斯是來了，」他說，「你還給我安排了別的什麼小小驚喜嗎？」他挽著傑西卡，跟在眾人身後走進宴會大廳。

　　「其他都是按常規進行的。」她說。

　　她想：親愛的，難道你不明白這個走私販手裡有快船嗎？而且他是可以買通的。我們必須留一條後路。當形勢壞到難以挽回時，我們還有一扇離開阿拉吉斯的後門。

　　走進宴會大廳後，傑西卡抽出萊托挽著的手，讓萊托領她入座。萊托大步走到桌子盡頭東道主的位子上，一位男僕替他扶好椅子。一時間，席間到處響著衣裙摩擦的沙沙聲和唏裡嘩啦拖椅子的聲音，所有人全都就座了，惟有公爵仍然站著。他舉起手打了個手勢，桌旁身穿男僕制服的警衛於是全退到後邊，立正侍立。

　　屋裡一片沉默，不安的氣氛逐漸蔓延開來。

　　傑西卡審視著長桌另一端，發現萊托的嘴角在微微顫動，臉上隱隱露出慍怒的神情。他在生什麼氣？她暗自思忖，肯定不是因為我邀請了走私販的緣故。

　　「我改了在門口設盥洗池的習俗，有人對此有疑問。」公爵說，「然而，這是我的行事風格，我想借此告訴大家，許多事都會改變。」

　　餐桌上一片沉默，眾人都顯得很尷尬。

　　傑西卡想：他們以為他喝醉了。

　　萊托舉起水杯，握住杯把，把水杯高高舉起。燈光照在杯子上，又反射到四周。他說：「我以皇室貴族的身份向大家敬水，乾杯！」

　　眾人都端起水杯，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公爵身上。時間彷彿突然停頓了，從廚房過道吹來一陣微風，一盞懸浮燈輕輕晃了晃，燈影搖曳，陰影在公爵那張鷹臉上晃動著。

　　「我來到了這裡，還要在這裡繼續住下去！」他大聲吼道。

　　大家把杯子舉向嘴邊，但公爵一動不動，其他人愣了一下也只好停住。公爵繼續說：「我要用一句大家最熟悉、最喜歡的老話向諸位祝福：祝大家商運亨通！財源廣進！」

　　他啜了一口水。

　　其他人也跟著喝了，互相交換著疑慮的眼神。

　　「葛尼！」公爵叫道。

　　大廳盡頭的凹室裡傳來哈萊克的聲音：「在，老爺。」

　　「給咱們彈支曲子吧，葛尼！」

　　凹室裡立刻傳出了九弦巴喱斯的琴聲。公爵比了個手勢，僕人們便開始把一盤盤佳餚端上桌來。拌了賽派達沙拉醬的烤沙兔，燴炒天狼，麥藍治香料咖啡（一股濃郁的肉桂香立刻縈繞在桌旁），還有一瓶瓶冒著泡的貨真價實的卡拉丹紅酒。

　　然而，公爵仍然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客人們等著，他們的目光在面前的佳餚和站著的公爵之間不斷逡巡著。萊托說：「古時，運用自己的才智款待客人是主人的職責。」他緊握水杯，指關節漸漸發白，「我不會唱歌，但我可以把葛尼彈奏的曲子的歌詞唸給你們聽。就把這當成我的另一番祝辭吧，獻給所有以自己的生命換來我們的今日的人。」

　　桌邊一陣不安的騷動。

　　傑西卡垂下眼簾，打量著坐在她附近的人──有圓臉的供水商及其女伴；面色蒼白、神情嚴肅的銀行業務代表（像長著一張狐狸臉的稻草人，眼睛死死盯著萊托）；舉止粗魯、臉上有刀疤的特克，始終垂著那雙藍中透藍的眼睛，不肯抬頭。

　　公爵吟誦道：

　　回顧吧，朋友，

　　回顧許多年前曾一起出發的戰友。

　　命中注定要背上痛苦和金錢的重負，

　　每個人都戴著我們銀色的領章；

　　回顧吧，朋友，

　　回顧許多年前曾一起出發的戰友：

　　那分分秒秒，

　　從無謊言和偽裝的年代，

　　從不為財富所誘惑的歲月；

　　回顧吧，朋友，

　　回顧許多年前曾一起出發的戰友：

　　當我們帶著滿足的微笑走到人生的盡頭，

　　也將再不為財富所誘惑。

　　公爵拉長音調唸出最後一句。他從杯中飲了一大口水，砰的一聲用力把杯子放回到桌上，水從杯沿濺在亞麻桌布上。

　　尷尬的沉默中，其他人也跟著飲了一口。

　　公爵再次舉起水杯，這一回，他將裡面剩下的那一半水全都潑在地上。他知道，桌上其他人也必須跟著這麼做。

　　傑西卡第一個重複了公爵的動作。

　　大家僵在當場，愣了一會兒，也跟著將自己杯裡的水潑在地上。保羅就坐在父親身邊，傑西卡發現他正在觀察每個人的反應，而她自己也被客人們不同的動作吸引住了──尤其是女人們。這可是純淨的、可供飲用的水，跟扔掉的濕毛巾上的水不一樣。他們不願把水倒掉，但又不得不這麼做，有人雙手顫抖，有人神情猶豫，有人發出神經質的笑聲……還有人憤憤然以粗暴的動作服從了公爵的意志。一位夫人把水杯掉到了地上，男伴給她撿水杯時，她故意把眼光望向別處。

　　然而，特別引起她注意的是凱恩斯。這位行星生態學家猶豫了半天，最後把水倒進外衣下面的一個容器裡。他發現傑西卡在注視著自己，也不說話，只對她笑了笑，衝她舉起空杯，以示乾杯。從他的動作上看得出，他一點也不覺得尷尬。

　　哈萊克的音樂依然縈繞在屋裡，但現在彈的已經不是寧靜的小調了，變得輕快活潑，似乎想活躍餐桌上的氣氛。

　　「宴會開始。」公爵宣佈，坐回座位上。

　　他現在正在氣頭上，喜怒無常。傑西卡心想，損失那台香料機車原本不該對他造成這麼大的打擊。一定不僅是損失一台香料機車那麼簡單，他現在的所作所為簡直像是個陷入絕境的人。她舉起叉子，希望能掩飾自己心中突如其來的酸澀感。為什麼不是呢？他的確陷入了絕境。

　　漸漸地，餐桌上恢復了活躍的氣氛，晚宴終於步入正軌。

　　蒸餾服製造商對傑西卡的廚師和美酒讚許有加。

　　「這兩樣都是我們從卡拉丹帶來的。」她說。

　　「棒極了！」他嚐了嚐酒，稱讚道：「真是棒極了！一點香料的味道都沒有。這裡到處都是香料，煩也煩死了。」

　　銀行業務代表看著對面的凱恩斯說：「凱恩斯博士，據我所知，又有一台香料機車被沙蟲吞掉了。」

　　「消息傳得真快啊！」公爵說。

　　「那麼，這是真的了？」銀行家把注意力轉向萊托公爵。

　　「當然，確有其事！」公爵突然怒氣沖沖地回答道，「該死的運輸機不見了。那麼大的東西，說不見就不見了，真是不可思議。」

　　「沙蟲來的時候，沒有運載器去營救香料機車。」凱恩斯問。

　　「不可思議！」公爵重複道。

　　「沒人看見它飛走嗎？」銀行家問。

　　「偵察機上的人按照老習慣，眼睛只盯著地面。」凱恩斯說，「基本上，他們只對沙蟲感興趣。運載器上的機組成員一般是四個人，兩個飛行員，兩個隨行的觀察員。如果一個──甚至兩個機組成員都被公爵的敵人收買了……」

　　「哦──哦，我明白了，」銀行家說，「那你，身為監察法管，對此有何看法？」

　　「考慮到我的立場，我必須謹慎從事。」凱恩斯說，「當然更不會在餐桌上討論這種事。」他心想：這個死骷髏架子！他明知我受命不理會這種違規行為。

　　銀行家笑了笑，繼續吃東西。

　　傑西卡坐在那兒，想起在比．吉斯特學校裡學過的一堂課，主要內容是間諜和反間諜。授課老師是一位胖乎乎、滿臉笑容的聖母。她那愉快的嗓音與教學內容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有一點要注意的是，任何間諜與反間諜學校的畢業生都具有相似的基本反應模式。學校裡任何訓練都會在學生身上留下痕跡，形成該校畢業生固有的模式。只要認真加以分析，這種痕跡和模式是很容易被發現的。

　　「差不多所有諜報人員的動機模式都是類似的。也就是說：不同學校、不同目標的諜報人員，其動機無外乎那麼幾種。你們首先要學習如何通過分析把這些要素找出來──首先，通過詢問者提問的模式找出其內在傾向；其次，研究其語言和思維變化。你們會發現，很容易通過語音變化和言語模式確定被測者的母語。」

　　如今，傑西卡和兒子、公爵和其他客人坐在餐桌上，聽著這位銀行業務代表說話，但她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意識到：此人其實是哈肯尼間諜。他用的是吉迪．普萊姆語言模式──雖然掩飾得很巧妙，但卻逃不過傑西卡訓練有素的洞察力，簡直就像自己找上門來招認的一樣。

　　這是否意味著宇航公會自己已經站到亞崔迪家族的對立面了？傑西卡自問。這個想法使她大為震驚。她叫人添菜，以掩飾自己的情緒，同時仔細傾聽那個人的每一句話，希望能從中探知他此行的目的。他會改變話題，說些似乎無關痛癢的話，其實卻暗藏機鋒。傑西卡對自己說，這就是他的模式。

　　銀行家嚥下嘴裡的食物，啜了口酒，不時微笑著跟右手邊一個女人閒聊幾句。有那麼一陣子，他似乎專心致志地聽著下首座位上一個人的談話：那人跟公爵解釋說，阿拉吉斯本地的植物沒有刺。

　　「我喜歡看阿拉吉斯的鳥兒在空中飛翔。」銀行家對傑西卡說，「當然，這兒所有的鳥都是食腐動物。還有許多鳥變成了吸血動物，甚至不用喝水就能生存。」

　　桌子另一頭，蒸餾服製造商的女兒坐在保羅和她父親之間。她揚起她那張漂亮的臉蛋，皺著眉頭說：「噢，簌─簌，你說的真讓人噁心。」

　　銀行家笑了起來：「他們叫我『簌─簌』，因為我是供水商聯合會的財務顧問。」見傑西卡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又接著說，「水販們的吆喝就是：『簌──簌──簌卡！』」他學得惟妙惟肖，桌旁許多人都大笑起來。

　　傑西卡聽出了他的話裡自吹自擂的意思，但她更注意的是那個跟他一唱一和的女孩──他們說話的模式完全相同。看來，他倆是一夥的。她故意給銀行家鋪了一個台階，讓他得以說出他想說的話。傑西卡瞥了一眼林加．比特，這位水業大亨正板著臉，全神貫注地吃東西。傑西卡完全明白銀行家剛才那句話的真正含意：「我同樣控制著阿拉吉斯至高無上的權力之源──水！」

　　保羅察覺到身旁這位女伴話中的矯飾之意，又看到母親正用比．吉斯特式的高度注意力傾聽這番談話，突然心血來潮，決定當個陪襯，讓對話充份發展下去。

　　他對銀行家道：「先生，你的意思是說，這些鳥自相殘殺嗎？」

　　「小少爺，這可真是個奇怪的問題，」銀行家說，「我只說這些鳥要吸血，但並不一定非得吸同類的血不可啊，對不對？」

　　「這問題並不奇怪。」保羅說。傑西卡注意到了他話中的針鋒相對之意，那是她的訓練成果，「大多數受過教育的人都知道，對任何生物而言，潛在的最殘酷的競爭來自同類。」他故意從鄰座女伴的盤子裡叉了一塊食物，一邊吃一邊說，「他們在同一隻碗裡吃飯，有同樣的基本需求。」

　　銀行家僵住了，皺起眉頭，望了望公爵。

　　「別錯把我的兒子當小孩看。」公爵微笑著說。

　　傑西卡掃了一眼滿桌的客人，發現比特的臉色開朗了，凱恩斯和走私販特克也笑容滿面。

　　「這是一條生態法則。」凱恩斯說，「看樣子，小少爺對此有深刻的理解。生命個體之間的鬥爭是爭奪系統自由能量的鬥爭。而血正是一種有效的能源。」

　　銀行家放下叉子，憤怒地說：「聽說，弗瑞曼人渣就喝他們死去的同胞的血。」

　　凱恩斯搖了搖頭，用講課的語氣說：「不是喝血，先生。但是，一個人身上所有的水，完完全全地，都屬於他的人民──屬於他的穴地。對於生活在大沙漠的人來說，這是必需的。水在那裡非常珍貴，而按重量來算，人體大約有百分之七十是水份。死人當然再也用不著這些水了。」

　　銀行家雙手按著盤子兩側的桌子，傑西卡還以為他會拍案而起，一怒之下離席而去。

　　凱恩斯看著傑西卡說：「對不起，夫人。餐桌上本來不該細談這樣的話題，但有人散播謬論，總是應該澄清一下的。」

　　「你跟弗瑞曼人交往了那麼久，早就不知道倫理為何物了。」銀行家粗聲粗氣地說。

　　凱恩斯平靜地看著他，審視著銀行家那張蒼白顫抖的臉：「你是在向我挑戰嗎，先生？」

　　銀行家一僵，嚥下一口唾沫，「當然不是。我怎麼會做出如此侮辱男女主人的事。」

　　從這人的聲音、表情、呼吸和他前額暴起的青筋中，傑西卡感覺到了他的恐懼。這人害怕凱恩斯！

　　「我們的男女主人自己有能力判斷是否受到了侮辱，」凱恩斯說，「他們是勇敢的人，懂得如何捍衛自己的尊嚴。事實上，他們此時身在這裡……在阿拉吉斯，僅僅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們的勇氣。」

　　傑西卡注意到萊托對這番交鋒樂在其中，而大多數其他人卻不以為然。坐在桌旁的人都是一副隨身拔腿便跑的姿勢，雙手放在桌下的隱蔽處。只有兩個人是明顯的例外：一個是比特，他公然樂不可支地看著銀行家的窘態；另一個是走私販特克，他正看著凱恩斯，似乎在等待凱恩斯的某種暗號。傑西卡還發覺，保羅正敬佩不已地看著凱恩斯。

　　「怎麼樣？」凱恩斯說。

　　「我並無惡意，」銀行家喃喃地說，「如果有什麼失禮地的地方，請接受我的歉意。」

　　「冤家宜解不宜結。」凱恩斯邊說邊對傑西卡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吃起東西來，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傑西卡看到走私販也鬆了一口氣。她記下了一點：此人的種種跡象表明，他隨時準備助凱恩斯一臂之力。看樣子，他和凱恩斯之間一定有某種密切聯繫。萊托把玩著一把叉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凱恩斯。這位生態學家的行為表明，他對亞崔迪家族的看法已經有所改變。記得就在上次那趟沙漠之旅中，凱恩斯的態度似乎還很冷淡。

　　傑西卡揮了揮手，示意僕人們上下一道菜和飲料。僕人們進來了，手裡端著紅酒和蘑菇醬。

　　餐桌旁的談話漸漸恢復了，但傑西卡聽得出其中的不安和焦慮。銀行家陰著臉，悶聲不響地吃東西。她想：要是情況允許，凱恩斯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她也意識到，凱恩斯對殺人似乎滿不在乎。他把殺人不當回事，她猜想這大概是弗瑞曼人的特點。

　　傑西卡轉向左手邊的蒸餾服製造商說：「水在阿拉吉斯如此重要，我時常為此深感驚奇。」

　　「是非常重要。」他贊同地說，「這道菜是什麼做的？真好吃！」

　　「用特殊醬料製作的兔舌，」她說，「這醬料是用一個非常古老的醬方製成的。」

　　「這配方我一定要搞一份來才好。」他說。

　　她點點頭：「我會抄一份送給你的。」

　　凱恩斯看著傑西卡說：「剛來阿拉吉斯的人常常低估水在這裡的重要性。你瞧，咱們現在是在跟最低量法則打交道。」

　　她聽出了凱恩斯話裡的試探語氣，於是說道：「有些東西是生命成長所必不可少的，但在這裡，這些東西僅能達到最低供應量，於是限制了生命的增長。所以說，在增長必需品供應環節中，供應量最低的那一環控制了整個增長過程。」

　　「大家族聯合會的成員中很少有人意識到行星生態問題。」凱恩斯說，「水是阿拉吉斯生物最短缺的物質環節。但是，請注意，如果不精心策劃，增長本身也會導致不利因素的產生。」

　　傑西卡察覺到凱恩斯話裡有話，但又不清楚他想說的到底是什麼。「增長。」她說，「你的意思是說，阿拉吉斯可以有一種更有序的水循環機制，可以創造出更有利於人類生存的環境？」

　　「不可能！」那位水業大亨厲聲說。

　　傑西卡把注意力轉向比特：「不可能嗎？」

　　「在阿拉吉斯上不可能，」他說，「別聽這個愛做夢的傢伙胡說，所有實驗證據都與他所說的相反。」

　　凱恩斯看著比特，傑西卡發現桌旁其他人全都停止了交談，注意力集中在這次新的交鋒上。

　　「實驗室證據往往會蒙蔽我們，使我們忽略一個最簡單的事實。」凱恩斯說，「這個事實就是：我們在這兒討論的東西產於野外，存於野外。而野外生長的野生動植物全都過著正常的生活。」

　　「正常！」比特譏諷道，「阿拉吉斯上沒什麼是正常的！」

　　「恰恰相反，」凱恩斯說，「完全可以在動植物能夠自給自養的地帶建立起某種和諧的生態機制。只需懂得這個星球的局限性和生存壓力，我們就可以創造出一個良好的生存環境。」

　　「這是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事。」比特說。

　　公爵突然明白了凱恩斯的態度為什麼會轉變：因為傑西卡剛剛說的話──為阿拉吉斯人民代管那些溫室植物。

　　「凱恩斯博士，怎樣才能建立起這種自給自養系統？」公爵問。

　　「只要我們能使阿拉吉斯上百分之三的綠色植物參與合成碳水化合物──也就是人和其他動物的食物、飼料──的過程，循環系統就算起步了。」凱恩斯說。

　　「而水是唯一的問題，對嗎？」公爵問。他感覺到了凱恩斯的興奮，自己也不由得受到感染而興奮起來。

　　「水是最大的問題。」凱恩斯說，「這個星球上有大量游離的氧，但卻缺乏在其他星球上常見的二氧化碳。這裡沒有廣泛分佈的植物，也沒有由於火山等自然現象而造成的大量二氧化碳。在這個星球地表，面積較大的地區都存在著許多不同尋常的化學循環過程。」

　　「你做過先期實驗嗎？」公爵問。

　　「我們做過長期研究，旨在建立塔斯里效應❶。規模很小，水平也相當業餘，但我也許已經從中發現了一些有用的事實。」凱恩斯說。

　　❶編按：塔斯里效應（Tansley Effect）出處來自於作者取自英國的生物學家亞瑟．塔里斯（亞瑟．坦斯利，Arthur Tansley，一八七一─一九五五）的作品所衍生定義出的一種現象並由作者命名為塔斯里效應。其大概意思是指一群高度專技並且有紀律的專業人士，同時鑽研某一特定問題，定期分享各自的發現，並成為各自研究程序的共通輸入，由此形成一個無窮的正回饋循環，因之而來的累積輸出的效應。

　　「沒有足夠的水。」比特說，「就這麼簡單，水不夠。」

　　「比特先生是水方面的專家。」凱恩斯說著，微笑著繼續進餐。

　　公爵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揮，喝道：「不！我想知道答案！有足夠的水嗎，凱恩斯？」

　　凱恩斯盯著自己的盤子。

　　傑西卡注視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心想：他倒很會掩飾自己。掩飾歸掩飾，可惜她現在已經掌握了凱恩斯的情緒模式，一眼便看透了他──他正後悔剛才所說的話呢。

　　「有足夠的水嗎？」公爵追問道。

　　「也許……有吧。」凱恩斯回答道。

　　他那種沒有把握的神情是裝出來的！傑西卡想。

　　憑著自己感知真相的直覺，保羅也察覺到凱恩斯的話中另有隱情。一定有足夠的水！但凱恩斯不想讓別人知道。保羅使盡渾身解數才壓抑住心中的興奮之情。

　　「我們的行星生態學家有許多有趣的夢想，」比特說，「他與弗瑞曼人一起做白日夢，成天沉湎於預言和救世主的傳說中。」

　　桌邊響起幾聲笑聲，傑西卡記下了發笑的人：走私者特克、蒸餾服製造商的女兒、鄧肯．愛德荷和那個從事所謂保鏢業務的女人。

　　今晚一直有一種奇怪的緊張氣氛。傑西卡想，暗流洶湧，有太多的事我沒注意到。我必須發展些新的情報來源。

　　公爵的目光從凱恩斯身上轉向比特，再移到傑西卡臉上。他感到莫名其妙的窩火，覺得自己彷彿錯過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信息。「也許真是這樣。」他嘟囔說。

　　凱恩斯飛快地說：「大人，也許我們應該另選時間討論這個問題。有許多──」

　　這時，一個身著軍服的亞崔迪軍人急匆匆地從門口走進來，打斷了行星生態學家的說話。他越過警衛，逕直走到公爵身邊，彎下腰低聲對著公爵耳語著什麼。

　　傑西卡從帽徽上認出他是哈瓦特的部下，她壓住內心的不安，主動扭頭跟蒸餾服製造商的女伴說起話來。這女人身材嬌小，滿頭黑髮，丹鳳眼，生就一張娃娃臉。

　　「你的飯菜都沒怎麼動啊，親愛的，」傑西卡說，「要不，我幫你叫點別的什麼吃吧？」

　　這女人先看了一眼蒸餾服製造商，這才答道：「我不太餓。」

　　公爵突然起身，站在那個軍人身邊，以命令的口氣厲聲道：「大家坐著別動。請原諒我失陪片刻，有件事非得我親自去處理不可。」他離席而去，又說，「保羅，請代我一盡地主之誼。」

　　保羅站起身，想問父親為什麼要離開，但他知道自己必須保持莊重，把這局面撐下去，於是走到父親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公爵轉身走到凹室對葛尼說：「葛尼，請坐到保羅的位置去，宴席上不能有單數。宴會結束後，也許我會讓你把保羅帶到著陸區指揮部來。等我的命令。」

　　身著軍裝的哈萊克從凹室走出來。魁梧的身材，醜陋的長相，與華麗的場面很不般配。他把巴喱斯九絃琴斜靠在牆上，來到保羅原來的位子上坐下。

　　「請不必驚慌。」公爵說，「但我必須聲明，在警衛沒通知說一切安全之前，誰也不要離開。只要大家待在這裡，安全是絕對有保障的。我們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解決這點小麻煩。」

　　保羅從他父親的話裡聽出了暗號：警衛，安全，迅速解決。

　　是安全保衛方面出了問題，不是什麼暴力事件。他看見母親也辨別出了這些暗號，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公爵微微頷，一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剛才那個軍人緊隨其後。

　　保羅說：「請大家繼續用餐。我想凱恩斯博士剛才正在討論水的問題。」

　　「咱們可以下次再討論這事嗎？」凱恩斯問。

　　「當然可以。」

　　傑西卡自豪地注意到，兒子現在舉止莊重，充滿自信，做事成熟而穩重。

　　銀行家端起水杯，衝比特舉了一下說：「在用詞的優雅華貴方面，咱們這兒沒人能超過林加─比特先生。讓人幾乎以為他想達到大家族的高雅境界呢。來吧，比特先生，帶領我們為保羅乾一杯。這孩子雖然年少，可非要別人把他當大人看不可，我想，你一定為他準備了不少至理名言吧。」

　　傑西卡的右手在桌面下攥成拳頭，她注意到哈萊克向艾德荷打了個手勢，又看見牆邊的警衛已經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比特惡狠狠地瞪了銀行家一眼。

　　保羅也發現警衛已經各就各位，準備戰鬥。他看了看哈萊克，然後盯著銀行家，直到他放下水杯。保羅說道：「有一回，在卡拉丹，有一名漁夫淹死了。我看到了打撈上來的屍體，他──」

　　「淹死的？」蒸餾服製造商的女兒問。

　　保羅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是的，沉到水裡，溺斃，淹死了。」

　　「這種死法可真有意思。」她低聲道。

　　保羅勉強笑了笑，扭頭對著銀行家繼續說：「有意思的是這人肩上的傷──是其他漁夫的爪靴造成的。這個淹死的漁夫是沉船上的船員之一。哦，船是一種水上交通工具；而沉船是指，船因故漏水，因而沉入水底。一名幫忙打撈屍體的漁夫說，已經不止一次在失事船員身上看到這種爪靴留下的傷痕。這意味著，另一個落水的漁夫為了浮上水面而踩在這個可憐傢伙的肩膀上，這樣才能呼吸到氧氣。」

　　「這有什麼有趣的？」銀行家問。

　　「當時，我父親由此得到一個結論。他說，落水的人為了活命踩在你肩膀上，這種做法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這種事發生在客廳裡，那就不能原諒了。」保羅停了一會兒，讓銀行家有時間明白自己的意思，這才接著說，「我應該再補充一個地方：餐桌上同樣不允許發生這種事。」

　　屋裡突然靜了下來。

　　太魯莽了。傑西卡想，以銀行家的身份，足以向我兒子要求決鬥。她注意到艾德荷已拉開架勢，隨時準備採取行動。警衛也全神貫注。葛尼．哈萊克則盯著他對面的客人們。

　　「哈……哈……哈……」是走私販特克，他仰頭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桌旁眾人都露出了緊張的笑容。

　　比特笑容滿面。

　　銀行家已把椅子向後推開，怒視著保羅。

　　凱恩斯說：「要想欺負亞崔迪家的人，有什麼風險只好自己扛著了。」

　　「羞辱客人是亞崔迪家的習俗嗎？」銀行家質問道。

　　沒等保羅回答，傑西卡已傾身向前說：「先生！」同時心裡暗自思忖：我們必須弄清楚，這個哈肯尼畜生到底要玩什麼把戲。他是到這兒來試探保羅的嗎？他還有其他幫手嗎？

　　「我兒子隨便拿出件衣服，你就說這是替你做的？」傑西卡問，「這種做法真有意思。」她的手滑到插在腿上小牛皮刀鞘中的嘯刃刀上。

　　銀行家憤怒的目光轉向傑西卡。她注意到保羅趁對方視線轉移，將身體從桌邊挪開，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他聽懂了母親的暗號：衣服──「準備應付暴力事變。」

　　凱恩斯若有所思地看了傑西卡一眼，朝特克打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手勢。私販立即跳起來，舉起水杯說：「我提議，大家敬年輕的保羅．亞崔迪一杯，一個貌似年少，卻有男子漢風範的人。」

　　他們為什麼要插進來？傑西卡自問。

　　銀行家現在盯著凱恩斯，傑西卡發現他臉上又露出了畏懼的神情。

　　桌邊眾人開始紛紛舉起水杯。

　　凱恩斯怎麼做，人們就跟著怎麼做。傑西卡想，他是在告訴我們，他站在保羅一邊。他的威懾力下面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不可能是因為監察法官的身份，那只是臨時的。當然也不是因為他是皇家文職官員的緣故。

　　她的手離開嘯刃刀，向凱恩斯舉起水杯，凱恩斯也舉了舉自己的水杯以示回應。

　　只有保羅和銀行家仍然空著兩手。「簌──簌！」真是個愚蠢透頂的綽號。傑西卡想。銀行家死盯著凱恩斯，而保羅則盯著自己的盤子。

　　保羅想：我處理得沒什麼不對的，他們為什麼要插手？他悄悄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附近的男賓。準備應付暴力事變？哪來的暴力？當然不會是那位什麼銀行家。

　　哈萊克動了動，好像並非是要跟某個特定的人講話，只是目視前方，望著他對面的一眾賓客道：「在我們的社會裡，人們不應該輕易訴諸武力，這常常意味著自取滅亡。」然後，他看看蒸餾服製造商的女兒，問道，「您以為如何，小姐？」

　　「哦，是的，是的。的確如此，」她答道，「太多暴力衝突了，真讓我噁心。在很多情況下，大家其實都沒有什麼惡意，可有人卻因此喪命。真不應該。」

　　「確實不應該。」哈萊克說。

　　這個女孩的反應近乎完美無缺。傑西卡心想：這個看似頭腦空空的小女人，其實並不是真的是個頭腦空空的小女人。傑西卡看出了他們的路數，而且知道哈萊克也發現了這一點。他們的計劃是用女色來勾引保羅。傑西卡鬆了一口氣。她的兒子說不定是第一個看出來的，他受過的訓練使他一眼便看穿了這麼明顯的佈局。

　　凱恩斯對銀行家道：「是不是準備好再道一次歉了？」

　　銀行家對傑西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夫人，恐怕我酒喝得太多了。您席上的酒後勁太大，我有點不習慣。」

　　傑西卡聽出他語氣中滿懷敵意，她親切地說：「陌生人相遇時，應該在最大程度上容忍風俗習慣方面的差異。」

　　「謝謝您，夫人。」他說。

　　蒸餾服製造商那位長著一頭黑髮的女伴向傑西卡傾過身體，問道：「公爵說我們待在這兒很安全，我真希望這不是意味著會有更多衝突吧？」

　　傑西卡想：她是受命引出這個話題的。

　　「看樣子不會是什麼大事。」傑西卡說道，「不過，近來有好多事都需公爵親自過問。只要亞崔迪和哈肯尼仍然處於敵對狀態，我們就必須嚴加防範。公爵曾經發誓要把這場家族戰爭進行到底，所以當然不會允許阿拉吉斯上還有活著的哈肯尼間諜。」她瞟了一眼銀行業務代表，「當然，大家族聯合會在這個問題上也支持他。」她扭頭對著凱恩斯說，「是這樣嗎，凱恩斯博士？」

　　「確實如此。」凱恩斯答道。

　　蒸餾服製造商輕輕拉了一下女伴，她看著他說：「我相信現在我可以吃點東西了。我想嚐嚐你們早些時候吃的那道烤鳥肉。」

　　傑西卡朝一個僕人做了個手勢，然後對銀行家說：「先生，你剛才說到鳥和它們的習性。我發覺阿拉吉斯上有許多有趣的事。告訴我，什麼地方能找到香料？香料勘探員要深入沙漠腹地嗎？」

　　「哦，不，夫人，」他說，「人們對沙漠腹地知之甚少，對南部地區幾乎一無所知。」

　　「傳說在南部地區有大量的香料礦田，」凱恩斯說，「但我懷疑這完全是毫無根據的臆造。有些膽大的香料勘探員確實有幾次深入到中央沙漠帶的邊沿，那種做法非常危險。導航訊號不穩定，還經常出現沙暴。離屏蔽牆山越遠，傷亡率越是顯著增高。冒險深入南方沒什麼利潤。如果我們有氣象衛星的話，也許……」

　　比特抬起頭，含著滿嘴飯菜插嘴說：「聽說弗瑞曼人可以去那兒，他們哪兒都能去，還在南緯地區找到了含水層和吸井區。」

　　「含水層和吸井區？」傑西卡問。

　　凱恩斯迅速答道：「都是不著邊際的謠傳，夫人。其他星球上的確有，但在阿拉吉斯上絕無此事。含水層是個地質名詞，在這種地區，地下水常常滲出地表，或者非常靠近地表，只要有某些特徵，就可以掘出水來。吸井區是含水層的一種，那種地方，人們甚至插根麥管就可以吸到水了……反正有這種說法。」

　　他的話不盡不實。傑西卡想。

　　保羅也奇怪：他為什麼要撒謊呢？

　　「太有趣了。」傑西卡想，「有這種說法……」他們的表達方式真夠奇怪的，充份暴露出他們對迷信、傳說的依賴心態。

　　「我聽人講，你們有句諺語，」保羅說，「『城市外表光鮮，沙漠智慧源泉。』」

　　「阿拉吉斯有許多諺語。」凱恩斯回答道。

　　沒等傑西卡提出新問題，一個僕人彎腰遞給她一張紙條。她打開紙條，是公爵的筆跡，還有他的密碼。傑西卡飛快地掃了一遍。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她說，「公爵派人傳信，讓大家放心。讓他不得不離席的麻煩事已經解決了。丟失的運輸機找到了，飛行員中有個哈肯尼間諜，他制伏了其他機組成員，把飛船劫持到了一個走私販基地，想在那兒賣掉它。現在人和飛船都回到我們手上了。」她衝特克點點頭。

　　走私販也點頭回應。

　　傑西卡重新捲起紙條，塞進衣袖。

　　「很高興這起事件沒有演變成公開戰爭，」銀行家說，「人民希望亞崔迪家族能帶來和平和繁榮。」

　　「尤其是繁榮。」比特說。

　　「現在該上甜點了吧？」傑西卡問道，「我讓我們的廚師特意準備了一道卡拉丹甜品：產於蓬吉的大米、煮熟後加上醬料。」

　　「聽起來棒極了，」蒸餾服製造商說，「可以把菜譜抄一份給我嗎？」

　　「你想要什麼菜譜都行。」傑西卡說，一邊把這人記在心裡，回頭再告訴哈瓦特。這個蒸餾服製造商是個大大的野心家，一心往上爬。此人可以收買。

　　周圍的客人們開始閒聊：「這布料多可愛啊……」「他特意為那珠寶配了個盒子呢……」「下一季我們應該努力增加產量……」

　　傑西卡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心裡想著萊托字條上的加密部份：哈肯尼人企圖運進一批激光槍，被我們查獲了。但這也意味著，他們可能已經成功地運進好幾批武器了。此外，這一切確切無疑地表明，他們不認為屏蔽場會起作用。需盡快採取相應措施。

　　傑西卡認真考慮著激光槍。那種白熱高能光束可以切開任何已知的物質，前提是該物質沒有屏蔽場保護。屏蔽場反射回來的聚變會使激光武器和屏蔽場一起爆炸，但哈肯尼人似乎對此並不擔心。為什麼？激光槍加屏蔽場的爆炸極度危險，而且充滿變數：可能比原子武器更可怕，也可能只殺死開槍者和屏蔽場裡面的人。

　　找不出答案使她十分不安。

　　保羅說：「我早就知道，我們一定會找到運輸機。只要我父親出馬，不管什麼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哈肯尼人已經開始對這一點有所瞭解了。」

　　他在誇口，傑西卡想，他不應該誇口。為了防備敵人的激光槍，今晚我們不得不睡到地下室去。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都無權誇誇其談。

　十七

　　無人能逃脫命運的安排──我們每個人都必須為祖先所犯下的暴行付出代價。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大廳裡傳來一陣騷亂，傑西卡打開床頭燈。鐘還沒來得及調成當地時間，必須先減去二十一分鐘，也就是說，現在是大約凌晨兩點。

　　騷亂聲斷斷續續，越來越響。

　　是哈肯尼人打來了嗎？她猜測著。

　　傑西卡溜下床，打開監視器，想查看一下家人都在什麼地方。螢幕顯示：保羅正在臨時改建成臥室的地下室裡準備睡覺，吵鬧聲顯然還沒有傳到他那兒；公爵的房間裡沒人，床上整整齊齊，沒有睡過的痕跡。難道他還在著陸區指揮部？

　　大宅前方還沒有安裝監視設備。

　　傑西卡站在臥室正中，留神細聽。

　　有個人在大喊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這時，她聽到有人叫岳大夫。傑西卡找到一件長袍，抓起來往肩上一披，隨便蹬了雙拖鞋，然後把嘯刃刀綁到腿上。

　　又有人叫岳大夫。

　　傑西卡束好長袍腰帶，來到走廊上。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念頭：該不會是萊托受傷了吧？

　　傑西卡跑了起來，走廊似乎不斷延伸著，永遠跑不到頭。她在走廊盡頭穿過一道拱門，一路衝出宴會廳，沿著過道跑進大客廳，發現這裡燈火通明，牆上所有壁燈都開到最亮。

　　在她右手邊靠近正門的地方，只見兩個衛兵架著鄧肯．艾德荷正往裡走，他的頭無力地垂在胸前。眾人一見到傑西卡，頓時僵在當場，大廳裡突然靜了下來，只聽得見喘息聲。

　　一名衛兵用責備的口氣對艾德荷說：「瞧你幹的好事！你把傑西卡夫人給吵醒了。」

　　巨大的帷幔在他們身後如波浪般起伏不定，這說明正門還開著。看不見公爵和岳的影子，梅帕絲站在一旁，冷冷地盯著艾德荷。她穿著一件棕色長袍，邊上繪有蛇形花紋，腳上穿著沒繫帶子的沙地靴。

　　「我吵醒了傑西卡夫人，又怎麼樣？」艾德荷嘟嘟噥噥地說。他抬起臉，衝著天花板大吼道：「我的劍最先沾上格魯曼人①的血！」

　　①鈕矢星系的第二顆行星，其統治者莫里塔尼家族與吉奈斯人長期不和。

　　神母啊！他喝醉了！傑西卡想。

　　艾德荷黝黑的圓臉擰作一團，拳曲的頭髮像黑山羊皮上亂糟糟的羊毛，還沾著嘔吐的髒東西，外衣也扯破了，裂開一條大縫，露出先前參加宴會時所穿的襯衣。

　　傑西卡走到他面前。

　　其中一個衛兵朝她點點頭，卻不敢鬆手，扶著艾德荷說：「夫人，我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他在門口大鬧一氣，又不肯進來。我們擔心當地人會跑來看熱鬧。這怎麼行呢，會敗壞我們的名聲。」

　　「他剛才去哪兒了？」傑西卡問。

　　「晚宴結束後，他送一位年輕姑娘回家，夫人，是哈瓦特的命令。」

　　「哪個年輕姑娘？」

　　「您知道，夫人，就是那些陪同受邀男賓前來赴宴的姑娘。」他瞟了一眼梅帕絲，低聲說道，「遇上秘密監視這些女士的特殊任務，他們總是要艾德荷去做。」

　　傑西卡想：這倒是，可為什麼艾德荷會醉成這樣？

　　她蹙起眉頭，轉身對梅帕絲說：「梅帕絲，拿點醒酒的東西來。我看最好用咖啡因，也許廚房還剩了些香料咖啡。」

　　梅帕絲聳聳肩，往廚房去了，她那沒繫鞋帶的沙地靴踩在石頭地板上，噼啪噼啪地響了一路。

　　艾德荷晃了晃顫顫巍巍的腦袋，斜眼看著傑西卡，大著舌頭說：「為……公爵……殺了三……個哈肯尼人。……想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這兒？在這……兒，不能住在地……下，也不能住在地面。這是為什麼鬼……鬼地方，嗯？」

　　側廳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引起了傑西卡的注意。她一扭頭，看見岳朝他們走來，左手還拎著醫藥箱，每走一步藥箱就跟著晃一晃。他穿戴整齊，臉色蒼白，顯得很疲憊，額頭上的鑽石形紋身非常顯眼。

　　「哦，好……醫生！」艾德荷叫道，「你去……哪兒了？大夫？給人發……藥丸去了？」他轉身醉眼惺忪地看著傑西卡，「我……真他媽的……出醜了，對吧？」

　　傑西卡皺著眉，一言未發，心想：艾德荷為什麼會醉成這樣？被人下了藥嗎？

　　「香料啤酒喝多了。」艾德荷說，想直起身來。

　　梅帕絲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東西走進來，猶豫著在岳身後停下腳步。她看著傑西卡，傑西卡搖了搖頭。

　　岳把藥箱放在地板上，朝傑西卡點頭致意。「香料啤酒喝多了？」

　　「真他媽的……好！從沒……嚐過這麼好的……東西。」艾德荷努力讓自己集中精神，「我的劍最……最先沾上格魯曼人的血！殺了個哈……哈……可寧人，為……為公爵殺……殺的。」

　　岳扭頭看著梅帕絲手裡的杯子，問道：「這是什麼？」

　　「咖啡。」傑西卡回答道。

　　岳拿起杯子，把它舉到艾德荷面前說：「喝吧，小伙子。」

　　「什……什麼也不想喝了。」

　　「聽我的，喝！」

　　艾德荷搖晃著腦袋朝岳湊過來，然後踉蹌了一步，連扶著他的衛兵也跟著被朝前拉了一步。「大夫，為皇上辦差真……煩透了。這……一回，得按我的辦法做……」

　　「先喝了再說，」岳說，「就一杯咖啡而已。」

　　「這地方……真他媽倒……霉！該死的……太陽……就是他媽的亮！曬死人了！什麼顏……色都不對……了，什麼都……不……對勁，要不……」

　　「哦，現在是晚上，」岳通情達理地說，「做個好孩子，把這喝下去，這東西會讓你好受些。」

　　「就不想……好……受些！」

　　「我們不能在這兒跟他吵一晚上。」傑西卡說。她心想；需要來點硬的。

　　「夫人，您沒必要守在這兒，」岳說，「讓我來處理吧。」

　　傑西卡搖搖頭。她走上前，狠狠扇了艾德荷一個耳光。

　　他拽著衛兵向後踉蹌幾步，惡狠狠地瞪著她。

　　「在公爵家裡不允許發生這種事。」她一邊說，一邊從岳手中奪過杯子，任憑咖啡從杯中潑濺出來，猛地把杯子塞到艾德荷嘴邊，「喝了它！這是命令！」

　　艾德荷的身體猛地一挺，低頭怒視著她，緩慢、清晰、一字一頓地說：「我才不服從該死的哈肯尼間諜的命令。」

　　岳身形一僵，一個轉身，看著傑西卡。

　　傑西卡頓時面無血色，但她只是點了點頭。一切都清楚了──這幾天周圍所發生的一切，所有那些奇怪的言行，過去就像支離破碎的鏡頭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現在全都清楚了。她感到怒不可遏，幾乎難以自持。她把比．吉斯特用以自制的方法全用上了，這才得以平復自己亂成一團的脈搏和呼吸。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怒火中燒。

　　遇上秘密監視這些女士的特殊任務，他們總是叫艾德荷去做！

　　她向岳投去詢問的眼光，醫生低下頭。

　　「這件事你知道嗎？」她質問道。

　　「我……聽到一些傳聞，夫人。但我不想增加您的心理負擔。」

　　「哈瓦特！」她厲聲說道，「我要瑟菲．哈瓦特立刻來見我！」

　　「可是，夫人……」

　　「立刻！」

　　一定是哈瓦特。她想，如此無稽的懷疑，來自其他任何人都不會引起別人的重視。

　　艾德荷搖搖頭，嘟噥著說：「真他媽的糟透了。」

　　傑西卡低頭看看手裡的杯子，突然一揚手，把杯子裡的咖啡潑在艾德荷的臉上。「把他關到東翼的客房裡去，」她命令著，「讓他在那兒睡一覺，清醒清醒。」

　　兩個衛兵不情願地看著她，其中一人大著膽子說：「也許，我們該把他弄到別的地方去，夫人。我們可以……」

　　「他就該待在這兒！」傑西卡厲聲說道，「這裡是他執行任務的地方。」她的語氣裡流露出一絲惱怒，「要說監視女人嘛，他可太在行了。」

　　衛兵嚥下已到嘴邊的話。

　　「你們知道公爵去哪兒了嗎？」她詢問道。

　　「他在指揮所，夫人。」

　　「哈瓦特跟他在一起嗎？」

　　「哈瓦特在城裡，夫人。」

　　「你們馬上去把哈瓦特帶來見我，」傑西卡說，「我在起居室裡等他。」

　　「可是，夫人……」

　　「如果有必要，我自會通知公爵，」她說，「但我希望不必這麼做。我不想為這事打擾他。」

　　「是，夫人。」

　　傑西卡把空杯子塞回梅帕絲手裡，看到她那雙藍中透藍的眼睛裡滿是疑問，於是說道：「你可以回去睡覺了，梅帕絲。」

　　「您肯定今晚不再需要我了？」

　　傑西卡冷笑道：「我肯定。」

　　「也許，這件事可以等明天再處理，」岳說，「我可以給你一服鎮靜劑……」

　　「回你自己的崗位上去，讓我以自己的方式處理此事。」傑西卡拍拍他的手臂，盡量不讓他感到自己是在命令他，「這是唯一的辦法。」

　　傑西卡猛地一轉身，高高揚起頭，闊步穿過大廳，走向自己的房間。冰冷冷的牆──過道──一道熟悉的門。她一把拉開門，大步走進去，砰地一聲把門關上。傑西卡站在那兒，憤怒地瞪著起居室裡安裝了屏蔽場、沒有任何裝飾的窗子。哈瓦特！他會不會就是哈肯尼人收買的間諜？我們等著瞧。

　　傑西卡走到真皮雕花的老式扶手椅前，把它挪到正對房門的位置。那把嘯刃刀就插在腿上的刀鞘裡，她突然異常清晰地意識到它的存在。她把刀鞘解下來，又把它綁在胳膊上，甩了幾下，看會不會掉下來。然後又再次環顧四周，把裡裡外外每一處擺設都印在腦海中，以備不時之需。牆角有一架躺椅，靠牆有一排直背椅，兩張矮桌，通向臥室的門邊上靠著她的古琴。

　　吊燈發出蒼白刺目的光，她把燈光調暗，坐進扶手椅裡，拍了拍椅背。她很欣賞這把椅子的凝重感，覺得頗有氣勢，正適合這種場合。

　　現在，就讓他來吧。她想，該怎樣就怎樣，我們會搞明白的。她以比．吉斯特的方式等待著，培養耐心，保存體力。

　　敲門聲比她預計的要早些。徵得同意後，哈瓦特走進屋內。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盯著哈瓦特。從他的精神亢奮的舉止動作中看得出他剛服用過抗疲勞藥物，但傑西卡同時看出了他骨子裡的疲倦。他那混濁的老眼閃動著光芒，蒼老的皮膚在燈光下微微泛黃，持刀的右臂衣袖上染了一大塊濕乎乎的污漬。

　　傑西卡嗅出了那上面的血腥味。

　　她指著一把直背靠椅對哈瓦特說：「把那把椅子拿過來，坐在我對面。」

　　哈瓦特欠了欠身，照做了。那個喝醉酒的笨蛋艾德荷！他在心裡罵道。他仔細觀察傑西卡的臉色，心裡盤算著該怎樣挽回當前的尷尬局面。

　　「我們之間的誤會早就應該說清楚了。」傑西卡說。

　　「出什麼事了嗎，夫人？」哈瓦特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別裝蒜了！」她厲聲說，「就算岳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麼要召見你，你安插在我家的探子總跟你匯報過了吧。希望我們彼此至少能坦誠相見。」

　　「遵命，夫人。」

　　「首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她說，「你現在是哈肯尼奸細嗎？」

　　哈瓦特猛地從椅子上挺起半個身子，臉色一沉，憤怒地質問道：「你竟敢如此侮辱我？」

　　「坐下。」她說，「你就是這樣侮辱我的。」

　　他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

　　而傑西卡仔細觀察著面前這張熟悉至極的臉，認真分析他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然後深深地鬆了一口氣：不是哈瓦特。

　　「現在我知道了，你仍然忠於公爵。」她說，「因此，我準備原諒你對我的不恭。」

　　「我有什麼需要原諒的？」

　　傑西卡眉頭一皺，心想：我該打出王牌來嗎？需要告訴他我已經懷孕數週，懷上公爵的女兒了嗎？不……連萊托自己都不知道，這只會使他的生活複雜化，只會分散他的精力，而現在正需要他全力以赴解決我們的生存問題。不，還不到打這張牌的時候。

　　「找個真言師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她說，「可我們沒有獲得最高當局認證資格的真言師。」

　　「是啊，如您所說，我們沒有真言師。」

　　「我們中間出了個內奸？」她問，「我認真調查過我們的人。會是誰呢？不會是葛尼，當然也不是鄧肯。他們手下的軍官級別不夠，所以用不著考慮。不是你瑟菲，也不可能是保羅。我知道不是我。那麼，是岳大夫？要不要叫他到這兒來，我們考驗考驗他？」

　　「您也知道，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哈瓦特說，「他是由皇家高等學院培養出來的，有特殊的心理機制。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更何況，他妻子是個比．吉斯特，是被哈肯尼人殺害的。」傑西卡說。

　　「聽說是這麼回事。」哈瓦特說。

　　「他一提到哈肯尼，就恨得咬牙切齒，難道你聽不出來嗎？」

　　「您也知道，我沒有這種分辨力。」

　　「那麼，是什麼使我遭到如此卑劣的懷疑？」她問。

　　哈瓦特皺起眉頭說：「夫人，您這麼說讓我很為難。我首先必須效忠公爵。」

　　「正因為你忠於公爵，我才準備寬宏大量地原諒你。」她說。

　　「可我還是要問：我有什麼需要原諒的？」

　　「看樣子，現在是陷入僵局了？」她問。

　　他聳聳肩。

　　「那好，我們先聊點別的。」她說，「鄧肯．艾德荷是位可敬的鬥士，在防衛和監察方面能力超群。可今晚，他喝多了一種叫香料啤酒的東西，醉得不省人事。有報告說，還有許多我們的人沉溺於這種混合飲料，醉生夢死。這是真的嗎？」

　　「您有您自己的情報來源啊，夫人。」

　　「那是自然。你看不出這種醉酒是一個徵兆嗎，瑟菲？」

　　「夫人的話太深奧了。」

　　「那就運用你的門塔特技能分析一下！」她厲聲說道，「鄧肯和其他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可以用四個字把答案告訴你聽：他們沒家。」

　　哈瓦特用力踏了一下地板：「阿拉吉斯，這兒就是他們的家。」

　　「阿拉吉斯是個未知世界！卡拉丹曾經是他們的家，但我們切斷了他們的根。他們現在沒有家了。他們害怕公爵會戰敗。」

　　哈瓦特的語氣生硬起來：「要是別人講出這種話來，就會──」

　　「噢，得了吧，瑟菲。對一名醫生來說，要想正確診斷病情，光扣一頂失敗主義或耍陰謀詭計的帽子管用嗎？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治好這種病。」

　　「這類事務，公爵一向是讓我負責。」

　　「可你明白，我對這種弊病的發展態勢有著某種完全出於本能的關注。」她說，「也許你也承認，在這方面我還算有些特殊才幹。」

　　她想：我該狠狠敲打他一下嗎？他需要當頭棒喝──這樣才能讓他跳出例行公事的條條框框。

　　「您可能出於某種動機而對此事表示關注。」哈瓦特聳聳肩說。

　　「這麼說，你已經認定我有罪囉？」

　　「當然不是，夫人。可我不能讓敵人有機可乘。形勢所迫，不得不謹慎行事。」

　　「但是，就在這所房子裡，我兒子的性命受到了威脅，你居然沒查出來。」她說，「到底是誰有機可乘了？」

　　他的臉色一沉：「我已經向公爵遞過辭呈了。」

　　「你向我……或保羅，遞過辭呈嗎？」

　　聽到這話，他勃然作色，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鼻孔張得老大，兩眼直盯盯地瞪著她。傑西卡看見他的太陽穴上青筋直跳。

　　「我是公爵的人，我……」後半句話他終於忍住沒說出來。

　　「沒有內奸」，她說，「威脅來自其他地方，也許與激光槍有關。也許，他們冒險藏匿了一些激光武器，裝上定時裝置，瞄準住宅屏蔽場。他們也有可能……」

　　「激光若撞上住宅屏蔽場，威力不小了。爆炸之後，誰還分得清是不是原子彈造成的？要知道，原子彈可是違禁武器。」他反問道，「不，夫人。他們不會冒險做這種違法的事，輻射會殘留很長時間，證據難以消除。不，他們會遵守大多數規矩。一定是有內奸。」

　　「你是公爵的人，」她冷笑道，「你會為救他而毀了他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如果您是無辜的，我自會向您負荊請罪。」

　　「瞧瞧你自己吧，瑟菲。」她說，「人們只有各安其位才能過得最好，每個人都必須清楚自己在大環境裡所處的位置。毀掉這個位置就意味著毀掉了這個人。瑟菲，在所有愛戴公爵的人之中，你我兩人的位置最能毀掉其他人的位置。難道我就不能夜夜吹吹枕邊風，在公爵耳邊說點你的壞話嗎？瑟菲，要想在公爵面前搬弄是非，什麼時候最有效果？還用得著我再說得明白些嗎？」

　　「您威脅我？」他低聲喝道。

　　「說實話，沒有。我只不過向你指出，有人企圖打亂我們的基本生活秩序，用這種方法打擊我們。這一招很聰明，也很惡毒。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我建議搞好內部團結，同仇敵愾，這樣一來敵人就無計可施了。」

　　「您是在譴責我搬弄是非、散佈毫無根據的懷疑？」

　　「是的，毫無根據。」

　　「您打算以牙還牙，也去搬弄是非嗎？」

　　「瑟菲，你的生活就是成天跟各種各樣的是非曲直糾纏不清，我可不是。」

　　「那您是質疑我的能力了？」

　　她嘆了一口氣說：「瑟菲，我希望你自己反省一下，看看在這件事情上感情因素對你的影響究竟有多大。自然人只是不講邏輯的動物，而你把邏輯運用到一切事務中，所以這不是一種自然的方式，只是因為它十分有用，這種做法才不得不延續下來。你是一名門塔特，是邏輯思維的化身。對你而言，你所解決的一切問題都沒有把你自己捲進去，只是與你無關的客體，聽憑你翻來覆去，從各個角度審視。」

　　「您是想教我如何幹我的本職工作嗎？」他毫不掩飾地用輕蔑的口氣道。

　　「一切身外事你都能看得很清楚，也能充份應用你的邏輯思維能力。」她說，「但當遇到個人問題時，越是與我們自身密切相關，我們也就越難把這個問題隔離開來，運用邏輯能力加以分析，這是人類的天性。我們常常會糾纏不清，責怪周圍的一切，可就是無法做到自我反省，無法面對內心深處真正折磨著我們的癥結所在。」

　　「您是有意想要詆毀我作為門塔特的工作能力，想讓我失去自信心。」他怒氣沖沖地說，「要是我發現有人企圖通過這種方式在我們的部隊裡搞破壞，我會毫不猶豫地告發他、消滅他。」

　　她說：「最優秀的門塔特都有健康的心態，都會正視計算分析中出現的錯誤。」

　　「我從來沒說過反對自我反省。」

　　「那就請你自己反省一下，這些徵兆我們都看得很清除：人們酗酒、吵鬧、閒聊，四處散播有關阿拉吉斯的各種謠傳，甚至忽略最簡單的……」

　　「閒得無聊罷了，沒什麼。」他說，「不要把簡單問題複雜化，別想轉移我的注意力。」

　　她瞪著他，心想：公爵的人在軍營裡互相大吐苦水，氣氛越來越緊張，簡直能嗅到火藥味，就像燒焦了的絕緣橡膠一樣。他們正變得像宇航公會之前的時期裡所傳說的「荷蘭飛人」，那些迷失在太空裡的尋星人──厭倦了手裡的槍──永遠不停地搜尋、探索，沒完沒了。

　　「在為公爵效力時，為什麼你從不充份利用我的比．吉斯特能力？」她問，「是害怕地位不保嗎？」

　　他怒視傑西卡，兩眼冒火：「我也知道你們比．吉斯特接受過的某些特殊訓練……」他突然停下不說了，皺著眉頭。

　　「接著說，說出來呀，」她說，「比．吉斯特巫婆。」

　　「我知道她們教過您一些真本事，」他說，「我從保羅身上看出來了。雖然你們學校的口號是：『存在的意義在於服務』，但這糊弄不了我。」

　　傑西卡想：要想敲醒他就必須狠狠震他一下，反正他差不多就要準備好了。

　　「開會的時候，你總是一副畢恭畢敬聆聽我發言的樣子。」她說，「可你很少重視我所提出的建議，為什麼？」

　　「我不信任你們比．吉斯特，你們動機不純。」他說，「您或許以為自己可以看穿一個人的內心，以為能讓別人對您言聽計從……」

　　「你這可憐的傻瓜，瑟菲！」她氣憤地喝道。

　　他皺起眉頭，坐回到椅子上。

　　「不管你聽到什麼有關我們學校的謠言，」她繼續說，「都與事實相去甚遠。若我真想毀了公爵……或是你，或任何我夠得著的人，只要我願意，你根本無法阻止我。」

　　她心中暗想：為什麼我會為傲慢所驅使，說出這番話來？學校裡可不是這麼教的。我不該這樣打擊他。

　　哈瓦特一隻手滑到外衣下邊，那兒藏著一個微型毒鏢發射器。她沒有屏蔽場。他想，她是在吹牛嗎？我現在就能宰了她……可，嗯，要是我錯怪了她，後果……

　　傑西卡發現了他伸手摸口袋的動作，說道：「希望你我之間永遠無需兵戎相見。」

　　「非常好的願望。」哈瓦特表示同意。

　　「但現在，我們之間出現了猜忌。」她說，「我必須再問你一遍：如果我跟你說，哈肯尼人故意佈下疑雲，要我們相互猜忌，彼此不和，你是否認為這種解釋更合理些？」

　　「我們似乎又回到剛才的僵局上了。」哈瓦特說。

　　她嘆了口氣，心想：他差不多就要準備好了。

　　「公爵和我是人民心目中的嚴父慈母，」她說，「這個地方……」

　　「公爵並沒有正式娶你為妻。」

　　她強迫自己保持鎮靜，心想：有力的還擊，不錯。

　　「可只要我還活著，他絕不會娶任何其他人進門。」她說，「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的身份已經得到認可。為了瓦解我們陣營中的自然秩序，擾亂我們的生活，分裂我們的陣營，使我們陷入混亂之中──哈肯尼人會朝誰下手？」

　　他知道她這番話的意圖，皺起了眉頭。

　　「公爵？」她說，「確實是個相當誘人的目標，但要說起戒備森嚴來，除了保羅，沒人比他的警衛更周密。我呢？當然，我對他們而言也算是個大目標了，但他們肯定明白，比．吉斯特不是好惹的。因此，他們找到了一個更好的目標，這個人的職責本身就形成了一個盲點，他的一生都是建立在含沙射影和秘密行動上。這人就是──」她突然伸出右手，指著他說：「你！」

　　哈瓦特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沒讓你動，瑟菲！」她大喝一聲。

　　老門塔特幾乎是跌回到椅子上的，身體不聽使喚地立即服從了。

　　她微笑著，笑容卻是冰冷冷的，毫無笑意。

　　「不是想知道學校裡教我們些什麼嗎，現在你總算是見識過了。」她說。

　　哈瓦特嗓子發乾，想要咽口唾沫。她的命令充滿帝王氣勢，佔盡先機，發號施令時的語氣和態度讓他根本無法抗拒。他還沒來得及想，身體已經服從了。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做出這種反應──無論是邏輯還是純感性的憤怒……全都不起作用。要做到這一點，她必須掌握命令對心中最薄弱敏感的要害，對他的一切瞭如指掌。這種對人的深度控制是哈瓦特做夢也想不到的。

　　「我已經跟你說過，大家應該互相理解。」她說，「我是說，你應該理解我，因為我已經充份理解你了。現在我告訴你，在我這兒，你對公爵的忠誠是你唯一的安全保障。」

　　他瞪著傑西卡，舌頭舔了舔嘴唇。

　　「如果我想要個傀儡，公爵早就娶我為妻了，」她說，「他甚至會以為，自己是心甘情願那麼做的。」

　　哈瓦特低下頭，透過稀疏的睫毛偷偷往上看。他用盡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叫警衛。控制這種衝動……還有心中的懷疑，這女人可能不會再允許他有這種想法。他的皮膚還在顫抖。哈瓦特難以忘記剛才受制於人的感覺。在他神思渙散的那一瞬，她完全可以拿出武器，殺死他。

　　每個人都會有這麼一個盲點嗎？哈瓦特想，別人可以利用這一點對我們發號施令，我們甚至來不及產生抵抗的念頭就乖乖地聽命於人了嗎？這念頭使他震驚不已。有誰能阻止擁有這種力量的人？

　　「你剛才瞥見了比．吉斯特柔軟手套包裹下的鐵拳。」傑西卡說，「很少有人見過而且活下來。但對我們比．吉斯特而言，剛才那一手不過是小試牛刀。你還沒見過我全部的手段呢。想想吧！」

　　「那您為什麼不挺身而出，去摧毀公爵的敵人？」他問。

　　「你要我摧毀什麼？」她問，「你想讓我把公爵變成一個懦夫，要他永遠依靠我嗎？」

　　「可，您有如此的威力……」

　　「威力是柄雙刃劍，瑟菲。」她說，「你以為：『她輕而易舉地就把自己變成一枝利器，直插敵人的要害。』不錯，瑟菲，我甚至可以擊中你的要害。然而，成功了又怎麼樣？如果很多比．吉斯特都這麼幹，豈不是讓所有比．吉斯特成為眾矢之的，成為別人猜忌的對象？我們不想有這樣的結果，瑟菲。我們不希望自取滅亡。」她點點頭，「我們的存在確實只為服務大眾。」

　　「我無法回答你，」他說，「你知道我回答不了。」

　　「這兒發生的一切決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她說，「我瞭解你，瑟菲。」

　　「夫人……」老人又努力嚥下一口唾沫。

　　他想，是的，她的確擁有超凡的威力。難道這就能保證她不會成為哈肯尼人更可怕的工具嗎？

　　她說：「最可怕的敵人就是你的朋友，公爵的朋友一樣可以迅速瓦解公爵的力量，毀掉公爵。我相信，你一定會審查你的疑慮，並最終打消它。」

　　「如果能證明我的疑慮是空穴來風的話。」他說。

　　「如果？」她譏諷地說。

　　「如果。」

　　「你很固執。」她又說。

　　「只是謹慎，」他說，「而且不放過任何可能出錯的因素。」

　　「那麼，我要問你另外一個問題：當你無助地站在某人面前束手待斃之時，這人手裡拿著刀，刀尖直指你的咽喉，可他沒有殺你，反而放了你，而且還把刀也給你了，讓你想怎樣就怎樣。你說，這意味著什麼？」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背對他說：「現在你可以走了，瑟菲。」

　　老門塔特猶豫地站起身來，慢慢地把手伸向衣服下面的致命武器。他想起了鬥牛場和公爵的父親（不管他有什麼缺點，老公爵畢竟是一位勇敢的人），還有很久以前的那場鬥牛賽：那頭黑色的巨獸站在那裡，頭朝下，凝然不動，滿心困惑的樣子。公爵轉身背向牛角，火焰般的大紅披風掛在他的手臂上，看台上響起雷鳴般的歡呼聲。

　　哈瓦特想：我就是那頭黑牛，而她則是鬥牛士。他把手從武器上移開，瞟了一眼空著的手心上閃閃發光的汗漬。

　　他明白，無論最後證明真相如何，他都永遠不會忘記眼前的這一刻，也不會喪失對傑西卡夫人的無比敬意。

　　他默默地轉身離開房間。

　　一直緊盯著玻璃窗上影子的傑西卡垂下眼簾，轉過身，看著緊閉的房門。

　　「總算可以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了。」她喃喃地說。

　十八

　　與夢幻角力？

　　與幻影爭鬥？

　　抑或是在睡夢中輾轉？

　　時間偷偷溜走，

　　生命一去不回頭。

　　為瑣事所羈絆的你，

　　就這樣，

　　因為自己的愚行，

　　浪費了生命。

　　──獻給賈梅斯的輓歌，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之歌》

　　※※※

　　萊托站在門廳裡，借一盞懸浮燈的光線讀著一張字條。還有幾個小時天才會亮，他覺得自己已經很累了。公爵剛才指揮所回來，一個弗瑞曼信使就把這張字條送到了外面衛兵的手裡。

　　字條上說：「白天一股煙，晚上一炷火。」

　　沒有簽名。

　　「這是什麼意思？」他猜想著。

　　信使沒等答覆就走了，根本沒來得及問他什麼。他就像一縷青煙，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萊托把字條塞進外衣口袋，打算回頭拿給哈瓦特看。他撥開前額一縷汗濕的頭髮，輕輕嘆了口氣。抗疲勞藥片的藥效已漸漸耗盡了。上次晚宴過後，他已經整整兩天沒合眼。上次睡覺更是晚宴之前很久的事了。

　　除了軍政要務以外，還有一件與哈瓦特有關的事非常令人不安：據稱，傑西卡曾私下召見過他。

　　他想：我應該向傑西卡坦白嗎？沒有必要再跟她玩什麼秘密遊戲了。唉，到底有沒有這個必要呢？

　　那個該死的鄧肯．艾德荷！

　　他搖搖頭。不，不怪鄧肯。都是我的錯，從一開始我就沒考慮到傑西卡的感受，否則也不會這樣了。我必須現在就跟她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以免造成更大的損失。

　　這個決定使他感覺好受了些，於是他急忙離開門廳，穿過大堂，沿著走廊朝居住區走去。

　　走廊在拐彎的地方分成兩條，其中一條通往僕人的休息區，一陣奇怪的呻吟從那邊傳來，公爵不由得停住了腳步。萊托把左手按在屏蔽場的開關上，右手順勢拔出輕劍。那奇怪的聲音使他渾身不寒而慄，但有利劍在手，他稍感安心。

　　公爵輕輕穿過走廊，一邊暗罵這裡昏暗的燈光。每隔八米才有一盞最小號的懸浮燈，燈光還被調到最暗。黑黝黝的石牆吞沒了黯淡的燈光，一切都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前面陰暗的地板上有一團黏糊糊的污漬。萊托猶豫片刻，差點要打開屏蔽場，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因為那會妨礙行動和聽覺……另外，那批繳獲的激光槍讓他很不放心。

　　他靜悄悄地走向那一團灰影，看得出那是個人，臉朝下趴在石頭上。萊托手持利劍，用腳把那人翻過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湊近察看。是走私販特克。他的胸口有一大片血漬，死不瞑目地盯著空蕩蕩的黑暗深處。萊托摸摸那片血漬──還是溫熱的。

　　這個人為什麼會死在這兒？萊托暗自問道，是誰殺了他？

　　呻吟聲更大了，是從前面走廊盡頭中心機房那兒傳過來的，那間屋子裡安裝著負責保護整幢房屋安全的主屏蔽場發動機。

　　公爵一手握劍，一手放在屏蔽場開關上，繞過屍體，在拐角出悄悄朝屏蔽場機房望去。

　　前方幾步遠的地方又有一團灰色的東西攤在地板上，他一眼看出，這就是聲源。那團影子緩慢而艱難地朝公爵爬過來，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還咕噥著什麼。

　　公爵壓住內心深處突然泛起的懼意，快步穿過走廊，在那個爬動的身影旁蹲了下來。是梅帕絲，弗瑞曼管家。她的頭髮披散在臉上，衣服亂糟糟的，背後有一大團血跡正慢慢滲開，一直淌到身側。他拍拍她的肩。梅帕絲用雙肘撐起身子，歪著腦袋看著他，空空的眼神已經渙散了。

　　「您，」她喘著氣說，「殺了……衛兵……派……找到……特克……逃……夫人……您……您……這兒……不」她仆倒在地，頭啪的一聲撞到地上。

　　萊托摸摸她的太陽穴，已經沒有脈搏了。他看著梅帕絲背後的血跡，有人從背後捅了她一刀，會是誰呢？他的大腦急轉，她的意思是說有人殺了衛兵嗎？而特克……是傑西卡派人去找他的？為什麼？

　　萊托開始站起身來，就在這時，第六感向他發出警報，萊托急忙伸手去按屏蔽場開關──太遲了。重重的一擊把他的手震開了，他感到一陣痛楚，低頭看時，發現一枝鏢扎進衣袖裡，麻木感從手臂開始逐漸向全身蔓延。他艱難地抬起頭，朝走廊盡頭望去。

　　岳站在機房敞開的大門口，門上一盞相對稍亮的懸浮燈將他的臉映成了黃色。他身後一片寂靜──聽不到發動機的轟鳴聲。

　　岳！萊托想，他破壞了主屏蔽場發動機！我們門戶大開了！

　　岳開始朝公爵走過來，一邊把飛鏢槍放進衣兜。

　　萊托發覺自己還可以說話，喘息著問：「岳！你怎麼會？」麻木感已經傳到他的腿部，他滑倒在地，背靠石牆坐在那裡。

　　岳彎下腰，臉上帶著憂傷的神情，伸手摸了摸公爵的前額。公爵能感覺到他的觸摸，但那種感覺似乎很遙遠……很遲鈍。

　　「鏢上塗的麻藥是精心炮製的，」岳說，「你可以說話，但我建議你別那麼做。」他朝大廳方向瞥了一眼，轉身從公爵身上拔下毒鏢，扔到一旁。鏢掉在石頭地面上，發出卡嗒一聲。公爵只覺得這聲音十分遙遠，幾不可聞。

　　不可能是岳，萊托想，他有確保安全的心理定勢。

　　「怎麼會呢？」萊托輕聲問道。

　　「對不起，親愛的公爵。但有些事的強制力比這個更大。」他摸摸前額的鑽石形紋身，「我自己都覺得奇怪，居然能戰勝蘇克學校的預置心理定勢。這是因為我想殺一個人，是的，我渴望殺死他，什麼都不能阻止我。」

　　他又低頭看看公爵：「哦，不是您，我親愛的公爵，是哈克尼男爵，我是多麼渴望殺死他啊。」

　　「男……哈……」

　　「請保持安靜，我可憐的公爵。您的時間不多了。還記得您以前在納卡跌傷的那一回嗎？我給您裝過一顆假牙──那顆牙必須換掉。過一會兒，我會讓您失去知覺，然後換掉那顆牙。」他張開手，看著手心裡的什麼東西，繼續說道：「這是您那顆假牙的複製品，它的內核做得跟牙神經一模一樣，能逃過普通探測器的檢查，就算是快速掃瞄儀也不怕。但如果您使勁咬，牙冠表面就會碎掉，然後只要您使勁呼氣，您周圍的空氣裡就會充滿毒氣──最致命的毒。」

　　萊托抬頭瞪著岳，發覺他眼中充滿了瘋狂，汗水順著他的臉和下巴往下淌。

　　「可憐的公爵，反正您是死定了。」岳說，「但您死前還有機會接近男爵。他一定相信您已經被麻藥麻倒了，絕不可能對他實施垂死的一擊。您會被注射麻藥，然後捆起來。但攻擊的形式無奇不有，防不勝防。您一定要記住那顆牙，萊托．亞崔迪公爵，記住那顆牙，一定要記住。」

　　老醫生越靠越近，他的臉和臉上垂下的鬍鬚擋住了萊托的視線。

　　「那顆牙──」岳喃喃地說。

　　「為什麼？」公爵輕聲問道。

　　岳單膝跪在公爵身邊。「我跟男爵做了一筆魔鬼交易，我必須確認他履行了他那一半職責，這要等見到他之後才能弄清楚。但我若兩手空空地去，就永遠也別想見到他。而您就是我的贖金，可憐的公爵老爺。等我見到他時就會清楚了。我可憐的萬娜教會我許多東西，其中之一就是在巨大的壓力下判定事情的真偽。我並非每次都能做得很好，但只要見到男爵──到那時，我一定會知道的。」

　　萊托努力想低頭看看岳手上的那顆牙，他覺得這一切簡直像一場噩夢──不可能發生的噩夢。

　　岳翹起紫色的嘴唇，臉都擰歪了。「男爵不會讓我太靠近他的，不然我就自己做了。不，他們會讓我與男爵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而您……啊，現在！您，您就是我可愛的武器！他一定會讓您靠近他身邊──為了嘲弄您，在您面前誇耀一番。」

　　萊托像中了催眠術一般盯著岳下顎左邊的一塊肌肉，看著這塊肌肉在岳說話時擰成一團。

　　岳更加靠近，「至於您，我的好公爵，我珍愛的公爵，您必須記住這顆牙。」他把那顆牙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這是您最後的一切了。」

　　公爵無聲地動了動嘴，片刻後才發出聲音：「拒絕。」

　　「啊，不！您一定無法拒絕的。因為，您若肯幫我這個小忙，作為回報，我會救出您的兒子和女人。除了我，別人誰都辦不到。我可以送他們去一個哈肯尼人夠不著的地方。」

　　「怎麼……救……他們？」公爵輕聲地問。

　　「製造一個假象，讓別人以為他們都死了。然後，讓他倆藏身於可靠的弗瑞曼人之中，他們一聽到哈肯尼的名字就會拔刀相向。這些人切齒痛恨哈肯尼人，他們甚至會燒掉哈肯尼人坐過的椅子，把鹽撒在哈肯尼人走過的路上。」他摸摸公爵的下巴說，「您的下顎還有感覺嗎？」

　　公爵發覺自己已經無法作答了。他隱隱感到有人在扯他，低頭卻看見岳正伸手拔他的公爵璽戒。

　　「給保羅，」岳說，「一會兒您就會失去知覺了。再見，我可憐的公爵。下次再見時，可就沒時間聊天了。」

　　一種遙遠的清涼感漫過公爵的下頜，漸漸泛上他的臉頰。昏暗的走廊縮小了，聚成一個小點，凝固在岳紫色的雙唇上。

　　「記住這顆牙！」岳嘶嘶地說，「這顆牙！」

　十九

　　應該有一門研究不滿情緒的學科，因為人們需要偶爾過過苦日子，也需要有適當的壓力，這樣才能強健心智和體魄。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傑西卡在黑暗中醒來，周圍的沉寂使她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她不明白自己的意識和身體為什麼會如此遲鈍。恐懼感沿著神經蔓延開來，似乎在皮膚上沙沙作響。她想坐起來開燈，但卻怎麼也動不了，嘴裡覺得……怪怪的。

　　噹啷──噹啷──噹啷──噹啷！

　　沉悶的敲擊聲迴響在四周，黑暗中聽不清來自何方。就在附近。

　　沒完沒了的等待，時間似乎凝滯了。

　　她開始嘗試著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態，漸漸發覺手腕和腳踝都被綁起來了，嘴裡還塞著東西。她側身躺著，手被綁在背後，傑西卡試著掙了掙綁著自己的繩索，然後意識到那是克瑞斯克纖維①製成的，越用力拉扯，就綁得越緊。

　　①指艾卡茲星上的胡夫籐纖維。用這種纖維製成的繩索打出的繩結越拉越緊，所以被縛者越掙扎越無法掙脫。

　　現在，她想起來了。

　　就在她的臥室裡，有人在一片漆黑中做了手腳，把一塊潮乎乎、味道刺鼻的東西捂在她臉上，塞住了她的嘴，然後用手按住她。當時她喘了一口氣──往肺裡吸了一大口──濕布上是麻醉劑的味道。

　　然後她又失去知覺，沉入一片令人恐懼的黑暗之中。

　　終於來了。她想，哈瓦特是對的。要制伏比．吉斯特還真是容易，只需一名叛徒就夠了。

　　她強壓下自己想拉扯繩索的衝動。

　　這不是我的臥室，她想，他們把我帶到別處了。

　　慢慢地，她理順了自己混亂的思緒，讓內心沉靜下來。

　　她漸漸嗅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一股汗臭味，裡面混合著恐懼的氣息。

　　保羅在哪兒？她暗自問道，我兒子──他們把他怎麼樣了？

　　鎮定。要鎮定！

　　她用古法調息，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但恐懼仍舊縈繞左右。

　　萊托？你在哪兒，萊托？

　　她感到周圍不再那麼黑了，看得見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層次漸漸分明，刺激著她的視覺神經。白色，那是從門下一道縫隙裡透出的光。

　　我躺在地上。

　　通過地板的震動，她能感覺到有人在附近走動。

　　傑西卡強壓下內心的恐懼。我必須保持鎮定，保持警覺，做好準備。也許我只有一次機會。她再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四個人。

　　她估算著他們不同的腳步聲。

　　我必須裝出仍在昏迷中的樣子。於是她又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全身放鬆，做好準備。隨即，她聽到開門的聲音，一道亮光照在她的眼皮上。

　　腳步聲越走越近，有人停在她面前站住。

　　「你已經醒了，」是個低沉的男低音，「別裝了。」

　　她睜開眼。

　　站在面前的是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她認出這是保羅睡過的那個小隔間，保羅的帆布床就靠在一邊，床上空空如也。士兵們拿來幾盞懸浮燈，放在房門兩側。門廳裡的亮光從敞開的門口照進來，刺激著她的眼睛。

　　她抬起頭來看看男爵，他披著一件黃色披風，蓋住支撐著他那一身肥肉的便攜式懸浮器，肥嘟嘟的兩頰上堆滿了肥肉，看上去像個不會害人的大頭娃娃，可黑蜘蛛般的眼睛裡卻流露出一股凶光。

　　「這麻藥是算好時間的，」他低聲說道，「我們當然知道會什麼時候會醒過來，精確到分鐘。」

　　這怎麼可能？她想，他們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知道我的精確體重，新陳代謝的速度，我的……岳！

　　「真遺憾，還必須塞住你的嘴，」男爵說，「本來，我們可以好好聊一聊的。」

　　她想：只可能是岳，可怎麼會呢？

　　男爵瞥了一眼身後的門說：「進來，彼得。」

　　來人站在男爵身旁，傑西卡以前從未親眼見過他，但那張臉卻很熟悉──此人是彼得．德．佛瑞斯，男爵的門塔特殺手。她仔細觀察著彼得：他有一張鷹臉，墨藍色的眼睛似乎表明他是阿拉吉斯當地人，可他的動作和姿態卻告訴她這人並不是當地土著。他的皮膚過於潤澤，水份保持得相當好。高個子，身材瘦削，舉手投足之中帶點女人味。

　　「我親愛的傑西卡夫人，很遺憾我們還不能暢談，」男爵說，「不過，我知道你的能力。」他瞟了一眼彼得，「對嗎，彼得？」

　　「是的，正如您所說，男爵。」他答道。

　　這個男高音使傑西卡感到背脊一陣發涼。她還從未聽過如此令人膽寒的聲音。對一個受過訓練的比．吉斯特而言，這聲音無異於大聲宣告著：殺手！

　　「我要給彼得一個意外，」男爵說，「他以為自己是來這兒領戰利品的──也就是你，傑西卡夫人。但我想證實一件事，證實他其實並不是真的想得到你。」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男爵？」彼得問，臉上露出了微笑。

　　看到這個微笑，傑西卡很奇怪為什麼男爵沒有跳起來防備彼得。隨後她立即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男爵從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並不理解這個微笑的含義。

　　「在許多方面，彼得都很天真，」男爵說，「他不願意承認你是個多麼致命的尤物，傑西卡夫人。我真想演示給他看看，但冒那樣的風險實在太愚蠢了。」男爵對彼得笑笑，彼得臉上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我知道彼得想要什麼：他想要權力。」

　　「你答應過我可以得到她。」彼得說，那男高音已經不再是冰冷冷一副滿不在乎的口氣了。

　　從聲音中，傑西卡聽出來他的意圖，不由得心中一寒，想道：男爵怎麼把一個門塔特培養成這樣一頭畜生了？

　　「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彼得。」男爵說。

　　「什麼選擇？」

　　男爵舉起胖胖的手指打了一個響指：「帶上這個女人離開帝國疆域，隨便你去哪裡流亡；或者，擁有阿拉吉斯上亞崔迪家族的公爵領地，以我的名義統治這裡。」

　　傑西卡看到男爵的蜘蛛眼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彼得。

　　「除了沒有頭銜，你可以成為這裡的公爵。」男爵說。

　　這麼說，我的萊托死了嗎？傑西卡暗自問道。她感到自己心靈深處開始默默哭泣起來。

　　男爵的注意力仍舊放在他的門塔特身上：「彼得，你自己想想清楚。你之所以想得到她，無非因為她是公爵的女人，是權力的象徵──漂亮，實用，受過良好的訓練，足以扮演好公爵情婦這一角色。但現在我們說的是整個公爵領地，彼得！這可比虛幻的權力象徵要好得多了，是實實在在的權力！有了它，想要幾個女人還不容易……要多少有多少。」

　　「你不是在跟彼得開玩笑吧？」

　　在懸浮器的幫助下，男爵像跳舞一樣輕盈地轉過身，答道：「玩笑？我？記住──我放棄了原來有關那個男孩的計劃了。你也聽過那個叛徒的報告，那小子所受的訓練可不簡單，他們都一樣，這位母親和她的兒子──全都是致命的危險人物。」男爵微笑起來，「現在我得走了。我專門為這件事安排了一名士兵，等會兒就會叫他進來。他是個聾子，什麼也聽不見。他的任務就是送你踏上流亡的旅程。如果他發現這女人控制了你，就會馬上出手制伏她。在你們離開阿拉吉斯之前，他不會允許你拔出她嘴裡的塞口物。當然，如果你選擇留下來……那他就另有任務了。」

　　「你不用走，」彼德說，「我已經選好了。」

　　「啊哈！」男爵大笑起來，「這麼快就做出決定了，那只有一種可能。」

　　「我要公爵領地。」

　　傑西卡心想：難道彼得不知道男爵在撒謊嗎？不過，他又怎麼會知道呢？他是一個畸形的門塔特。

　　男爵低頭看看傑西卡：「我如此瞭解彼得，這不是很棒嗎？我與我的武裝部隊司令官打過賭，賭他一定會選擇公爵領地。哈！那麼，我這就走了。這樣再好不過，啊哈，好極了！你要明白，傑西卡夫人，我對你個人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形勢所需而已。現在這樣再好不過。是的，其實我並沒下令把你幹掉。以後等別人問起我，你怎麼樣了，我就可以聳聳肩，實話實說，反正我確實不知道你會怎樣。」

　　「那麼，你把這件事交給我了？」彼得問。

　　「我派來的士兵會聽你指揮，」男爵說，「隨便你怎麼處置她吧。」他盯著彼得，「是的，我的手在這兒滴血未沾。全是你的決定，與我無關。對，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想怎麼幹都行，但必須等我離開以後再幹。是了，嗯……啊。對，對，很好。」

　　他害怕真言師的質詢。傑西卡想，誰呢？哦，哦，是聖母凱斯．海倫，當然！如果他知道自己必須面對聖母的質詢，那就是說，皇上必定與此事有關。啊，我可憐的萊托！

　　男爵最後瞥了一眼傑西卡，轉身走出房門。她的目光緊跟著他，心想：正如聖母所警告的那樣──對手太強大了。

　　兩名哈肯尼士兵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臉上有疤的士兵，拔出激光槍守在門口。

　　他就是那個聾子，傑西卡想，她仔細觀察著那張疤臉，男爵知道我能用魔音大法控制其他人，所以專門派了個聾子來。

　　疤臉看著彼得問：「我們已經把那男孩放在外邊的擔架上了。您有什麼吩咐？」

　　彼得對傑西卡說：「我原來考慮過用你的兒子脅迫你，但現在，我覺得那不是什麼好主意。我讓感情蒙蔽了理智，對門塔特來說，這可是違反原則的事。」他看了一眼先進來的兩名士兵，轉過身，讓那個聾子可以讀唇，「那個叛徒建議把那男孩弄到沙漠裡去，我看，乾脆把他倆都扔到那兒去好了。他的計劃不錯，沙蟲會毀掉所有物證。絕不能讓人發現他們的屍體。」

　　「您不想親自動手嗎？」疤臉問。

　　他會讀唇語。傑西卡想。

　　「我還是學學男爵的好榜樣吧，」彼得說，「把他們扔到那個叛徒所說的地方去。」

　　傑西卡聽出彼得的聲音沙啞起來，那是門塔特控制內心恐懼的象徵。她意識到：嗯，他也害怕真言師。

　　彼得聳聳肩，轉身走出門去。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傑西卡以為他會轉身再看她最後一眼，但他終於沒有回頭，就那麼走了。

　　「我說，今晚幹下這種事，我可不願意面對真言師啊，想想都可怕。」

　　「你一輩子都不大可能跑去見那老巫婆的。」另一名士兵說著，走到傑西卡面前，俯身看著她說，「站在這兒瞎聊也完不成任務啊。抬她的腿，然後……」

　　「幹嗎不在這兒把他們幹掉？」疤臉問。

　　「不想弄得血糊糊的，」前面那名士兵說，「除非你想勒死他們。我嘛，喜歡直截了當，把活兒幹得漂亮點兒。就照那個叛徒說的，把他們扔到沙漠裡去，砍上幾刀，把他們留給沙蟲去收拾吧，那樣就不用收拾殘局了。」

　　「噢……那好吧。我想，你說得對。」疤臉說。

　　傑西卡仔細聽著，認真觀察，把得來的情報一一記在心裡。可她口中塞著東西，無法運用魔音大法，何況還有那個聾子要另外對付。

　　疤臉把激光槍塞回到槍套，抓起她的腳。他們像抬著一口袋米那樣抬著她，出門以後，他們把她扔在一個附有束縛帶的懸浮式擔架上，然後把她轉了一下，在擔架上放好。這時，傑西卡看到了另一張臉──保羅！他也被捆著，但嘴倒沒被堵起來。他的臉離她不到十厘米，雙眼緊閉，呼吸平穩。

　　他被迷倒了嗎？傑西卡猜想道。

　　士兵們抬起擔架，保羅的眼睛隙開一條縫，偷偷凝視著傑西卡。

　　千萬不要用魔音大法！傑西卡祈禱著，小心那個聾子士兵！

　　保羅又閉上了眼睛。

　　他一直在嘗試吐納呼吸，盡量讓自己鎮靜下來，認真偷聽敵人的談話。那聾子是個大麻煩，但保羅努力不讓自己感到絕望。母親教他的比．吉斯特心法使他得以保持冷靜，隨時準備抓住出現的任何機會。

　　保羅又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母親的臉，看上去她似乎沒有受傷，只是嘴被堵住了。

　　他猜測著是誰抓住她的。他自己被捕的過程平淡無奇：臨睡前吃了岳給的藥丸，醒來後就發現已經被捆在這個擔架上了。也許，她的遭遇也與此雷同。邏輯告訴他叛徒是岳，但他暫時還沒有下最後的結論。有一點他實在想不明白──蘇克學校畢業的醫生怎麼可能叛變？

　　擔架稍稍傾斜了一下，哈肯尼士兵把他們倆從門口推了出來，來到滿天星斗的夜空下。擔架的懸浮墊在門口蹭了一下，然後是腳踩在沙地上的嚓嚓聲。一架撲翼機的機翼張在他們頭頂，遮住了點點繁星。擔架下降，落在地上。

　　保羅眨了眨眼睛，以適應戶外微弱的光線。他看見聾子士兵打開機艙門，把頭伸進黑乎乎的綠色機艙，瞥了一眼亮閃閃的儀表盤。

　　「這就是給我們用的撲翼機嗎？」他轉身看著同伴的嘴唇。

　　「對。那個叛徒說，這架飛船已經修好了，可供我們在沙漠裡執行任務。」另外一個士兵回答道。

　　疤臉點點頭：「可這是他們的那種小型撲翼機，把他倆往裡一塞，就只能再進兩個人了。」

　　「兩個就夠了。」一個擔架兵湊近聾子，把嘴唇對著他說，「克奈特，從現在開始，由我們倆個來負責就行了。」

　　「男爵告訴我，一定要親眼看到他們被解決掉。」疤臉說。

　　「你那麼擔心幹什麼？」另外一名抬擔架的士兵問。

　　「她可是比．吉斯特巫婆，」疤臉說，「他們有超能力。」

　　「啊──哈──哈……」第一個擔架兵用拳頭在他耳邊比劃了一下，「你是說，他們中有一個是巫婆，嗯？懂你的意思。」

　　站在他後邊的士兵輕蔑地說：「等一會兒她就變成沙蟲的美味了。我不覺得比．吉斯特巫婆對那些大沙蟲也能使出什麼妖法來。對嗎，齊戈？」

　　「沒錯。」那個叫齊戈的士兵說。他轉身走回傑西卡身邊，抬起她的肩膀，「來吧，克奈特。你想親眼看看他們倆的結局，就跟著一塊兒去吧。」

　　「謝謝你的邀請，齊戈。」疤臉說。

　　傑西卡感到自己被抬了起來，機翼的影子在星光下忽閃著。她被推進機艙後座，那些士兵們檢查過綁她的克瑞斯克繩後，又把她捆在座位上。保羅被塞在她身旁，也綁得很結實，可她發現那只是一條普通的繩子。

　　疤臉，就是那個叫克奈特的聾子坐在前座上，那個叫齊戈的擔架兵繞了一圈，最後選了剩下的那個前座。

　　克奈特關好機艙門，彎腰打開動力閥，撲翼機在一片塵土飛揚中離開了地面，頭朝南朝屏蔽牆山飛去。齊戈敲敲同伴的肩膀說：「你要不要轉過身去監視他們倆呀？」

　　「那你知道路線嗎？」克奈特問。

　　「那個叛徒說的路線我也聽到了，跟你一樣。」

　　克奈特轉過椅子。藉著微弱的點點星光，傑西卡看到他手上握著激光槍。傑西卡調整著自己的視力，飛船內壁似乎也隨之亮了起來，但疤臉卻始終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傑西卡試了試安全帶，發現很鬆，左臂蹭在安全帶上感覺有點割手。她立刻意識到是有人在安全帶上做了手腳，只要用力一拉，就會繃斷。

　　難道有人來過撲翼飛船這裡，為我們事先做好準備了嗎？傑西卡猜想道，會是誰呢？

　　慢慢地，她把捆著的腿從保羅身邊挪開。

　　「這麼漂亮的女人就這樣浪費了，真是可惜啊。」疤臉說，「你以前有沒有碰過貴婦人？」他扭頭看看正在開飛船的齊戈。

　　「比．吉斯特並不是人人都出身高貴。」飛行員齊戈回答說。

　　「可她們看上去都很高貴。」

　　傑西卡想：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她把捆著的腿移到座位上，然後蜷成一團，盯著疤臉。

　　「真漂亮，」克奈特說著用舌頭舔舔嘴唇，「真是太可惜了。」他看了看齊戈。

　　「我覺得你在想那件事，你在想那件事嗎？」飛行員齊戈問。

　　「誰會知道呢？」疤臉說，「幹完以後……」他聳聳肩，「我只是從沒幹過貴婦人。興許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你敢動我媽一個手指頭……」保羅咬牙切齒，憤怒地瞪著疤臉。

　　「嗨！」齊戈笑了，「小狗叫起來了，可惜咬不到人。」

　　而傑西卡心想：保羅的音調拉得太高，但說不定能起作用。

　　他們靜靜地繼續向前飛行。

　　傑西卡想：這些可憐的傻瓜。她一邊觀察著這些士兵，一邊回憶起男爵的話。只要他們一報告說任務完成了，就會被立即殺掉。男爵可不想留下人證。

　　撲翼飛船側過機身，向屏蔽牆山的南端飛去，傑西卡看到了月光下撲翼機投射在沙地上的影子。

　　「這裡夠遠的了。」齊戈說，「叛徒說，把他們扔在屏蔽牆山附近的任何沙地上都可以。」他壓下操縱桿，撲翼機向沙丘一路滑下去，在空中拉出長長的一條弧線，穩穩地掠過沙漠。

　　傑西卡看到保羅開始有節奏地呼吸，讓自己盡量鎮定下來。他閉上雙眼，又再睜開。傑西卡看在眼裡，卻無能為力，幫不上他。她想：他還沒有完全掌握魔音大法，如果他失敗了……

　　撲翼飛船輕輕一偏，在沙地上著陸。傑西卡向身後屏蔽牆山北邊望去，只見遠處又有機翼的影子掠過，消失了。

　　有人在跟蹤我們！她想，誰？接著：一定是男爵派來監視這兩個人的，監視者身後一定也還有監視者。

　　齊戈關掉機翼引擎，死寂如洪水般淹沒了眾人。

　　傑西卡轉過身，從疤臉身邊的機窗望出去，可以看見一輪明月正慢慢升起，冰冷的月光投射在這片荒漠上，沙漠裡高聳著一排冷峻的峭壁，山脊上滿是風沙蝕刻出的條條溝壑。

　　保羅清了清嗓子。

　　飛行員說：「克奈特，現在怎麼搞？」

　　「我不知道，齊戈。」

　　齊戈轉過身說：「啊哈，瞧哎。」他伸手去撩傑西卡的裙子。

　　「拿掉她的塞口物。」保羅命令道。

　　傑西卡感到這句話在空中滾動著，那語氣、那節奏，掌握得好極了──夠威嚴，非常嚴厲。音調再稍稍低點效果會更好，但仍然處於這個人的接受範圍內。

　　齊戈伸手摸到傑西卡嘴上的膠帶，一下子就扯開了上面的封口。

　　「住手！」克奈特下令道。

　　「哦，閉嘴吧，」齊戈說，「她的手綁著呢。」封口一拉掉，塞口物就鬆了。他盯著傑西卡，兩眼直冒光。

　　克奈特把手放在飛行員的手臂上說：「喂，齊戈，沒必要……」

　　傑西卡一甩脖子，把塞口物吐了出來。她壓低音調，用低沉而親暱的語氣說道：「先生們！沒必要為我打架嘛。」與此同時，她衝克奈特扭動身體，想挑起他的衝動。

　　她看見他們緊張起來，她知道，此時，他們已經堅信，必須打敗對方才能得到她。他們的不和不需要任何理由，在他們的意識裡，他們確實是在爭奪她。

　　她把臉揚起來，抬到儀表盤射出的燈光下，好讓克奈特能看清她的嘴唇，讀懂她所說的話。她說：「你們千萬別打起來。」雙方拉開彼此的距離，戒心重重地互相打量著。「有哪個女人值得你們為她決鬥嗎？」她問。

　　她在他們面前說出這番話來，卻使他們覺得完全有必要為她決鬥。

　　保羅緊閉雙唇，強迫自己保持沉默。剛才，他得到了一次運用魔音大法的機會，總算是成功了。而現在──一切全靠他母親了，她的經驗遠比自己豐富。

　　「對，」疤臉說，「沒必要為個女人……」

　　他的手突然朝飛行員的頸部揮去，只見某個金屬物一晃，擋開了這一擊，順勢插進疤臉胸口。

　　疤臉呻吟一聲，軟綿綿地向後一倒，靠在艙門口。

　　「以為我是傻子？連你那點小把戲都看不出來？」齊戈說。他縮回手，露出一把刀來，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現在輪到那個小鬼了。」他邊說邊向保羅撲過來。

　　「沒這個必要。」傑西卡喃喃地說。

　　齊戈猶豫了。

　　「我可以乖乖地聽你吩咐，你不想這樣嗎？」傑西卡問，「給這個小男孩一個機會吧，」她的嘴角輕輕一撇，露出一絲苦笑，「其實外面也沒有什麼機會，讓他去吧，然後……」她微笑起來，「你會得到最好的報酬。」

　　齊戈左右看了看，注意力又回到傑西卡身上，「我聽說過單身旅人一旦陷入這片沙漠會怎麼樣。也許，這把刀會對這孩子有點幫助。」

　　「是不是我的要求有點過份啊？」傑西卡懇求道。

　　「你想騙我。」齊戈嘟噥著說。

　　「我不想看到我兒子死，」傑西卡說，「這也算是欺騙嗎？」

　　齊戈退回去，打開門，一把抱住保羅，把他從座位上拖過去，推到門口，讓他一半身子掛在外面，然後舉起手中的刀說：「小鬼，如果我砍斷你身上的繩子，你會怎麼做？」

　　「他會馬上離開這裡，往山岩那邊跑。」傑西卡說。

　　「你會那麼做嗎，小鬼？」齊戈問。

　　保羅的肯定語氣控制得恰到好處，「是。」

　　刀向下一揮，砍斷了他腿上的繩子，保羅感到背後有一隻手把他往沙地上推。他假裝沒站穩，一個踉蹌側身靠在門上，然後轉身，好像要直起身的樣子，接著蹬出右腿。

　　多年的格鬥訓練沒有白費，保羅的腳尖精準無比地瞄準了敵人的要害，多年訓練似乎全都集中在這一擊之中。他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配合默契，腳尖狠狠踢中齊戈腹部最柔軟的部位，就在胸骨下半寸。這一踢力道驚人，直搗肝臟，衝擊力透過胸隔膜，震碎了齊戈的右心室。

　　士兵喉嚨裡「咯」的一響，一聲慘叫，猛地摔倒在座椅上。保羅的手還捆著，使不上力，所以順勢倒在沙地上，一個側滾翻，借力站起。他重新站回機艙，找到那把刀，用牙咬著割斷母親身上的繩索。傑西卡一獲自由就立刻拿過刀來，替他鬆綁。

　　「我完全可以控制他，」傑西卡說，「他會替我割斷繩子的。你剛才那麼冒險實在太愚蠢了。」

　　「我發現有機可趁，就動手了。」他說。

　　她聽出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於是說道：「機艙頂上有岳的族徽，很潦草，看樣子畫得很匆忙。」

　　他抬起頭，看到了那個彎曲的圖標。

　　「出去吧，咱們檢查一下，」她說，「飛行員座位底下有個包裹，進來的時候我就摸到了。」

　　「炸彈？」

　　「不像。這裡面有點不對勁。」

　　保羅跳到沙地上，傑西卡也跟著跳了下來。她轉過身去拿座椅下面的包裹，卻看見齊戈的腳就在眼前。她拉扯包裹時，發覺上面濕乎乎的，那是飛行員的血。

　　浪費水份。她想，隨即意識到：這是阿拉吉斯人的思維方式。保羅四處張望，沙漠中陡起的山岩讓人聯想到亂石嶙峋的海灘，遠方則是風化的斷壁殘崖。他轉過身，發現母親拎著從機艙裡拿出的那個包，神情緊張地越過沙丘朝屏蔽山方向張望。他想看看是什麼引起了母親的注意，結果發現另一架撲翼機正朝他們猛撲過來。沒時間把屍體清出機艙從容逃逸了。

　　「快跑，保羅！」傑西卡大喊道，「是哈肯尼人！」

　二十

　　阿拉吉斯這樣教人用刀──剁掉不完整的部份，然後說：「現在，一切都完整了，因為一切到此為止。」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一個身穿哈肯尼軍服的人衝過來，在大廳盡頭突然止步，瞪著岳，然後瞟了一眼梅帕絲的屍體和平躺在地上的公爵。來人右手握著激光槍，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野蠻之氣，那種凶悍、那種身姿，讓岳不由得心頭一顫。

　　薩督卡。岳想，從外表上看，是個巴夏統領，也許是皇上派來的親兵，瞧瞧這兒的情況。不管他們穿什麼軍服，一眼就能認出來。

　　「你是岳。」那人說。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博士頭髮上的蘇克學校環帶，又看了一眼岳額頭上的鑽石形紋身，然後盯住岳的眼睛。

　　「我是岳。」醫生說。

　　「你可以放鬆些，岳，」那人說，「你一關掉住宅的屏蔽場，我們立刻就衝進來了。這裡一切已在我們的控制中。這就是公爵嗎？」

　　「這就是公爵。」

　　「死啦？」

　　「只是失去知覺罷了，我建議你把他捆起來。」

　　「其他這些也都是你殺的？」他回頭望了一眼大廳裡梅帕絲的屍體。

　　「很遺憾。」岳喃喃說道。

　　「遺憾！」薩督卡軍人輕蔑地說。他走上前去，低頭看著萊托：「那麼，這就是偉大的紅公爵啦。」

　　即使我剛才對這個人的身份還有所懷疑，現在，懷疑就此終結了。岳想，只有皇上把亞崔迪稱為紅公爵。

　　這個薩督卡伸手從萊托的制服上割下紅色鷹徽。「小小的紀念品，」他說，「公爵印章戒指在哪兒？」

　　「他沒戴在身上。」岳回答道。

　　「這我看得見！」薩督卡厲聲道。

　　岳渾身一顫，乾嚥了一口唾沫，心想：要是他們對我施加壓力，弄個真言師來，他們就會發現戒指的去處，發現我準備的撲翼飛船……那一切就全完了。

　　「有時公爵會讓信使帶上璽戒作為信物，表示信使所傳達的命令直接來自公爵本人。」岳說。

　　「那種信使肯定是他的親信。」薩督卡低聲道。

　　「你不打算把他捆起來嗎？」岳壯起膽子問。

　　「他還要多久才能恢復知覺？」

　　「大約兩小時吧。給他下的迷藥劑量不如給那個女人和小男孩的那麼精確。」

　　薩督卡輕蔑地用腳踢了踢公爵說：「醒過來也不足為懼。那女人和小孩什麼時候醒？」

　　「大約十分鐘。」

　　「這麼快？」

　　「男爵通知我說，他的手下一到，男爵本人緊跟著馬上就到。」

　　「那他一會兒就到了。你去外邊等著，岳，」他厲聲地看了一眼岳，「現在就去！」

　　岳瞟了一眼萊托說：「怎麼處理──」

　　「他就像等著上席的烤鴨，捆好了就送去給男爵。」他又看了一眼岳前額的鑽石圖騰，「我們的人認識你，待在宅子裡很安全。我們沒時間瞎聊，叛徒。我聽到有其他人來了。」

　　叛徒。岳想。他垂下眼簾，從那名薩督卡身邊擠了過去，心裡明白這是個預兆，歷史會記住他的名字：岳，叛徒。

　　往正門走時，他看到更多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岳一路走，一路仔細辨認著，生怕會在其中看到保羅或傑西卡。死者全部都是亞崔迪的衛兵或身穿哈肯尼軍服的人。

　　哈肯尼衛兵警覺起來，盯著他從前門走到火光沖天的夜空下。道路兩旁的棕櫚樹熊熊燃燒著，照亮了大宅。樹下，滾滾濃煙從用來點火的易燃物上不斷湧出，在橘黃色的火焰中升騰而上，瀰漫在空中。

　　「是那個叛徒。」有人說。

　　「男爵很快就要見你。」另一個人說。

　　我必須到那架撲翼機上去，岳想，把印章戒指放到保羅能找到的地方。這時，一絲恐懼襲上了他的心頭；如果艾德荷懷疑我，或者，他不耐煩起來──如果他沒去我告訴他的地方等著──那傑西卡和保羅就在劫難逃了。我的所作所為將難以彌補，我永遠都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哈肯尼衛兵放開他的胳膊說：「別擋道，去那邊等著去吧。」

　　突然，岳感到自己在這一片廢墟之中就像是一個被遺棄的人，沒人會原諒他，也沒人會對他略表同情。艾德荷可千萬不能出錯啊。他想。

　　另一個衛兵撞到他身上，怒罵道：「你！別擋道！」

　　岳想：即使他們從我這兒得到了好處，也依然鄙視我。被推到一邊的他挺直身子，想保存一點尊嚴。

　　「等著男爵傳喚你！」一名衛隊軍官惡狠狠地咆哮道。

　　他點點頭，裝著不經意的樣子往前走。他轉過一個拐角，然後躲開燃燒的棕櫚樹，隱沒到一片陰影之中。他加快腳步，每一步都將他的焦慮暴露無餘。岳向溫室下面的後院走去，那邊有一架撲翼機──是停在那兒等著運走保羅和他母親的。

　　後門大開，門口站著一個哈肯尼衛兵，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亮著燈的大廳那邊，眼巴巴地盯著在屋裡乒乒乓乓逐間搜查的士兵。

　　他們可真夠自信的，真以為自己大獲全勝了！岳想。

　　岳藉著陰影繞過了衛兵，走近撲翼飛船的另一邊，輕輕打開一扇艙門，伸手到椅子下面摸他早就藏在那兒的弗瑞曼沙漠救生包①。他打開蓋子，把印章戒指從邊上塞進去，摸了摸包裡皺巴巴的香料紙──那是他寫好的一張字條。他把戒指塞進紙裡包好，然後縮回手，把救生包放回原處。

　　①由弗瑞曼人自行製造生產的救生包，裡面裝有各種在沙漠中求生所必備的用具。

　　岳輕輕關好艙門，悄悄沿原路返回，溜到大宅一角，然後繞回正門外燃燒的棕櫚樹下。

　　現在，完事了。他想。

　　他再一次走進棕櫚樹耀眼的火光下，拉了拉身上的披風，盯著熊熊烈火。「很快我就會知道了。很快就會見到男爵，到時候我就知道了。」他想，「而男爵──他將遭到一顆小小牙齒的突襲。」

　二十一

　　有這樣一個傳說：萊托．亞崔迪公爵去世的那一刻，卡拉丹的空中有一顆流星從他祖先的宮殿上劃過。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童年簡史》

　　※※※

　　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把一艘登陸艦改建成了臨時指揮所。他站在舷窗前眺望遠方，外面是夜色籠罩下火光沖天的阿拉肯。男爵把注意力集中在遠處的屏蔽牆山上，在那兒，他的秘密武器正在發揮效用。

　　使用炮彈的火炮。

　　公爵的戰鬥人員已經退卻到坑道裡，進行最後的抵抗。而這種火炮則專門用來一點一點地把洞口堵死。它不緊不慢地噴出適量的橘黃色火焰，洞口周圍的石塊和泥土就會大量傾瀉下來──公爵的人會被封死在洞裡，最終被餓死、渴死，像被堵死在巢穴中的野獸。

　　男爵能感覺到遠處鼓點般的爆炸聲，連他的登陸艦都隨之微微震動起來：嘭──嘭！然後又是嘭──嘭！

　　誰會想到在屏蔽場時代的今天重新啟用火炮呢？這個念頭讓他不禁心中暗笑。但我們早就料到公爵的人會利用那些坑道，所以才出此妙策。這場仗打下來，敵人被徹底消滅了，可我們和皇上的聯軍卻得以保存實力，皇上一定會賞識我的聰明才智吧。

　　他調了調身上的一個小懸浮架，讓它能更好地支撐他那過度肥胖的軀體，使自己得以克服重力的影響，變得身輕如燕。一絲微笑掛上了他的嘴角，扯動著下頜的贅肉。

　　他想：公爵這些勇猛的戰鬥人員全都浪費了，真可惜。他笑得越來越開心，自己笑出了聲。這種遺憾之情應該是最殘忍不過的！他點點頭，失敗者本來就是死不足惜的消耗品。整個宇宙敞開胸懷，讓能做出正確抉擇的人主宰自己。猶豫不決的傢伙最後只能落荒而逃，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兔子，被人趕進預先挖好的陷阱一一擒獲。否則，養兔子的人又怎能控制它們，讓兔子按你的意願繁衍生息，製造出一代代肉食？男爵腦海中浮起一幅圖像，自己的戰鬥人員就像一群群蜜蜂，成天忙個不停，專門替他趕兔子進洞。他想：當你有許多蜜蜂為你辛勤工作時，日子才算真正甜蜜。

　　他身後的一扇門打開了，男爵轉身之前先仔細看了看舷窗玻璃上反射的影子。

　　走進艦橋的是彼得，身後跟著男爵的私人衛隊隊長烏曼．庫圖。門外有幾個一臉呆相的人走來走去，都是他的衛兵。他們在他面前一向都小心翼翼地擺出一副待宰羔羊的表情。

　　男爵轉過身。

　　彼得嘲弄似的用手指觸了一下前額的頭髮，算是敬禮。「好消息，老爺，薩督卡士兵把公爵大人帶來了。」

　　「這還用說。」男爵嘟噥了一句。

　　他研究著彼得那張女人臉，陰鬱的面具之下滿是邪惡的神情。還有那雙眼睛：陰暗的眼眶裡一雙深藍深藍的眼睛。

　　男爵想：我必須盡快除掉他。他差不多派不上什麼用場了，而且幾乎對我個人構成嚴重的威脅。首先，必須讓阿拉吉斯人恨他。然後，他們就會歡迎我親愛的菲得．羅薩來當他們的救星。

　　男爵將注意力轉向他的衛隊長烏曼．庫圖。他的下頜有兩條剪刀似的斜線，下巴像靴尖一樣從臉部突了出來。這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因為他的惡習眾所周知，不會有別人願意收留他的。

　　「首先，把公爵出賣給我們的那個叛徒在哪兒？」男爵問，「我必須把當初說好的酬勞賞給他。」

　　彼得踮起一隻腳尖，微微轉身，對門外的衛兵做了一個手勢。

　　門外一個黑影一晃，岳走了進來。他步履艱難，動作僵硬，鬍鬚垂在紫紅色的嘴唇兩旁，只有那雙老眼看上去還有些活力。岳向前三步走進屋裡，彼得衝他比了個手勢，岳遵囑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盯著不遠處的男爵。

　　「啊──哈──哈，岳大夫。」

　　「哈肯尼大人。」

　　「你已經把公爵交給我們了，我聽說了。」

　　「我已經履行了我的諾言，大人。我們那筆交易──」

　　男爵看了看彼得。

　　彼得點點頭。

　　男爵回過頭來看著岳說道：「是信上談的那筆交易，嗯？我──」他啐出下面這句話，「那麼，我需要做些什麼回報你來著？」

　　「您記得很清楚，哈肯尼大人。」

　　此刻，岳盡量讓自己能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他的腦子裡彷彿有一座無聲的鐘擺，重重地敲出死一般的沉寂。男爵態度上的微妙變化使他明白自己上當了。萬娜確實已死──他們再也奈何不了她了。如果不是這樣，脆弱的醫生就還有一線希望支撐自己活下去。可現在，男爵的態度明擺著，希望破滅，一切都完了。

　　「是嗎？」男爵問。

　　「您答應過要解除我的萬娜的苦難。」

　　男爵點著頭說：「哦，對了。現在我想起來了，確實答應過。那就是我的承諾，也是你我克服皇家預置心理定勢的竅門。你受不了看見你的比．吉斯特巫婆在彼得的痛苦強化器裡苦苦哀求的樣子。好吧，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一向信守諾言。我告訴過你我會解脫她的痛苦，並同意你跟她團聚。那好，就這樣吧。」他朝彼得揮了揮手。

　　彼得的藍眼睛一亮，突然閃到岳的背後，動作就像貓一樣敏捷流暢，手中的刀一閃，鷹爪般刺進岳的後背。

　　老人僵住了，但目光始終緊盯著男爵。

　　「跟她團聚去吧！」男爵鄙夷地撂下一句話。

　　岳站著，搖晃著。他認真地張開嘴，嘴型絕對符合標準發音的要求，然後以一種奇特的節奏，字正腔圓地說：「你……以為……你……打……打敗……我了，你……以為……我……不……知道……我能……給……我……的……萬娜……帶去……什麼。」

　　他轟然倒下，沒有彎腰，直挺挺地，就像一棵傾倒的大樹。

　　「跟她團聚去吧。」男爵又說了一遍，但聽上去就像微弱的回音。

　　岳給了他一種不詳的預兆。男爵搖搖頭，不去想它，把注意力投向彼得，看他用一小塊布擦掉刀刃上殘留的血漬，藍眼睛裡流露出無限滿足。

　　男爵想：他親自動手殺人的時候就是這幅模樣啊，瞭解一下也好。

　　「他確實把公爵交出來了？」男爵問。

　　「確實如此，老爺。」彼得回答。

　　「那就把他帶進來！」

　　彼得瞥了一眼衛隊長，後者立即轉身去執行命令。

　　男爵低頭看著岳，從他倒下的方式看，你甚至會覺得他身體裡長的不是骨頭，而是棵橡樹。

　　「我從不相信叛徒，」男爵說，「哪怕是我自己策反的叛徒。」

　　他看著窗外夜色籠罩下的大地，男爵知道，那一片漆黑籠罩下的天地是他的了。封閉屏蔽牆山坑道的隆隆炮火聲已經停止，所有用來充當陷阱的兔子洞都被堵上了。突然，男爵心裡覺得這一片空空洞洞的黑暗真是美妙絕倫，再沒有比這更美的顏色了。當然，黑底上的白色也很好，那種瓷器般的純白。

　　但他仍抹不去一絲疑慮。

　　那個愚蠢的醫生究竟是什麼意思？當然，很可能岳終於醒悟過來等著他的是什麼結局。但那句話卻使男爵心裡頗有些不安：「你以為你打敗我了。」

　　他是什麼意思？男爵想。

　　萊托．亞崔迪公爵從門外走進來。他的手臂被鐵鏈綁著，一張鷹臉上沾著泥。他的制服被扯爛了，因為有人撕掉了制服上面的徽章；腰間的衣服則被撕成一綹一綹的，看樣子他身上的防護盾腰帶沒等解開制服就被直接扯掉了。他站在男爵面前，眼神既呆滯又瘋狂。

　　「呃──」男爵剛一開口，卻又停了下來。他猶豫著，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剛才說話的聲音太大了些，有失體面。他早就夢想著這一天，可此時此刻，他卻覺得這勝利的滋味有些變樣了。

　　他媽的，那個該死的醫生！最好永世不得超生！

　　「我想這位好公爵服過藥了，」彼得說，「岳就是用這種方法替我們抓住他的。」彼得轉向公爵問道，「你被下了藥吧，對不對，親愛的公爵大人？」

　　聲音很遙遠。萊托能感覺到鐵鏈的摩擦，痛楚的肌肉，乾裂的嘴唇，火辣辣的臉頰，嗓子眼裡也渴得直冒煙。傳來的聲音感覺很鈍，像隔著棉毯在說話，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彷彿隔著一層布。

　　「那女人和男孩如何啊？彼得。」男爵問，「有消息了嗎？」

　　彼得飛快地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看來你已經聽到些什麼了！」男爵嚴厲地說，「到底怎樣？」

　　彼得看了一眼衛隊長，又回過頭去看著男爵說：「老爺，派去執行任務的那兩個人──他們……嗯……已經……嗯……找到了。」

　　「那麼，他們匯報說一切令人滿意嘍？」

　　「他們都死了，老爺。」

　　「他們當然都死了！我想知道的是──」

　　「老爺，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

　　男爵的神情一下子激動起來：「那女人和男孩呢？」

　　「沒有見到任何蹤跡，老爺。可那兒有一隻沙蟲，是在我們調查現場時出現的。也許他們的結局跟我們當初期望的差不多──一次意外事故，可能──」

　　「我們不談什麼『可能性』，彼得。還有那架丟失的撲翼機哦？對我的門塔特而言，這是否意味著什麼？」

　　「很明顯，是某個公爵的手下駕機逃跑了，老爺。他殺了我們的飛行員，然後逃跑了。」

　　「是公爵的哪個手下？」

　　「老爺，此人下手乾淨俐落，殺起人來悄無聲息。是哈瓦特，或者，是哈萊克，也可能是艾德荷，或者任何其他某個高級軍官。」

　　「這『可能』的範圍太大了。」男爵嘟噥著，看了一眼服藥後公爵那晃晃悠悠的身影。

　　「形勢掌握在我們手裡，老爺。」彼得說。

　　「不！還沒有！那個愚蠢的行星生態學家在哪兒？那個叫凱恩斯的人在哪兒？」

　　「我們已經打聽到在哪兒能找到他，剛剛派人去了。老爺。」

　　「皇上的人就是這樣幫忙的嗎，我很不喜歡。」男爵低聲說。

　　聲音透過棉毯傳來，嗡嗡地聽不太清，但其中有幾句話觸動了公爵的神經：女人和男孩──沒見到任何蹤跡。保羅和傑西卡已經逃走了。還有哈瓦特、哈萊克和艾德荷，他們的命運都還是未知數。還有希望。

　　「公爵璽戒在哪兒？」男爵質問道，「他手指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

　　「那個薩督卡說，抓到公爵的時候就不在他身上，老爺。」衛隊長說。

　　「那醫生你殺得太快了，」男爵說，「是個失誤。你應該先問問我，彼得。你動作太快，對咱們的事業沒什麼好處。」他板著臉說，「你嘴裡的『可能』太多了！」

　　這個想法像正弦波一樣懸在公爵的意識裡，一浪接一浪地衝擊著他麻木的大腦：保羅和傑西卡已經逃走了！他印象裡還有別的一件事：一筆交易。他很快就想起來了。

　　牙！

　　現在，他記起了其中的一部份：一粒做在假牙裡的毒氣藥丸。

　　有人告訴他要記住那顆牙。那牙就在他嘴裡，用舌頭舔一舔可以感覺到它的形狀。他要做的一切就是用力把它咬破。

　　還沒到時候！

　　那人告訴他要等男爵靠近時再動手。誰告訴他的？他記不起來了。

　　「就他現在這模樣，藥性還會維持多久？」男爵問。

　　「也許再過一個小時吧，老爺。」

　　「也許，」男爵不滿地嘟噥著，他又轉身面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說，「我餓了。」

　　「那就是男爵吧，那個模模糊糊的灰色的身影。」萊托想。那影子在他眼前跳來跳去，整棟房子都好像跟著在晃動。而且，他感覺這個房間不停地放大縮小，一會兒亮一會兒暗，最後縮成一個黑點，慢慢地消失了。

　　對公爵來說，時間變成了一連串跳躍式的進程，任他在其間飄來蕩去，一點也不連貫。「我必須等待時機。」公爵想。

　　那兒有張桌子，萊托看得很清楚。還有一個粗俗的胖子坐在桌子另一頭，面前放著吃剩的食物。萊托感覺到自己就坐在那胖子對面的椅子上。他還感覺到有數根鐵鏈和皮帶將他綁在椅子上，身體也因此隱隱作痛。他意識到時間在流逝，但卻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我相信他正在恢復意識，男爵。」

　　一個絲般柔滑的聲音，是彼得。

　　「我也看見了，彼得。」

　　嗡嗡作響的男低音，是男爵。

　　萊托對周圍環境的認知越來越清楚，身下的椅子變得更實在，被捆綁的部位也變得更加痛楚難當了。

　　現在他終於可以清楚地看到男爵。萊托注視著那人手上的動作：他一手緊緊抓住盤沿，另一隻手握住勺柄，還不忘騰出一隻手指來，摸著下巴上的贅肉。

　　萊托直愣愣地盯著那隻移動中的手，一副入迷的樣子。

　　「你能聽見我說話吧，萊托公爵。」男爵說，「我知道你聽得見。我們希望能從你嘴裡打探出來，究竟在哪兒能找到你的寵妾和兒子。」

　　萊托始終毫無表情，但男爵的話著實令他心頭一喜，完全鎮靜下來。他想：這麼說是真的，他們沒抓到保羅和傑西卡。

　　「咱們不是在玩小孩子的遊戲，」男爵不滿地吼道，「這一點你一定知道。」他側身向前看著萊托，仔細觀察著他的臉。這件事不能讓他和萊托兩人私下解決，這讓男爵感到很痛苦。讓別人看見皇室成員陷入如此窘境，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萊托感到漸漸恢復了原有的力氣。現在，關於假牙的記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就像平原上突兀的尖塔。那顆假牙裡有一粒做成牙神經形狀的藥丸──毒氣膠囊──他想起是誰把這件致命的武器放進他嘴裡了。

　　岳！

　　在迷迷糊糊的記憶中，他好像看見過一具軟綿綿的屍體，被人當著他的面從這屋裡拖了出去。答案如水蒸氣般隱約浮現出來，他知道那一定是岳。

　　「你聽到那噪音了嗎，萊托公爵？」男爵問。

　　萊托漸漸留意到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是某人在極度痛苦中從嗓子裡憋出來的啜泣聲。

　　「你的一個手下化裝成弗瑞曼人，被我們抓住了。」男爵說，「我們很容易就揭穿了他的身份：因為他的眼睛，這你也知道。他堅持說他是被派去當間諜，監視弗瑞曼人的。我在這個星球上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了，親愛的表弟，沒人會去監視那些垃圾一樣的沙漠賤民。告訴我，你是不是收買了他們幫你的忙啊？你是不是把兒子和女人送到他們那兒去了？」

　　萊托因恐懼而感到胸口一緊，心想：如果岳把他們送到了沙漠人那裡，哈肯尼人不找到他們決不會善罷甘休的。

　　「得啦，得啦，」男爵說，「我們沒多少時間再磨下去，不就是一時之痛嘛。別逼我不得不這麼做，我親愛的公爵。」男爵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公爵身旁的彼得，「彼得沒把工具全帶來，但我相信他完全可以臨時弄些出來。」

　　「臨時弄出來的東西有時是最好的，男爵。」那個柔滑而充滿暗示的聲音！就在公爵耳際。

　　「我知道你有應急計劃。」男爵說，「你的女人和兒子究竟被送到什麼地方去了？」他看著公爵的手，「你的戒指不見了，是不是你兒子拿去了？」

　　男爵抬起頭，盯著萊托的眼睛。

　　「你不回答，」他說，「是不是想強迫我做出連我自己也不願意做的事嗎？彼得會採取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我也認為，有的時候，那是最好的辦法。可是，讓你如此遭罪並不是什麼好事。」

　　「也許，可以把滾燙的牛油滴在背上，或者眼皮上，」彼得說，「或許身體的其他部位。當犯人不知道牛油會落到自己身上什麼地方的時候，這種手段尤其有效。這是個好辦法。在赤裸的身體上燙出一個個發白的燎泡，那種像膿一樣的白色，還真是別具美感呢。對吧，男爵？」

　　「妙極了！」男爵說著，口氣卻略帶不滿。

　　那些誘人的手指！萊托看著那雙胖手，閃亮的珠寶套在嬰兒般胖嘟嘟的手指上，手指不自覺地顫動著。

　　公爵身後的門裡傳來一陣陣極度痛苦的哀號，那聲音嚙噬著他的神經。他們抓住的是誰？他猜想著，會是艾德荷嗎？

　　「相信我，親愛的親戚，」男爵說，「我也不希望你落到這種地步。」

　　「你以為你的心腹信使會迅速招來援兵，但這是不可能的。」彼得說，「你知道，戰爭也是一門藝術。」

　　「而你是一名出色的藝術家，」男爵不滿地說，「好了，拜託你閉嘴吧。」

　　萊托突然回憶起葛尼．哈萊克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他當時一邊看男爵的照片一邊說：「我站在海邊的沙灘，看見一頭禽獸從海中升起……在他的頭上刻著褻瀆的名字。」

　　「我們在浪費時間，男爵。」彼得說。

　　「也許是吧。」

　　男爵點點頭說：「你也知道，我親愛的萊托，到頭來你還是會告訴我們他們的去處。當痛苦升級到一定程度，你終究還是抵不住的。」

　　他說的差不多完全正確，萊托想，要不是我還有一顆牙……要不是我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男爵抓起一條長肉，一口氣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吞了下去。我們必須試試別的手段，他想。

　　「看看這個了不起的人，看看這個拒絕被收買的人。」男爵說，「看啊，彼得。」

　　而男爵心想：是的！看看他吧，看看這個以為自己絕不可能被收買的人。瞧他那樣子，他這一生的每分每秒都在出賣自己，把自己分成上百萬份零賣了！如果你現在把他抓起來，搖一搖，你會發現他兜裡已經身無分文！空了！一錢不值！現在，無論他怎麼死，又有什麼區別呢？

　　背景音一般的哀號聲停止了。

　　男爵看見衛隊長烏曼．庫圖出現在門口。他搖了搖頭，俘虜沒有供出他們所需的情報。又失敗了。是時候跟這個傻瓜公爵攤牌了。男爵想，這個愚蠢而軟弱的傻瓜，還沒意識到地獄離他有多近呢──只有一根神經那麼近。

　　這個想法讓男爵鎮定下來，放棄了不願讓皇室成員受酷刑的初衷。他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名外科醫生，隨心所欲地揮舞著手術刀，解剖手下的肉體──他要把這些傻瓜的面具一一割開，向他們展示地獄的可怕！

　　兔子，全都是兔子！

　　面對食肉動物時，他們是多麼驚慌失措，怕得瑟瑟發抖！

　　萊托隔著桌子盯著對面的男爵，奇怪自己為什麼還在等。那顆牙會迅速地結束一切。然而，現在這樣也挺不錯的。就這麼結束了嗎？他發覺自己正在回憶那個帶天線的遙控風箏，在卡拉丹碧藍的天空中飛舞，保羅看著風箏，開懷大笑。他又回憶起阿拉吉斯這裡的日出──柔美的沙霧籠罩下，屏蔽牆山那彩色的層巒疊嶂。

　　「真是糟糕，」男爵嘟噥著說。他推推桌子，向後靠了靠，在懸浮器的幫助下輕盈地站起身來，猶豫了一下，發覺公爵臉上的表情略有所變。他看見公爵深深地吸了口氣，下巴上的線條繃緊了，雙唇緊閉，兩頰的肌肉輕輕蠕動著。

　　連他也害怕了！男爵想。

　　萊托的確是在害怕，他害怕男爵會逃走。公爵猛然用力一咬牙，感到膠囊破了。他的舌尖立即覺得有些辣，於是張開嘴，用力吹出毒氣。男爵的身影變小了，就像通過窄窄的隧道望見的一個人影。耳旁傳來一聲喘息──是那個有絲般音質的傢伙：彼得。

　　他也中招了！

　　「彼得，怎麼啦？」

　　隆隆作響的男低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萊托感到過去的記憶滾滾而來：那個沒牙的老女巫師喃喃的警告。一切似乎都被緊密地壓縮在他周圍，又迅速消逝：房屋、桌子、男爵、一雙驚懼的眼睛──藍裡透藍。

　　有個下巴像靴尖一樣交翹的男人，這個看上去像玩具兵的人摔倒在地，他的鼻明顯被打斷過，整個鼻子歪向左邊，那是一記重拳給他留下的終身印記。萊托只聽一聲陶器摔碎的聲音，遠遠的，也許是雷聲。他的大腦如同無底的倉庫，把一切動靜事無鉅細全都收了進來。所有最後的聲音：每一聲呼叫；每一聲嘆息；每一聲……沉寂。

　　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在公爵腦海中盤桓。然後，在似乎不斷射出黑色光芒的黑色背景上，他看到了肉身的成形之日，也看到了歲月打磨下所改造出來的肉身。這個頓悟使他覺得格外充實，他知道，這種充實感是他永遠無法用言語表達的。

　　一片死寂。

　　男爵背靠密室門站著，這是他的私人緊急避難所，就建在桌子後面。他果斷地衝進密室，拚命關上那扇門，留下外面一屋子的死人。他調動起渾身所有的感官，變得異常警覺。我吸進那東西了嗎？他問自己，外面那種東西，我也中招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重新響起了嘈雜聲……而他也恢復了理智。他聽見有人在大聲發號施令：防毒面具……關好門……讓鼓風機轉起來。

　　其他人立刻就倒下了。他想，可我還站著，還在呼吸。無情的地獄啊！只一線之隔，真夠懸的。

　　現在他可以分析事故始末了：因為他的屏蔽場處於開啟狀態下，儘管能量調得很低，但足以減緩屏蔽場兩邊的氣體分子交換。而且他當時正準備離開那張桌子……加上彼得一驚之下大口喘息（衛隊長因此衝了過來，就此送命）。

　　碰巧，加上垂死之人的喘息聲讓他警惕起來──所以他才逃過了這一劫。

　　但男爵並不感謝彼得，那傻瓜的死完全是自找的，還有那個愚蠢的衛隊長！他信誓旦旦地說，每個來見男爵的人他都檢查過了！那公爵怎麼可能……？毫無徵兆！連桌子上方的毒素檢測器也沒查出來──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怎麼會呢？

　　算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男爵想，他漸漸鎮定下來。下一任衛隊長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出這些疑問的答案。

　　他意識到外面的走廊裡愈發忙碌起來，就在這間死亡室另一扇門外的拐角處。男爵自己推開密室門，瞧著四周的侍從。他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一聲不響，等著看男爵會有什麼反應。

　　男爵會發火嗎？

　　而男爵頗用了幾秒的時間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從那間可怕的屋子裡逃出來了。

　　有的衛兵把武器對準房門，有的衛兵把怒氣發洩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嘈雜的吼叫聲沿著走廊一直蔓延到右邊拐角處。

　　有一個人大步從那個拐角繞了過來，脖子上掛著的防毒面罩，隨著身體的晃動而左右搖擺著。走廊的天花板上掛著一連串毒素檢測器，他一路走來，目光始終盯住這些毒素檢測器上。他有一頭金髮，平板板的臉上配了一雙綠眼睛，厚嘴唇上一條條唇紋向四周散去。他看起來像是某種水下生物，被錯放到了陸地上。

　　男爵盯著這個漸漸走近的人，想起了他的名字：耐福德，阿金．耐福德，警衛班班長。耐福德是個塞繆塔癮君子，那是一種幻聽毒品，直接作用於人的深層神經系統以引起幻聽。嗯，這是一條很有用的信息。

　　那人在男爵面前停下腳步，敬禮道：「走廊已清理完畢，老爺。我在外邊觀察過了，一定是毒氣。您房間裡的通風設備正在把走廊裡的空氣往裡抽。」他看了一眼男爵頭上的探測器，又說，「裡面的人無一倖免。我們現在正在清掃這個房間。您有什麼指示？」

　　男爵聽出了這個人的聲音，他就是剛才在密室外面大聲發號施令的那個人。「這個人很能幹嘛。」男爵心想。

　　「裡面的人都死了？」男爵問。

　　「是的，老爺。」

　　男爵想：那好，我們必須調整一下。

　　「首先，」他說，「我祝賀你，耐福德。你是我的新任警衛隊隊長。而我希望，你能用心吸取今日的教訓，別步你前任的後塵。」

　　男爵看到，自己新任衛隊長的臉上慢慢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耐福德知道自己再也不會缺少塞繆塔了。

　　耐福德點點頭說：「請老爺放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保障您的安全。」

　　「那好吧，現在談談正事。我懷疑公爵嘴裡藏了些東西。你要給我查出來那東西是什麼，如何使用，是誰幫他放進去的。你可以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他突然閉口不言，身後走廊上傳來的騷動打斷了他的思路。守在登陸艦底層電梯門口的衛兵正試圖阻止一個高個子巴夏統領，不讓他從電梯門出來。

　　男爵不認識那位巴夏統領，只覺得他薄薄的嘴唇就像是皮革上劃出來的一道縫，一雙眼睛黑沉沉地像兩灘墨漬。

　　「把手從我身上拿開，你們這群只知道撿腐肉吃的蠢貨！」那人咆哮著，把衛兵猛撞到一邊。

　　啊哈，薩督卡軍團中的一個。男爵想。

　　巴夏統領大步走向男爵，他瞇起眼睛，目露凶光。這些薩督卡軍官總讓男爵感到渾身不舒服。他們看上去全都長得像公爵的……哦，是已故公爵的親戚。還有，瞧瞧他們對男爵的態度！

　　巴夏統領在男爵面前半步遠的地方站住，雙手反剪在背後。男爵的一個衛兵在他身後兜著圈子，哆哆嗦嗦地，一副不知該怎麼辦的樣子。

　　男爵注意到他沒有敬禮，這位薩督卡明顯抱著不敬的態度，男爵愈發不安起來。他們在這兒只有一個軍團──十個旅，名義上是為了增援哈肯尼軍團，但男爵才不會自欺欺人呢。

　　如果薩督卡掉轉槍口，只這一個軍團就完全足以擊敗所有哈肯尼人。

　　「告訴你的人，以後別攔著不讓我見你，男爵。」這位薩督卡咆哮道，「本來咱們應該好好合計一下如何處置亞崔迪公爵。但我還沒來得及跟你商量，我的人就把他交給你了。咱們現在就來談談吧。」

　　男爵想：我決不能在手下面前丟臉。

　　「哦？」他冷冷地說，聲調控制得恰到好處。男爵對此頗感自豪。

　　「皇上命令我，要保證他的皇室表弟死得痛快，不能讓他吃苦頭。」巴夏統領說。

　　「我收到的聖旨也是這麼說的，」男爵撒謊說，「你以為我會抗旨嗎？」

　　巴夏統領說：「我要親自看了以後，才好向皇上覆命。」

　　「公爵早就死啦。」男爵厲聲說道，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巴夏統領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根本不理會男爵要他離開的手勢。別說有所動作，連眼皮也沒眨一下。「怎麼死的？」他厲聲喝問。

　　真是的！男爵想，太過份了！

　　「自行了斷──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男爵說，「他服毒自盡了。」

　　「我現在就要見到屍體。」巴夏統領說。

　　男爵故作惱羞成怒狀，抬頭瞪著天花板，腦子卻飛速地運轉起來：混賬！那間屋子還沒來得及清理，這個眼尖的薩督卡就要進去察看了！

　　「馬上！」薩督卡繼續咆哮著說，「我要親眼看看。」

　　男爵意識到已經沒辦法阻止他了。這個薩督卡會把一切看進眼裡。他會知道公爵殺死了那些哈肯尼人……也會猜到，就連男爵本人大概也曾命懸一線。桌子上剩下的晚餐就是證據之一。而公爵的屍體就橫在桌子旁邊，周圍一片狼藉。

　　無法避免。

　　「別拖延時間！」巴夏統領不耐煩地喝道。

　　「沒人拖延時間。」男爵說，他盯著這位薩督卡黑黝黝的眼睛，「我絕不會對皇上有所隱瞞的。」他對耐福德點了點頭說，「這位巴夏統領要去現場勘查，馬上。從你旁邊的那扇門領他去吧，耐福德。」

　　「這邊請。」耐福德說。

　　這個薩督卡傲慢地闊步繞過男爵，用肩膀在衛兵中擠出一條路來。

　　真讓人難以忍受。男爵想，現在，皇上會知道我是如何在陰溝裡翻了船。他會把這看成是軟弱的表現。

　　男爵意識到，皇上和他的薩督卡兵團同樣鄙視軟弱，這使他更加惱怒。男爵咬著下嘴唇，安慰自己：至少，皇上還不知道亞崔迪公爵奇襲了吉迪．普萊姆，毀掉了哈肯尼在那兒的香料儲備。那個狡猾的公爵真他媽該死！

　　男爵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那個傲慢的薩督卡，還有粗壯、能幹的耐福德。

　　男爵想：我們必須重新調整戰略，只好再讓拉賓來統治這個該死的星球了。不對他做任何限制，由得他去亂搞。為了讓阿拉吉斯人接受菲得．羅薩的統治，我將不得不用我們哈肯尼人的血在這顆星球上創造條件。該死的彼得！還沒幹完我要他幹的事，就讓自己白白丟了性命。

　　男爵嘆了口氣。

　　我必須馬上去特雷亞拉克斯①再找一個新的門塔特來。毫無疑問，他們這會兒肯定已經為我準備好新人了。

　　他身旁的一個衛兵咳了一聲。

　　男爵轉身對那個衛兵說：「我餓了。」

　　「是，老爺。」

　　「你去把那間屋子清理一下，替我仔細查一查，看公爵在這兒還有什麼秘密。在此期間，我想找點樂子。」男爵低聲說道。

　　衛兵垂下眼簾問：「老爺您想要點什麼樣的樂子呢？」

　　「我會等在我的臥房裡。」男爵說，「把我們在蓋蒙特②買的那個年輕小伙子給我送來，就是眼睛很漂亮的那個。給他把藥餵足點。我可不想弄得像是在和他摔跤一樣。」

　　①泰利姆星系唯一的一顆行星，以訓練邪惡門塔特的訓練中心而聞名，專門培養「變態」門塔特。

　　②紐矢行星的第三顆行星，以其享樂主義的文化和充滿異國情調的性交易市場而聞名。

　　「是，老爺。」

　　男爵轉過身，在懸浮器的作用下，邁著輕盈、富於彈性的步伐，朝他的臥房走去。對了，他心想，就是那個長著一雙漂亮眼睛的小傢伙。他的模樣跟年輕的保羅．亞崔迪像極了。

　二十二

　　哦，卡拉丹的海洋，

　　哦，萊托公爵的子民──

　　萊托的堡壘淪陷了，

　　永遠淪陷了……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之歌》

　　※※※

　　保羅感到，過去的一切，今晚之前所有的經歷，都變成了沙漏中翻騰流動的細沙。他雙手抱膝坐在母親身旁，躲在一個用布和塑料製成的小帳篷裡。這是弗瑞曼人的蒸餾帳篷①，這頂帳篷和他們現在身上所穿的弗瑞曼式蒸餾服都是從撲翼機上那個包裹裡拿出來的。

　　①一種小型的、折疊式的帳篷，由三層不同的微循環材料複合而成，可以從使用者的呼吸中回收水汽以供飲用。

　　保羅心裡一清二楚，知道是誰把沙漠救生包放在那裡，又是誰給押送他們的撲翼機策劃了航線。

　　岳。

　　叛徒醫生直接把他們送到了鄧肯．艾德荷手裡。

　　是艾德荷讓他們藏在這裡的，周圍一圈全是高聳的峭壁，相當安全。保羅透過帳篷的透明觀察窗口，凝視著外面月光籠罩下的山崖。

　　保羅想：現在我成了公爵，卻還是不得不像小孩一樣藏起來。這個念頭使他倍感屈辱。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麼做是明智的。

　　今晚，他的意識發生了一些變化：他對周圍環境和所有突發事件的看法無比透徹，他只覺得信息不斷湧入，想停都停不住；就他的認知能力而言，每增加一項新內容，他都可以立即做出冷靜而精確的判斷，分析形勢、估算勝負的過程全都集中在潛意識層次裡。這是門塔特技能，但又更勝於此。

　　保羅回憶起剛剛那狂亂而絕望的一剎那：一架陌生的撲翼機衝破夜色，向他們直撲過來，就像沙漠中的巨鷹，兩翼挾風，呼嘯著掠過他們頭頂。隨即，保羅預料之中的事發生了。撲翼機一個急剎車，轉身掠過一個沙脊，直撲正在狂奔的人影──他母親和他自己。撲翼機掠過沙地，在他們面前滑行了一段距離，保羅到現在還記得當時那股燒焦的硫磺似的氣味。

　　他知道，母親轉過身，本以為會受到哈肯尼僱傭軍激光槍的掃射，卻認出了艾德荷。他正從撲翼機敞開的艙門裡傾出半個身子，衝他們大聲叫道：「快！你們南邊有沙蟲！」

　　但保羅在轉身的同時就知道誰是那架撲翼機的飛行員了。根據飛行姿態、俯衝著陸的細節，他準確地判斷出了究竟是誰坐在裡面。這些線索如此之細微，就連他母親都沒注意到。

　　帳篷裡，坐在保羅對面的傑西卡動了動，說：「只有一種解釋，岳的妻子落在哈肯尼人手裡丁。他恨哈肯尼人！這一點我決不會看錯。你讀過他留下的字條。可他為什麼又要把我們從大屠殺中解救出來呢？」

　　保羅想：她怎麼會直到現在才看出來，而且，對此次事件的認知如此淺薄。這個念頭使他甚為震驚。當時，打開包裹，看見那張跟公爵璽戒放在一起的字條後，他讀著字條，當時便猜到了事實真相。

　　「不用試圖原諒我。」岳是這樣寫的，「我並不想乞求你們的原諒。我的心理負擔已經夠重的了。我要做的已經做了。我並沒有惡意，也不指望別人理解。是我自己決定要進行一次泰哈迪式的檢驗①，這也是對我的最後考驗。我把亞崔迪公爵的璽戒交給你們，希望以此證明我在此寫下的內容全是真的。你們看到這張字條的時候，公爵應該已經去世了。我向你們保證他不是單獨一個人赴死的，我們大家共同憎恨的敵人將是他的陪葬。希望這能使你們略感安慰。」

　　①由生死來檢驗真偽的終極測試。如果無法通過測試就會立即死亡或被毀滅。

　　字條上沒留姓名，也沒有記號，但那熟悉的筆跡不會有錯──是岳寫的。

　　想起那封信，保羅再一次體驗到當時的錐心之痛。那種感覺既強烈又陌生，似乎發生在他新產生的門塔特意識之外。他讀到父親已死的句子，心中明白這些話全是真的，但卻感到這只不過是他需要記入大腦的另一份資料，跟其他信息沒什麼差別。

　　我愛我父親。保羅想，他知道這是真話。我應該哀悼他，應該有感覺才是。但他卻毫無感覺，只有一點：這是一條重要信息。與其他信息一樣，都是信息。

　　與此同時，他的大腦還在增強印象，作出推斷，並加以分析。

　　保羅又想起哈萊克說的話：「只要需要，你就得戰鬥──不管你是什麼心情！心情這玩藝只適合做做愛、放放牛或彈彈九弦巴喱斯琴什麼的，跟戰鬥毫不相干。」

　　保羅想：也許這就是原因。以後再哀悼我父親吧……等我有時間以後。

　　這個全新的、冷酷的自我沒有絲毫停止生長的跡象。保羅知道，這種新意識僅僅是個開始，以後還會越來越強烈。在接受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的考驗時，他第一次體驗到那可怕的使命感，如今，這感覺正滲入他的全身。他的右手悸動著，隱隱作痛──當時的痛楚仍然記憶猶新。

　　他們所說的科維扎基．哈得那奇就是這麼回事嗎？保羅猜想道。

　　「有那麼一陣子，我以為哈瓦特又搞錯了。」傑西卡說，「我以為，或許岳不是蘇克醫生。」

　　「無論我們以前怎麼看他，都沒看走眼，他還是他……只是，多了些變化。」保羅說。他心想：在認清事實方面，她怎麼會如此遲鈍呢？他接著又說，「如果艾德荷找不到凱恩斯，我們就──」

　　「他並不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她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

　　她聽出了那種鋼鐵一般的語氣，那種發號施令的感覺。傑西卡愣了一下，瞪著黑暗中保羅那灰色的影子。他坐在透明的觀察窗口前，背後是月光輝映的山崖，從帳篷的這邊望過去，形成一個輪廓分明的剪影。

　　「你父親的部下裡一定還有其他人逃出來，」傑西卡說，「我們必須把他們聚集起來，找……」

　　「我們要依靠自己。」他說，「我們首先要關心的是家族的原子武器。必須在哈肯尼人找到它們之前把這些武器搞到手。」

　　「他們不太可能找到，」她說，「武器藏得很隱秘。」

　　「不能有半點僥倖心理。」保羅說。

　　而傑西卡卻在想：他想利用原子武器勒索他們，威脅說要毀掉整個星球和香料──這就是他打的小算盤。但是，到那時，他唯一的指望就只有逃出去隱姓埋名、流亡異鄉了。

　　母親的話激起了保羅的另一重心事：身為公爵，對自己一夜之間喪失人民的憂慮。保羅心想：人民才是一個大家族真正的力量所在。他記起離開卡拉丹之前哈瓦特所說的話：「與朋友分別才令人傷心，地方不過就是個地方。」

　　「他們動用了薩督卡軍團，」傑西卡說，「我們必須等薩督卡撤走之後再開始行動。」

　　「他們認為我們夾在沙漠與薩督卡之間，遲早會完蛋的。」保羅說，「他們不打算留下任何一個亞崔迪人──要把我們斬盡殺絕。別指望我們的人能逃出來。」

　　「他們不可能一直冒這個風險，皇上那邊隨時可能有變。」

　　「是嗎？」

　　「我們的人肯定能逃出來不少。」

　　「是嗎？」

　　傑西卡扭過頭去，聽著保羅精確地計算成功的概率。然而，兒子冷酷的口氣令她害怕。她意識到保羅的思維能力已有了飛躍式的提高，遠遠超過她本人，現在看問題比她更全面。她幫他訓練出這種智能，可現在卻發現，自己竟為此感到害怕。

　　她思緒聯翩，想到自己失去了公爵堅實的臂膀和他的悉心呵護，不禁淚水漣漣。

　　傑西卡想：命裡注定的，萊托。這是愛的時代，也是痛苦的時代。她把手放到腹部，把注意力集中到胎兒身上。我有亞崔迪的女兒了，當初不就是命令我生女兒嗎。可聖母錯了：女兒也救不了我的萊托。這孩子只是在死亡中途、向未來延伸出來的一條生命線。我懷上她完全出於本能，並不是為了服從命令。

　　「再試試通訊電台。」保羅說。

　　她想：無論我們怎麼阻止自己思考，大腦總是停不下來。

　　傑西卡找出艾德荷留給他們的小型電台，打開開關。面板上亮起綠光，傳來一陣尖銳的嘯叫聲。她調低音量，全頻搜尋己方的波段。隨即，帳篷裡響起亞崔迪的戰時密語：

　　「……撤退，在山嶺那邊會合。菲多報告：卡塞格已沒有倖存者，宇航公會的銀行已經被洗劫一空。」

　　卡塞格！傑西卡想，那是哈肯尼人在阿拉吉斯的老窩，一個藏污納垢的溫床。

　　「他們是薩督卡，」那聲音說，「注意身穿哈肯尼軍服的薩督卡軍隊：他們……」

　　麥克風裡傳來一陣怒吼，然後陷入一片死寂。

　　「試試別的波段。」保羅說。

　　傑西卡問：「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我預料到了。他們想讓宇航公會因銀行被毀而遷怒於我們。只要宇航公會跟我們幹上了，我們就會被徹底困在阿拉吉斯。再試試別的波段。」

　　傑西卡掂量著他所說的話：我預料到了。他到底怎麼了？慢慢地，傑西卡把注意力轉回電台上。她轉動旋鈕，喇叭裡不時斷斷續續地傳來一陣通話聲，反映出殘酷的戰況，他們用亞崔迪戰時密語絕望地叫道：「……撤退……盡量集結……」，「……被困在洞裡了……」

　　其他波段還有大量哈肯尼人的呼叫，洋溢著勝利的喜悅。有嚴厲的指令，也有戰況報告。材料不夠，傑西卡還無法徹底分析得出結論，但哈肯尼人興奮的語氣卻相當明顯。

　　哈肯尼人大勝。

　　保羅搖搖身邊的標準密封水瓶①，聽到裡邊叮咚作響，還剩下不少水。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透過帳篷的透明窗口往上看，凝視著外邊星光下峻峭的山崖。他用左手摸著帳篷入口處的密封簾。「天就要亮了。」他說，「我們多等艾德荷一個白天，晚上不能再等了。沙漠裡必須晚上趕路，白天則藏在隱蔽處休息。」

　　①一種小型的、折疊式的帳篷，由三層不同的微循環材料複合而成，可以從使用者的呼吸中回收水汽以供飲用。

　　一個傳聞浮上傑西卡的腦海：如果沒有蒸餾服，坐在沙漠隱蔽處的人每天需要五升水以維持自身體重。她感到蒸餾服光滑的襯裡摩擦著自己的身體，心裡明白，他們的生命完全仰仗這些設備。

　　「如果我們離開這裡，艾德荷就找不到我們了。」她說。

　　「有的是手段讓任何人招供。」他說，「如果艾德荷黎明前還不回來，我們就必須考慮到他被俘的可能性。你以為他可以堅持多久？」

　　這個問題不需要答案。傑西卡沉默無語。

　　保羅打開救生包的封口，從裡邊取出一本帶照明裝置和放大鏡的微型手冊，書頁上顯出一些綠色和橘紅色的字母：「標準密封水瓶、蒸餾帳篷、望遠鏡、沙地通氣管①、蒸餾服體液回收管②、蒸餾服鼻塞③、蒸餾服備件包、染色槍④、旅人路線圖⑤、定位羅盤、製造者矛鉤⑥、沙槌⑦、狼煙⑧……」

　　①一種地下通氣裝置，可以把地表的空氣泵入被沙埋在地下的蒸餾帳篷。

　　②蒸餾服上的一個特殊裝置，用以連接人體排泄系統與蒸餾服的回收過濾系統。

　　③蒸餾服的配件。是插在鼻孔裡的過濾器，用來回收呼出氣體中的水汽。

　　④阿拉吉斯上自行研製的靜電沙塵槍，用於在沙地上設置大面積染色標識區。

　　⑤阿拉吉斯地形圖，上面標出了弗瑞曼岩洞避難所之間最可靠的旅人路線。

　　⑥弗瑞曼人用來捕捉、登騎、驅策阿拉吉斯沙蟲的特殊鉤子，鉤柄部份很長，類似於長矛，所以被稱為「矛鉤」。製造者指沙蟲，見前文「製造者」注。

　　⑦一種特製的短木棍，一頭安有靠發條驅動的鼓槌，插入沙中後會不停地敲擊沙地，發出響亮的敲擊聲，以此來召喚（吸引）沙蟲。

　　⑧一種在沙漠開闊地帶中用以傳遞緊急信號的簡易裝置，點燃後會升起一股煙柱，筆直而醒目。

　　在沙漠上生存，必需的東西真不少。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冊扔到帳篷內的地板上。

　　「可我們能去哪兒呢？」傑西卡問。

　　「我父親提到過沙漠軍，」保羅說，「沒有這種軍力，哈肯尼人無法統治這個星球。其實，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統治過這個星球，將來也不可能做到。就算他們有一萬個薩督卡軍團也沒用。」

　　「保羅，你不能認為……」

　　「所有的證據已經擺在我們手上了，」他說，「就在這兒，這個帳篷裡──包括帳篷本身、這個救生包和它裡面裝著的東西，還有這些蒸餾服。我們知道宇航公會給氣象衛星開了一個天價，我們還知道……」

　　「氣象衛星跟這有什麼關係？」她問，「他們不可能……」傑西卡停住了。

　　保羅發覺自己的超意識正在觀察她的反應，分析計算每一個細枝末節。「現在你明白了。」保羅說，「氣象衛星觀測地面情況。沙漠深處有某些東西，經不住這樣頻繁的觀測。」

　　「你在暗示說，宇航公會自己控制著這個星球？」

　　她的反應太慢了。

　　「不！」保羅說，「是弗瑞曼人！為了保住秘密，他們買通了宇航公會。他們所用的錢是任何擁有沙漠軍的人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香料。這比依據二手資料判斷出來的結果要準確得多，是直接分析計算後得出的結論。相信我。」

　　「保羅，」傑西卡說道，「你還不是門塔特；你不能肯定怎麼……」

　　「我永遠也不會成為門塔特，」他說，「我是另外一種……一種怪胎。」。

　　「保羅！你怎能說出這麼……」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他轉身看著窗外的黑夜。為什麼我無法哀悼父親？他覺得很奇怪。保羅覺得，自己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渴望能把心中的悲痛釋放出來，但他就是做不到，永遠都做不到。

　　傑西卡從未從兒子嘴裡聽到如此悲痛的話。她想向他伸出手去，擁抱他，安慰他，幫助他──但她明白自己無能為力。這個問題必須由他自己來解決。

　　救生包手冊就扔在傑西卡與兒子之間的地板上，手冊上閃閃發光的小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撿起手冊，看了一眼扉頁，讀道：「《『友好的沙漠』手冊》。這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地方，這裡代表著生命，證明著生命。皈依吧，太陽神阿─拉特①才永遠不會灼燒你。」

　　①太陽，太陽神。原意是指太陽系的太陽，後泛指所有星系的主恆星。

　　她想：聽上去像《阿扎宗教解析》。她回憶起當年研讀過的《大秘密》。有人在借助宗教力量影響阿拉吉斯人？

　　保羅從包裡拿出定位羅盤看了看，又放回去，說：「看看所有這些特製的弗瑞曼器械，其複雜精密程度無與倫比！我們必須承認，能創造出這種東西的文化，一定有著極其深厚的底蘊，不為任何外人所知。」

　　他嚴肅的語氣仍使傑西卡擔心不已，她猶豫了一下，繼續看書，研究一幅阿拉吉斯的星座圖：「穆哈迪──老鼠。」她注意到老鼠尾巴指向北方。

　　保羅藉著手冊的亮光，盯著黑黢黢的帳篷裡母親的模糊身影。他心想：如今，我該完成父親的遺願了。趁她現在還有時間哀痛，我必須把父親讓我轉達給她的話告訴她。以後再要哀痛，勢必影響我們的行動。這種冷靜的邏輯讓他自己都震驚不已。

　　「媽媽。」他說。

　　「嗯？」

　　她聽出兒子的語氣有所變化，那聲音使她心底一寒。她從未聽過這麼冷酷的控制力。

　　「我父親死了。」他說。

　　她在自己腦海中搜尋與這句話相對應的數據、與之匹配的事實。這是比．吉斯特的方式，她找到了：一種損失慘重的感覺。

　　傑西卡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我父親曾經委託我一件事。」保羅說，「如果他發生任何意外，就替他轉達一句話給你。他擔心你可能會以為他不信任你。」

　　她想：那個毫無根據的猜疑。

　　「他想讓你知道，他從未懷疑過你。」保羅解釋了父親當初的策略，然後補充道，「他想讓你知道，他始終完全信任你、愛你、體貼你。父親說，就算他懷疑他自己也不會懷疑你的。他只有一個遺憾──沒有讓你成為他的公爵夫人。」

　　傑西卡淚如泉湧，用手抹了一把眼淚，心想：這麼浪費身體裡的水，真蠢！她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她企圖把哀痛化為憤怒，這樣就不會哭泣了。萊托，我的萊托啊！她想，我們對自己所愛的人做了多麼可怕的事啊！她猛地一下，關掉了微型手冊上的照明燈。

　　她抽泣著，渾身顫抖。

　　保羅聽著母親哀痛的哭泣聲，覺得心裡空蕩蕩的。我並不覺得哀傷，他想，為什麼？為什麼？他覺得自己無法感到哀傷是一個可怕的缺陷。

　　傑西卡突然想起《Ｏ．Ｃ．聖經》裡的話：有得有失；有留有去；有愛有恨；有戰有和。

　　保羅的大腦已經冷靜下來，繼續精算推演未來需要採取的行動。他已看清了在這個充滿敵意的星球上該如何前進。他沒有讓自己沉湎於夢想，他不允許自己用這種辦法逃避現實。保羅將自己的意識準確地集中於未來，通過精準的計算推演出未來的各種可能性。不僅如此，他的思維彷彿具有了某種神秘性──保羅的意識彷彿切入某種超越時空的層面，被來自未來的風吹拂著。

　　驀地，保羅彷彿找到了一把必需的鑰匙，意識找到了一個可以著手之處，借力攀升到一個更高的境界。他感到自己岌岌可危地攀附在這個新的意識層面上，四處張望著。他好像身處異域，條條大路呈輻射狀伸向四面八方……但這只是近似言之，並不能完全表達出他內心的感受。

　　他記得自己曾經看見過一條方巾在風中飛舞，而現在，他感到自己的未來也像那條在風中飄蕩的方巾一樣，飄忽不定，難以捉摸。

　　他看見了人，許多人。

　　他感到了未來的無數可能性，忽冷忽熱，紛至沓來。

　　他知道名字、地點，感受到無數情感，探索分析無數深藏裂隙中的數據。他有時間探測、檢查、體驗，卻來不及把收集到的信息分析歸類。

　　這是一個跨度極廣的各種可能性的集合，從最遙遠的過去，到最遙遠的將來──從最可能，到最不可能。他看到自己以無數種方式結束生命，他看到許多全新的行星，全新的文明。

　　人。

　　人。

　　他看見他們蜂擁而至，無從辨認，但他的意識卻能將他們分門別類。

　　甚至包括宇航公會的人。

　　他想：宇航公會──從那兒可以找到出路。他們會接受我的怪異，把它視同為一件他們所熟知的、具有極高價值的物品──香料。我會保證向他們源源不斷地提供這種不可或缺的香料。

　　他意識到，他將終身糾纏於自己所預見的未來在未來的諸種可能性中摸索，像那些在茫茫太空中引導飛船的宇航公會領航員一樣。和他們一樣，他也是個怪人。

　　我有另一種視界，世界在我眼中是另一番模樣，存在著諸種通道。

　　這種意識既使他放心，也使他不安：這個新世界存在那麼多他無法看到的凹陷深谷。

　　這一番幻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在他眼前一閃即逝。他意識到，這整個過程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然而，他個人的洞察力已經發生了徹底改變，他可以洞見秋毫，清晰得令人恐懼。保羅朝四下望去。

　　隱蔽在山崖中的帳篷依然被夜色所籠罩，母親的悲泣聲仍不時可聞。

　　可他仍然能感到，自己缺乏悲哀的情緒……心裡那個空蕩蕩的地方似乎已經與意識分離，不管心裡如何難受，他的意識仍在有條不紊地工作著──以一種類似門塔特的方式處理數據，評估，分析，計算，提交答案。

　　保羅現在看得出，自己已經擁有了幾乎從來沒有人擁有過的巨量信息。但這些信息卻無力減輕心中那種空蕩蕩的感覺。他覺得非要打碎什麼不可。這念頭就像在他心中裝了一個定時炸彈，而定時器正滴答滴答地走個不停。可是，不管他自己怎麼想，大腦仍然自顧自地工作著，記錄下他身邊一切細微的環境變化──濕度有輕微的改變；溫度略有所降；昆蟲掠過帳篷頂的過程；以及透明窗戶外那一小片星空，隨著黎明的逼近呈現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

　　空蕩蕩的感覺讓人難以忍受。大腦在運轉，滴答作響，但這又如何？沒多大區別。他可以回顧自己的過去，看到自己超能力的起點：訓練，強化天賦的才華，嚴格自律的壓力，能力昇華的關鍵時刻所接受的《Ｏ．Ｃ．聖經》教育……最後是大量攝入香料。除了回顧，他也可以前瞻，朝那個最可怕的方向瞻望，看到未來的發展。

　　我是個怪物！他想，怪胎！

　　「不，」他說，「不！不！不！」

　　他發覺自己正握起拳頭捶打著地面。（而他那無情的意識則把自己的這個動作當成一個有趣的個人情緒資料記錄下來，開始分析。）

　　「保羅！」

　　母親坐在他身邊，抓著他的手，一臉死灰地盯著他，「保羅，你怎麼啦？」

　　「你！」他說。

　　「我在這兒，保羅，」她說，「沒事的。」

　　「你對我都做了些什麼？」保羅質問道。

　　猛然間，她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根源。她回答說：「我生了你。」

　　她的回答源於本能和她那敏感的理解力，正是能使保羅冷靜下來的答案。他感到母親正握著自己的手，於是把目光集中在母親模糊的面部輪廓上。（他的思維能力如一股洪流，以一種全新的方式注意到了母親面部結構上某些基因的痕跡。這條線索，再加上其他一些數據，使他終於歸納總結出了問題的答案。）

　　「放開我。」他說。

　　她聽到保羅那生硬的口氣，只好照做，「保羅，你願意告訴我出什麼事了嗎？」

　　「你在訓練我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保羅問。

　　他的語氣裡已經聽不出孩子氣了。傑西卡一邊想，一邊說道：「我所希望的和所有其他父母親一樣──希望你能……高人一等，與眾不同。」

　　「與眾不同？」

　　她聽出了兒子語氣中的苦澀滋味，於是說：「保羅，我──」

　　「你想要的不是兒子！」他說，「你要的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是男性比．吉斯特！」

　　保羅苦澀的語氣使她畏縮。「可，保羅……」

　　「這件事，你徵求過父親的意見嗎？」

　　她心中又湧起一陣哀痛，輕聲對他說道：「不管你是什麼，保羅，你既繼承了你父親的基因，也繼承了我的基因。」

　　「但不該有那些訓練，」他說，「不該有那些……喚醒……沉睡者的東西。」

　　「沉睡者？」

　　「就在這兒，」保羅用一隻手指指頭，然後又指指胸口，「在我身體裡。它不斷地長啊、長啊、長啊、長啊……」

　　「保羅！」

　　她聽得出來，保羅已經到歇斯底里的邊緣。

　　「聽我說，」他說，「過去，你想要聖母聽聽我做過的夢。現在，請你以她的身份聽聽吧。剛才，我在清醒狀態下做了一個夢，你知道為什麼嗎？」

　　「你必須鎮靜下來，」她說，「如果有──」

　　「香料，」保羅告訴她，「這兒到處都有香料──空氣裡，土壤裡，食物裡。這種抗衰老的香料，就像真言師的藥物一樣，是毒藥！」

　　傑西卡的身體一僵！

　　他壓低聲音重複道：「毒藥──它如此精妙，如此陰險，如此……不可逆轉。只要你不停止服用，甚至不會有性命之憂。我們再也離不開阿拉吉斯了，除非帶著這顆星球的一部份跟我們一起走。」

　　語氣陰森可怖，不容置疑。

　　「無論你我，」他說，「任何人攝入足量的香料後，都會發生變化。但拜你所賜，我可以意識到這種變化。如果是在不知不覺中，這種變化還不會擾亂一個人的意識，可我做不到！因為我看得見！」

　　「保羅，你──」

　　「我看見了！」保羅重複說。

　　保羅話中透著瘋狂，傑西卡聽出來了，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保羅又開口了。聽得出，這時，他已經恢復了原先那種鋼鐵般的自控能力。「我們困在這兒了。」

　　我們困在這兒了。傑西卡在心裡認同道。

　　她相信保羅話中的真實性。任何騙術、任何奇策，甚至比．吉斯特的力量，都不能使他們完全擺脫阿拉吉斯：香料是會讓人上癮的。早在她的意識有所覺察之前，她的身體就已經知道這一點了。

　　傑西卡想：所以，我們將在這裡終老一生，在這個地獄般的星球上。只要能躲過哈肯尼人的追殺，這裡就是上天為我們預備的地方。而我人生的意義也毫無疑問了：就是一匹負責生育的母馬，為比．吉斯特的育種計劃保存重要的遺傳譜系。

　　「我必須告訴你我剛做過的夢，」保羅說，他的語氣重又狂暴起來，「為了讓你相信我所說的，我首先要告訴你：我知道你會在這裡生下一個女兒──我的妹妹。就生在阿拉吉斯上。」

　　傑西卡把手按在帳篷的地板上，把捲起的布料──展平，想借此壓住內心深處的恐懼。她知道自己的身材還沒走樣，別人應該看不出自己懷孕了。她只是因為自己的比．吉斯特能力才得以分辨出身體的細微徵兆，知道肚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只幾個星期大的胎兒。

　　「為了服務。」傑西卡喃喃自語著，試圖以比．吉斯特箴言讓自己鎮定下來，「我們存在的意義就在於服務。」

　　「我們將在弗瑞曼人中間找到一個家。」保羅說，「你們的護使團已經為我們預備了逃難用的地洞了。」

　　她們確實在沙漠中為我們準備了一條出路。傑西卡告訴自己說，可他怎麼會知道護使團呢？她發覺，保羅日益增強的超能力使他變得陌生起來。對此，她越來越難以控制內心的恐懼。

　　保羅打量著黑影籠罩下的母親，通過新的洞察力，她的害怕和每一個反應保羅都看得清清楚楚，彷彿她並非隱沒在黑暗裡，而正站在炫目的燈光下。保羅開始同情起母親來。

　　「這裡可能會發生的事，我還不能告訴你，」保羅對母親說道，「我甚至不能告訴我自己，儘管我看得見。這種對未來的感覺──似乎不受我的控制，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產生了。至於最近將要發生的事──比如說，一年──我能看到一些……一條路，就像我們卡拉丹的中央大道一樣寬。有些地方我看不到……那些藏在陰影中的地方……彷彿拐到山背後去了（他又想起那塊飄舞的方巾）……還有許多岔路……」

　　他陷入了沉默，當時所看到的那些畫面充斥了他的大腦。以前那些帶有預見性的夢並沒有告訴他會有今天這種超能力，他的一生中也沒有任何類似的經歷，可以說，他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承受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彷彿面紗突然被扯掉，未來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

　　回憶著剛才的經歷，保羅又想起了自己那可怕的使命──一生的壓力不斷擴張開來，就像不斷膨脹的氣泡……時間在它面前退縮，再退縮……

　　傑西卡摸到帳篷的照明控制器，打開開關。

　　微弱的綠光驅走陰影，減輕了傑西卡的恐懼心理。她看著保羅的臉，注意到他的眼睛──那種自閉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曾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種表情，災難記錄中的圖片。在那些遭遇飢餓和巨大傷害的兒童的臉上：他們的眼睛像兩個坑，嘴巴抿成一條直線，雙頰下陷。

　　她想：這種表情是因為意識到了可怕的事實，像一個人被迫知道自己死期將至。

　　確實，他不再是個孩子了。

　　保羅話中潛在的深意抓住了傑西卡的注意力，推開了其他念頭：保羅可以看到未來，可以看到逃亡的辦法。

　　「有一個辦法可以躲過哈肯尼人。」她說。

　　「哈肯尼人！」保羅輕蔑地說，「別再想這些變態的人了。」他盯著母親，藉著帳篷裡的燈研究著母親臉上的線條。這些線條說明了一切。

　　她說：「你不應該隨便把任何人歸為人類，你還沒有……」

　　「你知道應該如何界定什麼人是人類，什麼人不是？還是別太肯定吧。」他說，「我們每個人都有過去。另外，我的母親，有一件事你還不知道，但你應該知道──我們就是哈肯尼人。」

　　她的大腦做出了可怕的反應：頭腦頓時一片空白，彷彿想關閉所有的感官意識。但保羅的聲音仍在繼續，無情地攫住她。

　　「下次你找到鏡子時，仔細看看你那張臉。但現在，先研究一下我的吧。如果你不想自欺欺人的話，一定會看出蛛絲馬跡。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骨相。如果這一切還不能使你信服，請聽聽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話：我走進未來，讀過一個檔案，到過一個神秘的地方，我有所有的相關資料和數據。我們是哈肯尼人！」

　　「是……家族中的叛逃者，」她說，「就是這麼回事，對嗎？是哈肯尼的某房表親……」

　　「你是男爵的親生女兒。」他說，看到母親用手摀住自己的嘴，「男爵年輕時有過許多風流韻事，有一次他放縱自己被一個女人誘惑了，但那次的對手卻是一位比．吉斯特，是你們中的一員，目的是搞到他的遺傳基因。」

　　保羅說「你們」時的語氣沉重地打擊了她，就像扇了她一記耳光，但這卻使她恢復了理智。她無法否認他的話。過去許多不明所以的血脈空白現在清楚地連接到了一起：她們需要一個比．吉斯特女兒，不是為了結束亞崔迪與哈肯尼之間的家族世仇，而是為了彌補她們遺傳譜系中某些失落的遺傳基因。這些基因是什麼？

　　保羅彷彿看穿了她的心事一般，繼續說道：「她們自以為在尋找我，但我卻與她們想要的人不同，而且提前降臨到人世。這一切，她們還不知道。」

　　傑西卡用雙手緊緊摀住自己的嘴。

　　神母啊！他就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

　　在他面前，傑西卡感到自己赤身裸體、暴露無餘，她意識到他的雙眼能看穿任何偽裝。而這，傑西卡明白，就是她感到恐懼的原因。

　　「你現在以為我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他說，「忘掉這個念頭吧。我是一個你們意料之外的產物。」

　　我必須把這個消息傳回學校，傑西卡想，親緣配子目錄①也許能揭示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①比．吉斯特姐妹會為培育出科維扎基．哈得那奇而制訂了一個人類育種計劃，親緣配子目錄就是這個計劃的血統記錄。

　　保羅說：「她們不會知道我的，等她們知道時，一切已經太晚了。」

　　她想轉移他的注意力。傑西卡放下手說：「我們會在弗瑞曼人中間找到安身之所嗎？」

　　「弗瑞曼人中流傳著一句諺語，他們認為這句話出自色胡魯──掌管來世的神祇。」保羅說，「他們說：『準備好感激你所遭遇的一切。』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是上天的安排。」

　　而保羅心裡卻在想著：是的，我的母親大人，我們未來的家就建在弗瑞曼人中間。你也會有一雙藍色的眼睛，也會因蒸餾服的過濾管而在漂亮的鼻子旁邊留下一個疤痕……而你將生下我的妹妹：聖．尖刀阿麗亞。

　　「如果你不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傑西卡說，「那你是什……」

　　「你不可能瞭解的。」他說，「除非你能親眼目睹，否則是不會相信的。」

　　他心想：我是一顆種子。

　　他突然發覺，自己落土之處多肥沃啊。而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那可怕的使命感不禁充盈了他的身心，在他那空洞的內心深處四處遊蕩。一股悲哀襲上心頭，讓他幾乎喘不上氣來，他快要窒息了。

　　在前方的道路上，他看到兩條主岔道──在其中一條岔道上，他將面對邪惡的老男爵，最終還要跟那個仇人和解：「你好，外公。」一想到這條路，想到一路必然經歷的一切，保羅就感到一陣噁心。

　　另一條岔道則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模糊之中，不時凸現出劇烈的暴力衝突。他在這條路上看見了一種武士宗教。烈火四處蔓延，一路伸展到天際。亞崔迪家族綠黑旗在瘋狂的士兵頭上飄揚著，這些士兵個個都被香料烈酒灌得酩酊大醉。其中也有葛尼．哈萊克和其他幾個父親的老部下，人數少得可憐，都戴著從供奉父親顱骨的神殿裡拿出來的鷹徽紋章。

　　「我不能走那條路，」他喃喃地說，「那條路才是你們學校裡那些老巫婆們真正企盼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保羅。」他母親說。

　　他一言不發，像一顆種子那樣思考。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了種族問題，他知道，這就是他那個可怕的使命。他發覺自己不再仇恨比．吉斯特，也不恨皇上，甚至不恨哈肯尼人。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血緣本能，想振興過於分散的遺傳因子，把自己一族的基因注入新的基因熔爐中，配對、融合、改良血緣譜系，從而產生更強大的種群。然而，要想找到最強有力的基因，種族的本能只知道一種可靠的方法──遵循古法，遵循那經過千錘百煉、萬變不離其宗的自然法則──聖戰。勝者即是強者，優勝劣汰，讓自然的力量篩選出最強的基因。

　　他想：我當然不能選擇那種方式。

　　但在他心裡，他再次看到供奉父親顱骨的神殿，和飄揚的綠黑旗下野火般蔓延開來的暴行。

　　傑西卡咳了一聲，擔心起他的沉默來：「這麼說……弗瑞曼人將會庇護我們？」

　　保羅抬起頭，隔著亮著綠燈的帳篷，盯著她臉上帶有天生貴族氣質的線條說：「對，這是其中一條出路。」他點點頭，「他們將稱我為……穆哈迪──『指路人』。是的……他們將這樣稱呼我。」

　　保羅閉上雙眼：現在，父親，我終於可以哀悼你了。他感到淚水滑下自己的面龐。

第二卷　穆哈迪　一

　　聽說萊托公爵已死，並瞭解到他的死因以後，我的父親帕迪沙皇帝大發雷霆。我們以前從未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他責罵我母親；責罵那個強迫他死後必須把一位比．吉斯特推上皇帝寶座的合約；他責罵宇航公會和邪惡的老哈肯尼男爵；他責罵所有落入他眼中的人，甚至連我也不例外，說我和其他人一樣，也是個女巫。我試圖安慰他，說這是古老的自我保存的法則，即使是最遠古的統治者也都遵循這條原則。可他卻譏笑我，問我是否認為他是一個懦弱的人。那時我就明白，他的怒火並不是因為關心死去的公爵，而是源於公爵之死對於整個皇室的意義。現在想來，我覺得父親也許和穆哈迪一樣，頗有預見性，父親一族畢竟與穆哈迪有著共同的祖先。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我父親的家事》

　　※※※

　　「現在，哈肯尼人要殺哈肯尼人了。」保羅悄聲說。

　　他在夜幕降臨前不久就醒了，在密閉黑暗的帳篷裡坐了起來。母親靠在對面的帳篷壁上睡著，保羅聽見她窸窸窣窣地動了動。

　　保羅看看地板上的周邊接近地探測器，審視著黑暗中由螢光管照亮的指針。

　　「天很快就要黑了，」他母親說，「為什麼不拉開密封簾？」

　　保羅意識到，她的呼吸聲已經改變了一段時間了，也就是說，她一直靜悄悄地躺在黑暗中，直到確信他已經醒來。

　　「拉開密封簾來也沒有用，」他說，「外面一直有沙暴，帳篷已經被沙埋住了。我馬上就去把沙挖開，弄出條通道來。」

　　「還沒有鄧肯的消息嗎？」

　　「沒有。」

　　保羅心不在焉地摩挲著戴在大拇指上的公爵璽戒，突然對這個星球上盛產的香料感到無比憤怒。這鬼東西就是殺害他父親的幫兇。一想到這裡，他就氣得渾身發抖。

　　「我聽見沙暴又開始了。」傑西卡說。

　　這句沒什麼意思、不帶詢問語氣的話幫他恢復了部份冷靜。他的思緒集中在沙暴上。前一陣子，風沙捲過帳篷的透明窗，冷冷的細沙如流水般掠過盆地，翻過溝壑，然後拖著長長的尾巴捲上天空。前不久，外面還有一塊尖頂岩石，但他眼看著它在暴風吹襲、風沙堆積下，岩石的形狀不斷變化，變成一塊低矮的乾酪色楔形石。流進他們所在盆地的沙塵像晦暗的咖喱粉，遮天蔽日，隨後，帳篷完全被埋在沙裡，所有光線都被擋住了。

　　在沙子的重壓下，支撐帳篷的柱子嘎嘎作響。沙管氣泵不停地把帳篷外的空氣抽進來，發出微弱的呼哧聲，打破了帳篷內的沉寂。

　　「再試一試電台。」傑西卡說。

　　「沒用的。」他說。

　　他找到自己頸邊夾著的蒸餾服水管，吸了一口帶著體溫的水，然後心想，從此他才算真正開始了阿拉吉斯人的生活──靠從自己的呼吸和身體中回收水份生存下去。水淡而無味，但潤澤著他的喉嚨。

　　傑西卡聽到保羅喝水，自己的身體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身光滑的蒸餾服，但是她拒絕承認口渴。承認乾渴就是直面可怕的阿拉吉斯：這裡的人必須保衛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水份，珍惜帳篷儲水袋中收集到的幾滴水，對暴露狀態下吐一口氣所浪費的水份痛惜不已。

　　和可怕的現實相比，還是倒頭再睡容易得多。

　　可今天睡著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夢。一想到那個夢她就渾身發抖。在夢中，沙下寫著一個名字：萊托．亞崔迪公爵，於是她把手伸到流沙下面。沙把名字蓋住了，看不清楚，她想把沙拂開，讓名字重新露出來。但是，還沒等最後一個字母出現，第一個字母就重新被流沙填上了。

　　流沙怎麼也止不住。

　　她的夢變成哀號，越來越響。那是一種荒唐的嚎啕大哭。她大腦的某個部份意識到，那哭聲是她自己孩提時的聲音，比嬰兒大不了多少的時候。在夢中。一個模樣看不太清楚的女人正在遠去。

　　是我那不知姓名的母親。傑西卡想，那個比．吉斯特生下我之後就把我交給其他姐妹們撫養，那是命令。她是不是因為擺脫了這個哈肯尼孩子而感到高興呢？

　　「要打擊他們，只能從香料著手。」保羅說。

　　一敗塗地的時候，他怎麼還能想著進攻？她暗自問道。

　　「整個星球上到處都是香料，」她說，「你怎麼打擊他們？」

　　她聽見他動起來，聽見包裹拖在地上發出的沙沙聲，從帳篷另一頭拖了過來。

　　「在卡拉丹，我們依靠的是海軍和空軍。」他說，「在這裡，是沙漠軍。弗瑞曼人就是關鍵。」

　　他的聲音從帳篷密封門附近傳來。她受過的比．吉斯特訓練使她察覺到，保羅語氣中還殘存著些許對她的怨恨。

　　保羅一生所受的訓練都教導他要仇恨哈肯尼人，傑西卡想，可現在，他發現自己竟然也是個哈肯尼人……因為我。他太不瞭解我了！我是公爵唯一的女人，我接受了他的生活，他的價值觀，甚至不惜違背我接到的比．吉斯特姐妹會命令。

　　帳篷的照明燈在保羅手下亮了起來，綠色的螢光在地板上照出一個圓形的亮斑。保羅蹲在密封門旁，調整好蒸餾服的兜帽，準備進入外面的沙漠。前額遮住了，嘴上戴著過濾器，鼻塞也調好了。只有一雙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面罩上面，窄窄的一溜，朝她看了一眼，隨即扭開。

　　「你也穿戴好，做好出去的準備。」他說。聲音穿過過濾器，有些含混不清。

　　傑西卡把過濾器拉過來蓋在嘴上，一邊看著保羅打開帳篷的密封簾，一邊開始調整自己的面罩。

　　一打開密封門，立即傳來沙子發出的刺耳的摩擦聲。沒等保羅用上靜電壓力器，細沙已嘶嘶響著湧進帳篷。壓力器分開沙粒，外面的沙牆上隨即顯出一個洞來。他爬了出去，而她則凝神傾聽著保羅在外面沙漠表面的一舉一動。

　　會在外面發現什麼？她猜想，哈肯尼人的軍隊和薩督卡軍團？那些都是預料之中的危險。會有什麼預料之外的危險嗎？

　　她想到包裡的壓力器，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工具。突然間，每一種器具都變成了代表某種未知危險的標誌，兀立在她的腦海。

　　她感到一股熱流從沙漠表面吹來，掠過她裸露在蒸餾服外面的雙頰。

　　「把包遞上來。」是保羅的聲音，低沉而警覺。

　　她順從地走過去，把包從地板上一路推到門口，水在標準密封水瓶裡汩汩作響。她抬頭向上望去，只見保羅背襯群星，像一個剪影。

　　「這兒。」他說著，把手伸下來，把包裹拉上地面。

　　現在，她只能看見一圈星星，像閃閃發亮的刀尖一樣，朝下指著她。一陣流星雨劃過她眼前的夜空。她覺得流星彷彿是一個警告，像森林裡的老虎斑紋，又像一塊閃光的墓碑，使她全身的血液都為之凍結。她想起哈肯尼人正為她和兒子的項上人頭懸出重賞，不禁感到一陣膽寒。

　　「快出來。」保羅說，「我要把帳篷疊起來。」

　　一陣沙雨從地面傾瀉而下，拂過她的左手。一隻手能握住多少沙？她問自己。

　　「要我幫忙嗎？」保羅問。

　　「不。」

　　她嚥一口唾沫，爬進洞裡，感到被壓緊固定的沙子在她手下嘎吱作響。保羅向下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外面，星光照耀下，周圍是一片光潔的沙地，她站在他身旁，四處張望。沙幾乎填滿了他們所在的盆地，只剩下周圍一圈黯淡的岩頂。她用受過嚴格訓練的感官探索著黑暗中更遠的地方。

　　小動物發出的聲音。

　　還有鳥。

　　一片浮沙落下，沙裡有什麼東西，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保羅收起帳篷，把它從洞口拉了出來。

　　星光給黑夜帶來些許光亮，卻更顯得陰影重重，危機四伏。她望著這一片片暗影。

　　黑暗蒙住你的眼睛，給你帶來人類遠古的回憶。她想，你聽著各種聲音，聽著讓你的遠古先人驚魂不定的號叫聲。那是遙不可及的往昔，只有你最原始的細胞還保存著那時的記憶。用耳朵看，用鼻子看。

　　站在她身旁的保羅說：「鄧肯告訴過我，如果他被抓住，他只能堅持……這麼長時間，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他扛起包裹，越過盆地，走到沙子較淺的一邊，爬上能俯視沙漠開闊地帶的懸崖。

　　傑西卡機械地跟著他，意識到自己現在完全生活在兒子的軌跡上。

　　那是因為我的悲哀比沙海還要沉重。她想，這個世界已經奪走了我的一切，除了一樣最古老的東西：對明天的希望。從現在開始，我完全是為了我的年輕公爵和尚未出世的女兒而活下去。

　　她爬到保羅身邊，感到沙於不停地往下滑，拉扯著她的雙腳。

　　他望著北方，目光越過一排岩石，打量著遠方的一處峭壁。

　　星光映照下，遠處岩石的輪廓就像一艘停泊在海上的古式戰艦。長長的艦體在看不見的波濤中起伏，天線來回搖晃，煙囪向後傾斜，聳立在船尾，像一個π字。

　　戰艦輪廓上方突然閃起一束橙色的強光，然後，空中爆出一道明亮的紫光，射向下面那束橙光。

　　又一束紫光！

　　又一束刺向天空的橙色光！

　　就像一場遠古時代的海戰，讓人想起過去紛飛的炮火。這奇特的景觀使他們不由得駐足凝視。

　　「火柱。」保羅低聲道。

　　一輪紅色的火光在遠處岩石上方升起，無數紫光在空中交織成一片耀目的光帶。

　　「火焰噴射器和激光槍。」傑西卡說。

　　在紅色沙塵的遮掩下，阿拉吉斯的一號月亮從他們左邊的地平線上徐徐升起。那個方向似乎有沙暴的跡象：沙漠上飄著一條絲巾般的沙帶。

　　「一定是哈肯尼人的撲翼機在搜捕我們。」保羅說，「把沙漠劃分成一個個小方格……好像要確保碾碎方格裡的一切……像碾死一窩昆蟲。」

　　「或者說，一窩亞崔迪人。」傑西卡說。

　　「我們必須找一處可以隱蔽的地方，」保羅說，「我們朝南沿著岩體走。如果他們在開闊地帶發現我們……」他轉過身，將包裹背在背上，「他們會殺死任何移動的東西。」

　　他沿著岩石邊緣走了一步，就在此時，他聽到撲翼機滑行時低沉的嘶嘶聲，看到了頭頂撲翼機那黑色的影子。

　二

　　父親曾經告訴我，尊重事實幾乎是一切道德準則的基礎。「莫須有中不可能產生任何實實在在的東西。」他說。如果你知道那些所謂的「事實」是多麼不可靠，你就會明白我父親的那句話是多麼深刻。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與穆哈迪的對話》

　　※※※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能夠透過現象看到事物的本質。」瑟菲．哈瓦特說，「這也是門塔特的詛咒：你無時無刻不在分析數據，永遠無法停止。」

　　說話時，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在黎明前的昏暗中顯得沉著冷靜，被沙佛汁染紅的嘴唇繃成一條直線，滿臉皺紋呈輻射狀以嘴為中心向四面散開。

　　一位身穿長袍的人沉默地蹲在哈瓦特對面的沙地上，絲毫不理會哈瓦特的話。

　　他們倆蹲伏在一塊鷹嘴岩上，俯視著懸崖下寬闊的窪地。黎明的曙光灑在盆地對面參差不齊的峭壁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粉紅色。懸崖上很冷，前一晚刺骨的乾冷到現在還殘留不去。天亮前這裡刮過一陣暖風，此時卻冷了下來。哈瓦特所率領的部隊沒剩下幾個人，他能聽到身後這些士兵牙齒磕擊的聲音。

　　蹲在哈瓦特對面的那個人是弗瑞曼人。黎明前第一縷微光初起時，他越過窪地來到這裡。輕輕滑過沙面，混入沙丘，讓人幾乎難以辨出他移動的身影。

　　弗瑞曼人伸出一隻手指，在兩人之間的沙地上畫了一幅圖，圖案看上去像一個碗，碗裡伸出一個箭頭。「那兒有許多哈肯尼人的巡邏隊。」他說著，舉起手指，向上指指對面的岩石。哈瓦特和他的士兵就是從那塊岩石上下來的。

　　哈瓦特點點頭。

　　許多巡邏隊，沒錯。

　　但他還是不知道這個弗瑞曼人想幹什麼，這使他頗為惱怒。門塔特所受的訓練本來應該讓他有能力洞察別人的動機。

　　今晚是哈瓦特一生中最糟的一個夜晚。當遭到攻擊的報告送抵時，他正待在齊木坡，那是一個有軍隊駐防的小村，也是以前的首都卡塞格的前哨陣地。一開始，他的想法是：只是一次奇襲，哈肯尼人搞的一次試探性進攻。

　　但報告一個接一個，越傳越快。

　　兩個軍團在卡塞格著陸。

　　五個軍團──五十個旅！──正在進攻公爵在阿拉肯的主要基地。

　　阿桑特，一個軍團攻打。

　　裂岩，兩個戰鬥群。

　　隨後，報告更詳盡了：進攻者中還有皇家薩督卡軍，可能有兩個軍團。進攻者顯然準確地知道應該攻擊什麼地方，使用多大兵力。太準確了！情報太出色了。

　　哈瓦特暴怒不已，直到這股怒氣威脅到他運用自己的門塔特能力。進攻的規模如此之大，像搗向他肉體的拳頭，讓他大為震動。

　　現在，他躲藏在一小塊沙漠岩石下，衝自己點了點頭，把撕裂的外衣拉拉緊，裹住身子，好像要擋開岩石投下的冰冷的陰影。

　　進攻的規模。

　　他一直預計敵人會從宇航公會那裡臨時租用一艘大型駁船來組織奇襲。在家族對抗家族的戰爭中，這是十分普遍的開局戰法。大型駁船定期在阿拉吉斯降落、起飛，為亞崔迪家族運送香料。哈瓦特已經採取了預防措施，防止偽裝成香料運輸飛船的敵軍的小規模襲擾。至於全面進攻，他們原來預計敵人的兵力投入不會超過十個旅。

　　但根據最近的統計，在阿拉吉斯上降落的飛船竟有兩千多艘。不止有運輸駁船，還有護衛艦、偵察飛船、組合飛船①、撞擊船②、運兵船和投擲箱③。

　　①一種由四個組件組裝而成的太空戰艦，裝備有重型武器，並有屏蔽場護衛。這種戰艦在行星表面著陸後，各組件可以分解，然後各自獨立升空作戰。

　　②一種由許多小型艦隻鎖在一起的太空戰艦。這種戰艦可以直接在敵軍陣地上著陸，碾破敵軍陣形。

　　③形狀不規則的貨箱的總成，其熱熔式保護殼使它可以抵禦進入大氣層時所產生的高熱，還有懸浮式著陸緩衝器，用於從太空中將裝備投向行星地表。

　　一百多個旅──十個軍團！

　　也許阿拉吉斯整整五十年的香料收入才剛夠負擔一次這樣的冒險。

　　也許真是這樣呢。

　　為了進攻我們，男爵不惜投入血本。我低估了他的決心。哈瓦特想，我對不起公爵。

　　還有叛徒的問題。

　　我要活到親眼看著她被絞死的那一天！他想，當初有機會時，我真該殺死那個比．吉斯特巫婆。他毫不懷疑是誰出賣了他們──傑西卡夫人。所有已知情報都指向她。

　　「你的人葛尼．哈萊克和他的一部份軍隊很安全，他們和我們的走私販朋友在一起。」那個弗瑞曼人說。

　　「很好。」

　　也就是說，葛尼可以離開這個地獄般的星球，我們的人還沒有死絕。

　　哈瓦特回頭看了一眼擠作一團的士兵。昨天晚上他還有三百名最優秀的戰士，如今只剩下二十人，其中一半身上帶傷。現在，許多人睡著了。有的站著睡，倚在岩石上，有的趴在岩石下面的沙地裡。他們最後的一架撲翼機──當成運送傷員的地面運輸車──天亮前不久損壞了。他們用激光槍把它割開，藏好碎塊，然後艱難跋涉，躲進這個盆地邊緣的藏身之所。

　　哈瓦特只大概知道他們的位置──大約在阿拉肯東南二百公里處。通往屏蔽牆附近弗瑞曼人穴地的大道在他們南面某個地方。

　　哈瓦特對面的弗瑞曼人把面罩和蒸餾服的帽子甩向腦後，露出沙色的頭髮和鬍鬚。他的前額又高又窄，頭髮從額頭直接向後梳起。他有一雙因長期服用香料完全變成藍色的眼睛，沒人能讀懂這雙眼睛裡的表情。一邊嘴角的鬍鬚染了些許藍點，從鼻塞接出來的貯水管在頭上繞來繞去，壓得頭髮亂蓬蓬的。

　　弗瑞曼人取出鼻塞，調整一番，手指揉了揉鼻一側的一塊傷疤。

　　「如果你們今晚要從這裡越過窪地，」他說，「千萬不要帶屏蔽場。岩壁上有一條裂縫……」他轉身指著南方「……在那兒。從那裡往外，全都是沙漠開闊地，屏蔽場會引來……」他猶豫了一下，「……沙蟲。它們不常到這兒來，可屏蔽場每次都會引來沙蟲。」

　　他嘴上說的是沙蟲。哈瓦特想，本來打算說的卻是別的東西。是什麼？他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

　　哈瓦特嘆了口氣。

　　以前從沒有這樣疲憊過，連抗疲勞藥片都無法抑制肌肉的疲乏。

　　那些該死的薩督卡！

　　一想到那些狂熱的士兵，想到他們所代表的來自皇室的背叛行為，他就因自責而深感痛心。他自己的門塔特功能已經對現有資料進行了分析。看來，立法會最高委員會是唯一有可能為他們伸張正義的地方。然而，以他們現有的證據，想在委員會上控告這種背叛行為，機會實在太渺茫了！

　　「你們想去找那些走私販嗎？」弗瑞曼人間。

　　「有這種可能嗎？」

　　「路很遠。」

　　「弗瑞曼人不喜歡說『不』。」艾德荷曾經這樣告訴他。

　　哈瓦特說：「你還沒告訴我，你的人能否幫助我的傷員。」

　　「他們受傷了。」

　　每次都是同樣該死的答案！

　　「我們知道他們受傷了！」哈瓦特厲聲道，「那不是……」

　　「安靜，朋友！」弗瑞曼人警告他說，「你的傷員們怎麼說呢？你的部落需要水，傷員中有沒有人能認識到這一點？」

　　「我們還沒談水的問題，」哈瓦特說，「我們……」

　　「你不願面對這個問題，這我理解，」弗瑞曼人說，「他們畢竟是你的朋友，你的族人。可你們有水嗎？」

　　「不夠。」

　　弗瑞曼人用手指指哈瓦特的衣服，衣服已經破了，露出下面的皮膚。「你們沒有蒸餾服，離穴地又很遠。你必須做出水的決定，朋友。」

　　「可以出錢請你們幫個忙嗎？」

　　弗瑞曼人聳聳肩。「你們沒有水。」他瞥了一眼哈瓦特身後的人群，「你打算用多少傷員？」哈瓦特瞪著對方，陷入了沉默。身為門塔特，他知道他們說的不是一回事。這裡的人說話的方式很奇特，明明每個詞都聽得懂，可連起來卻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是瑟菲．哈瓦特，」他說，「我可以代表我的公爵講話。現在，我在這裡許下有約束力的承諾，以此換取你們的幫助。我所期望的只是有限的幫助，希望你們能幫助我們保存實力，到殺死那個自以為不會受到報復的叛徒為止。」

　　「你希望我們介入你們的部落仇殺？」

　　「復仇的事我自己會處理，我只希望能從對傷員的責任中暫時解脫出來，好親自去報仇。」

　　弗瑞曼人皺起眉頭，「你怎麼可能對這些傷員負責？他們自己對自己負責。水才是要討論的問題，瑟菲．哈瓦特，你願意讓我替你作出水的決定嗎？」

　　那人的手伸到藏在長袍下的武器上。

　　哈瓦特緊張起來，心想：難道他也想出賣我們？

　　「你在害怕什麼？」弗瑞曼人質問道。

　　這些傢伙說話真是直截了當，讓人不安！哈瓦特謹慎地說：「哈肯尼人懸賞要買我的人頭。」

　　「哈，哈，」弗瑞曼人的手鬆開武器，「你以為我們也像帝國一樣腐敗。你不瞭解我們。哈肯尼人的水甚至不夠收買我們中間最小的小孩子。」

　　但卻足以支付宇航公會的天價，運送兩千多艘戰艦。哈瓦特想。那筆運費如此之大，直到現在還使他震驚不已。

　　「我們都在與哈肯尼人作戰，」哈瓦特說，「難道我們不應該攜手合作，共同研究戰爭中遇到的問題，共同尋找解決方法嗎？」

　　「我們是在合作。」弗瑞曼人說，「我看到了你們與哈肯尼人的戰鬥，你們打得很好。有些時候，我真希望你的部隊能和我們並肩作戰。」

　　「你要我的部隊怎麼幫你？說吧。」哈瓦特說。

　　「誰知道？」弗瑞曼人說，「哈肯尼的部隊到處都是。可你仍然沒有做出水的決定，也沒有讓你的傷員自己決定。」

　　我必須小心從事，哈瓦特告誡自己，這裡面有件事我還沒弄明白。

　　他說：「你是否願意給我指明道路？去阿拉肯的道路？」

　　「異鄉人的天真想法。」弗瑞曼人說，語氣中露出幾分譏笑的意味。他指著對面西北方向的崖頂說：「昨晚我們看著你們穿過那片沙漠。」他放下手臂，「你讓你的部隊在沙丘迎風面上走。不好。你們沒有蒸餾服，沒有水，你們堅持不了多久。」

　　「阿拉吉斯上沒有好走的路。」哈瓦特說。

　　「這話沒錯，但我們還是能殺死哈肯尼人。」

　　「你們怎樣處理自己的傷員？」哈瓦特詢問道。

　　「難道一個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值得搶救、什麼時候不值得嗎？」弗瑞曼人問，「你們的傷員知道你們沒有水。」他歪過頭，斜眼看著哈瓦特，「現在顯然是時候做出水的決定了。受傷的人和未受傷的人都必須為部落的將來打算。」

　　部落的將來，哈瓦特想，亞崔迪部落。聽上去是這麼回事。他強迫自己提出那個他一直在迴避的問題。

　　「你們聽到過公爵或他兒子的消息嗎？」

　　看不透的藍眼睛朝上盯著哈瓦特的眼睛。「消息？」

　　「他們的歸宿！」哈瓦特厲聲喝道。

　　「每個人的歸宿都一樣。」弗瑞曼人說，「你們的公爵，聽說，他氣數已盡。至於天外綸音，他的兒子，是在列特手裡。列特沒說起過。」

　　這種答案，不用問我也知道。哈瓦特想。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他們剛才都醒著，都聽見了。他們凝視著沙漠遠方，臉上的表情寫著醒悟：他們已經不可能再回卡拉丹去，現在連阿拉吉斯也丟了。

　　哈瓦特轉回身，對弗瑞曼人說：「你聽到任何有關鄧肯．艾德荷的消息嗎？」

　　「屏蔽場關閉時，他在大房子裡。」弗瑞曼人說，「我只聽說過這些……沒別的了。」

　　她破壞了屏蔽場，放進哈肯尼人。他想，我真是瞎了眼。她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明知這麼做意味著出賣她自己的親生兒子。可是……誰知道比．吉斯特巫婆是怎麼思考問題的……如果那也算得上是「思考」的話。

　　哈瓦特竭力嚥下一口唾沫，「你什麼時候會有那男孩的消息？」

　　「阿拉肯發生的事，我們幾乎一無所知。」弗瑞曼人聳聳肩，「誰知道呢？」

　　「你有辦法打聽出來嗎？」

　　「也許吧。」弗瑞曼人揉著鼻子旁邊的傷疤說，「瑟菲．哈瓦特，告訴我，你懂哈肯尼人使用的那些重武器嗎？」

　　火炮，哈瓦特痛苦地想，誰能料到他們竟會在屏蔽場時代使用火炮呢？

　　「你說的是火炮，他們用這種武器把我們的人堵死在山洞裡。」他說，「對這些爆破性武器，我有……理論知識。」

　　「任何人退到只有一個出口的山洞裡，都是自尋死路。」弗瑞曼人說。

　　「你為什麼問起這種武器？」

　　「列特想要。」

　　難道這就是他想從我們這裡得到的東西嗎？哈瓦特猜想道。他說：「你來這兒，就是為了搜集有關大炮的情報？」

　　「是的，」弗瑞曼人說，「我們繳獲了一門，把它藏起來了。在那兒，史帝加可以為列特研究這種武器。如果列特想看，也可以親自去那裡看。但我估計他不會去，那件武器不是很好，其設計不適合阿拉吉斯。」

　　「你們……繳獲了一門？」哈瓦特問。

　　「那場仗打得很好，」弗瑞曼人說，「我們只損失了兩個人，卻讓他們一百多人失去了水。」

　　每門大炮都有薩督卡守衛，哈瓦特想，可這個沙漠裡的瘋子竟然滿不在乎地說，在與薩督卡的戰鬥中僅損失了兩個人！

　　「要不是那些跟哈肯尼人一起作戰的人，我們就不會損失那兩個人了。」弗瑞曼人說，「那些人當中有一些十分優秀的戰士。」

　　哈瓦特的一個手下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弗瑞曼人問道：「你是在說薩督卡嗎？」

　　「他說的就是薩督卡。」哈瓦特說。

　　「薩督卡！」弗瑞曼人說，從聲音中聽得出他很高興，「哈──原來那些人是薩督卡！今晚的收穫真不錯。薩督卡。哪個軍團的？你們知道嗎？」

　　「我們……不知道。」哈瓦特說。

　　「薩督卡，」弗瑞曼人沉思起來，「可他們穿著哈肯尼人的制服，這不是很奇怪嗎？」

　　「皇上不希望別人知道他與一個大家族為敵。」哈瓦特說。

　　「但你知道他們是薩督卡。」

　　「我算什麼？」哈瓦特痛苦地問。

　　「你是瑟菲．哈瓦特啊。」弗瑞曼人就事論事地說，「唔，我想，我們反正總會掌握這個情報的。那三個俘虜已經送去給列特的人審問了。」

　　哈瓦特的副官慢慢地，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置信的口氣。「你們……俘虜了薩督卡？」

　　「只抓住三個，」弗瑞曼人說，「他們打得很好。」

　　要是當初我們有時間跟這些弗瑞曼人聯繫上就好了，哈瓦特想著，心裡酸酸地難過起來，要是我們可以訓練他們、武裝他們就好了。神母啊，我們本來可以擁有一支戰鬥力多麼強大的軍隊啊！

　　「你們之所以會耽擱，或許是因為擔心天外綸音吧。」弗瑞曼人說，「如果他真是天外綸音，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傷害到他。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證實他的身份。未經證實的事是不值得花費精力去考慮的。」

　　「我效力於這個……天外綸音，」哈瓦特說，「必須關注他的安危，我對自己發過誓。」

　　「你誓死捍衛他的水？」

　　哈瓦特匆匆瞥丁一眼自己的副官，後者還在盯著弗瑞曼人不放。哈瓦特的注意力轉回蹲著的人影上，「是的，誓死捍衛他的水。」

　　「你希望回到阿拉肯，到他的水邊去？」

　　「到……是的，到他的水邊去。」

　　「那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說明這是關係到水的問題呢？」弗瑞曼人站起身來，把鼻塞固定好。

　　哈瓦特把頭一偏，示意副官回到其他人中間去。副官疲乏地聳聳肩，服從了他的命令。哈瓦特聽見那些人低聲交談起來。

　　弗瑞曼人說：「總有辦法找到水的。」

　　哈瓦特身後有人罵了一聲。哈瓦特的副官喊道：「瑟菲，阿基死了。」

　　弗瑞曼人把一隻拳頭放在耳邊。「水結成的盟約！這是個徵兆！」他盯著哈瓦特說，「我們在附近有個地方，可以接收這份水。我叫我的人來好嗎？」

　　副官回到哈瓦特身旁說：「瑟菲，有幾個人的妻子留在阿拉肯，他們……嗯，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大夥兒會怎麼樣。」

　　弗瑞曼人仍舊把拳頭舉在耳邊。「這是不是水的盟約？瑟菲．哈瓦特？」他問道。

　　哈瓦特的大腦飛轉，現在他明白了弗瑞曼人話中的含意，但凸岩下疲憊不堪的人們明白過來以後的反應卻使他心生懼意。

　　「是，水的盟約。」哈瓦特說。

　　「讓我們的部落融合吧。」弗瑞曼人說著，放下了拳頭。

　　彷彿這是一個信號，從他們頭頂的岩石上立即滑下四個人來。他們飛快地跑到凸岩下面，把死人裹進一件寬大的袍子裡，然後抬起它，沿著岩壁往右跑，腳下升起一團團沙塵。

　　哈瓦特那些疲憊的部下還沒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一切就結束了。那群人抬著裹在袍子裡的屍體，像抬沙袋一樣，在懸崖上轉了個彎兒就不見於。

　　哈瓦特手下的一個人大叫起來：「他們把阿基抬到哪兒去了？他……」

　　「他們把他抬去……埋掉。」哈瓦特說。

　　「弗瑞曼人從來不埋死人！」那人吼道，「別跟我們耍花招了，瑟菲。我們知道他們要幹什麼，阿基是……」

　　「是為天外綸音效力時犧牲的人，已身屬天堂。」弗瑞曼人說，「如果誠如你們所說，你們都是為天外綸音效力的人，那為什麼還要發出哀悼的哭號呢？一個以這種方式死去的人，只要人們還記著他，他就會永遠活在你的記憶裡。」

　　但是哈瓦特的人向前擁來，臉上露出憤怒的表情，其中一人已經抓起激光槍，準備扣動扳機了。

　　「待在原地別動！」哈瓦特大聲喝斥道。他的肌肉已經因為過度疲勞僵硬了，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身體，「這些人尊重我們的死者，大家習慣不同，但意思都一樣。」

　　「他們會搾乾阿基，抽取他體內的水。」手持激光槍的人咆哮道。

　　「你的人是不是也想參加葬禮？」弗瑞曼人間。

　　他連他引起的問題都沒看出來。哈瓦特心想，弗瑞曼人真是天真到了驚人的程度。

　　「他們關心這位值得尊重的戰友。」哈瓦特說。

　　「我們將充滿敬意地對待你們的戰友，一如對待我們自己的戰友。」弗瑞曼人說，「這是水的盟約。我們知道儀式，不會亂來的。一個人的肉體屬於他自己，但他的水卻屬於整個部落。」

　　手持激光槍的人又向前邁了一步，哈瓦特急忙說：「現在你們願意幫助我們的傷員了嗎？」

　　「沒人會對盟約有任何懷疑，」弗瑞曼人說，「我們會為你們做一個部落為自己的成員所做的一切。首先，我們必須讓你們每個人都穿上蒸餾服，然後再給你們弄些必需品。」

　　手持激光槍的人猶豫起來。

　　哈瓦特的副官問道：「我們是在用阿基的……水，來買他們的幫助嗎？」

　　「不是買，」哈瓦特說，「我們加入他們了。」

　　「只是風俗習慣不同。」另一個人喃喃地說。

　　哈瓦特開始放心了。

　　「他們會幫助我們去阿拉肯嗎？」

　　「我們會殺哈肯尼人，」弗瑞曼人說著，咧嘴一笑，「還有薩督卡。」他往後退了一步，把手握成杯狀放在耳邊，頭往後仰，仔細聽著。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說，「來了一艘飛船。到岩石下面去藏好，千萬別動。」

　　哈瓦特打了個手勢，他的人都服從地隱蔽起來。

　　弗瑞曼人抓住哈瓦特的手臂，把他和其他人一起往後推。「該戰鬥的時候才戰鬥。」那人說著，把手伸到長袍底下，取出一個小籠子，然後從籠子裡取出一頭小動物。

　　哈瓦特認出那是一隻小蝙蝠。它的頭轉動著，哈瓦特看到了它那雙藍中透藍的眼睛。

　　弗瑞曼人撫摸著小蝙蝠，輕聲低吟著安慰它。他彎下身子，對準它的頭，讓一滴唾液從自己舌頭上滴下來，滴進蝙蝠向上張開的口中。蝙蝠伸開翅膀，但仍舊停留在弗瑞曼人張開的手掌上。那人拿出一枝小管子，把它舉在蝙蝠頭邊，對著管子嘰嘰喳喳地講了一陣子；然後，他高高舉起小蝙蝠，把它向上扔去。

　　蝙蝠撲下懸崖，消失在視線之外。

　　弗瑞曼人折起籠子，把它塞進長袍。他再次低下頭，仔細聽著。「他們駐紮在高地上。」他說，「真奇怪，不知他們在那上面找什麼。」

　　「誰都知道我們是朝這個方向撤下來的。」哈瓦特說。

　　「永遠不要自以為是地假設自己是獵人唯一的目標。」弗瑞曼人說，「看看窪地那邊，你會發現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哈瓦特的人動彈起來，開始低聲交談。

　　「保持安靜，別像受驚的動物那樣。」弗瑞曼人噓了一聲說。

　　哈瓦特發現對面山崖附近有動靜，黃褐色的背景上有一個模糊的黃褐色小點快速移動著。

　　「我的小朋友帶回消息來了，」弗瑞曼人說，「它是個優秀的信使──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如果失去這樣一位朋友，我會不高興的。」

　　窪地對面的動靜漸漸消失了，整整四五公里寬的沙地上空無一物，只有持續高溫留下的熱浪，蒸騰起伏。

　　「現在，保持絕對安靜。」弗瑞曼人小聲說。

　　一行人邁著沉重而緩慢的步伐從對面懸崖的一處缺口中走出來，逕直穿過窪地。在哈瓦特看來，他們很像弗瑞曼人，但又有點不對勁。他數了數，一共六個人，在沙丘上步履蹣跚地走著。

　　「噗噗噗噗」，哈瓦特這群人右後方的高空傳來撲翼機機翼的扇動聲。一架塗著哈肯尼機徽的亞崔迪撲翼機。飛船越過他們頭頂的懸崖，向穿越窪地的那些人俯衝下去。

　　那隊人停在一座沙丘頂上，揮手示意。

　　撲翼機在他們頭頂一個急轉彎，折回頭來，激起一團沙塵，降落在那些弗瑞曼人面前。五個人從撲翼機上一擁而下，哈瓦特看到，他們都帶著一塵不染、閃閃發光的屏蔽場，動作剽悍麻利。是薩督卡。

　　「啊，用上了他們那種蠢兮兮的屏蔽場。」哈瓦特旁邊的弗瑞曼人輕聲說，朝窪地敞開的南壁看了一眼。

　　「他們是薩督卡。」哈瓦特小聲說。

　　「太好了！」

　　薩督卡呈半圓形向等在那裡的弗瑞曼人包抄過去。太陽照在出鞘的刀刃上，閃閃發光。弗瑞曼人聚成一小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突然，兩隊人周圍的沙裡鑽出許多弗瑞曼人，他們衝到撲翼機旁邊，進去了。與此同時，沙丘頂上的兩隊人開始交火，激烈的戰鬥場面被飛揚的沙塵遮住了，時隱時現。

　　過了一會兒，塵埃落定，沙丘頂上只剩下弗瑞曼人。

　　「他們在撲翼機上只留了三個人。」哈瓦特旁邊的弗瑞曼人說，「真是運氣。我想，撲翼機完好無損地奪下來了。」

　　哈瓦特身後，他的一個部下說：「可那些是薩督卡啊！」

　　「你沒發現嗎？他們打得多棒啊！」弗瑞曼人說。

　　哈瓦特深吸一口氣，嗅到了塵土中戰火燃燒的氣味，感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乾極了。他的聲音也同樣乾巴巴的，「是的，他們打得很棒，確實很棒。」

　　繳獲的撲翼機拍著翅膀，東倒西歪地起飛了，然後收起機翼，以極小的角度朝南急劇爬升。

　　這些弗瑞曼人原來也會駕駛撲翼機。哈瓦特想。

　　遠處的沙丘上一個弗瑞曼人揮舞著一塊綠色方巾：一次……兩次……

　　「還有更多撲翼機過來！」哈瓦特旁邊的弗瑞曼人叫道，「準備好，我原本希望不弄出什麼麻煩就帶大家離開這兒。」

　　不弄出什麼麻煩！哈瓦特想。

　　只見又有兩架撲翼機從西面高空俯衝下來，衝向沙漠。沙漠上，剛才那些弗瑞曼人連影子都不見了，剛剛還在激戰的戰場上只剩下八塊藍斑──那是身穿哈肯尼制服的薩督卡的屍體。

　　一架撲翼飛艇在哈瓦特頭頂的懸崖上空滑過。一見這艘飛艇，哈瓦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一艘大型運兵船。滿載的飛船展開雙翼，速度很慢地飛著，像一隻歸巢的巨鳥。

　　遠處，一架俯衝的撲翼機射出手指粗細的紫色激光束，打在沙地上，激起一條清晰的沙塵帶。

　　「懦夫！」哈瓦特身旁的弗瑞曼人怒罵道。

　　運兵船朝那堆身穿藍衣的屍體滑下去，雙翼完全張開了，開始做出急停的動作。

　　南邊閃過一道金屬的反光，引起了哈瓦特的注意。那邊，一架撲翼機正全力俯衝下來，機翼折起，平平地貼在飛船兩側，機尾噴出金色的火焰，襯在深銀灰色的空中。它像一枝利箭朝運兵船直衝而去。由於周圍有激光槍在開火，運兵船沒有開啟屏蔽場。撲翼機筆直地撞在運兵船上。

　　爆炸的巨響挾著熊熊烈火，撼動了整個盆地。岩石從懸崖上不斷滾落下來，濺得到處都是。剛才運兵船和撲翼機所在的地方激射出數股橘紅色的噴泉，由沙地射向天空──一切都被大火吞噬了。

　　是那艘弗瑞曼人剛剛繳獲的撲翼機，哈瓦特想，他決心犧牲自己，以撞毀那艘運兵船。神母哇！這群弗瑞曼人究竟是些什麼人啊？

　　「合理的交換，」哈瓦特身旁的弗瑞曼人說，「那艘運兵船上一定載有三百人。現在，我們必須取得他們的水，還得制定計劃再弄一架撲翼機。」他移步走出岩石陰影下的隱蔽處。

　　一群身穿藍色軍服的人翻過懸崖，如雨點般墜落下來，落地動作被懸浮器放慢了。只一剎那，哈瓦特便認出他們是薩督卡，剽悍的臉上是戰鬥的狂熱。哈瓦特發現他們沒帶屏蔽場，人手一刀，另一隻手端著震盪槍。

　　一刀砍下來，哈瓦特的弗瑞曼同伴咽喉中刀，向後便倒，扭歪的臉翻倒在地。哈瓦特剛拔出自己的佩刀，就被震盪槍發出的子彈擊倒了，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三

　　穆哈迪的確可以看到未來，但你必須明白，這種能力是有限的。想想人的視力。你有眼睛，可沒有光就看不見東西；如果你在山谷裡，就看不見山谷的另一邊。同樣，穆哈迪並不總能看到神秘莫測的未來地貌。他告訴我們，根據預言做出決定時，只要稍有一絲偏差，哪怕只是用了這個詞，而非另一個，都有可能改變未來的全貌。他還告訴我們：「未來是寬廣的，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結局。但在向未來前進的過程中，時間卻成了一扇窄門，只允許一個結局。」他本人一如既往地拒絕誘惑，並不選擇看上去清晰而安全的路徑，他警告說：「那樣的路從來只會導致停滯不前。」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覺醒》

　　※※※

　　夜色中，一隊撲翼機滑過他們的頭頂。保羅抓住母親的手臂，厲聲說：「別動！」

　　接著，他看到了月色中領頭的那架撲翼機，看到它的機翼如何向前彎折減速著陸，看到了那雙控制操縱桿的手的大膽動作。

　　「是艾德荷。」他喘息著說。

　　那架撲翼機和它的同伴降落在盆地裡，像一隊歸巢的鳥。艾德荷走出撲翼機，不等沙塵散去，逕直朝他們跑來。兩個身穿弗瑞曼長袍的人跟在他後面，保羅認出了其中一個：高個子、沙色鬍鬚的凱恩斯。

　　「這邊走！」凱恩斯大叫著轉向左邊。

　　凱恩斯身後，其他弗瑞曼人正拋出纖維網罩住他們的撲翼飛船。很快，飛船變成了一排低矮的沙丘。

　　艾德荷跑過來，在保羅前面停下，向他致意道：「老爺，弗瑞曼人在這附近有個臨時避護所，我們……」

　　「那後面是怎麼回事？」

　　保羅指指遠處懸崖上空暴烈的場景──噴射的火光，激光槍紫色的光束交織在沙漠上空。

　　艾德荷平靜的圓臉上露出一絲鮮有的笑容：「老爺，我給他們留了一點小小的驚……」

　　突然，耀眼的白光灑滿沙漠，像太陽一樣明亮，把他們的影子一一刻在岩壁上。說時遲那時快，艾德荷一隻手抓住保羅的手臂，另一隻手抓住傑西卡的肩膀，使勁把他們從凸岩上推到下面的窪地裡。他們趴在沙地上，聽著爆炸聲雷鳴般在他們頭頂轟響。巨大的衝擊波把凸岩的岩壁震落下來，他們剛才所在的地方變成了一片礫石。

　　艾德荷坐起來，撣掉身上的沙土。

　　「不是原子彈！」傑西卡說，「我還以為……」

　　「你在那兒設了一個屏蔽場吧。」保羅說。

　　「一個很大的屏蔽場，全功率運轉。」艾德荷說，「只要激光一碰，就會……」他聳了聳肩。

　　「亞原子裂變，」傑西卡說，「那是一件危險的武器。」

　　「不是武器，夫人，是防禦。哪個飯桶再用激光槍的時候，可就要三思了。」

　　從撲翼飛船上下來的弗瑞曼人在他們頭頂的沙丘上停下腳步，一個人低聲喊道：「朋友，我們應該隱蔽起來。」

　　艾德荷扶起傑西卡，保羅則自己站了起來。

　　「爆炸會相當引人注意的，殿下。」艾德荷說。

　　殿下。保羅想。

　　別人這樣稱呼自己時，這個詞忽然間變得十分奇異。「殿下」一直是他的父親。

　　在那一剎那，保羅的預見力再一次觸及了他。他看到自己感染了那種使人類世界走向大混亂的野蠻的種族意識。這種幻象使他戰慄不已。他讓艾德荷領著自己，沿盆地邊緣走到一塊凸岩旁邊。那兒的弗瑞曼人正在用壓力器打開一條通往沙下的路。

　　「殿下，我來幫您背包好嗎？」艾德荷問。

　　「這包不重，鄧肯。」保羅說。

　　「您沒有護體屏蔽場，」艾德荷說，「穿我的好嗎？」他看了看遠處的懸崖，「看樣子，周圍不太可能再有激光了。」

　　「留著你的屏蔽場吧，鄧肯，你的右臂就足以保護我了。」

　　傑西卡看到保羅的讚揚起了作用，艾德荷更加貼近保羅。她想：我兒子很善於處理與他手下人的關係。

　　弗瑞曼人搬掉一塊堵住洞口的石頭，露出一條通向這裡地下基地的通道。弗瑞曼人用偽裝網遮住通道入口。

　　「這邊走。」一個弗瑞曼人說，領著他們走下石階，邁入一片黑暗之中。

　　在他們後面，偽裝網擋住了月光。一道微弱的綠光從前面照過來，照亮了石階、岩壁和前方的一個左彎道。現在，他們周圍全都是身穿長袍的弗瑞曼人，伴著他們一路向下。轉過那個彎，他們發現了另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通往一間粗糙的洞室。

　　凱恩斯站在他們面前，頭罩甩在腦後，蒸餾服的領子在綠光照耀下閃閃發亮。他的長髮和鬍鬚亂作一團，沒有眼白的藍眼睛在濃濃的眉毛下顯得特別深邃。

　　雙方見面的一刻，連凱恩斯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我為什麼要幫助這些人？這是我做過的最危險的一件事，可能會使我陪著他們一起遭殃。

　　接著，凱恩斯直視保羅。這個男孩已經長大成人了，將悲傷藏在心底。他喪失了一切，得到的只有一個公爵頭銜──他應該已經繼承爵位了吧。但凱恩斯意識到，這個爵位之所以還在，完全是因為這位年輕人──這副擔子可不輕啊。

　　傑西卡四下打量著這間石室，用比．吉斯特的方式把它──記錄在自己頭腦中：一間實驗室，不是軍隊設施。和許多老式房子一樣，面積不小，還有不少旮旮角角的地方。

　　「這是皇家生態實驗站之一，我父親曾想把它們用作前哨基地。」保羅說。

　　他父親從前這麼想過！凱恩斯想。

　　凱恩斯再一次懷疑起自己的決定來：我出手幫助這些難民是不是太蠢了？幹嗎要這樣做？現在抓住他們易如反掌，還可以用他們來換取哈肯尼人的信任。

　　保羅學著母親的樣子審視著這個房間。房間的牆壁是毫無特色的岩石，一邊擺著工作台，檯面上放著一排實驗器械──刻度盤閃閃發光，拖著電線的香料分離器①上有幾個玻璃凹槽。到處都瀰漫著臭氧味。

　　①香料礦開採過程中所使用的一種設備。在香料礦沙被採集出來之後，用它來分離沙子與香料。

　　幾個弗瑞曼人沒有停步，繞過石室裡一個隱蔽的角落繼續往前走。不多時，那邊傳來新的聲音：機器的卡卡聲、轉動的皮帶輪和多缸發動機發出的轟鳴聲。

　　保羅往房間的另一頭望去，那面牆邊擺著許多籠子，裡面裝著小動物。

　　「你說得對，你認出了這個地方。」凱恩斯說，「保羅．亞崔迪，你打算用這地方來幹什麼？」

　　「把這顆星球變成一個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保羅說。

　　也許，我就是因為這個才幫助他們的。凱恩斯想。

　　機器的嗡嗡聲突然低下來，周圍一片寂靜。空曠的房間裡響起小動物尖細的叫聲，只吱吱叫了幾聲就戛然而止，彷彿這種叫聲讓它們自己感到很尷尬。

　　保羅的注意力又回到籠子上，他看出那幾隻動物是褐色翅膀的蝙蝠。一個自動餵食機從側牆上伸出來，貫穿整個籠子。

　　一個弗瑞曼人從石室的一處暗角走出來，對凱恩斯說：「列特，發電機停止工作了，我無法把我們屏蔽起來，無法避開探測器。」

　　「能修好嗎？」凱恩斯問。

　　「快不了。零部件……」那人聳聳肩。

　　「是啊。」凱恩斯說，「只好不用機器自己幹了，找個手泵把空氣抽到地面上去。」

　　「我馬上去做。」那人急匆匆離開了。

　　凱恩斯又轉向保羅說道：「你回答得很好。」

　　傑西卡注意到了此人輕鬆的男低音，聽上去十分高貴，是慣於發號施令的聲音。她沒有忽略那人對他的稱呼，「列特」。列特是弗瑞曼人供奉的神，是這位表面和氣的行星生態學家的另一張不為人知的面孔。

　　「我們非常感謝你的幫助，凱恩斯博士。」她說。

　　「嗯……再說吧。」凱恩斯說著，對一個手下點了點頭，「夏米爾，在我房間裡備好香料咖啡！」

　　「馬上就好，列特。」那人說。

　　凱恩斯指著石室側面牆壁上的一道拱形開口：「請！」

　　傑西卡先高傲地點了點頭，這才移步。她見保羅給艾德荷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在這裡安排警衛。

　　走廊只有兩步深，通向一道厚重的門，門後是一個正方形的辦公室，金色的球形燈照亮了整個房間。傑西卡走進辦公室時，順手在門上一碰，吃驚地發現這門竟然是塑鋼①製成的。

　　①一種特殊的建築鋼材。其晶體結構中混有斜紋纖維以增強其強度。

　　保羅朝房間裡走了三步，把包扔在地板上。只聽門在身後關上了，他開始四下打量著這個地方。房間每邊長約八米，牆壁是天然的岩石，咖喱色。右手邊是一排金屬陳列櫃。一張矮書桌擺在正中，奶色的玻璃桌面，玻璃裡滿是黃色氣泡。書桌周圍擺放著四把懸浮椅。

　　凱恩斯繞過保羅，替傑西卡拉開一張懸浮椅。她坐下來，留意著兒子審視房間的樣子。

　　保羅繼續站了片刻。他感覺到室內空氣流動微微有些異樣，表明右邊那排櫃子後面有一個秘密出口。

　　「保羅．亞崔迪，你不坐下嗎？」凱恩斯問。

　　小心翼翼地避開我的頭銜，保羅想。但他還是坐下了，一言不發。凱恩斯也坐了下來。

　　「你覺得阿拉吉斯可以成為人類的天堂，」凱恩斯說，「可是，你也看到了，帝國派來這裡的只有受過訓練的打手和搜尋香料的傢伙！」

　　保羅舉起戴著公爵璽戒的大拇指說：「看見這個戒指了嗎？」

　　「是的。」

　　「你知道它的意義嗎？」

　　傑西卡急忙轉身盯著自己的兒子。

　　「你父親躺在阿拉肯的廢墟裡，死了。」凱恩斯說，「所以，理論上說，你的確是公爵。」

　　「我是帝國的士兵，」保羅說，「所以，理論上說，同樣也是皇上派赴此地的打手。」

　　凱恩斯的臉陰沉下來，「站在你父親屍體旁邊的是皇上的薩督卡，在這種情況下，你仍然是皇上的打手？」

　　「薩督卡是一回事，皇上授命我對這顆星球行使權力，這是另一回事。」保羅說。

　　「阿拉吉斯自有辦法決定該誰坐上發號施令的寶座。」凱恩斯說。

　　傑西卡轉頭看了看凱恩斯，心想：這個人有骨氣，未經摧折的骨氣……而我們缺少的正是骨氣。保羅的做法太危險了。

　　保羅說：「薩督卡來到阿拉吉斯，正說明我們那位可敬的皇上是多麼害怕我的父親。而現在，我會讓帕迪沙皇帝怕我，我會……」

　　「小伙子，」凱恩斯說，「有些事情你不……」

　　「你應該稱呼我殿下，或者大人。」保羅說。

　　別衝動，慢慢來。傑西卡想。

　　凱恩斯瞪著保羅。傑西卡發現，這位行星生態學家臉上露出一絲讚賞的神情，一絲順從的跡象。

　　「殿下。」凱恩斯說。

　　「對皇上來說，我是個棘手的問題。」保羅說，「對所有那些想把阿拉吉斯當成戰利品來瓜分的人來說，我同樣是個棘手的問題。只要我還活著，我始終是這樣一個問題，塞在他們喉嚨裡，總有一天會他們通通噎死。」

　　「話是這麼說，但話只不過是一句話而已。」凱恩斯說。

　　保羅凝視著他，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們有一個傳說，利山．阿蓋博，也就是天外綸音，那個將帶領弗瑞曼人進入天堂的人。你們的人……」

　　「迷信！」凱恩斯說。

　　「也許是，」保羅表示贊同，「但也許不是。有的時候，迷信頗有些奇怪的根源、奇怪的分支。」

　　「你有個計劃，」凱恩斯說，「這一點倒是很明顯……殿下。」

　　「你的弗瑞曼人能向我提供有力證據，證明這裡存在著身穿哈肯尼軍服的薩督卡人嗎？」

　　「完全可以。」

　　「皇上會派一個哈肯尼人重新掌握阿拉吉斯的大權，」保羅說，「也許甚至會是野獸拉賓。就讓他來吧！一旦他捲入任何他脫不了干係的罪行，皇上就會面對立法會最高委員會特案調查的可能性。在那裡，他必須回答……」

　　「保羅！」傑西卡說。

　　「就算立法會最高委員會接受了你的指控，」凱恩斯說，「那也只可能有一個結果，皇室和各大家族之間的全面戰爭。」

　　「大混戰。」傑西卡說。

　　「但我會首先將我的指控提交皇上，」保羅說，「給他一個大混戰之外的選擇。」

　　傑西卡用乾澀的聲音說：「訛詐？」

　　「政客的手段之一，你自己也這麼說過。」保羅說。傑西卡從他的話中聽出了幾分挖苦的意味，「皇上沒有兒子，只有女兒。」

　　「你想覬覦皇帝的寶座？」傑西卡說。

　　「他不會願意冒險讓整個帝國在全面戰爭下分崩離析。」保羅說，「一個個行星被毀滅，到處是一片混亂──他不會冒這個險。」

　　「你所說的，是一場不顧一切的賭博。」凱恩斯說。

　　「立法會的大家族們最怕的是什麼？」保羅問，「他們最怕的就是在阿拉吉斯這裡正在發生的事──薩督卡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幹掉。大家族聯合會之所以存在，無非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就是大家族聯合會的黏合劑。只有聯合起來，他們才得以與皇上的軍事力量分庭抗禮。」

　　「但他們……」

　　「這就是他們所害怕的事，」保羅說，「而阿拉吉斯將會成為號召大家團結起來的戰鬥口號。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從我父親身上看到他們自己──被一一隔離開，然後殺掉。」

　　凱恩斯對傑西卡說：「他的計劃會成功嗎？」

　　「我不是門塔特。」傑西卡說。

　　「但你是比．吉斯特。」

　　她狠狠瞪了凱恩斯一眼，然後說：「他的計劃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處於這一階段的所有計劃都是這樣。一個計劃成功與否，既取決於構思，也取決於執行。」

　　「『法律是進化到極致的科學』，」保羅引述道，「這句話鐫刻在皇帝的大門上。我所計劃的正是向他展示法律的力量。」

　　「而我卻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信任構思出這個計劃的人，」凱恩斯說，「阿拉吉斯有它自己的計劃，我們……」

　　「在皇帝的寶座上，」保羅說，「我揮一揮手就可以創造出阿拉吉斯的天堂。這就是我手裡的錢，我用它購買你的支持。」

　　凱恩斯的身體僵硬了：「我的忠誠是非賣品，殿下。」保羅盯著桌子對面的凱恩斯，與他那藍中透藍、冷冰冰的目光相遇，打量著那張居高臨下、滿是鬍鬚的臉。保羅嘴邊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說道：「說得好。我道歉。」

　　凱恩斯迎著保羅的目光，說：「哈肯尼人從不認錯。也許你跟他們不一樣，亞崔迪。」

　　「那可能是他們教育體系中的失誤。」保羅說，「你說你是非賣品，但我相信，你會接受我出的價錢。作為你忠誠的回報，我也向你奉獻我的忠誠……全心全意。」

　　我兒子繼承了亞崔迪家族的真誠，傑西卡心想，他有一種巨大的、近於天真的榮譽感，這是一種多麼有力的力量啊。

　　她看到，保羅的話震動了凱恩斯。

　　「全都是廢話，」凱恩斯說，「你不過是個孩子，並且……」

　　「我是公爵，」保羅說，「我是一個亞崔迪，而亞崔迪家族從來沒有違背過這樣的契約。」

　　凱恩斯嚥了口唾沫。

　　「當我說『全心全意』的時候，」保羅說，「我的意思是『毫無保留』，我願意為你獻出生命。」

　　「殿下！」凱恩斯說。這個詞脫口而出，傑西卡看得出來，他現在已經不再是對一個十五歲的男孩講話，而是對一個成年人、一個地位比他高的人講話。直到現在，凱恩斯才真心將保羅視為真正的公爵。

　　此時此刻，他甚至願意為保羅犧牲自己的性命。她想，亞崔迪家的人怎麼能夠如此迅速、如此輕易地做到這一點呢？

　　「我知道你的承諾是真心的，」凱恩斯說，「但哈肯尼……」

　　保羅身後的房門砰然洞開，他猛一轉身，看到的是門外令人炫目的暴烈場面──呼叫聲，鋼鐵的撞擊聲，通道裡蒼白扭曲的面孔。

　　為了保護母親，保羅向門口撲去。他看見艾德荷堵住了通道。透過在屏蔽場力場作用下顫動的空氣，保羅看到了艾德荷那殺紅了的雙眼，他前面攫人利爪般的手，徒勞揮舞、砍在屏蔽場上的刀，還有震盪槍火力被屏蔽場擋回時發出的橘紅色火焰。這一切之中，是艾德荷自己的刀刃，來回揮舞，濺著一股股殷紅。

　　凱恩斯已經衝到保羅身旁，兩人把全身的重量壓在門上。

　　保羅最後瞥了一眼艾德荷，他抵擋著蜂擁而至的身穿哈肯尼軍服的人──步履蹣跚，微微抽搐著，黑色山羊毛一樣的頭髮上綻放出一朵鮮紅的死亡之花。隨後，門關了。卡的一聲，凱恩斯插上丁門閂。

　　「看來，我已經做出決定了。」凱恩斯說。

　　「你的機器停止運行以後，我們被人偵察到了。」保羅說。他把母親從門口拉開，她眼中充滿絕望的神情。

　　「咖啡沒有送來，我應該料到出了麻煩。」凱恩斯說。

　　「你這兒有一個逃生暗道，」保羅說，「是不是該用了？」

　　凱恩斯深深吸了口氣，說：「這道門至少可以抵擋二十分鐘，除非他們使用激光槍。」

　　「他們不會用激光槍的，因為害怕我們這一側設有屏蔽場。」保羅說。

　　「他們是穿哈肯尼軍服的薩督卡人。」傑西卡低聲說道。

　　開始撞門了，一陣陣有節奏的撞擊聲。

　　凱恩斯一指右牆的櫃子：「這邊走。」他走到第一個櫃子前，打開抽屜，動了動著裡面的一個操縱桿，整個牆壁連同靠在上面的櫃子一起移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地道口。「這道門也是塑鋼的。」凱恩斯說。

　　「你的準備工作做得很好。」傑西卡說。

　　「我們在哈肯尼人手下生活了八十年。」凱恩斯說。他領著他們走進黑暗，隨即關上地道門。

　　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之中，傑西卡看見前方地面上有一個發光的箭頭。

　　凱恩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在這裡分手。這堵牆比房門更結實，至少可以抵擋一小時。沿著地上的箭頭往前走，一路都會有這樣的箭頭出現，你們走過後就會自動熄滅。這些箭頭可以指引你們穿越迷宮，到達另一個出口，我在那裡藏了一架撲翼機。今晚會有一場大沙暴橫掃沙漠，你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撲向沙暴，衝進風暴上層，讓風暴裹挾著你們飛行。偷撲翼飛船時，我的人就是這麼幹的。只要始終飛在沙暴上層，你們就能倖存下來。」

　　「你怎麼辦？」保羅問。

　　「我試著從另一條路逃走，如果我被抓住了……嗯，我仍舊是皇家行星生態學家，我可以說是你們把我俘虜了。」

　　像膽小鬼一樣逃跑。保羅想，但如果不這麼做，我怎麼能活下去替父親報仇呢？他轉回身去，面對密道大門。

　　傑西卡聽見了他的動作，道：「鄧肯已經死了，保羅。你看見他的傷口了，你什麼忙也幫不上。」

　　「總有一天，我要叫他們血債血償。」保羅說。

　　「所以你必須立即動身。」凱恩斯說。

　　保羅感到凱恩斯的手放到自己肩頭，拍了拍。

　　「凱恩斯，我們在哪兒碰頭？」保羅問。

　　「我會派弗瑞曼人去找你們，我們知道沙暴的路線。現在快走，願神母賜予你們速度和好運。」

　　黑暗中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走了。

　　傑西卡摸到保羅的手，輕輕拉著他說：「我們千萬別走散了。」

　　「是。」

　　他跟著她走過第一個箭頭，腳底一觸，它立即暗了下去，而前方亮起另一個箭頭，召喚著他們繼續前行。

　　他們走過第二個箭頭，看著它滅掉，看著前方又出現了另一個箭頭。

　　他倆跑了起來。

　　大計劃裡有中計劃，中計劃裡有小計劃，傑西卡想，我們現在是否已經成了某個人計劃中的一部份？

　　箭頭指引著他們轉過一個個彎道，經過一個個岔道口（最微弱不過的光線下，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先是一段向下傾斜的路面，然後向上，一直向上。終於有了台階，轉過一個彎，台階突然中斷，前面是一堵發光的牆，牆的正中還能看見一個黑色把手。

　　保羅按了一下把手。

　　牆轉開了。前面燈光雪亮，照出一個在岩石上鑿出來的山洞，洞中央蹲伏著一架撲翼機。撲翼機另一側是一堵平平的灰色高牆，牆上有個大門標記。

　　「凱恩斯到哪兒去了？」傑西卡問。

　　「他做了任何優秀的游擊隊領導人都會做的事。」保羅說，「他把我們分成兩組，並作好安排，就算他被俘，也不可能說出我們在哪兒，因為他真的不知道。」

　　保羅把她拉進洞內，注意到腳下踢起厚厚的塵土。

　　「這兒很久沒人來了。」他說。

　　「他似乎非常有把握，相信弗瑞曼人一定能找到我們。」她說。

　　保羅放開她的手，走到撲翼機左邊門口，打開艙門，把他的包在後座上放好。「撲翼機有屏蔽系統，探測器發現不了。」他說，「控制面板上有大門的遙控開關和燈光控制。在哈肯尼人統治下的八十年，他們學會了做事精細、全面。」

　　傑西卡斜靠在撲翼機的另一邊，緩了口氣。「哈肯尼人會在這一帶部署空中監控，」她說，「他們並不愚蠢。」她想了想方位，指著右邊說，「我們看見的沙暴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保羅點點頭，竭力克制著心中那股突然不想動的感覺。他知道原因，但卻發現，就算知道了也沒有用。今晚，他在某種程度上做出了一個決定，未來因此變成深不可測的未知數。他瞭解他們現在所處的時空，然而對他而言，「此時此刻」卻是一個神秘的奇點。他彷彿遠遠地看著自己走進一個深谷，漸漸消失在視線之外。走出山谷的路有無數條，有些路也許可以把保羅．亞崔迪的身影再次帶回到視線中來，許多卻不會。

　　「我們等的時間越久，敵人準備得也越充份。」傑西卡說。

　　「進去，繫好安全帶。」他說。

　　他和她一起爬進飛船，仍舊極力壓制住這個不安的念頭：這裡是個盲點，任何預見力都無法看到的肓點。突然間，他震驚地意識到，自己越來越依賴預感，這削弱了他處理眼前緊急事件的能力。

　　「如果你只依賴眼睛，你的其他感官就會變弱。」這是一條比．吉斯特公理。保羅想著這句話，並發誓永遠不再因為預言削弱自己的行動能力……如果他能活下來的話。

　　保羅繫緊安全帶，母親也繫好了，他開始檢查撲翼機。撲翼機的機翼完全伸開，精巧的金屬葉片交織著向外張開。他拉了下牽拉桿，收起機翼，準備按照葛尼．哈萊克教過他的方法，用噴氣式推進系統起飛。啟動開關輕輕合攏，發動機點火，控制面板的儀表指針激活，渦輪開始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準備好了嗎？」他問。

　　「好了。」

　　他按下燈光的遙控開關。

　　黑暗籠罩了他們。

　　面板的微光下，他的手像一片陰影。他伸手按下大門的遙控開關。前面傳來嘎嘎的聲音，地面的沙塵被吹得嗖嗖作響，打破了沉寂。一股帶著沙塵的微風撲在保羅臉上，他關上他那邊的艙門，立即感受到飛機艙內部的氣壓變化。

　　那堵「牆」豁然洞開，露出一片在沙塵遮蔽下有些朦朧的星空，襯著一大塊黑暗。遠處的星光隱約照出層層疊疊起伏的沙丘。

　　保羅按下控制面板上閃閃發亮的起飛開關，機翼猛地扇向後下方，把撲翼機從機庫裡拉了出來。機翼鎖定為爬升狀態，噴氣式發動機開始產生動力。

　　傑西卡的手輕輕放在雙聯控制面板上，感受著兒子動作中的自信。她很害怕，同時卻又興奮不已。現在只能指望保羅受過的訓練了，她想，依靠他的年輕，他的敏捷。

　　前面星光下突然出現一堵黑牆般的石壁。保羅給噴氣式發動機輸入更多的能量，撲翼機傾斜著直向上方衝去，把他們重重地按在座位上。他向飛船提供更大的爬升力，更多的動力。機翼一陣猛扇，他們飛出了星光下嶙峋崎嶇、尖角上銀光閃爍的岩群：被沙塵染紅的二號月亮出現在他們右手的地平線，昭示著沙暴地帶的位置。

　　保羅的手在控制面板上飛快地舞動著，機翼卡嗒作響，縮成短短一截凸出物。撲翼機以極高的速度作了一個急轉彎，過載壓得他們幾乎喘不上氣來。

　　「我們後面有噴氣尾焰！」傑西卡說。

　　「我看見了。」

　　他向前猛地一推動力桿。

　　他們的撲翼機像嚇壞的動物般向前一躍，衝向南面的沙暴和弧形的大沙漠。下面近處散佈著重重陰影，顯示出突兀岩群的中斷處，沙丘間弗瑞曼人的地下基地。月光投下一彎彎影子，無窮無盡，伸向遠方──那是一個接一個連綿不絕的沙丘。

　　天邊升起的是無比巨大的沙暴，星光之下，像一堵灰牆。

　　撲翼機一震，有東西擊中了它。

　　「是炮彈！」傑西卡倒吸一口氣，「他們用的是某種投射武器。」

　　只見保羅臉上突然露出野獸般的獰笑：「看來他們不想用激光武器。」

　　「但我們並沒有屏蔽場呀！」

　　「可他們知道嗎？」

　　撲翼機又是一震。

　　保羅轉過頭去瞥了一眼，說：「看樣子，他們中間只有一架撲翼機的速度可以追上我們。」

　　他重新把注意力轉回到航線上，注視著前面高高昇起的沙暴牆，像一塊結結實實的固體般壓了過來。

　　「投射武器、火箭，所有這些老式武器──我們以後要把它們教給弗瑞曼人。」保羅低聲說道。

　　「沙暴。」傑西卡說，「應該轉向了吧？」

　　「後面那架撲翼機怎樣了？」

　　「他拉高了。」

　　「咱們轉！」

　　保羅晃了一下機翼，飛船猛然向左斜飛，一頭扎進那貌似緩慢實則洶湧翻滾的沙暴牆裡。重力擠壓之下，保羅只覺得臉頰都變了形。

　　他們彷彿滑進了一團緩慢移動的沙塵雲，它越來越濃，最後完全遮住了沙漠和月亮。飛船陷入一片沙沙作響、永無盡頭的黑暗，只有控制面板上發出的綠光帶來一點幽暗的光明。

　　有關沙暴的警告閃現在傑西卡腦海中：它可以切奶油一般切開金屬，可以把肉從骨頭上刮掉，再把骨頭吞掉。她能感到沙毯似的狂風的衝擊，保羅竭力控制，但撲翼機仍舊劇烈顛簸著。她只見他突然切斷動力，感到飛船急速下沉。周圍的金屬吱呀作響，不停地顫抖著。

　　「沙！」傑西卡大聲叫道。

　　儀表光線中，只見保羅否定地搖搖頭：「在這種高度其實沒多少沙。」

　　但她能感覺到他們正沉入巨大的氣旋之中。

　　保羅讓機翼充份伸開，進入滑翔模式。機翼在風中吱吱嘎嘎響個不停。他雙跟緊盯著儀表面板，憑本能滑行著，盡力保持飛行高度。

　　摩擦撲翼機的響聲減弱了。

　　撲翼機開始向左翻滾，保羅的注意力集中在水平儀，努力使撲翼機恢復水平。

　　傑西卡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他們自己並沒有移動，運動的是外面的一切。一道黃沙掠過舷窗，嘶嘶的摩擦聲又讓她想起了週遭大自然的威力。

　　風速大約是每小時七百或八百公里。她想。體內分泌的腎上腺素折磨著她。我絕不能害怕。她告誡自己，嘴裡默誦著比．吉斯特的禱文。恐懼會扼殺思維能力。

　　慢慢地，長期訓練佔了上風。

　　她恢復了鎮定。

　　「我們揪住了老虎尾巴。」保羅輕聲說，「我們不能下降，也不能著陸……我不認為我可以爬升上去，只有跟著它走。」

　　鎮定再一次從她身上漸漸溜走，傑西卡感到自己的牙齒打顫，於是咬緊牙關。隨即，她聽見了保羅的聲音，低沉、冷靜。他在背誦禱文：

　　「我絕不能害怕。恐懼會扼殺思維能力，是潛伏的死神，會徹底毀滅一個人。我要容忍它，讓它掠過我的心頭，穿越我的身心。當這一切過去之後，我將睜開心靈深處的眼睛，審視它的軌跡。恐懼如風，風過無痕，惟有我依然屹立。」

　四

　　你所鄙視的是什麼？只有知道這一點，才能真正瞭解一個人。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手記》

　　※※※

　　「他們死了，男爵老爺。」衛隊長阿金．耐福德說，「那個女人和男孩肯定全死了。」

　　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從他私人艙房內的懸浮式睡床上坐了起來。艙房位於男爵的私人太空護衛艦內部，它現已在阿拉吉斯著陸，像一重重外殼一樣保衛著他。艙房內，護衛艦表面粗糙的金屬內壁全都被幃幔、襯墊和珍稀藝術品遮住了。

　　「這是肯定的，」衛隊長說，「他們死了。」

　　男爵在懸浮床上移動了一下龐大的身軀，把注意力集中在艙房對面壁龕裡一個跳躍著的男孩木雕上。睡意漸漸消失，他的手伸到墜著一層層肥肉的脖子下面，調整了一下安在那兒的加裝了襯墊的懸浮器，眼光越過臥室裡的一盞球形燈，往門廊方向望去，死盯著站在屏蔽場之外的耐福德隊長。

　　「他們肯定死了，男爵老爺。」那人又重複了一遍。

　　男爵注意到耐福德眼中有一絲服食塞繆塔迷藥後產生的呆滯神情。顯然，接到報告時，他正深深沉浸在那種致幻劑所產生的亢奮狀態中，趕到這裡之前才服用了解毒劑。

　　「我得到了詳盡的報告。」耐福德說。

　　讓他緊張一下，冒點冷汗吧。男爵想，統御工具必須保持鋒利，可以隨時使用。權力和恐懼──保持鋒利，隨時可用。

　　「你見到他們的屍體了？」男爵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耐福德遲疑了。

　　「嗯？」

　　「老爺……有人看見他們飛進沙暴裡去了……風速超過八百公里，沒有任何生命能從那樣的沙暴裡倖存下來，老爺，沒有！就連我們自己的一架撲翼機也在追擊時墜毀了，」

　　男爵盯著耐福德，注意到對方下頜的肌肉緊張不安地抽動著，每當他嚥唾沫時，下頜就會顫動起來。

　　「你看到屍體了？」男爵問。

　　「老爺……」

　　「你得意洋洋地跑到這兒來，到底想幹什麼？」男爵咆哮道，「就為了把一件還沒確定的事說成是確定的嗎？你以為我會表揚你的愚蠢，再給你升一次職嗎？」

　　耐福德的臉變得刷白。

　　看看這些懦夫，男爵想，我周圍全是這樣一群無用的傻瓜。就算我把沙子撒在這傢伙面前，告訴他這是穀子，他也會像雞一樣把沙子啄個乾淨。

　　「這麼說，因為艾德荷，我們才找到了他們？」男爵問。

　　「是的，老爺！」

　　瞧他如何不假思索，隨口亂答一氣，男爵想。「他們想逃到弗瑞曼人那裡去，對嗎？」男爵問。

　　「是的，老爺！」

　　「你的……報告當中，還有什麼別的貨色嗎？」

　　「那個皇家行星生態學家，凱恩斯，也捲了進去，老爺。不知在什麼情況下，艾德荷加入了凱恩斯一夥……我可以說，是在很值得懷疑的情況下。」

　　「然後呢？」

　　「他們……呃，一起逃進了沙漠裡的一個地方。顯然，那個男孩和他母親當時正躲藏在那裡。我們的人奮勇追擊，我方有幾個人不幸遇到一起屏蔽場爆炸。」

　　「我們損失了多少人？」

　　「我……啊，還不清楚，老爺。」

　　他在撒謊，男爵想。損失肯定相當嚴重。

　　「那個皇家馬屁精，那個凱恩斯，」男爵說，「他在玩兩面派的把戲，對嗎？」

　　「對，這一點我敢以我的名譽擔保，老爺。」

　　他的名譽？他有什麼名譽！男爵在心裡罵道。

　　「叫人殺了他。」男爵說。

　　「老爺！凱恩斯可是皇家行星生態學家，是皇帝陛下的僕……」

　　「那麼，就讓它看起來像一次意外事故好了！」

　　「老爺，在攻克那個弗瑞曼人巢穴的戰鬥中，薩督卡和我們的武裝部隊一起作戰來著。凱恩斯目前在他們手上。」

　　「把他從他們手裡要過來，就說我要審問他。」

　　「如果他們反對呢？」

　　「如果你處理得當，他們是不會反對的。」

　　耐福德嚥下一口唾沫：「是，老爺！」

　　「那個人必須死，」男爵低聲吼道，「他竟然企圖幫助我的敵人。」

　　衛隊長把身體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上。

　　「怎麼？」

　　「老爺，薩督卡……手裡還關著兩個人，您或許會感興趣的。他們抓住了公爵刺客團的團長。」

　　「哈瓦特？瑟菲．哈瓦特？」

　　「我親眼看到那個俘虜了，老爺。是哈瓦特。」

　　「居然還有這種好事！我以前怎麼也不會相信。」

　　「他們說他是被震盪槍擊倒的，老爺。在沙漠裡他不能使用屏蔽場。事實上，他沒有受傷。要是我們插上一手，他會提供給我們一些重要情報呢。」

　　「你說的可是一個門塔特，」男爵咆哮道，「不要在門塔特身上浪費時間。他開口了嗎？關於這次戰敗他都講了些什麼？他知不知道……不，他不可能知道。」

　　「他沒怎麼開口，老爺，但我們從中發現，他認定出賣他們的叛徒是傑西卡夫人。」

　　「啊……啊。」

　　男爵坐回到懸浮床上，思索著，然後說：「你能肯定嗎？激起他怒火的人是傑西卡夫人？」

　　「他當著我的面說的，老爺。」

　　「那就讓他以為她還活著。」

　　「但是，老爺……」

　　「閉嘴！我要你們善待哈瓦特，千萬不要告訴他那位已故的岳大夫的任何事，相反，我們要煽起他對傑西卡夫人的懷疑。儘管岳才是真正的叛徒，但要對他說岳大夫是為保護公爵而死的。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甚至可能是真的呢。」

　　「老爺，我不……」

　　「耐福德，控制並誤導門塔特的辦法就是向他提供他所需要的情報，錯誤的情報──這樣就會導致錯誤的結論。」

　　「是，老爺。可……」

　　「哈瓦特餓不餓？渴不渴？」

　　「老爺，哈瓦特還在薩督卡人手裡！」

　　「是啊。那倒是真的，對。但是，薩督卡人會和我一樣急於想從哈瓦特那裡得到情報。關於我們的盟友，我已經注意到一件事，耐福德。論政治手腕……他們不太高明。我相信這個缺陷是有意培養起來的，皇上希望他們這樣。是啊，我堅信不疑。你要提醒薩督卡司令官，我最拿手的就是從不願合作的俘虜嘴裡掏出情報。」

　　耐福德的樣子算不上高興。「是，老爺。」

　　「你去告訴薩督卡司令官，我想同時提審哈瓦特和凱恩斯，讓他倆狗咬狗。我想，這一點，他那個腦子還是會明白的。」

　　「是，老爺。」

　　「一旦這兩個人到了我們手裡……」男爵點點頭。

　　「老爺，薩督卡人肯定會提出要求，在每次審訊期間，都派一名觀察員參加審問。」

　　「我相信，我們肯定能製造出一起緊急事件，把任何不受歡迎的觀察員支開一陣子，耐福德。」

　　「我明白了，老爺。到那時，凱恩斯就會發生『意外事故』。」

　　「凱恩斯和哈瓦特都會發生意外的，耐福德。但只有凱恩斯會發生真正的意外。我要的是哈瓦特。對，啊，就是這樣。」

　　耐福德眨了眨眼，又嚥了口唾沫。看樣子他想問什麼問題，但終於還是選擇了沉默。

　　「給哈瓦特好吃好喝，」男爵說，「要充滿同情地善待他。已故的彼得配製過一種會殘留在體內的慢性毒藥，你去把這種毒藥下在他的水裡。嗯，從此之後，解毒劑將成為哈瓦特定期服用的日常用品……除非我下令停藥。」

　　「解毒劑，是。」耐福德搖搖頭，「可……」

　　「別蠢了，耐福德，公爵用牙裡的毒藥膠囊差點害死我。他當著我的面施放毒氣，奪走了我最有價值的門塔特──彼得．德．佛瑞斯。我需要一個接替他的人選。」

　　「哈瓦特？」

　　「哈瓦特。」

　　「可……」

　　「你是要說，哈瓦特完全忠於亞崔迪家族。沒錯。但亞崔迪已經死絕了，我們會成功招安他的。一定要說服他，讓他認為自己不該為公爵的逝世而受到譴責，這一切完全是那個該死的比．吉斯特巫婆幹的。而他的主人也不怎麼樣，讓感情蒙蔽了理智。門塔特欣賞考慮問題不帶任何感情的個人素質。耐福德，我們一定能招安那個令人生畏的瑟菲．哈瓦特。」

　　「招安他。是，老爺。」

　　「哈瓦特很不走運，攤上了這麼一個缺乏有效情報資源的爛主人，無法將他的推理能力發揮到極致，而這正是門塔特應該享有的權利。在這方面，哈瓦特會看出我所言非虛。公爵負擔不起那些最有效率的一流間諜，所以無法向他的門塔特提供分析所需的重要信息。」男爵盯著耐福德說，「我們最好永遠不要自欺欺人，耐福德。真理其實是非常強有力的武器。我們知道我們是怎樣戰勝亞崔迪的，哈瓦特也知道。這勝利是我們用錢砸出來的。」

　　「是，老爺！錢砸出來的。」

　　「我們會招安哈瓦特的，」男爵說，「我們要把他藏起來，不讓薩督卡人和他接觸。但我們要留上一手……用解毒劑來控制他。體內的毒藥無論如何也排除不了，而且，耐福德，哈瓦特永遠也不會懷疑的。毒素檢測器查不出彼得的毒藥來，哈瓦特儘管檢查自己的食物好了，反正絕對查不出任何下毒的痕跡。」

　　耐福德的眼睛睜大了。他終於明白了。

　　「有時候，缺少某件東西，」男爵說，「會跟『有』某種東西一樣置人於死地。缺少空氣會怎麼樣？呃？缺少水會怎麼樣？缺少了我們已經上癮的東西，又會怎麼樣？」男爵點點頭，「耐福德，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耐福德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懂了，老爺。」

　　「那就抓緊去辦。趕快去找薩督卡司令官，把這件事辦妥。」

　　「遵命，老爺。」耐福德鞠了一躬，急匆匆轉身跑開。

　　我的哈瓦特！男爵想，薩督卡人會把他交給我的，就算他們有所懷疑，頂多懷疑我想幹掉那個門塔特。我會讓他們深信不疑的！這群傻瓜！他可是有史以來最可怕的門塔特，一個受訓專門殺人的門塔特，而他們卻會把他扔給我，就像扔一個準備銷毀的蠢玩具。我會向他們展示一下，這樣的玩具究竟有什麼用途。

　　男爵把手伸到吊床旁邊的一塊帷幔下面，按下一個按鈕，傳喚他的大侄子拉賓。然後，他坐回床上，面帶微笑。

　　亞崔迪一族死光了！

　　那個愚蠢的衛隊長是對的，當然是死了。阿拉吉斯的沙暴一路狂掃，沒有任何生命可以在沙暴過後倖存下來，更別說撲翼機了……還有機上的人。那個女人和男孩已經死了。適當的賄賂，動用難以想像的巨款，把勢不可擋的強大軍隊空降到這個星球上……還有精心編造、專門提供給皇上一人的秘密報告，所有精心策劃的戰略，今天終於取得了輝煌的戰果。

　　權力和恐懼──恐懼和權力！

　　男爵能看到擺在他前面的路。總有一天，哈肯尼人會登上皇位。不會是他自己，也不是他的兒子，而是另一個哈肯尼人。當然，絕不是這個他召來的拉賓。而是拉賓的弟弟，年輕的菲得．羅薩。那孩子有一種男爵所欣賞的鋒銳──凶殘。

　　一個可愛的孩子，男爵想，比如說，一兩年後，他十七歲，我就可以確切地知道他是否是哈肯尼家族用來奪取皇冠的工具了。

　　「男爵大人！」

　　那人站在男爵臥室門的屏蔽場外，身材矮小，一身肥肉，長著跟他父輩們一樣的小眼睛、脹鼓鼓的肩膀。現在他的肥胖裡還有幾分結實，但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總有一天他將不得不依賴便攜式懸浮器來支撐那具過度肥碩的身子。

　　頭腦簡單肌肉發達，男爵想，不是個門塔特的料，我這個侄子……不會是另一個彼得。但也許是專門為了眼前這項任務而生的。如果我給他自由，放手讓他去做，他會把擋道的一切全部碾成粉末。哦，他會成為阿拉吉斯上多麼遭人憎恨的人物啊！

　　「我親愛的拉賓。」男爵說。他關了房門處的屏蔽場，但卻有意讓護體屏蔽場開到最大功率，知道屏蔽場在床頭球形燈的照射下會發出微光，讓人一眼就能看到。

　　「您召我來有什麼指示？」拉賓說。他走進房間，瞥了一眼護體屏蔽場引起的空氣擾動，然後環顧四周，想找一把懸浮椅，卻沒有找到。

　　「走近一點，讓我能清楚地看到你。」男爵說。

　　拉賓又向前走了一步，知道這該死的老傢伙有意撤掉了屋裡的椅子，迫使來訪者不得不站著。

　　「亞崔迪一族全都死了，」男爵說，「包括最後的那個繼承人。這就是我召你來阿拉吉斯的原因。這顆星球重新屬於你了。」

　　拉賓眨眨眼睛：「可我以為，您準備推舉彼得．德．佛瑞斯──」

　　「彼得也死了。」

　　「彼得？」

　　「彼得。」

　　男爵重新啟動了房門的屏蔽場，以隔絕任何可能的攻擊。

　　「你終於對他生厭了，是嗎？」拉賓問。

　　在屏蔽能量的房間裡，他的聲音顯得死板單調，毫無生氣。

　　「這些話我只跟你講這一次。」男爵低沉地說，「你暗示說我除掉了彼得，就像有些人除草一樣。」他舉起肥嘟嘟的手，打了個響指，「是這樣嗎？我還沒笨到那種程度，侄兒。如果你再用言語或行動暗指我愚蠢的話，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拉賓的眼睛避開了男爵，眼光中流露出恐懼的神情。他隱約知道一點這位老男爵對付家裡人的手段。當然，很少會弄到搞出人命的地步，除非其中有不可抗拒的利益誘惑，或者是被大大地激怒了。儘管如此，家族處罰仍然有可能極其痛苦。

　　「原諒我吧，男爵大人。」拉賓說。他垂下眼睛，盡量顯得卑躬屈膝，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憤怒。

　　「你騙不了我，拉賓。」男爵說。

　　拉賓仍然垂著眼皮，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

　　「我要強調一點：」男爵說，「絕不要不假思索地輕易除掉一個人，而整個封邑『通過正當的法律程序』所做的正是這種事。殺人必須是為了一個壓倒其他一切方面的目的，而且，你必須明白你的目的是什麼！」

　　拉賓的聲音裡透著憤怒：「可你自己就除掉了那個叛徒──岳！昨天晚上我來的時候，親眼看到他的屍體被抬了出去。」

　　拉賓盯著他的叔叔，突然因為自己的話而感到一陣恐懼。

　　但是，男爵卻微笑起來。「我對危險的武器一向非常小心。」他說，「岳大夫是個叛徒，是他把公爵出賣給我的。」男爵的聲音突然強硬起來，「我收買了一個蘇克學校的大夫！皇家學院！你聽明白了嗎，小子？但如果聽之任之，那種武器就會越來越不受控制。我並不是隨便除掉他的。」

　　「皇上知道你收買了一位蘇克學校畢業的醫生嗎？」

　　這個問題倒是一針見血，男爵想，難道我對這個侄子的判斷有誤？

　　「這件事皇上還不知道，」男爵說，「但他的薩督卡一定會向他報告的。然而，不等發生那種事，我就會通過宇聯公司的渠道，把我的報告呈交到皇上手中。我將解釋說，我幸運地發現了一位大夫，他偽造出了接受過皇家侍衛級心理訓練的履歷。一位假大夫，你明白嗎？人人都知道，你不可能改變蘇克學院設定的心理定勢，所以，這種解釋會被接受的。」

　　「啊──我明白了。」拉賓喃喃地說。

　　而男爵心想：確實，我倒真的希望你能明白。我希望你能看出來，保住這個秘密有多重要。突然，男爵有點弄不明白自己的行為了。我為什麼要那樣做？既然我必須先利用他，然後再拋棄他，那我為什麼還要向我的這個愚蠢的侄子誇口呢？男爵對自己很生氣，覺得自己彷彿被人出賣了。

　　「這件事必須保密，」拉賓說，「我明白了。」

　　男爵嘆了一口氣說：「這一回，關於阿拉吉斯的事務，我給你的指示與上次不同，侄兒。上次你統治這個地方的時候，我嚴格控制著你。但這次，我只有一個要求。」

　　「大人？」

　　「收入。」

　　「收入？」

　　「拉賓，你知道不知道，把這麼龐大的軍隊運來進攻亞崔迪，我們花了多少錢？你對宇航公會運送軍事物資的要價有沒有一點最起碼的概念？」

　　「很貴吧，對嗎？」

　　「貴！」

　　男爵一隻肥碩的手臂朝拉賓一揮。「如果你搾乾阿拉吉斯的每一分錢，整整搾上六十年，也僅僅勉強夠償付我們支出的這筆費用！」

　　拉賓吃驚地張開嘴，又閉上了，沒說話。

　　「貴！」男爵輕蔑地說，「該死的宇航公會壟斷了太空。要不是我老早以前就開始為這筆開銷籌措資金的話，我們早就毀在宇航公會手裡了。你要知道，拉賓，這是最令我們頭疼的問題，甚至連運送薩督卡軍團的運費也是我們出的。」

　　這已經不是第一回了，男爵不止一次想過，宇航公會是否也會有落入別人陷阱的那一天。這些人太陰險了，放你的血，但卻不太多，讓你下不了反抗的決心，最後被他們牢牢攥在手心裡：到那時，他們就會逼著你不停地掏錢，掏錢，再掏錢。

　　他們向來為軍事冒險收取額外高昂的費用。「風險率高。」油腔滑調的宇航公會代表這樣解釋說。即使你能想方設法在宇航公會的銀行機構中安插一個間諜，他們就會在你的系統中安插兩個。

　　難以忍受！

　　「這麼說，收入第一。」

　　拉賓說。男爵垂下手臂，握成一個拳頭，「狠狠地擠。」

　　「只要搾得出錢，我就可以隨便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任何事。」

　　「您帶來的大炮，」拉賓說，「我可以……」

　　「我正要把它們運走。」

　　「可您……」

　　「你以後再也用不著這些玩具了。它們是經過特別改造的，現在已經沒用了，而我們卻急需金屬。這種武器無法穿透屏蔽場，拉賓，它們只不過是出乎敵人意料的奇襲工具。這個令人討厭的星球上有無數岩洞，我們早就料到公爵的人會撤到岩洞裡去。我們的大炮只不過是把他們封死在洞裡的工具。」

　　「弗瑞曼人不用屏蔽場。」

　　「你如果想要，可以保留一些激光槍。」

　　「好吧，大人。而我可以隨心所欲？」

　　「只要你能搾出錢來。」

　　拉賓心滿意足地笑了：「我完全明白了，大人。」

　　「首先必須澄清一件事，」男爵咆哮道，「沒有什麼東西你能完全明白。幸好你還明白如何執行我的命令。侄兒，你是否想到過，這個星球上至少有五百萬人？」

　　「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我以前曾是這裡的代理西瑞達①？請大人原諒，我要說您也許還低估了人口數呢。要數清散居在窪地和盆地裡的人口是相當困難的。如果考慮到弗瑞曼人……」

　　①行星行政區的執政官。

　　「弗瑞曼人不值得考慮！」

　　「請原諒，大人。薩督卡人可不這麼認為。」

　　男爵猶豫了，盯著他的侄子說：「你知道什麼情況嗎？」

　　「我昨晚抵達時，大人您已經休息了。我……嗯，冒昧地接觸了我屬下的……嗯，以前屬下的一些軍官，他們一直在擔任薩督卡人的嚮導。他們報告說，一夥弗瑞曼人在這裡東南方某地伏擊了一支薩督卡部隊，把他們全殲了。」

　　「全殲一支薩督卡部隊？」

　　「是的，大人。」

　　「不可能！」

　　拉賓聳了聳肩。

　　「弗瑞曼人打敗了薩督卡。」男爵譏笑道。

　　「我只是在複述我得到的報告。」拉賓說，「據說，這支弗瑞曼部隊事先已經俘虜了公爵手下那位可怕的瑟菲．哈瓦特。」

　　「啊……」

　　男爵點點頭，笑了起來。

　　「我相信這個報告，」拉賓說，「您不知道弗瑞曼人以前多麼令人頭痛。」

　　「也許吧。但你那些軍官們看到的並不是弗瑞曼人。他們一定是哈瓦特訓練的亞崔迪人，偽裝成弗瑞曼人了。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拉賓再次聳了聳肩：「這個……可薩督卡認為他們是弗瑞曼人。薩督卡已經著手實施一項計劃，準備消滅所有的弗瑞曼人。」

　　「好極了！」

　　「但是……」

　　「這樣一來，薩督卡人就有事可幹了，不會再有閒工夫來過問我們的事。而我們卻會得到哈瓦特，用不了多久。這是肯定的！我可以感覺得到！啊，真是個好日子呀！薩督卡人去追剿幾伙沙漠遊民，我們卻可以得到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大人……」拉賓躊躇著，皺起眉頭，「我總覺得我們低估了弗瑞曼人，無論是數量還是……」

　　「別理他們，孩子！他們是一群烏合之眾，我們關心的是人口集中的鄉村城鎮。那兒可有好大一批人呢，對吧？」

　　「是的，大人。」

　　「他們讓我放心不下，拉賓。」

　　「讓您放心不下？」

　　「哦……他們中的百分之九十不值得擔心，但總有那麼幾撮人……那些小家族之類，那些可能幹出危險事情的有野心的傢伙。如果他們之中有人帶著有關這裡發生的、令人不愉快的故事離開阿拉吉斯，那可是最令我不快的事。你知道我會多麼不高興嗎？」

　　拉賓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你必須立即採取措施，從每個小家族中扣下一個人質。」男爵說，「每個離開阿拉吉斯的人都必須明白，這是一場嚴格限於兩大家族之間的戰爭，薩督卡人從未參與其中。你明白了嗎？我們向公爵提供了這類局面下最常見的條件，並向他提出流放的提議。但是，還沒來得及詳談，他就在一次不幸的事故中送了性命。他本來已經準備接受流放提議了。事件經過就是這樣。任何有關這裡薩督卡的『謠言』，必須受到眾人的嘲笑。」

　　「這也是皇上的希望？」拉賓說。

　　「也是皇上的希望。」

　　「可走私販怎麼辦？」

　　「沒人會相信走私販的，拉賓。人們可以忍受他們的存在，但不會相信他們。但你還是得向那些人撒點賄賂……或者採取其他什麼措施，我相信你一定能想出辦法來的。」

　　「是，大人。」

　　「那麼，你在阿拉吉斯有兩件事要做，拉賓。源源不斷的收入和無情的鐵拳。這裡用不著憐憫。認清土著的本質：一群奴隸而已，總是嫉妒他們的主人，一有機會就趁機造反。決不能向他們顯示半點同情和憐憫。」

　　「能滅絕整個星球嗎？」拉賓問。

　　「滅絕？」頭猛地一轉，顯出男爵的驚訝，「誰說要滅絕？」

　　「呃，我原以為您準備遷入新的居民，而且──」

　　「我說的是搾取，侄兒，不是滅絕。別浪費這裡的人口，只要迫使他們完全臣服就行了。你準喜歡吃肉吧，我的孩子。」他笑起來，帶著酒窩的胖臉上露出嬰兒般天真可愛的神情，「食肉動物永遠不會止步不前。沒有憐憫，永不止步。憐憫是吃飽了撐出來的。等你飢腸轆轆、口渴難熬的時候，自然會把憐憫扔到九霄雲外。一定要隨時記住飢餓和乾渴的滋味。」男爵撫摸著便攜式懸浮器上凸起的肚子，「就像我一樣。」

　　「我明白了，大人。」

　　拉賓左右看了一眼。

　　「那麼，一切都清楚了，侄兒？」

　　「只除了一件事，叔叔，那個行星生態學家，凱恩斯。」

　　「啊，是啊，凱恩斯。」

　　「他是皇上的人，大人。他可以隨意來去，而且和弗瑞曼人的關係十分密切……還娶了一個弗瑞曼女人。」

　　「明天夜幕降臨前，凱恩斯就會死了。」

　　「殺死皇上的臣屬──這可是件危險的事啊，叔叔。」

　　「我為什麼做得這麼過份？而且這麼倉促？其中的道理，你自己想想吧。」男爵問道，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懾力，「另外，你永遠不必擔心凱恩斯會離開阿拉吉斯了，也不用擔心他對香料的那股狂熱的勁頭。」

　　「當然！」

　　「那些知道內情的人決不會做出任何威脅到香料供給的事，」男爵說，「凱恩斯當然是知道內情的人。」

　　「我已經忘了。」拉賓說。

　　他們在沉默中對望著。

　　過了一會兒，男爵說：「順便說一句，你要把給我本人的香料供給當作頭等大事來辦。雖然我囤積了大量私貨，但公爵的人搞了那次自殺式攻擊，把我們準備出售的大部份儲備都毀掉了。」

　　拉賓點點頭說：「是，大人。」

　　男爵高興起來，「那麼，明天早上，你把這兒餘下的機構重新整合一下，對他們說：『我們尊敬的帕迪沙皇帝陛下已經任命我來管理這個星球，並結束所有的戰亂。』」

　　「明白了，大人。」

　　「這一回，我相信你的確是明白了。明天我們再具體討論一下細節。現在，讓我先睡上一覺。」

　　男爵關閉門口的屏蔽場，看著侄子走出房門，消失在視線之外。

　　頭腦簡單。男爵想，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在他的管制之下，那些人會被碾成肉醬的。然後，當我把菲得．羅薩派來解除他們身上的重負時，他們一定會衝著他們的拯救者大聲歡呼；敬愛的菲得．羅薩，仁慈的菲得．羅薩，把他們從野獸拉賓的蹂躪下解救出來的大好人。菲得．羅薩，一個值得追隨、值得為之而死的人。到那時，那孩子就會懂得如何壓搾別人，自身卻毫髮無傷。我肯定，他才是我們所需要的人。他會學到的。多麼可愛的孩子啊，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五

　　才十五歲，他就學會了沉默。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童年簡史》

　　※※※

　　保羅竭力控制住撲翼機，越來越意識到他們正從混沌的風暴裡往外衝。他那高於門塔特的超能力計算著各種最不起眼的因素，感受著鋒面、沙浪、紊亂的氣流和時常出現的漩渦。

　　面板上的各種螢光指針發出綠瑩瑩的光，機艙內顯得危機四伏。艙外黃褐色的沙塵看上去全都一樣，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但他內在的感知能力卻開始看透沙幕。

　　必須找到一股適當的渦流。他想。

　　一段時間以來，他感到風暴在減弱，但狂風仍吹得他們搖擺不定，他等待著沙暴中出現另一股渦流。

　　漩渦來了，像一股突如其來的巨浪，把撲翼機震得嘎嘎作響。保羅大膽地讓飛船猛地向左傾斜。

　　傑西卡在高度計上看到了撲翼機這個不要命的動作。

　　「保羅！」她尖叫道。

　　漩渦轉著他們，擰著他們，顛著他們，把飛船向上拋起，彷彿它是噴泉水柱中的一小塊木片。然後，它把他們噴了出去。在二號月亮的月光下，他們就像一縷舞動的沙塵之中的一粒長了翅膀的微塵。

　　保羅往下望去，看到了那根由沙塵標明的熱風柱，正是它剛剛把他們吐了出來。只見沙暴逐漸減弱，慢慢消失，像一條流入沙漠的乾枯河流。從他們所在的上升氣流望下去，沙塵映著月光，變成了灰色。

　　「我們出來了。」傑西卡悄聲道。

　　保羅掉轉機頭，避開沙塵，讓機翼有節奏地拍打著。他掃視著夜空。

　　「我們出來了。」他說。

　　傑西卡的心臟怦怦亂跳，她強使自己鎮靜下來，看著逐漸縮小的沙暴。她的時間感告訴她，他們乘著那種混合多種大自然力量的沙暴飛行了將近四個小時。但她同時感到，他們飛行了整整一生。她感到自己獲得了新生。

　　就像祈禱文中所說的，她想，我們面對它，而不是抗拒它。沙暴從我們身邊經過，包圍著我們。它過去了，而我依然屹立。

　　「我很不喜歡機翼發出的這種聲音。」保羅說，「我們的撲翼機在沙暴中受損了。」

　　他放在操縱桿上的雙手感覺到了受損撲翼機發出的刺耳的摩擦聲。他們飛出了風暴，但仍然沒有脫離這個盲點，進入他的預言能力所見的未來。不過，他們終究逃出來了。保羅感到自己渾身顫抖，似乎即將有所領悟。

　　他顫抖著。

　　這種感覺十分強烈，令人生畏。他發現他不由自主地思索著，究竟是什麼導致了這種讓自己渾身顫抖的領悟之感。他覺得部份原因是因為阿拉吉斯滲透了香料的食物，但另一部份則是因為祈禱文，彷彿這些言語本身就具有某種力量一般。

　　「我絕不能害怕……」

　　因果關係：他頂住了兇惡的自然力量，活下來了，站在即將領悟的邊緣。如果沒有祈禱文的魔力，這種頓悟是不可能的。

　　《Ｏ．Ｃ．聖經》上的話在他腦海中迴響：「我們究竟缺少什麼，所以才看不見、聽不到我們身旁的另一個世界？」

　　「這兒到處是岩石。」傑西卡說。

　　保羅晃晃腦袋，把注意力集中在撲翼機的著陸程序上。他看著母親指出的地方，看到前面沙地上升起一片形狀各異的暗黑色岩石，向右側一路延展開來。他感到風繞著腳踝轉，在船艙裡捲起一陣塵土。機體某個地方漏了個洞，很可能是風暴的傑作。

　　「最好降落在沙面上，」傑西卡說，「機翼可能承受不起急剎車。」

　　他朝前面月光下一處位於沙丘邊上、飽受流沙侵蝕的岩脊點點頭。「降在那堆岩石附近。檢查一下你的安全帶。」

　　她照做了，心想：我們有水，也有蒸餾服。只要能找到吃的，我們就能在這片沙漠上堅持很長一段時間。弗瑞曼人就生活在沙漠中，他們能做到的，我們也能。

　　「我們一停下來，馬上朝岩石那邊跑。」保羅說，「我來拿包。」

　　「跑什麼……」她不作聲了，點點頭，「沙蟲。」

　　「我們的朋友沙蟲。」他糾正她說，「它們會吃掉這架撲翼機，消滅我們在這裡著陸的痕跡。」

　　這種想法真夠直截了當的。她想。

　　他們滑翔著，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眼前景物一掠而過：沙丘那模糊的陰影，周圍像島嶼一樣升起的岩石。撲翼機輕輕擦過一座沙丘的頂部，躍過沙谷，又擦過另一座沙丘。

　　利用沙的摩擦力減速，傑西卡想，不由得暗自讚賞他的技巧。

　　「坐穩了！」他警告說。

　　他向後拉動撲翼機的兩翼制動桿，先是輕輕地拉，越來越用力。他感到撲翼機兜住空氣，疾風尖叫著穿過層層交疊的護板和機翼上的主葉片。

　　突然，幾乎毫無徵兆，因為沙暴吹打強度大為降低的左翼向內側捲曲，彎折，砰的一聲砸在機體一側。撲翼機越過一座沙丘頂部，向左一擰，翻了一個觔斗，底朝天，一頭栽在旁邊的一座沙丘上。沙土傾瀉而下，機頭立刻被埋在沙裡。機身傾倒在折損的左側機翼那邊，撲翼機右翼高高翹起，直指星空。

　　保羅用力扯開安全帶，向上爬過母親，拉開艙門。周圍的沙立刻湧入船艙，帶進一股燧石燃燒後的焦味。他從後座把包拖出來，見母親也解開了安全帶。她站到右邊座位的邊沿，踩著座位鑽了出來，爬到飛船的金屬外殼上。保羅緊跟在後，抓住背包帶，把包拖了出來。

　　「朝那兒跑！」他命令道。

　　他指指沙坡後面，那邊高高聳立著一座風沙侵蝕的石山。

　　傑西卡跳下撲翼機，拔腿便跑，踉踉蹌蹌、一步一滑地攀上沙丘。她聽見保羅喘息著跟在後面。他們爬上一條彎彎曲曲一路向岩石方向延伸下去的沙脊。

　　「沿著沙脊跑，」保羅命令說，「這樣快些。」

　　流沙陷腳，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岩石跑去。

　　一種全新的聲音向他們直逼過來：那是極低的嘶嘶聲，一種在沙地上摩擦滑行而發出的沙沙聲。

　　「沙蟲！」保羅說。

　　聲音越來越大。

　　「快！」保羅氣喘吁吁地喊道。

　　岩石前方是一片礫石灘，像一片從沙海裡向斜上方伸出的海灘，就在距離他們前方不到十米處。這時，身後響起金屬被咬碎的嘎吱聲。

　　保羅把包移到右手，抓住背包帶，背包隨著他的腳步拍打著身側。他另一隻手拉住母親的胳膊，拚命爬上突起的岩石，穿過一條彎彎曲曲、風沙侵蝕而成的溝壑，爬上到處是礫石的岩面。吐出的氣乾燥之極，喉嚨裡火辣辣的。

　　「我再也跑不動了。」傑西卡喘著粗氣說。

　　保羅停下來，把她推進一條岩縫，轉身俯視著下面的沙漠。一條一拱一拱的沙堆移動著，與他們所在岩石小島平行。月光如水，沙浪泛起漣漪，浪頭般湧起的沙堆大約距離他們一公里遠，掀起的沙浪幾乎與保羅的眼睛一樣高。沙蟲所經之處，一座座沙丘被夷為平地，只留下蜿蜒的曲線，在那片沙漠上拐來拐去。他們那架失事撲翼機的殘骸就遺棄在那裡。

　　沙蟲過處，再看不見撲翼機的蹤影。

　　湧起的沙堆又向沙漠中心移去，橫過它來時走過的路線，一路尋尋覓覓，還在找吃的。

　　「它比宇航公會的太空飛船還要大，」保羅悄聲道，「我聽說沙漠深處的沙蟲長得很大，但沒料到……會有這麼大。」

　　「我也沒料到。」傑西卡喘著氣說。

　　那東西已經遠離石山，加快速度，朝地平線方向去了，身後留下一條彎曲的軌跡。兩人傾耳諦聽，直到它穿行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周圍細沙的流動聲中。

　　保羅深深吸了口氣，抬頭望著霜月映射下的峭壁，引用了一句弗瑞曼人《求生：宗教手冊》中的話：「『旅行要趁夜，白天則在黑暗的陰影中休息。』」他看看母親，「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你能繼續走嗎？」

　　「馬上就好。」

　　保羅走上礫石岩面，把包背在肩上，繫好背包帶。他手裡拿著定位羅盤，站了一會兒。

　　「你準備好了就動身。」他說。

　　她手一撐，從岩石上站起身來，感到體力恢復了。「往哪兒走？」

　　「沿著這條岩脊走。」他指著說。

　　「深入沙漠。」她說。

　　「弗瑞曼人的沙漠。」保羅輕聲道。

　　他驀地一驚，停下腳步。在卡拉丹時，他曾在夢中預見過同樣的場景，夢中的畫面清晰地出現在他腦海中。他見過這片沙漠。但夢中的景致與眼前稍有不同，當時的夢境彷彿被吸入了潛意識，湮沒在記憶中，而如今真正身臨其境的時候，過去所見的幻象卻無法完全與現實一一對應。到底是什麼不同呢？他一動不動，幻象卻似乎移動起來，以不同於過去的角度慢慢逼近。

　　在夢中，艾德荷和我們在一起。他想起來了，可現在，艾德荷已經死了。

　　「你找到路了嗎？」傑西卡問，誤以為他是在猶豫。

　　「沒有，」他說，「但我們還是得走。」

　　他緊緊背包帶，沿著岩石上風沙鑿出的溝槽向上爬。溝槽的出口在一塊岩面上，月光下，階梯形的岩脊一路向南攀升。

　　保羅朝岩脊走去，攀上第一個岩階，傑西卡緊隨其後。

　　沒過多久，她發現他們的路線艱難無比，只能邊走邊看，隨機應變。岩石間的沙坑使他們行動遲緩，風沙蝕刻的岩壁鋒銳割手，面前的障礙迫使他們做出選擇：從上面翻過去，還是從旁邊繞過去？地形逼著他們遵循它的節奏。兩人只在不得不說話的時候才開口，嗓音嘶啞，氣喘吁吁。

　　「當心這兒，岩階上有沙，會打滑。」

　　「注意頭頂那塊岩石，別碰著頭。」

　　「靠著岩脊下面走，別爬上去。月亮在我們背後，月光會暴露我們的行蹤，遠處隨便什麼人都能看到我們。」

　　保羅在一塊山岩的拐彎處停下腳步，岩壁上有一條凸起的岩縫，他把包靠在這條狹窄的岩縫上。

　　傑西卡靠在他身旁，慶幸可以休息一會兒了。她聽見保羅在拉蒸餾服的水管，於是也吸了一點自己的回收水。水有點鹹，她不由得回憶起卡拉丹的水──高大的噴泉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水量如此之多，多得讓人視而不見……她注意的只是噴泉的形狀，它的倒影，或是它的聲音。

　　停下吧。她想，休息一會兒……真正的休息。

　　她突然想到，停步就相當於憐憫，哪怕只停一會兒。不能停步的地方不存在憐憫。

　　保羅從岩壁上撐起來，轉身，攀過一個斜坡。傑西卡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他們滑下一道斜坡，來到一大片寬廣的碎石堆中。在這個支離破碎的地方，他們重新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起來。

　　傑西卡只覺得腳下一整夜都是大大小小的顆粒：大石頭、小石頭、豆大的礫石、剝落的石屑；豆大的沙、普通的沙、粗沙、細沙或粉末一樣的沙。

　　沙塵粉末鑽進鼻塞，不得不把它們吹出來；豆粒大的沙和礫石在堅硬的岩面上滾來滾去，一不小心就會滑倒；剝落的岩面鋒利得隨時可能割傷手腳；無所不在的沙堆時時拖住他們的腳步。

　　保羅突然在一塊岩石頂上停下，他母親來不及收步，跌進他懷裡。他扶住母親，幫她重新站穩。

　　他指著左邊，傑西卡順著他的手臂望過去，看清他們正站在懸崖頂上，二百米高的懸崖下面是一片沙漠，綿延不絕，像凝滯的海洋。它躺在那兒，到處泛著月白色的波浪，一浪一浪的沙丘投下無數陰影，消散在弧形的沙脊下。遠處，隔著灰濛濛的塵霧，矗立著另一處高聳的峭壁懸崖。

　　「沙漠開闊地。」她說。

　　「太寬了，穿過去不容易。」保羅說，臉上罩著過濾器，聲音變得很低沉。

　　傑西卡左右看了看，下面除了沙什麼也沒有。

　　保羅直視前方，越過遼闊的沙丘，看著隨月亮移動不停變幻的月影。「大約三四公里寬。」他說。

　　「沙蟲。」她說。

　　「肯定有。」

　　她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疲憊的身體上，渾身肌肉疼痛不已，連感官都變得遲鈍了。「我們可以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嗎？」

　　保羅讓背包滑下肩頭，坐下來，靠在包上。傑西卡一隻手放在他肩上，撐住自己的身體，然後倒在他旁邊的岩石上。坐穩之後，她感到保羅轉過身去，聽見他在背包裡翻著什麼。

　　「拿著。」他說。

　　他把兩粒能量膠囊塞進她的掌心。他的手十分乾燥。

　　她吝嗇地從蒸餾服水管中吸了一小口水，把兩粒能量膠囊吞進肚裡。

　　「把你的水喝完。」保羅說，「常言道，要想儲存水份，最好的地方就是你自己的身體。它能使你保持體力，你會更有力氣。要相信你的蒸餾服。」

　　她服從了，一口氣把儲水袋中的水喝光，覺得體力稍有恢復。她想，儘管身心疲憊，但此時此刻，這兒是多麼靜謐祥和啊！她記得以前聽詩人勇士葛尼．哈萊克說過：「一口乾糧和隨之而來的靜謐，勝過無數犧牲和戰爭。」

　　傑西卡把這句話複述給保羅聽。

　　「的確是葛尼的話。」他說。

　　她注意到他的語調不同於以往，那種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在說一個已死的人。她想：可憐的葛尼也許真的已經死了。亞崔迪的軍隊不是戰死就是被俘，要不就是像他倆一樣迷失在這無水的虛無之中。

　　「葛尼總是能找到最適合的引語，」保羅說，「我彷彿現在就能聽見他在說：『我要讓河流乾涸，把大地出賣給魔鬼；我要用陌生人的手，讓原野荒蕪，毀滅在其中生存的一切。』」

　　傑西卡閉上雙眼，發現自己幾乎被兒子悲愴的言語感動得熱淚盈眶。

　　過了一會兒，保羅說：「你……感覺怎樣？」

　　她意識到他是在問她懷孕的情況，於是說：「你妹妹還要好幾個月才會降生，我仍然覺得……有足夠的體力。」

　　她想：怎麼我跟我自己的兒子講話還這麼正式！這麼生硬！對比．吉斯特來說，這種奇異的問題，答案只能在自己內心深處找到。於是她靜下心來，細細查驗，找到了這種拘謹的根源：我害怕自己的兒子；對他陌生的行事風格感到害怕；我害怕他所看到的未來，也害怕他以後會對我說的話。

　　保羅把兜帽拉下來，蓋住眼睛，聆聽著夜色下昆蟲喧囂的叫聲。他自己的沉默壓迫著他。他感到鼻子發癢，於是撓了撓，卸下鼻塞，隨後便聞到一股濃郁的肉桂香，越來越濃。

　　「這附近有香料。」他說。

　　一陣柔風拂過保羅的臉頰，翻動著他斗篷的衣褶。但這風並不像沙暴那樣充滿威脅。他已經能分辨出兩者的差異了。

　　「天快亮了。」他說。

　　傑西卡點點頭。

　　「有一種方法可以安全地橫跨那片沙漠，」保羅說，「弗瑞曼人的方法。」

　　「沙蟲怎麼辦？」

　　保羅說：「我們的沙漠救生包裡有一隻沙槌，如果我們把它：埋在這裡的岩石後面，讓它不停地敲，就會讓沙蟲忙上一陣子。」

　　她望向遠方，在他們與另一座峭壁之間，月光照亮了那片廣袤的沙漠。「一陣子？來得及走四公里嗎？」

　　「也許吧。如果我們走過沙漠時只發出純自然的聲響，就是那種不會引來沙蟲的聲音……」

　　保羅打量著開闊的沙漠地帶，在腦海中搜尋他過去預見的事件。與沙漠救生包一起的說明書裡含糊不清地提到過鼓槌和製造者矛鉤，到底是派什麼用場的呢？他想找出答案。他覺得很奇怪，一想到沙蟲，他預感到的就全是可怕的事。在他的意識邊緣，他隱隱覺得沙蟲應該受到尊重，而不應該害怕它，前提是……前提是……

　　他搖搖頭。

　　「腳步聲聽起來必須沒有節奏。」傑西卡說。

　　「什麼？哦，是了。如果我們打亂腳步……嗯，沙本身也會不時移來移去，沙蟲不可能查看每個微小的聲音。嘗試之前，我們必須好好休息一下。」

　　他望著對面那堵岩壁，注意著那邊高懸於崖頂的月影移動的時間，然後說：「不到一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我們在哪兒度過白天？」她問。

　　保羅扭過頭來，指著左邊說：「那兒，北邊懸崖拐彎的後面。你可以看到風沙是如何侵蝕岩體的，那邊是迎風面，一定會有一些岩縫，很深的那種。」

　　「最好現在就出發？」她問。

　　他站起身，扶著她站了起來。「要往下爬呢，你休息夠了嗎？我想在宿營之前，盡可能走到離崖底沙漠近一點的地方。」

　　「休息夠了。」她點頭示意他帶路。

　　他猶豫了一會，然後拿起包，在肩膀上背好，轉身朝下面走去。

　　要是有懸浮器就好了，能抵消重力的作用。傑西卡想，那樣的話，往下一跳就到了，多容易。但也許懸浮器是另一種應該避免在沙漠開闊地使用的東西，也許它與屏蔽場一樣會引來沙蟲。

　　他們沿著一道道岩床一路向下。前面是一條裂谷，月影勾出了它的輪廓，一直照到另一端的出口處。

　　保羅在前面帶路往下走，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但步伐很快，因為月光明顯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了。他們一路向下繞行，走入越來越深的黑暗。頭頂的岩石隱隱約約，與群星混在一起。走著走著，裂谷突然變窄，只有大約十幾米寬，外面是昏暗的灰色沙坡邊緣，沙坡傾斜而下，沉入一片黑暗。

　　「我們可以從這裡下去嗎？」傑西卡小聲問道。

　　「我想可以。」

　　他用一隻腳踩在斜坡表面試了試。

　　「我們可以滑下去。」他說，「我先下，聽到我停下來以後你再下。」

　　「小心。」她說。

　　他踩上斜坡，沿著柔軟的沙面向下滑去，滑到一個微凹的窪地，裡面填滿了沙子，周圍是一圈岩壁。

　　身後傳來沙的滑動聲。黑暗中，他努力望向斜坡上面，差點被傾瀉而下的流沙推倒。隨後，周圍漸漸沉寂下來。

　　「母親？」他叫道。

　　沒有回答。

　　「母親？」

　　他丟下包，奮力往斜坡上爬。他像瘋子一樣在沙堆上抓啊，挖啊，拚命把沙往後拋。「母親！」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叫道，「母親，你在哪兒？」

　　又一道流沙傾瀉在他身上，落下的沙子把他腰部以下都埋住了。他掙扎著爬了出來。

　　她遇上了滑沙，他想，被埋在沙子下面了。我必須保持冷靜，仔細想想。母親不會立即窒息而死，她會用龜息法①使自己全身的細胞進入休眠狀態，以減少對氧氣的需求。她知道我會把她挖出來的。

　　①一種調整呼吸與新陳代謝的方法，可以在一定時間內使身體進入假死狀態，因而無需呼吸氧氣。

　　他用母親所教的比．吉斯特心法，使狂跳的心平靜下來，腦子裡什麼也不想，一片空白，讓記憶中剛剛發生的事以最真實的面目一一回放。每個動作，每步滑行，都重現在他腦海中，像慢鏡頭一樣，一幀一幀地播映著。然後，他把時間分割成以秒為單位的間隔，與記憶中的鏡頭一一對照，以便完全重現剛才發生的事故。

　　過了一會兒，保羅以之字形爬上沙坡，極其小心地摸索著，直到找到裂谷岩壁，那裡有一塊向外凸出的石頭。他開始往下挖，小心地把沙搬走，以免再次引起滑坡。一塊布料在他手下露了出來，他循著這塊布找到一隻手臂。保羅輕輕地沿著手臂繼續挖，母親的臉終於露了出來。

　　「能聽見我說話嗎？」他輕聲問道。

　　沒有回答。

　　他挖得更快了，把她的肩膀也挖了出來。她的身體摸上去軟軟的，但他終於探到了她遲緩的心跳。

　　龜息法。他告訴自己說。

　　他除掉她腰部以上的沙，把她的雙臂搭在自己肩上，沿著斜坡往下拉。開始慢慢地拉，然後，感到上面的沙快要塌了，他能拉多快就拉多快，越拉越快，拚命喘著氣，努力保持身體的平衡。他終於把她拉了出來，來到堅實的岩面上。他把她扛在肩上，搖搖晃晃地猛跑。與此同時，整個沙面塌了下來，岩壁間嘩啦啦的塌陷聲震耳欲聾，聲音越來越大。

　　他停在裂谷出口處，下面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就是連綿不絕的沙丘。他輕輕把她放在沙地上，低聲和她說話，讓她從昏死狀態中恢復過來。

　　她慢慢醒來，呼吸聲越來越重。

　　「我知道你會找到我的。」她小聲說。

　　他回頭看看裂谷說：「如果我沒找到你，也許你會死得更好受些。」

　　「保羅！」

　　「我把包丟了，」他說，「埋在沙子下面……至少一百噸沙。」

　　「全丟了？」

　　「餘下的水、蒸餾帳篷──所有重要的東西。」他摸了摸口袋，「定位羅盤還在。」又在腰帶裡搜了搜，「小刀、雙筒望遠鏡。有了這些東西，我們可以好好瞧瞧這個要了我們命的地方。」

　　就在這時，太陽從裂谷盡頭左邊一點的地方躍出地平線。廣袤的沙漠閃爍起各種色彩，躲在岩石中的鳥兒們齊聲高歌。

　　但傑西卡在保羅臉上看到的只有絕望。她用蔑視的口氣毫不留情地對他說：「難道我是這麼教你的嗎？」

　　「你怎麼還不明白？」他說，「能支撐我們在這裡活下去的一切都被埋在沙下面了。」

　　「可你找到我了。」她說。她的聲音變得柔和，充滿理智。

　　保羅重新蹲下。

　　過了一會兒，他仰望著裂谷處那道新形成的沙坡，仔細打量著，計算著沙土的鬆軟程度。

　　「如果我們能把那道斜坡上的沙固定住一小塊，從那裡往下挖個洞，再固定住洞口表層的沙土，也許就能插根棍子夠到背包。有水的話，這是可以辦到的，但我們的水不夠……」他突然住口，然後說道，「泡沫！」

　　傑西卡一動不動，以免打斷他的思路。

　　保羅看看外面的沙丘，鼻子和眼睛一起搜索著，找準方向，最後把注意力集中在下面一片發黑的沙土上。

　　「香料，」他說，「它的成份是高鹼性的。而我有定位羅盤，裡面的電池是酸性的。」

　　倚在岩石上的傑西卡挺直身子。

　　保羅不理她，逕直跳了起來，沿著陰風陣陣的裂谷往下，從裂谷出口傾斜的沙坡跑進下面的沙漠。

　　傑西卡觀察著他走路的方式，見他有意打亂了自己的步伐──一步……停，兩步，三步……滑行，停……

　　他的步伐完全沒有節奏，就算獵食的沙蟲也不會覺察到有某個不屬於沙漠的東西在移動。

　　保羅到達香料區，剷起一堆香料放進他的長袍裡兜起來，又回到裂谷裡。他把香料扔在傑西卡面前的沙地上，蹲下來，開始用刀尖拆開定位羅盤。羅盤表面很快被卸了下來。他取下腰帶，把羅盤的零件倒在上面，從中取出電池。接著，他又取出羅盤的刻度盤，手裡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羅盤外殼。

　　「你需要水。」傑西卡說。

　　保羅從脖子旁邊抓過吸水管，吸了一大口，然後把水吐在羅盤外殼裡。

　　如果不成功，水就浪費了。傑西卡想，不過，反正是個死，不管怎樣都沒關係。

　　保羅用小刀劃開能量電池，把電池裡的晶體倒進水裡。水裡泛起少許泡沫，然後平息下來。

　　傑西卡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頭頂有什麼東西在動，她抬起頭，看見一排鷹立在裂谷上沿，緊盯著下面暴露在空氣中的水。

　　神母啊！她想，它們從那麼遠的地方就嗅到了水的味道！

　　保羅把蓋子扣回羅盤，去掉蓋子上的「重啟」按鈕，留下一個小洞，以便液體流出。他一手拿著改造好的羅盤，另一隻手抓起一把香料，回到岩縫上邊，研究著斜坡的地勢，沒繫腰帶的長袍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著。他費力地往斜坡上走了一截，踢開腳下細細的流沙，攪起一團沙塵。

　　沒過多久，他停了下來，把一小撮香料塞進羅盤，用力晃了晃。

　　綠色泡沫從蓋子上的小孔中不斷地流出。保羅把它對準斜坡，在那裡形成一道低低的泡沫堤，再踢開堤下面的沙，一邊用更多的泡沫固定挖開的沙層。

　　傑西卡走到他下面，大聲叫道：「要我幫忙嗎？」

　　「上來挖，」他說，「我們大約要挖三米，上面的沙隨時可能塌下來。」說話時，羅盤盒裡已經不再有泡沫流出。「快點，」保羅說，「不知這些泡沫能使沙固定多長時間。」

　　傑西卡爬到保羅身邊。他又把一撮香料塞入羅盤盒，搖了搖盒子，泡沫重新汩汩流出。

　　保羅用泡沫築起護堤，傑西卡則開始雙手刨沙，把挖出的沙拋到斜坡下面。「要挖多深？」她氣喘吁吁地問。

　　「大約三米。」他說，「我只能算出背包的大概位置，說不定還得加寬洞口。」他往旁邊移了一步，在鬆軟的沙裡滑了一跤，「斜著挖，不要直接往下。」

　　傑西卡照他說的做了。

　　洞慢慢往下延伸，挖到與下面窪地地表平齊的深度，但還是看不見他們的包。

　　我會不會算錯了？保羅暗自問道，慌了手腳的人是我，所以才鑄成大錯。這影響了我的推算能力嗎？

　　他看看羅盤，裡面的酸液只剩下不到兩盎司。

　　傑西卡在洞裡站直身子，用沾滿泡沫的手在臉上擦了擦，望著保羅。

　　「從沙層表面向下。」保羅說，「輕一點，好。」他又往羅盤盒裡塞進一撮香料，讓泡沫淌到傑西卡雙手周圍。她開始從洞口斜著往下插，第二次下插時，她的手碰到了硬物。她慢慢挖出一截縫著塑料帶扣的背帶。

　　「別拉，千萬別拉。」保羅說著，聲音幾乎輕到耳語的地步。

　　「我們的泡沫用完了。」

　　傑西卡一手抓住背帶，抬頭看著他。

　　保羅把空空的定位羅盤盒扔進下面的盆地，說：「把你的另一隻手給我。現在仔細聽我說。我會把你拉到洞邊，然後往山下拉，但你千萬要抓住帶子，別鬆手。這個斜坡已經自己穩定住了，我們上面不會有更多的沙傾瀉下來。我會保證你的頭不會被沙埋住。等這個洞被沙填滿以後，我就可以把你挖出來，把包也拉上來。」

　　「我明白。」她說。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她的手指握緊背帶。

　　保羅猛拉了一下，她有一半身子被拉出洞外。泡沫堤防塌了下來，沙粒傾瀉而下，但保羅始終護著她的頭。一切重新平息下來之後，傑西卡發覺自己被埋在齊腰深的沙裡，左臂和左肩都埋在沙下。她的下頜被保羅的長袍包著，沒有受傷，只有右肩因為保羅的拉扯隱隱作疼。

　　「背帶仍然在我手裡。」她說。

　　保羅慢慢把手插進她旁邊的沙裡，找到背帶。「我們一起拉，」他說，「穩著些用力，千萬別扯斷背帶。」

　　他們把包一點點拉上來，更多的沙粒傾瀉而下。當背帶清清楚楚露出沙面之後，保羅停下手，先把母親從沙裡救了出來，然後倆人一起沿斜坡向下，終於把包拉出沙坑。

　　不到幾分鐘，他們已經站在裂谷裡了，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的背包就夾在兩人中間。

　　保羅看著母親，泡沫弄髒了她的臉和長袍，在泡沫乾了的地方，沙子結成硬塊沾在她身上。看上去，她好像剛剛做了一次人形靶，被人用濕乎乎的綠色沙球猛砸了一通。

　　「你看起來一團糟。」他說。

　　「你自己也不怎麼樣。」她說。

　　他們開始放聲大笑，接著又一起啜泣起來。「本來不應該發生的，」保羅說，「都怪我粗心大意。」

　　她聳聳肩，感到成塊的沙從長袍上跌落。

　　「我去把帳篷搭起來，」他說，「最好脫了長袍，好好抖抖。」他拿起背包，轉身走開了。

　　傑西卡點點頭，忽然覺得很累，連話都不想說。

　　「岩石上有一個鑿出來的固定孔，」保羅說，「以前有人在這兒搭過帳篷。」

　　為什麼不呢？她一邊刷袍子一邊想，這個地方不錯：在岩壁深處，面對大約四公里外的另一處懸崖。高高在上，足以避開沙蟲的攻擊，但又近得可以輕易到達即將穿越的沙漠。

　　她轉過身，見保羅已經把帳篷撐起來了，帶有加固肋條的拱形帳篷與裂谷岩壁融為一體，難以分辨。保羅從她身旁走過，舉起雙筒望遠鏡。他飛快地調轉旋鈕，把焦點對準在那邊的懸崖上。沙漠開闊地的另一邊，晨光給對面巍峨的棕色懸崖披上了金色的輕紗。

　　傑西卡看看保羅，發現他正觀察著那一片世界末日般荒蕪的景致，雙眼探察著流沙的河流和峽谷。

　　「那邊還長了些東西。」他說。

　　傑西卡從帳篷旁邊的包裡找出另一副望遠鏡，走到保羅身邊。

　　「那兒。」他一手拿望遠鏡，另一隻手指著遠方。

　　她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巨型仙人掌，」她說，「看上去乾巴巴的。」

　　「附近可能有人。」保羅說。

　　「可能是某個植物實驗站留下的東西。」她提醒道。

　　「這裡已經是沙漠中向南相當遠的地方了。」保羅說。他放低望遠鏡，撫著鼻塞下方的皮膚，感到雙唇十分乾燥，裂了許多小口子。他的嘴裡渴極了，滿是沙土的味道。「感覺那兒是弗瑞曼人的地盤。」他說。

　　「你敢肯定弗瑞曼人會友好地對待我們嗎？」她問。

　　「凱恩斯保證說他們會幫我們的。」

　　但必須考慮到生活在這片沙漠裡的人的絕望情緒，她想，這種滋味我今天算是稍稍領略到了。絕望中的人或許會因為我們的水殺死我們。

　　她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往日卡拉丹的美景，與這片荒蕪的土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保羅出生之前，有一次，她和萊托公爵在卡拉丹外出度假。他們飛越南方的叢林，掠過野草從生的草地和稻穀纍纍的三角洲。一片綠意盎然中，他們看到了如螞蟻般排列成行的人群，肩上挑著懸浮扁擔，排著隊運送貨物。而海面上，無數帆船撐起白色的船帆，像盛開在海中的朵朵鮮花。

　　一切都逝去了。

　　傑西卡睜開眼睛，望向沉寂的沙漠。白天，溫度漸漸升高，永不安寧的熱魔開始攪動外面開闊沙地上的空氣。對面的岩壁在熱浪中漸漸模糊起來，就像透過廉價玻璃看到的景致。

　　一道沙流揚起沙幕，在裂谷出口處呼嘯而過。這是晨風從崖頂吹下的塵土，夾雜著沙鷹飛離崖頂時所帶起的沙粒，嘶嘶作響傾瀉而下。可是，沙瀑過後，她仍然能聽到嘶嘶的沙響。這聲音越來越大，只要聽過一次，就永遠不會忘記。

　　「沙蟲。」保羅輕聲說。

　　沙蟲來自他們右面，帶著一種彷彿一切都不放在眼裡的威嚴。只見一個沙堆拐來拐去，橫掃過他們視野範圍內的沙丘。沙堆前部分開，揚起陣陣沙濤，像船首劈開的巨浪。接著，它不見了，消失在他們左側。

　　聲音漸小，最後，聽不見了。

　　「我見過的有些太空護衛艦都不如它大。」保羅小聲說。

　　她點點頭，繼續盯著沙漠另一邊。沙蟲所經之處留下一條巨大的溝壑，從他們面前經過，長得讓人難以忍受，彷彿無窮無盡一般，直奔向天盡頭，最後消融在地平線中。

　　「休息的時候，」傑西卡說，「我們應該繼續你的學業。」

　　他壓下突生的怒火，「母親，難道你不認為我們可以不用……」

　　「今天你表現得有些驚惶失措。」她說，「對你自己的大腦和神經，你或許的確比我更瞭解。但對於身體的肌肉組織，你要學的還很多。身體有時會不由自主地做出本能的反應，保羅，這一點我可以教你應付。你必須學會控制每一條肌肉，每一根筋脈。你需要練習你的手。我們先從手指肌肉練起，然後是手掌的肌腱和指尖的靈敏度。」她轉過身，「來，進帳篷，現在就開始。」

　　他彎了彎左手的手指，看著她爬過帳篷的密封門，知道自己無法使她改變決定……他必須同意。

　　我所受過的訓練已經深入骨髓，無論這些訓練是什麼，它們與我已經密不可分了。他想。

　　練習你的手！

　　他看看自己的手，和沙蟲那樣的生物比起來，它顯得多麼渺小啊！

　六

　　我們來自卡拉丹。以我們的生活方式而言，那裡就是天堂。在卡拉丹，無論是現實生活中的天堂，還是精神世界中的天堂，都沒有必要花心思去營造──我們能夠看到，天堂就在我們身邊。然而，過上天堂般的生活，通常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我們所付出的代價，與其他生活在幸福中的人完全相同──我們變得柔弱，喪失了強悍之氣。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談話錄》

　　※※※

　　「這麼說，你就是那個了不起的葛尼．哈萊克。」那人說。

　　哈萊克站在圓形的洞穴辦公室裡，看著坐在對面金屬辦公桌後面的走私販。那人穿著弗瑞曼人的長袍，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這表明他常吃外星球的食物。辦公室的陳設完全照抄太空護衛艦的艦橋──有通訊設備，有電視螢幕，沿著呈三十度弧面的牆壁擺放，還有遙控武器射擊聯控裝置。辦公桌同時充當投影系統，影像投射在沒有東西遮擋的一段弧形牆面上。

　　「我是斯泰本．特克，埃斯馬．特克的兒子。」走私販說。

　　「那麼，你就是那個讓我欠下一份人情的人了，謝謝你提供給我們的幫助。」哈萊克說。

　　「啊哈……感謝。」走私者說，「坐。」

　　一把椅子從螢幕旁邊的牆裡伸出來，是飛船上用的座椅。哈萊克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感到十分疲倦。從走私販身旁一個黑色的螢幕上，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鏡像。他盯著自己那張坑坑窪窪的臉，陰晦的臉上寫滿了疲倦，橫過下頜的墨籐鞭痕憤怒地扭成一團。

　　哈萊克把目光從自己的影子上轉開，盯著特克。他在這位走私者身上看到了家族的遺傳特徵：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笨重身軀，突出的濃眉，岩石般平板板的臉頰和鼻子。

　　「你的人告訴我，你父親死了，是被哈肯尼人殺死的。」哈萊克說。

　　「如果不是哈肯尼人殺的，就是你們中的叛徒殺的。」特克說。

　　憤怒戰勝了哈萊克的部份疲倦，他直起身體：「你知道那個叛徒的名字嗎？」

　　「我們還不能確定。」

　　「瑟菲．哈瓦特懷疑是傑西卡夫人。」

　　「啊……那個比．吉斯特巫婆……也許吧。但哈瓦特現在是哈肯尼人的俘虜。」

　　「我聽說了。」哈萊克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以為，我們還要討論另一樁交易──如何殺死更多哈肯尼人的交易。」

　　「我們不會做任何有可能引起別人注意的事。」特克說。

　　哈萊克的身體一僵：「可是──」

　　「至於你和你那些被我們救出來的人，歡迎你們到我們中間避難。」特克說，「你說到感謝，很好，那就替我們幹活，還清你們欠下的人情。能幹的人我們總是需要的。但儘管如此，只要你做出一件公開對抗哈肯尼的事，我們就會除掉你。」

　　「他們殺了你的父親，夥計！」

　　「也許吧。如果真是這樣，我要告訴你，對那些不假思索就貿然行動的人，我父親的回答是：『石頭鈍，沙子悶，但傻瓜的怒火比石頭更鈍，比沙子更悶。」』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不採取任何行動了？」哈萊克譏諷道。

　　「我沒這麼說。我只是說，我要保護我們與宇航公會的協議，而宇航公會要求我們謹慎從事。要毀掉敵人有的是其他辦法。」

　　「啊……啊。」

　　「這個『啊』倒是說對了。如果你想找到那個巫婆，那就找吧。但我要提醒你，你也許太遲了……還有，我們懷疑她究竟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哈瓦特很少犯錯誤。」

　　「可他居然允許自己落入哈肯尼人之手。」

　　「你認為他才是那個叛徒？」

　　特克聳聳肩：「只是個理論上的推測。我們認為那個巫婆死了。至少，哈肯尼人相信她死了。」

　　「你似乎知道很多有關哈肯尼人的事嘛。」

　　「線索和暗示……流言和直覺。」

　　「我們有七十四個人。」哈萊克說，「既然你希望我們加入你們，那麼，你一定認定我們的公爵已經死了。」

　　「有人已經見過他的屍體了。」

　　「那個男孩──保羅少爺也……」哈萊克想咽口唾沫，卻覺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般。

　　「根據我們得到的最新消息，他與他母親一起，在一次沙漠風暴中失蹤了。看樣子，就連屍骨也永遠別指望找到了。」

　　「這麼說，那個巫婆也死了……全都死了。」

　　特克點點頭，「還有，那個野獸拉賓，據說將再次登上沙丘星的權力寶座。」

　　「蘭吉維爾的拉賓伯爵？」

　　「是的。」

　　怒火湧上哈萊克心頭，好長時間才壓下胸中的憤怒。他喘著氣，粗聲說道：「我自己有一筆賬要跟拉賓算，他欠我一家人的命……」他摸著下頜的傷疤，「……還有這個……」

　　「時機未到，不該過早冒險。」特克說。他皺著眉頭，望著哈萊克下頜顫抖的肌肉，充血的眼中一閃即逝的凶光。

　　「我知道……我知道……」哈萊克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和你的人可以先跟我們幹，然後尋找適當的時機離開阿拉吉斯。有許多地方──」

　　「我解除我對部下的一切約束，他們可以自行選擇。但既然拉賓在這兒──我留下。」

　　「以你現在的心態，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讓你留下。」

　　哈萊克怒視著走私販：「你懷疑我的話？」

　　「不，不……」

　　「你從哈肯尼人手裡把我救出來，我之所以效忠萊托公爵，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我要留在阿拉吉斯……跟著你幹……或者，跟弗瑞曼人幹。」

　　「只要心裡有想法，無論說不說出來，這種想法都在那兒，實實在在，都會影響到日後的行動。」特克說，「你或許會發現，在弗瑞曼人中間過日子，生與死的界限只有一線之隔，快得很。」

　　哈萊克的眼睛閉了一會兒，感到疲倦襲上心頭。「能夠領導我們穿過沙漠和陷阱的領袖在哪兒啊？」他喃喃地自言自語。

　　「慢慢來，報仇雪恨的一天總會來的。」特克說，「速度只是魔鬼的騙術。讓你的悲哀冷卻下來……我們自有良方轉移注意力。有三樣東西可醫治心病──水、綠草和漂亮的女人。」

　　哈萊克睜開眼睛，「我寧願要拉賓．哈肯尼的血從我腳下流過。」他盯著特克說，「你真認為會有那麼一天？」

　　「葛尼．哈萊克，你的明天會是什麼樣子，我無能為力。我只能幫你活過今天。」

　　「那麼，我接受你的幫助。我會一直待在這兒，直到你告訴我報仇雪恨的日子到了，可以為你父親和其他所有……」

　　「聽我說，鬥士。」特克說著，向前傾靠在辦公桌上。走私販的肩膀繃緊了，目光堅定，一張臉突然像一塊飽經風霜的岩石。「我父親的水──我會親自跟哈肯尼人討回來，用我自己的刀。」

　　哈萊克盯著特克，在那一瞬間，這個走私販讓他想起了萊托公爵：同樣是一位領袖人物，英勇無畏，對自己的地位和未來要走的路充滿自信。他就像公爵……抵達阿拉吉斯之前的公爵。

　　「你願意接受我的劍嗎？」哈萊克問。

　　特克坐回到座位上，全身鬆弛下來，默默地打量著哈萊克。

　　「你覺得我是個鬥士嗎？」哈萊克追問道。

　　「公爵的左膀右臂中，你是唯一一個逃出來。」特克說，「你的敵人佔據壓倒性優勢，可你卻能與他們周旋……你擊敗敵人的方法，也正是我們擊敗阿拉吉斯的方法。」

　　「嗯？」

　　「我們是憑著忍耐才在這裡活下來的，葛尼．哈萊克。」特克說，「阿拉吉斯才是我們的敵人。」

　　「一個時期一個敵人，你是這個意思吧？」

　　「正是如此。」

　　「這也是弗瑞曼人應付環境的方法？」

　　「也許吧。」

　　「你說過，也許我會發現，與弗瑞曼人在一起，日子會過得很辛苦。是因為他們住在沙漠裡，住在開闊地帶嗎？」

　　「誰知道弗瑞曼人住在哪兒？對我們來說，中央高原是無人區。但我更希望談談……」

　　「有人曾經告訴我，宇航公會很少安排運送香料的駁船飛越沙漠上空。」哈萊克說，「但有流言說，如果你知道該往哪兒看的話，就能看到沙漠裡到處有一點一點的綠地。」

　　「流言！」特克冷笑一聲，「你想在我們和弗瑞曼人之間作出選擇嗎？我們有一整套安全措施，在岩石上鑿出了我們自己的穴地，還有可以藏身的窪地。我們過著文明人的生活，而弗瑞曼人則是一幫衣衫襤褸的烏合之眾，我們只利用他們尋找香料。」

　　「但他們可以殺死哈肯尼人。」

　　「你想知道結果嗎？即使到現在，他們仍然像動物一樣被人四處追殺。哈肯尼人用激光槍獵殺他們，因為他們沒有屏蔽場。他們正在大批大批地被消滅。為什麼？就是因為他們殺死了哈肯尼人。」

　　「他們殺死的真是哈肯尼人嗎？」哈萊克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沒聽說過，可能有薩督卡與哈肯尼人在一起？」

　　「流言罷了。」

　　「但是，搞大屠殺──那不像是哈肯尼人的作風。對他們來說，屠殺是一種浪費。」

　　「我只相信我親眼所見的事實。」特克說，「你自己決定吧，鬥士。是跟我，還是跟弗瑞曼人。我們倆有共同的仇敵，我答應為你提供避難所，也答應會給你機會，讓你有朝一日能痛飲仇人的鮮血。這一點我可以肯定。而弗瑞曼人能給你的只是被人追殺的生活。」

　　哈萊克遲疑了。他感受到了特克話裡的明智和同情。可不知為什麼，他仍舊放心不下。

　　「相信你自己的能力。」特克說，「是誰的決策使你的部隊在戰鬥中安然渡過難關？你的。決定吧。」

　　「就這樣吧。」哈萊克說，「公爵和他兒子都死了？」

　　「哈肯尼人相信這一點。對於這種事，我傾向於相信哈肯尼人。」特克嘴邊露出一絲冷笑，「但這是我唯一相信他們的地方。」

　　「那麼，就這樣吧。」哈萊克又重複了一遍。他伸出右手，以一種傳統的姿勢，手心向上，大拇指平平地彎在手心裡。「我向你奉上我的劍。」

　　「接受。」

　　「你希望我去說服我的那些人嗎？」

　　「你打算讓他們自行決定？」

　　「他們跟了我這麼久，一直跟到這裡，但大多數人都是卡拉丹出生的，阿拉吉斯不是他們原來想像的那樣。在這裡，他們失去了一切，只保住一條性命。我希望能由他們自行決定，就現在。」

　　「現在不是遲疑的時候。」特克說，「他們畢竟追隨你到了這裡。」

　　「你需要他們，是這樣嗎？」

　　「我們永遠用得上有經驗的戰士……現在這種情況下，更是如此。」

　　「你已經接受了我的效忠。那麼，你希望我去說服他們嗎？」

　　「我認為他們還是會跟你走的，葛尼．哈萊克。」

　　「希望如此。」

　　「是啊。」

　　「那麼，在這件事上，我可以自己決定了？」

　　「你自己決定吧。」

　　哈萊克從座椅中撐起身體，感到即使這麼一點小動作，也需要耗費他不少僅存的精力。「眼下，我要保證他們有地方住，還要有吃有喝。」他說。

　　「與我的軍需官商量吧，」特克說，「他的名字叫德里斯。告訴他，是我說的，希望盡可能地熱情款待你們。等一會兒我會親自來看你們。現在我先要處理一批等著裝船的香料。」

　　「財源廣進！」哈萊克說。

　　「財源廣進！」特克說，「亂世正是我們做生意的大好時機。」

　　哈萊克點點頭。他只聽一陣微弱的窸窣聲，感到了空氣流動，一道氣密艙門在他身邊打開了。哈萊克轉過身，彎腰走出門去，離開了辦公室。

　　他發覺自己正站在一間會議廳裡。他的人都在這兒，是特克的助手帶他們進來的。這是一個長長的、相當狹窄的空間，在天然岩石中開鑿而成。大廳表面十分光滑，說明開鑿時使用過切割機①。天花板一路向遠方延伸，高度足以使拱頂不借助人工器材撐住上面的岩石，同時還兼顧了甬道裡的對流風，可以保證空氣新鮮。大廳兩邊，武器架和武器櫃沿牆排列成行。

　　①類似激光槍的器具，在近程範圍使用，通常用作切割工具或外科手術中的手術刀。

　　看到自己的部下時，哈萊克不禁有些感動。他自豪地注意到，能站起來的人都站著，一點也不因疲倦和戰敗而稍有懈怠。走私販派來的醫生在他們中間走動著，醫治傷員。懸浮擔架集中放在左邊一個地方，每個傷員身邊都有一個亞崔迪人看護著。

　　亞崔迪人就是這樣訓練的──「我們關心自己人！」每個人都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中，團隊也因此緊密地團結在一起。

　　他的一名助手向前邁了一步，他從箱子裡拿出了哈萊克的九絃琴。那人向他敬了個禮：「長官，這裡的醫生說，馬泰已經沒希望了。他們這兒只有戰地急救藥物，沒有骨庫和器官庫，所以做不了移植手術。按照他們的說法，馬泰堅持不了多久了。他對您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那位軍官把九絃琴往前一遞。「馬泰想聽一首歌，好走得輕鬆些，長官。他說，您知道是哪首歌……他以前就常常要您唱那首歌。」那軍官哽咽著說，「就是那首《我的女人》。您……」

　　「我知道。」哈萊克接過九絃琴，從指板下輕輕挑出撥片，在九絃琴上輕輕彈了幾下，發覺有人已經把音調好了。他的眼睛一陣酸楚，但他努力驅散悲傷之情，漫步向前，隨手彈出幾個和弦，盡力露出輕鬆的笑容。

　　他的幾個部下和走私販的醫生彎腰伏在一具擔架上。哈萊克走近時，有人伴著久已熟悉的旋律輕聲唱了起來：

　　我的女人站在窗前，

　　玲瓏的曲線映在四四方方的玻璃上，

　　她舉起胳膊……彎了彎……抱在胸前。

　　落日的餘輝為她披上了艷紅的外衣和金黃的輕紗。

　　到我身邊來吧……

　　到我身邊來，

　　我的愛人啊，伸出你溫柔的臂膀。

　　為了我……

　　為了我，

　　我的愛人啊，伸出你溫柔的臂膀。

　　唱歌的人停下了，伸出一隻紮著繃帶的手，為躺在擔架上的人合上眼瞼。

　　哈萊克撥出最後一個溫柔的和弦，心想：現在我們只剩下七十三個人了。

　七

　　對許多人而言，皇室的家庭生活都是難以理解的，但我將盡量為您簡略地描述一下。我認為，我父親只有一個真正的朋友，那就是哈西米爾．芬倫伯爵，一個天生的閹人，帝國最可怕的鬥士之一。伯爵短小精悍，相貌醜陋。一天，他給我父親帶來一個新買來的奴隸姬妾，而我則被母親派去暗中監視他們。因為我父親當年與比．吉斯特簽訂了協約，他只可以從那些奴隸姬妾中選一個留在身邊，當然，絕對不允許她生下皇室繼承人。但私通時常發生，同樣令人無法忍受。作為自我保護的一種手段，我們大家都暗中監視著父親。如果父親看上了新人，我的母親就會面臨被暗殺的威脅。漸漸地，我們成了這方面的老手，我母親、我的姐妹們和我，都學會了如何逃脫各種各樣難以察覺的致命武器。雖然這麼說有些讓人難以啟齒，但我絕不相信我的父親對這些暗殺毫不知情。皇室家庭不同於其他家庭，雖然表面上光鮮，但背地裡卻是暗流湧動。現在，新來了一個奴隸姬妾，長著和我父親一樣的滿頭紅髮，身材苗條，舉止優雅。她有著舞蹈家的素質，所受過的訓練明顯包括精神誘惑。當她在他面前赤身裸體，擺出各種姿勢時，我父親盯了她很長時間，最後說：「太美了，我們可以把她視為一件禮物留下來。」您不知道，在皇室中，這種只限一名姬妾的規定曾經引起過多少恐慌。對我們來說，新姬妾的精明和自控能力是最致命的威脅。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我父親的家事》

　　※※※

　　下午較晚的時候，保羅站在蒸餾帳篷外，扎帳篷的裂谷籠罩在陰影之中。他的目光越過空曠的沙漠，凝視著遠處的懸崖，不知是否該喚醒帳篷裡熟睡的母親。

　　他們的棲身處之外便是層層疊疊的沙丘，背向落日斜輝的部份形成一團團漆黑的陰影，像黑夜的碎片。

　　平平的。

　　他的意識在這片平坦的沙漠上搜尋著稍有些高度的東西，但在令人發昏的熱氣和地平線之間，任何具有說得過去的高度的東西都找不到。沒有盛開的鮮花，也沒有其他輕輕搖曳之物證明有微風吹過……銀藍色的天空下，只有連綿的沙丘和遠處的懸崖。

　　如果沙漠那邊並不存在什麼廢棄的實驗站，該如何是好？他暗自問道。如果那兒也沒有弗瑞曼人，我們看到的植物只不過是偶然生長在那裡的，又該怎麼辦？

　　帳篷裡，傑西卡醒了，翻過身來仰躺著，從帳篷透明的窗口斜望出去，偷偷看著保羅。他背朝她站著，站姿讓她想起了他的父親。她感到心中的悲痛又如泉水般湧起，於是趕忙把視線移開。

　　過了一會兒，她調整好蒸餾服，喝了些帳篷儲水袋中的水，使自己重新振作起來。她鑽出帳篷來到外面，伸了個懶腰，驅走身體裡殘留的睡意。

　　保羅沒轉身，「我發現自己很喜歡這裡的寧靜。」

　　人的大腦多麼善於調整自己以適應環境啊。她想起了比．吉斯特的一條公理：壓力之下，大腦可以趨向任何一方──積極或消極，主動或被動。可以將大腦的活動視為一幅頻譜圖，在消極的一端，它的極點是無意識；而在積極的一端，它的極點則是超意識。壓力之下大腦傾向於何方，很大程度上受到平時訓練的影響。

　　「在這裡生活，同樣可以過得很好。」保羅說。

　　她嘗試著用他的眼光來瞭解沙漠，試著將這顆星球上一切嚴苛的生存法則視為天經地義，揣測著保羅看到的種種未來。一個人完全可以獨自一人在這外面過活，她想，用不著擔心有人會在背後謀害你，也用不著害怕會被人追殺。

　　她走到保羅身邊，舉起雙筒望遠鏡，調好焦距，觀察著對面的懸崖。溝壑裡長著仙人掌和其他刺狀生物……陰影中還有一片低矮的黃綠色野草。

　　「我去收起帳篷。」保羅說。

　　傑西卡點點頭。她走到裂谷出口，從那兒可以俯瞰沙漠。她把望遠鏡轉向左邊，看見一塊白花花的鹽鹼凹地，邊緣處混合著骯髒的深色。一片白色土地，在這個白色意味著死亡的地方。但這塊凹地卻另有含意──水。過去某個時期，曾經有水流過那片閃著白光的地方。她放下望遠鏡，整理著斗篷，聽著保羅走動時的動靜。

　　太陽越沉越低，陰影漸漸伸到那片鹽鹼凹地。日落處的地平線上，五彩霞光四射。霞光流動，但黑暗已經開始試探這片黃沙。煤黑色的陰影瀰漫開來，厚重的夜色塗抹在整片沙漠上。

　　星星！

　　她抬頭望著它們，感到保羅走過來，站在她身旁。沙漠中的夜色越聚越濃，彷彿將星星向上空抬升。白晝的勢力逐漸衰退，一陣短暫的和風拂過她的臉頰。

　　「一號月亮很快就會升起來。」保羅說，「背包收拾好了，沙槌也埋好了。」

　　我們可能永遠葬身於這個地獄般的地方，她想，永遠無人知曉。

　　夜風揚起沙塵，擦過她的臉頰，帶來陣陣肉桂氣息。黑暗中香氣逼人。

　　「聞聞。」保羅說。

　　「透過過濾器都能聞到這股味道，」她說，「本地的財富。但能用它買到水嗎？」她指著開闊地對面，「那裡看不出人工照明的跡象。」

　　「如果有弗瑞曼人，他們的穴地可能就隱藏在那些岩石後面。」他說。

　　在他們右側，一輪銀環升出地平線：一號新月。它猛然躍入視線之內，清晰極了，甚至能看見月表有一個拳形的陰影平躺著。傑西卡打量著銀色月光籠罩下的沙漠。

　　「我把沙槌插在裂谷最深處，」保羅說，「點燃它的延遲引信後，它會在大約三十分鐘以後開始敲擊。」

　　「三十分鐘？」

　　「之後，它便會開始召喚……沙蟲。」

　　「哦。我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

　　他從她身邊走開，傑西卡聽到他向上走，回裂谷那邊去了。

　　黑夜像一個隧洞，她想，通往明天的隧洞……如果我們還有明天的話。她搖搖頭，又想：我為什麼要如此沮喪呢？我受過訓練，完全可以應付得更好些！

　　保羅背著包回來了，領路走下山崖，來到第一座沙丘前。

　　他停下來，聽了聽，母親跟在後面走了過來。保羅聽見母親輕輕的腳步聲，還有沙粒滑動的聲音──這是沙漠表示自己安全程度的密碼。

　　「我們絕對不能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所以步伐一定要夠散亂才行。」保羅說著，回憶起在沙上走路的情形……既有預知的記憶，又有真實的記憶。

　　「看我怎麼走，」他說，「這是弗瑞曼人在沙漠上行走的方式。」

　　他走到沙丘的迎風坡上，沿著曲面，拖著腳在沙上滑行起來。

　　傑西卡仔細看著他走了十步，然後模仿他的步子，跟著往前走。她看出其中的奧妙了：他們的腳步聲必須聽上去好像沙子自然移動的聲音……像風吹沙走一樣。但她的肌肉卻對這種不自然的碎步表示抗議，怎麼也無法協調一致：走一步……拖一步……拖一步……走一步……走一步……停……拖一步……走一步……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了，前方的岩壁似乎還是那麼遠，後面的懸崖依然高高聳立著。

　　咚！咚！咚！咚！

　　後面傳來擊鼓聲。

　　「沙槌。」保羅輕聲道。

　　沙槌的敲擊繼續著，他們發現，大步往前走時，很難不受沙槌節奏的影響。

　　咚！咚！咚！咚！

　　兩人走進月光照耀下的開闊地，空洞的鼓聲穿透了整個開闊地。他們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翻越凸起的沙丘：走一步……拖一步……停……走一步……橫穿過砂礫區，豆粒大的沙紛紛從他們腳底滑落：拖一步……停……走一步……

　　行進途中，他們的耳朵一直在搜索著那種特別的嘶嘶聲。

　　那聲音終於出現了。開始很輕，被他們拖曳的腳步聲掩蓋了。但它變得越來越響……從西方遠遠地傳過來。

　　咚！咚！咚！咚！沙槌繼續敲擊。

　　身後傳來的嘶嘶聲傳透夜色，越來越近。他們邊走邊回頭，看到了飛速前行的沙蟲拱起的一座小山。

　　「繼續走，」保羅小聲說，「別回頭看。」

　　從他們離開的那塊岩石的陰影裡，爆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嘎嘎作響，響聲連成一片。

　　「繼續走。」保羅重複著。

　　他們已經到了中點，雖然沒有標記，但保羅看得出來，這裡正位於兩座懸崖之間。前面一座，後面一座，看樣子，兩邊距離一樣遠。

　　在他們身後的夜色中，充斥著抽打聲和狂亂撕咬岩石的巨響。

　　他們繼續往前走啊走啊……肌肉一陣陣有節奏的跳疼，似乎會永遠這麼疼下去。但保羅看到，前面的懸崖顯得越來越高了，正召喚著他們。

　　傑西卡腳不停步，腦海中卻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現在全靠意志力才得以繼續前進。她口裡乾得發疼，很想停下來喝口蒸餾服儲水袋裡的水，但後面傳來的聲音驅走了她所有的念頭，現在她只想快點到達那邊的懸崖。

　　咚！咚……

　　遠方，身後的懸崖上重新爆發出一陣沙蟲憤怒的撞擊聲，淹沒了沙槌敲擊的節奏。

　　然後是一片寂靜！

　　「快。」保羅小聲說。

　　她點點頭，雖然知道他看不見這個動作，但她需要用點頭的動作提醒自己，必須要求早已因為這種非自然的步伐達到極限的肌肉做出更大努力……

　　前面，象徵安全的岩壁直插星空，保羅看見懸崖腳下伸展出一片平坦的沙地。他踏上沙地，疲憊至極的身體不由得一個踉蹌，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一隻腳，想站穩身體。

　　腳步聲引起了共鳴，咚咚聲震撼著他們周圍的沙地。

　　保羅立刻向旁邊斜走兩步。

　　咚！咚！

　　「這是沙鼓區！」傑西卡低聲說。

　　保羅恢復了鎮定，迅速掃了一眼四周的沙漠，懸崖離他們也許只有兩百米遠。

　　身後傳來一陣嘶嘶聲──像風聲，又像漲潮的聲音，儘管這裡並沒有水。

　　「跑！」傑西卡尖叫道，「保羅，跑！」

　　腳下響起一連串敲擊沙地的鼓聲。然後，他們跑出了沙鼓區，來到礫石地上。原先彆扭而散亂的步伐使肌肉倍感酸痛，跑了一陣子之後，疼痛的肌肉反而鬆弛下來，以平時習慣的動作和節奏飛快地奔跑著。但沙子和礫石拖慢了他們的腳步。沙蟲的嘶嘶聲越來越近，像風暴一樣，怒吼著朝他們撲來。

　　傑西卡一個踉蹌，跪了下去，她腦子裡只有疲勞、沙蟲聲和恐懼。

　　保羅一把拉起她。

　　兩人手牽手，繼續向前跑。

　　一根細細的桿子插在他們前方的沙裡，他們從它旁邊跑過，又看到另一根桿子。

　　跑過桿子之前，傑西卡甚至沒注意到它們的存在。

　　又一根桿子──從岩縫中戳出來，豎在風蝕的岩表上。

　　又是一根。

　　岩石！

　　腳下感到了岩石的堅硬，那種毫不下陷的表面對腳底的反震。更加堅實的腳步給了她新的力量。

　　一條深深的岩縫，由上至下垂直劃過他們面前的懸崖，在岩壁上留下一條陰影。他們撲過去，擠進窄小的洞裡。

　　身後，沙蟲穿行的聲音停下了。

　　傑西卡和保羅扭過頭，窺探著外面的沙漠。

　　大約五十米開外，沙丘開始隆起的地方，一片岩灘的灘頭，一條銀灰色的弧形裂口從沙漠裡升起，沙石和灰塵瀑布般紛紛滾落在四周。它升得更高了，變成一張巨大的嘴，四處尋找著食物──這是一個又黑又圓的大洞，邊緣部份在月光中閃閃發亮。

　　保羅和傑西卡蜷縮在窄小的岩縫裡，眼睜睜地看著大口朝他們蛇行而來。濃郁的肉桂氣息撲進他們的鼻腔，前面是月光下閃閃發亮的森森白牙。

　　大口一前一後伸縮著。

　　保羅屏住呼吸。

　　傑西卡蹲在地上，直直地盯著。

　　惟有在比．吉斯特訓練下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才使她得以壓制那種最原始的恐懼心理，從腦海中排斥深深鐫刻在種族記憶中的恐怖。

　　保羅的感受卻有些類似欣喜。剛才的一瞬間，他突破了時間的屏障，進入更加深不可測、無法預知的未來。他那有預知力的靈眼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感到前方的黑暗，彷彿他以前跨出的某一步使他墜入一眼深井……或是跌入巨浪波谷。他的視線被遮住了，怎麼也看不到未來。未來的地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暗不可見的未來並沒有嚇倒他，反而大大強化了他的其他感官。他發現，自己正記錄著那個怪物的每個特徵參數。它從沙裡升起，四處尋找著他，那張大嘴的直徑約有八十米……周邊長滿亮晶晶的一圈白牙，閃著森森白光。牙齒呈弧形，正是嘯刃刀的形狀……呼吸的洪流噴出肉桂香，雜著淡淡的乙醛味……酸味……

　　沙蟲遮擋了上空的月光，掃蕩他們頭頂的岩石。碎石和細沙瀑布般瀉進他們狹窄的藏身之所。

　　保羅把母親往裡擠了擠。

　　肉桂香！

　　這股味道如潮水般從他臉上湧過。

　　沙蟲與香料到底有什麼關係？他暗自問道。他想起列特─凱恩斯曾不經意間說漏了嘴，沙蟲和香料之間存在某種關聯。

　　噗隆隆！

　　好像右邊極遠處響起一聲焦雷。

　　又是一聲，噗隆隆！

　　沙蟲退回沙地，在那兒躺了一會兒，亮晶晶的牙齒反射著月光。

　　咚！咚！咚！咚！

　　另一根沙槌！保羅想。

　　聲音還是從右邊傳來的。

　　一陣顫抖掠過沙蟲全身，它更遠地退進沙地，只有身體的半個截面還露在地面上，形狀像半口大鐘，又像蜿蜿蜒蜒跨在沙丘之上的一條隧道。

　　沙卡嚓卡嚓響個不停。

　　那怪物繼續往下沉，後退著，翻滾著，變成一個隆起的小丘。然後，它穿過大沙丘之間的鞍部，歪歪扭扭地爬走了。

　　保羅走出岩縫，看著那道沙浪滾過荒漠，向新的沙槌方向竄去。

　　傑西卡跟著走了出來，凝神細聽：咚！咚！咚！咚！咚……

　　過了一會兒，沙槌聲停止了。

　　保羅摸到蒸餾服上的管子，啜了一口回收水。

　　傑西卡想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動作上，但疲勞加餘悸，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它真的走了？」她小聲問道。

　　「有人在召喚它。」保羅說，「弗瑞曼人。」

　　她感到自己漸漸恢復過來。「它可真大啊！」

　　「沒有吞掉我們撲翼機的那條大。」

　　「你能肯定是弗瑞曼人嗎？」

　　「他們用了沙槌。」

　　「他們為什麼要幫助我們？」

　　「也許他們並不是在幫我們，也許他們碰巧在召喚沙蟲。」

　　「為什麼？」

　　答案懸在他意識的邊緣，就是不肯出來。他腦海中有一個幻象，與沙漠救生包裡嵌有倒鉤的棍子有關──製造者矛鉤。

　　「他們為什麼要召喚沙蟲？」傑西卡問。

　　一絲恐懼觸動了他的心，他強迫自己從母親身邊走開，抬頭看著懸崖。「我們最好在天亮前找到上山的路，」他指指前方說，「我們剛剛不是路過一些桿子嗎？那邊還有更多。」

　　她沿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些桿子──飽經風蝕的標誌桿，在凸岩上標示出一條陰影似的小道，一路延伸到他們上方高懸的岩縫裡。

　　「他們標出了上崖的路。」保羅說。他把包背在肩上，走到凸岩腳下，開始向上攀登。

　　傑西卡等了一會兒，休息一下，等體力恢復，這才跟上去。

　　他們沿著桿子指引的路線往上爬，凸岩漸漸變窄，最後成了一道黑幽幽的岩縫旁的石壁。

　　保羅側著頭，窺視這個陰暗的地方，腳下狹窄的凸岩立腳不穩，一不小心就會失足滑下去，他的動作十分緩慢，小心翼翼。從外面望進去，岩縫裡一片漆黑。狹縫向上伸去，上方開口處能看見璀璨的星空。他用耳朵搜索著，卻只能聽見早已料到的聲響：涓涓細沙流動的聲音，昆蟲的唧唧聲，小動物跑動的啪嗒聲。他伸出一隻腳，在岩縫的黑暗中探尋了一番，發現腳下的岩石表面鋪了一層砂礫。慢慢地，他一點一點繞過岩角，示意母親跟上。他緊緊抓住她的衣襟，幫她繞過岩角。

　　他們向上望去，看著彷彿鑲嵌在兩塊岩壁之間的星光。保羅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身旁母親的動作，像一團灰影。「要是能冒險點一盞燈就好了！」他悄聲說。

　　「除了眼睛，我們還有別的感官。」她說。

　　保羅向前探了一步，把重量移到一隻腳上，另一隻腳摸索著，結果碰到一個障礙物。他提起腳，發現是一個台階，於是踩了上去。他向後伸出手，摸到母親的手臂，拉著她的長袍，要她跟上。

　　又是一個台階。

　　「我想，它一直通到崖頂。」他小聲說。

　　台階又低又平，傑西卡想，毫無疑問是人工鑿成的。

　　她跟著影影綽綽步步前行的保羅，試探著沿台階往上走。岩壁之間的空隙越來越窄，最後幾乎擦上她的肩頭。台階盡頭是一個狹長的隘道口。隘道長約二十米，通往一個月光照耀下的低窪盆地。

　　保羅走出隘道，來到盆地邊沿，輕聲說道：「多美的地方！」

　　傑西卡站在他後面一步遠的地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僅能無言地表示贊同，沉默地凝視著盆地。

　　儘管身體虛弱；儘管鼻塞和蒸餾服體液回收管讓人很不舒服；儘管驚魂未定，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渴望休息，但是，盆地的美景仍然充斥了她所有的感官，使她忍不住駐足欣賞它的美。

　　「像仙境一樣。」保羅輕聲說。

　　傑西卡點點頭。

　　散佈在她面前的是沙漠生物：灌木叢、仙人掌，一簇簇草葉，全都在月光下顫動著。她左邊的環形岩壁黑黢黢的，月光如霜，照在右邊的岩壁上。

　　「肯定是弗瑞曼人的營地。」保羅說。

　　「能讓這麼多植物活下來，這兒一定有人照料。」她贊同地說，擰開吸水管的蓋子，吸了口水。溫暖、微帶辛辣的水沿著喉嚨滑了下去。她發現，這口水大大恢復了她的體力。她重新蓋上蓋子，蓋子擦著細沙，發出嚓嚓的響聲。

　　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引起了保羅的注意。就在右下方的盆地底部。他往下看，穿過煙霧似的灌木和雜草，發現灑滿月光的沙地上有些砰砰亂跳的小動物。

　　「老鼠！」他低聲說。

　　砰砰砰！它們在陰影中鑽進跳出。

　　不知什麼東西掠過他們眼前，無聲地墜入老鼠群中。隨後便是一聲細細的尖叫，一隻幽靈般的灰鳥撲楞著翅膀飛起來，爪子上抓著一個小小的黑點，掠過盆地飛走了。

　　我們需要這個提示。傑西卡想。

　　保羅仍舊盯著盆地對面。他吸了口氣，感受著鼠尾草散發出的草香，這微微刺鼻的氣味在夜空中飄動。有那隻獵食的鳥（這片沙漠就是這樣，危機四伏），更襯出這片盆地的靜謐。如此沉寂，幾乎可以聽到淡藍色的月光掃過仙人掌和灌木叢。月光在低聲吟唱，以音樂的本質而論，比他聽過的任何歌聲更為和諧。

　　「我們最好找個地方把帳篷搭起來。」他說，「明天我們可以試試看去找弗瑞曼人，他們……」

　　「找到弗瑞曼人以後，大多數闖入這裡的人都後悔了！」

　　這個聲音低沉有力，充滿陽剛之氣，打斷了他的話，也打破了沉寂。聲音來自他們右上方。

　　「請不要跑，闖入者。」保羅正準備退回隘道，那聲音又說，「跑只會浪費你們體內的水。」

　　他們想要我們身體裡的水！傑西卡想。她調動起全身肌肉，壓倒疲乏，蓄積了最大的力量準備反擊，但從外表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準確地判定出了聲源，心想：這麼隱秘！我剛才竟然沒聽到他的動靜。可她隨即便意識到，那個聲音的主人只允許自己發出最細微的響動，相當於沙漠中大自然的聲音。

　　他們左邊盆地邊緣又傳來另一個聲音：「快下手，史帝加。取他們的水，我們好繼續上路。沒多久就要天亮了，我們的時間不多。」

　　保羅對緊急事件的反應不及他母親快，剛才他身體發僵，企圖後退，突發的恐慌使他的能力大打折扣。為此，他悔恨不已。這時，他強迫自己遵照母親平日的教誨：放鬆，不僅僅是表面上的放鬆，而是全身心鬆弛，使肌肉完全受控於己，隨時準備朝任何方向突擊。

　　他一動不動，覺察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也明白它的來源。這一回，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他看不到未來……他們被夾在瘋狂的弗瑞曼人中間，而對方唯一感興趣的，只是這兩個沒有屏蔽場護體的人肉體中的水。

　八

　　弗瑞曼人的宗教經過改良後，也正是我們現在所謂「宇宙棟樑」的最初來源。他們的牧師帶著啟示錄、箴言和預言來到我們中間，給我們帶來阿拉吉斯的神秘的宗教混合體。這種大雜燴式的混合有諸多動人心弦的美妙之處，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其激動人心的音樂。它以古老歌謠為基礎，又烙上了新時代覺醒的印記。有誰沒聽過《老人的讚美歌》？有誰沒有被它深深打動過？

　　我驅動雙腳穿越沙漠，

　　幻影翻騰，像迎賓的主人。

　　貪求榮耀，渴望冒險，

　　我徘徊在阿爾─庫拉布的地平線上。

　　看時間改變滄海桑田，

　　看歲月爬上我的眼角眉梢。

　　我是一棵年輕的樹，

　　眼看那小鳥迅速飛近，

　　比猛衝的豺狼更英勇，

　　散佈在我年輕的枝椏上。

　　我聽見它們成群結隊地飛來，

　　嘴爪牢牢抓住我的樹梢！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覺醒》

　　※※※

　　那人爬過沙丘頂，像一粒被正午的陽光捕獲的飛塵。他只穿了一件被撕得粉碎的斗篷，碎布片遮不住的部位，裸露的皮膚暴露在灼熱的陽光中。他的兜帽已經從斗篷上扯掉了，但他撕下一條爛布，把它做成一塊包頭布裹在頭上。頭巾下露出一縷縷沙色頭髮，與他稀疏的鬍鬚和濃濃的眉毛相配。藍中透藍的眼睛下面有一條殘留的污漬，向下伸向他的臉頰。鬍鬚上有條暗淡的壓痕，是蒸餾服水管壓過的痕跡。

　　爬過沙丘頂以後，他停了下來，手臂沿沙丘迎風面向下伸出，背上、手臂上和腿上流出的血凝結成塊，傷口沾滿一片片黃沙。他慢慢把手伸到身子下面，撐著站了起來，東倒西歪地立在那兒。甚至在他幾乎漫無目的的動作中，仍然看得出他曾經是個舉手投足準確無比的人。

　　「我是列特─凱恩斯。」他對著空曠的地平線宣告說。聲音粗啞，是從前威嚴嗓音的拙劣模仿，「我是皇帝陛下的行星生態學家，」他輕聲嘟噥著，「阿拉吉斯的行星生態學家，我是這片大地的管家。」

　　他步履蹣跚地走了幾步，跌倒在沙丘迎風面結成硬殼的沙表上，雙手無力地插進沙裡。

　　我是這片大地的管家。他想。

　　他意識到自己處於半昏迷狀態，有些神志不清，意識到自己應該挖個洞，用相對涼爽的地下沙層把自己埋起來。但他仍能聞到地下某處某個香料菌①叢發出的略帶甜味的刺鼻氣息。他比任何弗瑞曼人更加清楚這個事實所包藏的危險。如果他能聞到香料菌發出的氣味，那就意味著沙下深處，氣體已達到接近噴發的壓力。他必須離開這裡。

　　①香料形成過程中的一個階段。當水湧入小製造者（詳見後文）的排泄物中時，裡面的香料菌會瘋狂地生長。這個階段結束時，香料菌會發生一次「爆炸」，將地下深層的物質掀出地表。一旦香料菌暴露在陽光和空氣中，就會變成香料礦。

　　他的雙手沿著沙丘滑面，虛弱地做出攀爬的動作。

　　他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異常清晰的念頭：一顆星球真正的財富存在於它的土地之中，它是文明的根源。我們的介入方式是什麼？農業。

　　他又想，人的思維真是夠奇怪的，只要固定在一個模式中，就總也跳不出來。哈肯尼軍隊把他單獨留在這兒，沒有水，沒有蒸餾服。他們認為就算沙漠沒能殺死他，沙蟲也會吃掉他。他們認為這樣做很有趣，把他活著留在那裡，用他自己星球的無情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殺死他。

　　哈肯尼人一直覺得弗瑞曼人很難消滅。他想。我們不會輕易死去，可現在我該死了……我很快就要死了……但我就算死，也還是個生態學家。

　　「生態學的最高境界就是理解因果關係。」

　　這個聲音嚇了他一跳，因為他熟悉這聲音，知道這聲音的主人已經死了。那是他父親的聲音。在他繼承父業之前，他父親一直是這個星球的生態學家。父親很久以前就死了，在普拉斯特盆地的塌方事故中身亡。

　　「你這下陷進去了，兒子。」他父親說，「你本該知道企圖幫助公爵家那個孩子的後果。」

　　我神志不清了。凱恩斯想。

　　聲音好像是從右邊傳來的。凱恩斯的臉擦著沙子，轉過去朝那個方向看，卻只看見蜿蜒伸展的沙丘，在烈日暴曬下與熱魔起舞。

　　「一個系統中存在的生命越多，系統可以容納生命的地方也就越多。」他父親說。這一回，聲音來自他的左後方。

　　他為什麼一直轉來轉去的？凱恩斯自問道，難道他不想見我？

　　「生命會改造維持生命的環境，使環境支持更多的生命。」他父親說，「生命會增加環境所缺乏的養份。通過大量從一個有機體到另一個有機體的化學作用，它將更多能量輸入這個系統。」

　　他為什麼要反反覆覆嘮叨同一個主題呢？凱恩斯自問，這些東西我十歲以前就知道了。

　　沙漠鷹開始在他上空盤旋起來。與這裡大多數野生動物一樣，它也是食腐動物。凱恩斯看見一團陰影從他手邊掠過，於是掙扎著轉過頭來，仰望上方。鷹群像銀藍色天空中一團模模糊糊的黑點，又像飄在他頭頂遠處的煙垢。

　　「我們這門學科是通用性的。」他父親說，「在處理星球範圍內的諸多難題時，你無法在這個問題和那個問題之間劃出一條清晰的界限。星球生態學必須隨時修改，以適應不斷變化的現實。」

　　他究竟想告訴我什麼？凱恩斯問自己，是不是一些我未能看到的因果關係？

　　他的臉頰重新跌回灼熱的沙裡，他嗅到一股岩石燒灼的氣味。是下面的香料菌叢在釋放氣體。他大腦中某個掌管邏輯的角落突然生出一種想法：飛在我頭頂上的那些鳥是食腐鳥，也許我的一些弗瑞曼人會看見它們，然後跑來查看一番。

　　「對正在開展工作的行星生態學家來說，他最重要的工具是人。」他父親說，「你必須在這些人中間傳播生態學知識。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創造了這一套全新的生態學符號系統。」

　　他在重複我小時候他對我講過的話，凱恩斯想。

　　他開始覺得身體發冷，但是大腦中那個尚有邏輯的角落告訴他：你頭頂上是太陽，你沒有蒸餾服，你很熱，火熱的太陽正在烤出你身體內的水份。

　　他的手指無力地在沙上抓著。

　　他們甚至沒給我留一件蒸餾服！

　　「空氣中的水份有助於阻止生命體內水份的過度蒸發。」他父親說。

　　他為什麼要重複那些最淺顯的原理？凱恩斯問自己。

　　他試著想像空氣中的水份──綠草盈盈，覆蓋著這個沙丘。在他身下某個地方有流動的活水，沿著長長的露天水渠緩緩流動，最終被完全蒸發到空中。這幅圖景只出現在書本的插圖中。地表水，灌溉用水……他想起了書上的話，在每個生長季節，灌溉一公頃土地就需要五千立方米的水。

　　「我們在阿拉吉斯的第一個目標，」他父親說，「是培植草地。我們從這些能夠適應貧瘠土地的變異野草開始。成功實現利用草地固住水份之後，我們就著手培養高地森林，接著是幾個露天水體──開始是小型水庫──然後把捕風凝水器①沿各主風道按一定的間隔排列，把被風偷走的水重新收回來。我們必須創造真正的季風──富含水氣的風。但我們永遠離不開對捕風器的需求。」

　　總是向我說教。凱恩斯想，他為什麼不閉嘴？難道他看不出我就要死了嗎？

　　「你也會死的，」他父親說，「你身下很深的地方正形成一股氣泡，如果你不從沙丘上面爬下來的話，你就死定了。它就在那兒，你知道的。你可以聞到香料菌的氣味。你知道，那些小製造者②正將它們的一部份水份注入香料菌叢。」

　　①一種放置在季風路線上的特殊裝置，通過迅速降低捕風器表面的溫度來冷凝空氣中的水汽，使之凝結成水珠。

　　②一種半植物半動物的生物，深埋在地下，是被菌類寄生的阿拉吉斯沙蟲（有些像冬蟲夏草─譯者注），其排泄物生成香料菌叢。

　　身下有水的想法使他發狂。他想像著那些水，被堅韌的半植物、半動物的小製造者封閉在多孔的岩層裡，輕輕一碰，岩層裂開，一股涼爽、清潔、純淨、多汁、甜蜜的水就會注入……

　　香料菌叢！

　　他吸了一口氣，聞到一股濃郁的甜香，比剛才濃得多。

　　凱恩斯強撐著自己跪起來，聽見一隻鳥尖叫一聲，急速撲楞著翅膀飛走了。

　　這裡是富產香料的沙漠，他想，即使在白天的烈日下，周圍也一定有弗瑞曼人。他們肯定會看到鳥兒，也一定會來查看的。

　　「動物需要遷徙，」他父親說，「遊牧民族也有同樣的需求。這種運動是為了滿足身體對水、食物、礦物的需要。現在，我們必須控制遷徙，使它為我們的最終目標服務。」

　　「閉嘴，老傢伙。」凱恩斯喃喃地說。

　　「我們必須為整個星球做一件在阿拉吉斯上前所未見的事。」他父親說，「我們必須把人當成一種改造行星生態的建設性力量。我們要在這片大地上安插最適合的生命形態：這裡放一株草，那裡放一隻動物，那裡安插一個人。我們要用這種方法改變本地的水循環系統，為這顆星球創造全新的地貌。」

　　「閉嘴。」凱恩斯啞著嗓門說。

　　「遷徙路線是第一個線索，由此，我們掌握了沙蟲和香料之間的關係。」他父親說。

　　沙蟲。凱恩斯的腦海中突然湧起了希望。泡沫破裂時，製造者一定會來。可我沒有矛鉤。沒有矛鉤又怎能騎到巨大的製造者身上去呢？

　　挫敗之感正在耗盡他僅存的那點氣力，他感覺得到。水是這麼近，僅僅在他身下大約一百米左右。沙蟲肯定會來的，但在沙漠地表無法抓到它，也無法利用它。

　　凱恩斯向前撲倒在沙上，趴在剛才爬行時形成的淺坑裡。他感到左臉挨著的沙熱得發燙，但意識卻模模糊糊地，彷彿離他很遠。

　　「阿拉吉斯的環境促成了當地生命形態特有的進化模式。」他父親說，「可長期以來，幾乎沒有人從香料的角度來看生態平衡。這可真是奇怪。這裡沒有大面積為植物所覆蓋的區域，卻有接近理想水平的氮─氧─二氧化碳平衡。這個星球的能量圈是可見的，而且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一個冷酷的化學反應過程。冷酷也罷，但這個過程本身卻是完整的。如果你發現其中存在缺口，那麼必定存在某種彌補這一缺口的東西。科學由許多因素組成，一旦解釋清楚，這些因素簡直顯而易見。在我親眼目睹小製造者之前很久，我就知道，這種事物必定存在，就在沙漠深處。」

　　「請別再說教了，父親。」凱恩斯輕聲說。

　　一隻鷹落在他向前伸出的手邊，凱恩斯看見它收起翅膀，偏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他聚集起全身的力量，衝它嘶聲吆喝了兩聲。鷹跳開兩步，仍舊盯著他不放。

　　「在此之前，人類及其活動一直是各行星地表的災害。」他父親說，「大自然往往會因為這些災害而向人們索取賠償：或者消滅他們，或者壓縮他們的規模，以大自然自己的方式將人類融入行星的生態體系之中。」

　　老鷹低下頭，展開翅膀，又重新收回雙翅。它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伸出的手上。

　　凱恩斯發覺自己已經沒有衝它吆喝的力氣了。

　　「大自然與人類之間這種歷史悠久的互相掠奪、互相壓搾的生態體系將止於阿拉吉斯。」他父親說，「你不可能永無止境地盜取你所需要的一切，絲毫不顧子孫後代的福祉。一個星球的物理變化清清楚楚地寫在它的經濟、政治記錄之中，這本記錄就擺在我們面前。我們應當如何發展？路線是顯而易見的。」

　　他永遠停不下來，永遠在說教。凱恩斯想，說教，說教，說教。

　　鷹跳了一步，離凱恩斯伸出的手更近了。它朝這邊轉轉頭，又朝那邊轉轉，打量他裸露在外的皮肉。

　　「阿拉吉斯是個只生產單一作物的星球，」他父親說，「單一作物。它使統治階級得以像從古至今所有統治階級那樣，過著奢侈的生活。在他們之下，則是僅以剩餘物資為生、半人半奴隸的大眾。而引起我們注意的正是這些大眾和剩餘物質，他們的價值遠遠超過人們從前的想像。」

　　「我不聽你的，父親，」凱恩斯輕聲說，「走開！」

　　他又想：這附近肯定有我的弗瑞曼人，他們不會看不到盤旋在我頭頂的這些鳥兒。他們會來查看的，哪怕只是為了得到最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水份。

　　「阿拉吉斯的大眾將會明白，我們的目的是使這片大地有活水流動。」他父親說，「至於我們具體打算怎麼做，不用說，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只有一點不著邊際的猜測。許多人甚至以為，我們會從其他水資源豐富的星球上引來活水。這些人完全不理解這種做法的困難，難度之大，令人望而卻步。但是，只要他們相信我們，那就任由他們幻想他們所希望得到的任何東西吧。」

　　再過一會兒，我就會爬起來，告訴他，他在我心目中是個什麼東西。凱恩斯想，他本該幫我一把，卻只站在那兒喋喋不休。

　　那隻鷹又往前跳了一步，更靠近凱恩斯伸出的手了。同時，又有兩隻鷹飛下來，停在它後面的沙地上。

　　「在我們的大眾中間，宗教和法律必須是統一的，是同一種事物。」他父親說，「抗上之舉必須被視為邪惡，必須受到宗教懲處。這會產生雙重利益，使人民更順從，同時更勇敢。我們不應過於依賴個人的勇猛，不應將個人的勇氣置於全體人民的勇氣之上。」

　　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我的人民又在哪兒？凱恩斯想。他集中全身力氣，把手朝距離最近那隻鷹一伸，但只伸前了一指。它向後一躍，跳到同伴中間。所有的鷹都伸開翅膀，做好起飛的架勢。

　　「我們的時間表制定得十分高明，使它達到了純粹的自然現象的境界。」他父親說，「一顆行星上的全體生命形式是一個無比巨大、彼此密不可分的統一體。一開始，動植物的變化完全受我們所掌握的物理力量主宰，它們走上既定軌道之後，我們的影響力就不會那麼直接了，只起引導的作用──當然，到那時，我們還是不會撒手不管。請記住。我們只需要控制行星能量圈的百分之三──僅需百分之三，就能改變整個能量結構，使之成為一個符合我們需要的自給自足系統。」

　　你為什麼不幫幫我？凱恩斯心想，總是這樣，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辜負我。他想把頭轉過來，瞪著他父親說話的方向，瞪得那個老傢伙不敢看他。但肌肉卻不聽他的使喚。

　　凱恩斯看見那隻鷹動了一下，朝他的手走過來，一次只謹慎地邁一步。它的同伴則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等待著。那隻鷹停下了，只要再跳一步就能夠到他的手。

　　就在這時，凱恩斯豁然開朗。猛然間，他看到了有關阿拉吉斯未來的種種可能性，這是他父親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各種不同的可能性沿著各種不同的路徑，如洪水般在他腦海裡奔流不息。

　　「不要讓你的人民落進某個英雄的手裡，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災難了。」他父親說。

　　看透了我的心思！凱恩斯想，哼，隨便他吧！

　　消息已經送到我的各個穴地、各個村落。他想，沒有什麼能阻擋其傳播。如果公爵的兒子還活著，他們會找到他，遵照我的命令保護他。他們也許會拋開那個女人，他的母親，但他們會救下那男孩的性命。

　　那隻鷹向前跳了一步，距離之近，已經可以啄擊他的手了。它偏著腦袋，打量著這具俯臥的軀體：突然，它伸直身子，抬頭向上，尖叫一聲躍入空中，斜飛而去，身後跟著它的同伴們。

　　他們來了！我的弗瑞曼人找到我了！凱恩斯想。

　　然後，他聽到了沙子摩擦發出的嚓嚓聲。

　　每個弗瑞曼人都知道這種聲音，能夠立即把它與沙蟲和沙漠中其他生物所發出的聲音區別開，在他身下某處，香料菌叢已經從小製造者身上得到了足夠的水和有機物，達到了瘋狂生長的關鍵時期。一團巨大的二氧化碳泡沫正在沙層深處形成，即將向上「炸」開。爆炸中心將形成一個沙塵漩渦。屆時，沙漠深處已經形成的東西將翻上沙漠表面，而現在處於地表的任何東西則會被壓下去，兩者徹底交換位置。

　　鷹群在上空盤旋，沮喪地尖叫著。它們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任何沙漠生靈都知道。

　　而我也是沙漠生靈。凱恩斯想，你懂嗎，父親？我是個沙漠生靈。

　　他感到自己被泡沫高高抬起，然後感到了泡沫的碎裂。沙塵漩渦包圍著他，把他拖進冰冷的黑暗之中。有那麼一陣子，冰冷和潮濕的感覺令他無比喜悅，無比寬慰。接著，當他的星球殺死他的時候，凱恩斯突然想到，他父親和其他所有科學家都錯了──只有意外和偏差，才是宇宙中最恆定不變的事物。

　　這是最明白不過的事實，現在，就連那群沙漠鷹都認識到了這一點。

　九

　　預言和預知──怎麼可能用回答未知的問題檢驗它們的真偽？想一想：所有預言之中，有多少是客觀準確地描述出未來的「波形」（穆哈迪用這個詞指他所看到的未來）？又有多少先知們努力奮鬥，以創造他們所預言的未來？做出預言，這一行為本身便會形成影響，有利於未來向預言的方向發展──人們想到過這種影響嗎？先知看到的真的是未來嗎？或許，他看到的只是某處薄弱環節，某個故障點，某道裂痕，他可以用他的語言、他的決斷一舉擊破，就像一位鑽石加工者，精研裂紋走向之後，鋒刃一揮，就能破開最堅固的寶石？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私人沉思錄：有關穆哈迪》

　　※※※

　　「取他們的水。」黑暗中，那個人叫道。保羅戰勝了恐懼，看了母親一眼。他那受過訓練的眼睛看得出，她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渾身肌肉蓄勢待發。

　　「遺憾的是，我們不得不立即幹掉你們。」他們頭上那個聲音說。

　　這是最開始跟我們講話的那個人，傑西卡想，對方至少有兩個人，一個在我們右邊，一個在左邊。

　　「Cignoro hrobosa sukares hin mange la pchagavas doi me kamavas na beslaslele pal hrobas！」他們右邊那個人隔著盆地大聲說道。

　　語速太快，保羅一點也聽不懂。但傑西卡受過比．吉斯特訓練，她分辨出了這種方言。這是契科布薩語，古老的狩獵語言之一。上面那人的意思是：也許這兩個就是我們正在尋找的陌生人。

　　喊聲之後，周圍突然沉寂下來。圓環形的二號月亮──略帶點象牙蘭花的顏色──滾動著劃過盆地的上空，月色窺人，明亮耀眼。

　　岩壁那邊傳來攀爬的聲音，上面和兩邊都有……月光下，許多黑點在移動，從陰影中不斷湧出。

　　整整一支部隊！保羅心想，胸口因驚悸一陣劇痛。

　　一個身穿雜色斗篷的高個子在傑西卡面前停住腳步。為了講話清楚，他把面罩推到一邊，月光下露出濃濃的鬍鬚，臉和眼睛仍然藏在頭戴的兜帽裡。

　　「我們在這兒找到了什麼？神仙還是人？」他問。

　　傑西卡聽出了對方話中開玩笑的語氣，於是允許自己暗暗生出一線希望。這是一個慣於發號施令的聲音，也是最開始從沉沉黑夜裡冒出來、嚇了他們一跳的那個聲音。

　　「我敢說，是人。」那人說。

　　傑西卡沒有看到，但感覺到那人長袍的褶縫裡藏著刀。她一陣後悔，苦澀地想到，保羅和她都沒有屏蔽場。

　　「你會說話嗎？」那人問。

　　傑西卡將皇族的所有傲慢全部融入她說話的態度和語氣裡。她必須立刻回答，但這個人講的話還不夠多，不足以使她弄清他的文化背景和弱點。

　　「是誰在夜裡像匪徒般來到我們面前？」她厲聲質問。

　　兜帽下的頭突然一動，顯示出對方的緊張。緊接著，這人又慢慢放鬆下來。後一個動作很能說明問題：此人有極強的自控能力。

　　保羅從他母親身邊移開，盡量使兩人分開，既分散敵人的進攻目標，也使他們倆都有施展拳腳的空間。

　　保羅的動作引起了對方注意，罩著兜帽的頭轉了過來。兜帽敞開了一道縫，一窄條臉暴露在月光下。傑西卡看到了一個尖鼻子、一隻閃閃發亮的眼睛──深色，完全是深色，沒有一點眼白，還有向上高高翹起的深褐色髭鬚。

　　「一個招人喜愛的小傢伙。」那人說，「如果你們是從哈肯尼人手裡逃出來的逃亡者，也許會受到我們的歡迎呢。你們是逃亡者嗎，孩子？」

　　保羅腦中閃過各種可能性：陷阱？事實？必須當機立斷。

　　「你們為什麼歡迎逃亡者？」保羅問道。

　　「一個像大人一樣說話和思考的孩子。」那個高個子說，「好的，我現在就來回答你的問題，年輕人。我是不向哈肯尼人繳水──也就是不向他們納稅的人中的一員。這就是我也許會歡迎逃亡者的原因。」

　　他知道我們是誰。保羅想，從聲音裡聽得出來，他有所隱瞞。

　　「我是史帝加，弗瑞曼人，」高個子說，「這名字能幫你快點回答嗎，孩子？」

　　是他的聲音。保羅想。他記得在上次會議中見過這個男人，當時他來索要被哈肯尼人殺死的一位朋友的屍體。

　　「我認識你，史帝加，」保羅說，「你那次來找你朋友的水，在我父親的會議上露了一面，那次會議我也參加了。你帶走了我父親的一個人，鄧肯，艾德荷──朋友之間的交換。」

　　「艾德荷拋棄了我們，回到他的公爵那裡去了。」史帝加說。

　　傑西卡聽出他的口氣中有一絲怨恨，於是全神戒備，準備攻擊。

　　他們上面的岩石中響起一個聲音：「我們在這兒是浪費時間，史帝加。」

　　「這是公爵的兒子，」史帝加吼道，「他肯定是列特要我們找的那個人。」

　　「可他只是……一個孩子，史帝加。」

　　「公爵是個真正的男子漢，而這個小傢伙知道怎麼使用沙槌。」史帝加說，「敢於穿過夏胡露①的地盤，這是真正的勇氣。」

　　傑西卡聽出他在心裡已經把她排除在外了，他已經作出決定了嗎？

　　「我們沒有時間檢驗他的身份。」上面那個聲音抗議道。

　　「但是他很可能就是利山．阿蓋博──天外綸音。」史帝加說道。

　　他希望有個能證實保羅身份的吉兆！傑西卡想。

　　「但那個女人……」他們上面那個聲音說。

　　傑西卡重新做好準備，那個聲音充滿殺機。

　　「是的，這個女人，」史帝加說，「還有她的水。」

　　「你是懂規則的，」岩石中傳出的聲音說，「不能與沙漠共存的人……」

　　「閉嘴，」史帝加說，「時代變了。」

　　「這也是列特的指令嗎？」岩石叢中的聲音問。

　　「翼手信使②的密波信息③你也聽到了，詹米斯。」史帝加說，「為什麼老是要追問我？」

　　①弗瑞曼人對沙蟲的尊稱，有時也指他們所信奉的家神。詳見前文「製造者」注。

　　②任何經阿拉吉斯人馴養、改良的翼手目動物。馴養異手信使的目的是傳遞信息。

　　③一種加載在異手信使或鳥類神經系統上的特殊信息。當攜帶者啼叫時，這種密波信息就可以通過特殊的還原裝置解讀出來。

　　傑西卡心想：翼手信使！這個詞的含意十分豐富，不同語境中有不同的意思。它源自真遜尼神學①和宗教律法。「翼手信使」指的是蝙蝠，一種會飛的小型哺乳動物。而「翼手信使的密波信息」是說，他們已經收到了來自遠方的信息，要他們尋找保羅和她自己。

　　「我只是提醒你別忘了你的職責，我的朋友史帝加。」他們上面的聲音說。

　　「我的職責是使部落保持強盛，」史帝加說，「那是我唯一的職責，不需要別人提醒。這個小大人使我很感興趣。他的肉體很軟弱，他一直靠許多水過活，現在又遠離了父親的太陽，另外，他也沒有我們的伊巴德香料藍眼睛②。可他講起話、做起事來，卻不像那些住在窪地上的軟蛋。他父親也同樣不是膽小鬼。這怎麼可能呢？」

　　①真遜尼教是於宇航公曆公元前一三八一年，由毛麼薩日教的教義中分裂出來的。真遜尼教的特徵在於，它強調神秘主義，並回歸了父權時代的教義，強調「父親的影響力」。大多數學者把阿里．本．奧哈什看作是這個教派最早的宗教領袖。然而有證據表明，真正的宗教領袖是他的第二個妻子奈莎，而奧哈什只是她的男性發言人。信仰真遜尼教的信徒被稱為真遜尼流浪者，因為他們被迫背井離鄉，四處遷徙。弗瑞曼人自稱為真遜尼流浪者的後裔。

　　②由於大量進食香料，攝入者的眼白和瞳仁都會轉為深藍。這一特徵的出現標誌著此人已經染上極深的香料癮。

　　「我們不能待在這兒吵一晚上。」岩石叢中的聲音說，「如果來了巡邏隊……」

　　「我不想再和你爭辯了，詹米斯。閉嘴！」史帝加說。

　　上面那個人不吭聲了，但傑西卡聽見他在移動。他躍過隘道，跳下盆地底層，來到他們左邊。

　　「翼手信使的話表明，救下你們兩個對我們有益，」史帝加說，「我可以從這個堅強的小男人身上看出這一點。他還年輕，可以學。但你呢，女人？」他盯著傑西卡。

　　我現在已經掌握了他的語音和說話模式。傑西卡想，用魔音大法，只消一句話就控制住他。但他是個強壯的人……如果讓他保持清醒的頭腦，完全的行動自由，對我們更有價值。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是這孩子的母親，」傑西卡說，「你欣賞他的力量，其中有一部份是由我訓練出來的。」

　　「一個女人的力量可以是無限的，」史帝加說，「聖母更是必然如此。問題是，你是聖母嗎？」

　　這一回，傑西卡沒理會問題中的機鋒，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不是。」

　　「你受過有關沙漠的訓練嗎？」

　　「沒有。但許多人認為，我受過的訓練很有價值。」

　　「關於價值，我們有自己的判斷。」史帝加說。

　　「每個人都有權做出自己的判斷。」她說。

　　「很好，你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史帝加說，「我們不能延誤行程，留在這裡考察你，女人。你明白嗎？我們不想要你的陰影來麻煩我們。我將帶走這個小男人，你的兒子。他將得到我的庇護，我的部落就是他的避難所。但你嘛，女人──你懂嗎，這不關個人私事？這是規矩，是伊提斯拉①。這麼解釋夠清楚了嗎？」

　　①為保證部落全體成員的利益所制定的規則，通常源於極端嚴酷的生存現實。

　　保羅向前走了半步：「你在說些什麼？」

　　史帝加飛快地瞟了保羅一眼，但注意力仍然放在傑西卡身上，「如果不是從小接受在沙漠生活的最嚴格訓練，你可能會給整個部落帶來毀滅。這是法律。我們不能帶上你，除非……」

　　傑西卡動手了。起初向下一癱，假裝昏倒在地。對一個虛弱的外來者而言，這個舉動再自然不過了，必然會使對方的反應遲緩一下。不常見的事物，如果打扮成一般人習見習聞的另一件事物，常人總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明白真相。史帝加右肩下垂，準備抽出長袍皺褶中的武器，指向她最新的位置。說時遲那時快，傑西卡身體一轉，手臂一揮，只見兩人袍服相接。下一瞬間，她已經背靠山岩，史帝加擋在她身前，動彈不得。

　　母親開始動作的同時，保羅退開兩步。傑西卡進攻，他則向黑暗中猛衝過去。一個長著絡腮鬍的人在他面前剛剛站起身，半彎著腰，手持武器向他撲來。保羅一個刺拳打在那人的胸骨下，側步進身，在他的脖根上劈了一掌。那人倒下時，保羅奪過他的武器。

　　保羅奔進黑暗之中，沿著岩石往上爬，奪來的武器插在腰帶裡。這件武器的形狀摸上去並不熟悉，但他還是認出這是一件投射兵器。它透露了不少這個地方的秘密，證明這裡沒有使用屏蔽場。

　　他們的注意力將集中在我母親和那個叫史帝加的傢伙身上。她對付得了他。我必須到達一個安全有利的位置，在那裡威脅他們，好讓她有時間逃跑。

　　盆地裡傳來一陣刺耳的槍聲，子彈嗖嗖飛過他四周的岩石，其中一顆擦到了他的長袍。他擠過岩石叢中一個拐角，發現自己進了一道垂直狹窄的石縫，於是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背靠一邊岩壁，腳蹬著另一邊，慢慢向上爬去，盡可能不弄出聲音。

　　只聽史帝加的吼聲迴盪在盆地中：「退回去，你們這些沙蟲腦袋的白癡！你們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她就會擰斷我的脖子。」

　　盆地裡傳來一個聲音：「那個男孩跑掉了，史帝加。我們……」

　　「他當然跑掉了，你這滿腦子沙的……哎喲！……輕點，女人！」

　　「告訴他們不要再追我兒子了。」傑西卡說。

　　「他們已經停下了，女人。他跑掉了，正如你希望的那樣。神明哪！你為什麼不早說你是一個神乎其神的女人，還是個好戰士？」

　　「讓你的人往後退。」傑西卡說，「要他們都從陰影裡出來，到盆地那兒去，站到我能看見的地方……我知道他們的人數，這一點你最好相信我的話。」

　　她想：這一刻的平衡隨時可能打破，但只要這個人的頭腦像我想的那麼精明，我們就有機會。

　　保羅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發現了一道狹窄的石稜，可以靠在上面休息一會兒，同時監視下面的盆地。史帝加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如果我拒絕呢？你能怎樣……哎喲！別動手，女人！聽著，我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老天！你既然能像這樣打敗我們中最強的人，你的價值十倍於與你體重相當的水。」

　　理性測試時間到，看這人是不是真有頭腦。傑西卡想。她說：「你問起過天外綸音。」

　　「你可能就是傳說中的人物，」他說，「但只有驗證之後，我才會完全相信。我只知道你跟著那個愚蠢的公爵來到這裡……哎喲──哎喲！女人！你殺死我也罷，我說的是事實！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也是位勇敢的人，但他像那樣把自己置於哈肯尼的鐵拳之下，實在太愚蠢了！」

　　沉默。

　　片刻之後，傑西卡才開口道：「他別無選擇，但我們別爭論這個問題了。現在，告訴你那個藏在灌木叢後面的人，叫他不要妄想用他的武器瞄準我，不然我就先要你的命，再收拾他。」

　　「你，」史帝加吼道，「照她說的做！」

　　「可是，史帝加……」

　　「照她說的去做，你這沙蟲臉的爬行動物，滿腦子沙的蜥蜴屎！照她說的做，不然我就幫著她把你給拆了。你難道還看不出這女人的價值嗎？」

　　灌木叢後面的那個人從半隱蔽的地方直起身來，放低槍口。

　　「他已經照你說的做了。」史帝加說。

　　「現在，」傑西卡說，「把你對我的打算向你的人解釋清楚。我不希望看到哪個毛頭小伙子一時頭腦發熱，犯下愚蠢的錯誤。」

　　「混進村莊和鄉鎮時，我們必須掩蓋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打扮成窪地人和盆地人。」史帝加說，「我們不帶武器，因為嘯刃刀是神聖的。但是你，女人，你具有神奇的格鬥術。這種技巧我們以前只是聽說過，很多人甚至不相信有這種本事。但任誰也不會懷疑親眼所見的事實。你制住了一個全副武裝的弗瑞曼人。你這種身手，是搜身都不會暴露的武器。」

　　史帝加的話音剛落，盆地中就是一陣騷動。

　　「如果我答應教你那種……神奇的格鬥術，又怎麼樣？」

　　「那我就會像支持你兒子一樣支持你。」

　　「我們怎麼能肯定你的承諾是認真的？」

　　史帝加的口氣不像剛才那樣理智了，變得有點憤憤然。「女人，我們這兒沒人會隨身帶著紙準備簽訂契約，但我們決不會做出晚上許下承諾、天一亮就食言的事。一個男人，說出的話就是契約。作為部落首領，我作出的承諾對部落全體成員都有約束力。教我們學會這種不可思議的格鬥術，你就會得到我們的庇護，直到你自己想離開為止。你的水將和我們的水融為一體。」

　　「你能代表所有弗瑞曼人講話嗎？」傑西卡問。

　　「過一段時間也許可以。但現在，只有我哥哥列特才能代表所有弗瑞曼人。在這兒，我只能保證嚴守機密，我的人絕不會對任何其他穴地的人提起你們。哈肯尼人已經殺回沙丘星阿拉吉斯，你的公爵死了，外面風傳你們倆已經在一次颶風沙暴中喪生。獵人不會窮追死去的獵物。」

　　這樣的話，應該算安全了。傑西卡想，但這些人有良好的通訊手段，能夠隨時送出任何消息。

　　「我猜想，哈肯尼人一定會懸賞捉拿我們。」她說。

　　史帝加沉默不語。她幾乎能看到他飛快地轉著念頭，同時感到他的肌肉在自己手下蠕動。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再說一遍，我代表我的整個部落向你提出了口頭契約。我的人現在已經知道了你對我們的價值。出賣了你，哈肯尼人能給我們什麼？我們的自由嗎？哈！不，你是塔可瓦①，是與自由等價的珍寶，你的價值勝過哈肯尼保險庫中的所有香料，當然可以換取我們的庇護。」

　　①弗瑞曼語，直譯為「自由的代價」，原指神靈向凡人提出的要求，此種要求通常會引起極大的恐懼。廣義指極其珍貴之物。

　　「那麼，我會將我的格鬥術傳授給你們。」傑西卡說，感到這話無意中帶上了強烈的宗教色彩，像宗教儀式上的宣講辭。

　　「現在，你總可以放開我了吧？」

　　「就這麼辦吧。」傑西卡說。她鬆開他，往旁邊跨了一步，將盆地邊緣的全景盡收眼底。這次考察很不徹底，她想，保羅必須深入瞭解這些人，為此，我寧可犧牲自己的生命。

　　在悄無聲息的等待期間，保羅一點一點向前挪，以便更好地觀察母親所處的位置。移動時，他忽然聽到一聲沉重的呼吸，然後突然中斷。聲音就在上面，在他藏身的這條垂直岩縫裡。他朝上望去，感到星光下隱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史帝加的聲音從盆地裡傳來：「你，上邊那個！別再盯著那小男孩了，他馬上就會下來。」

　　保羅上方的黑暗中響起一個聲音，聽不出是姑娘還是年輕的男孩子。「但是，史帝加，他不可能……」

　　「我說別管他了，加妮！你這蜥蜴爪子！」

　　保羅上方小聲罵了一句：「竟敢叫我蜥蜴爪子！」黑影退回去，不見了。

　　保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盆地，緊盯著母親身邊史帝加移動的灰影。

　　「你們都過來。」史帝加叫道，然後轉向傑西卡，「現在輪到我問你了。我們怎麼才能確保你會履行你那一半契約？你一直生活在紙張和空洞的合約裡，就像……」

　　「我們比．吉斯特跟你們一樣，從不食言。」傑西卡說。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人群中響起一片嘶嘶聲：「一個比．吉斯特女巫！」

　　保羅從腰帶裡抽出繳獲的武器，瞄準史帝加。但那人和他的同伴們一動不動，只直愣愣地盯著傑西卡。

　　「那個傳說！」有人說。

　　「據說，夏杜特．梅帕絲就是這麼報告的，認定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人物。」史帝加說，「但這麼重要的事一定要檢驗清楚。如果你真的是傳說中的那個比．吉斯特，而你兒子將帶領我們前往天堂……」他聳了聳肩。

　　傑西卡嘆了口氣，心想：這麼說，我們的護使團甚至在這個地獄般的鬼洞裡也遍植宗教安全閥。嗯，也好……對我們有好處。反正這正是當初到處散播傳說和宗教信仰的目的所在。

　　她說：「給你們帶來傳說的女預言家，她的話結合了奇蹟和明確的預言──這我知道。你們希望看到某種徵兆嗎？」

　　史帝加的鼻孔在月光下一張一合。「我們急不可待，等不到舉行正式儀式了。」他悄聲說。

　　傑西卡想起安排緊急逃亡路線時凱恩斯給她看的一張地圖。剛剛過去，感覺卻像很久以前的往事。她記得圖上有一個叫「泰布穴地」的地方，它的旁邊有一個註釋：「史帝加」。「或許徵兆會出現在我們到達泰布穴地的時候。」她說。

　　這句話驚得他目瞪口呆。傑西卡心想：要是他知道比．吉斯特的那套手法，還不知他會怎樣呢！那個護使團的比．吉斯特姐妹一定極其出色。這些弗瑞曼人已經被她安排得妥妥貼貼，巴不得相信我們！

　　史帝加不安地動了動，「我們得出發了。」

　　她點點頭，讓他明白，是她允許他們走的。

　　他抬頭看著懸崖，幾乎直衝著保羅潛伏處叫道：「喂，你，小傢伙，你可以下來了。」隨後，他轉向傑西卡，用致歉的口吻說，「你兒子往上爬時，弄出的聲音吵得不得了。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不然會給我們大家帶來危險的，幸好他還年輕。」

　　「毫無疑問，我們雙方都有許多可以教給對方的東西。」傑西卡說，「至於這會兒，你最好去看看你那邊的同伴。我那個吵人的兒子解除他的武裝時有點粗暴。」

　　史帝加一個急轉身，兜帽拍在身上噼啪作響。「哪兒？」

　　「那堆灌木叢後面。」她指著說。

　　史帝加拍拍手下兩個人，「去看看。」他掃視著自己的同伴，數著人頭，「詹米斯不見了。」他轉向傑西卡，「連你的小傢伙也會你那種神奇的格鬥術？」

　　「你肯定也注意到了，你發佈命令那麼半天了，我兒子還藏在上面一動不動。」

　　史帝加派去的那兩個人回來了。他們扶著一個人，後者在他們扶持下踉踉蹌蹌地走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史帝加飛快地瞥了那人一眼，又注視著傑西卡說：「你兒子只聽你的命令，是嗎？很好，懂紀律。」

　　「保羅，你現在可以下來了。」傑西卡說。

　　保羅站起身，踏進照在他藏身岩縫上的月光下，把繳獲的弗瑞曼武器插進腰帶。他正要轉身，岩縫中又立起一個人影，與他面對面站著。

　　在月光和岩石的灰影中，保羅看到一個身穿弗瑞曼長袍的小小身影，一張小臉罩在兜帽的陰影中，偷偷窺視著他。一把彈射槍①的槍口從長袍褶縫裡伸出，瞄準了他。

　　①一種用彈簧裝置發射彈頭的槍，射程大約四十米。

　　「我叫加妮，列特的女兒。」

　　聲音輕快，半帶笑意。

　　「其實你根本沒機會傷害我的同伴。」她說。

　　保羅嚥下一口唾沫。面前的人影轉入一條月光下的小路，於是他看到一張淘氣的臉，一雙藍幽幽深陷的眼眸。他熟悉這張臉，在他最早期的帶有預知能力的夢中，他在無數個夢裡見過她。保羅驚呆了，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記得這張佯嗔薄怒的臉，還曾向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描述過，當時他說：「我會認識她的。」

　　這張臉就在眼前，但他從來沒夢到在這種情況下與她相遇。「你弄出來的聲音可真夠大的，簡直像發脾氣的夏胡露。」她說，「而且爬上來時選了最難走的一條路。跟我來，我帶你走一條好走的路下山。」

　　他爬出岩縫，跟著她飄動的長袍，一路翻過起伏的路面。她跑起來像一隻瞪羚，在岩石上翩翩起舞。保羅感到熱血上衝，整張臉都紅了。幸虧是在夜裡，黑暗遮住了他的窘迫。

　　這個女孩！通過她，命運的手實實在在地觸到了他。保羅感到自己彷彿衝上了浪尖，全身上下精神煥發。

　　不一會兒，他們下到盆地底部，站在那群弗瑞曼人中間。

　　傑西卡對保羅狡黠地一笑，又轉身對史帝加說：「這將是一次不錯的交易，我們可以彼此學習。希望你和你的人不要介意我們剛才動了粗，在當時，這似乎……是必要的，剛才你正要……犯錯誤。」

　　「使別人免於犯錯，這是來自天堂的禮物。」史帝加說。他用左手摸了摸嘴唇，伸出右手從保羅腰間抽出那件武器，扔給他的一個同伴，「你會得到你自己的彈射槍，小傢伙，但要靠你自己去掙。」

　　保羅正要開口，又猶豫了。他想起了母親的教誨：「第一句話務必慎重。」

　　「我兒子已經有他需要的武器了。」傑西卡說。她盯著史帝加，逼他想想保羅是怎樣得到這把彈射槍的。

　　史帝加瞟了一眼那個被保羅制伏了的人──詹米斯。後者站在一旁，低著頭，喘著粗氣。「你真是個難對付的女人。」史帝加說。他伸出左手，衝一個同伴打了個響指，「Kushti bakka te。」

　　又是契科布薩語。傑西卡想。

　　那個同伴把兩塊方形薄紗放到史帝加手中。史帝加用手指擼了一下薄紗，把其中一塊繫在傑西卡兜帽下的脖子上，然後又用相同的手法把另一塊薄紗繫在保羅脖子上。

　　「現在你們繫上了巴卡①的方巾，」他說，「如果我們走散了，別人會知道你們是史帝加穴地的人。武器的事嘛，我們以後另找時間討論。」

　　①弗瑞曼神話中為所有人類哀悼的哭泣者。

　　接著，他從手下那隊人面前走過，檢查著每一個成員，把保羅那個弗瑞曼包交給其中一人背上。

　　巴卡。傑西卡想。她想起了這個宗教術語：巴卡──哭泣者。正是這塊方巾的象徵意義將這群人凝結在一起，這一點她感覺到了。可為什麼「哭泣」能把他們團結在一起呢？她問自己。

　　史帝加走到那個曾使保羅極為困窘的女孩面前，對她說：「加妮，這個小大人就由你照顧了。別讓他碰上麻煩。」

　　加妮碰了碰保羅的手臂，「過來吧，小大人。」

　　保羅盡量不讓話中透出怒氣：「我的名字叫保羅，你最好……」

　　「我們會給你取一個名字的，小男子漢，」史帝加說，「等舉行成年禮的季節，進行阿克爾測試①的時候。」

　　①即「理性測試」。最初的測試由「七大謎題」組成，第一個是「什麼事物能夠思考」。

　　理性測試。傑西卡暗中將「阿克爾」一詞翻譯過來。保羅需要確立他的地位，這是壓倒一切的緊迫問題。她厲聲道：「我的兒子已經通過高姆刺測試了。」

　　四周頓時一片沉默。她知道，這句話大出他們意料，震動了在場的所有人。

　　「我們彼此還有許多東西並不相互瞭解，」史帝加說，「但我們耽擱得太久了。不能讓白天的太陽發現我們還暴露在開闊地帶。」他走到被保羅擊敗的那人身邊，問道，「詹米斯，你還能走嗎？」

　　詹米斯哼了一聲：「只不過打了我個冷不防。完全是個意外，我能走。」

　　「不是什麼意外。」史帝加說，「你和加妮負責那個小傢伙的安全，詹米斯。這兩個人受我的庇護。」

　　傑西卡盯著那個叫詹米斯的人。聽聲音，他就是當初在岩石間與史帝加發生爭執的人，那個充滿殺機的聲音出自他的嘴巴。而史帝加看出機會來了，想借這次事件加強對這個詹米斯的領導。

　　史帝加用審視的目光掃了一眼他的隊伍，打了個手勢，讓兩個人走出隊列。「拉魯斯、法魯克，你倆負責把我們的足跡掩蓋起來，要做到不留任何痕跡。千萬多加小心──我們帶著兩個沒受過訓練的人。」他轉過身，舉起一隻手，指著盆地另一邊，「排成小隊隊形，注意保護側翼──出發。我們必須在天亮前到達瑞吉斯洞。」

　　傑西卡走在史帝加身旁，她數了數，弗瑞曼人有四十個，再加上他們倆，一共四十二人。傑西卡想：他們行進時完全像軍隊裡的一個連隊──就連那個小女孩加妮也像軍人。

　　保羅在隊列中的位置緊跟在加妮後面。雖然他在剛才的戰鬥中被那個女孩佔了上風，但他已經壓下了因此產生的不快。此刻，浮現在他腦海中的只有母親那一聲喝斥帶來的回憶：「我的兒子已經通過高姆刺測試了。」他發覺，自己的手竟因為記憶中的痛苦一陣陣刺痛。

　　「注意你要走的路，」加妮低聲說，「不要碰著灌木叢，以免留下痕跡，暴露行蹤。」

　　保羅嚥了口唾沫，點點頭。

　　傑西卡仔細傾聽著隊伍前進時發出的聲音，卻只能聽到她自己和保羅的腳步聲，不由得對弗瑞曼人的行進方式大感驚訝。他們四十個人一起穿越盆地，可發出的聲音卻與大自然的聲音完全相符──像幽靈船一樣，無聲無息，只見到他們的長袍在陰影下飄然掠過。他們的目的地是泰布穴地──史帝加的穴地。

　　她在心中反覆掂量著這個詞──穴地。這是契科布薩語，無數個世紀以來，這個古老詞彙的含意從未改變。穴地──遇到危險時的緊急集結地。最初交鋒的緊張狀態過去之後，她開始尋思這門語言和這個詞的深遠內涵。

　　「我們走得很快。」史帝加說，「要是夏胡露──也就是你們所說的沙蟲──給面子的話，我們天亮前就可以到達瑞吉斯洞。」

　　傑西卡點點頭，盡量保存體力。她覺得疲倦極了，但仍能控制住自己，這全靠意志的力量，還有……她承認，因為興奮。她的思緒集中在這支部隊的價值上，看到了它透露出來的弗瑞曼文化。

　　「他們所有的人，」她想，「整個文化，都培養成了軍隊一般的風格。對一個流亡中的公爵來說，這是最珍貴的無價之寶！」

　十

　　弗瑞曼人在古人稱為「斯潘龍波根」的品質方面造詣極深，即，他們非常善於等待，從期望得到某樣東西，到採取行動去獲得那樣東西之間，他們會自願地拖延很長一段時間。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的智慧》

　　※※※

　　他們穿過盆地山壁上一條窄得必須側身而行的岩縫，在破曉時分抵達瑞吉斯洞。暗淡的曙光中，傑西卡看著史帝加派出哨兵，望著他們四散開來，向懸崖上爬去。

　　保羅邊走邊抬頭看，面前的岩壁就像掛在這顆星球上的一幅掛毯，岩壁上那道窄窄的裂縫直插灰藍色的天空，竟把這幅掛毯切成了兩半。

　　加妮拉著保羅的袍子，催他快走。她說：「快點，天已經亮了。」

　　「朝上面爬的那些人，他們要去哪兒？」保羅小聲問。

　　「他們是白天的第一班崗哨。」她說，「快點！」

　　外圍留下一批哨兵，即使遇襲也不會全軍覆滅。保羅想，聰明。但更聰明的做法是分成幾個小隊，分批到達這個地方。這樣做，損失整個部隊的可能性更小。他突然一頓，意識到這其實是游擊戰的思維模式。他想起他父親曾經擔心的事：亞崔迪可能會變成一個游擊家族。

　　「快點！」加妮壓低嗓音，嘶嘶地說。

　　保羅加快步伐，聽到身後眾人的衣袍唰唰響動。他想起岳那本縮微的《Ｏ．Ｃ．聖經》，上面有一段關於人生歷程的話：「天堂在我右邊，地獄在我左邊，死神則在我身後。」

　　他在心裡反覆默唸著這句引語。

　　轉過一個彎道，通道變寬了。史帝加站在一邊，指揮他們轉進右邊角落裡一個低矮的洞口。

　　「快！」他低聲說，「如果巡邏隊在這裡逮到我們，我們只能像籠裡的兔子一樣束手就擒了。」

　　保羅跟在加妮後面，彎腰鑽進洞口。山洞裡隱約有些微弱的灰色光線，是從前面某處發出來的。

　　「你可以直起身了。」她說。

　　他站直身子，打量著這個地方：這是個又深又寬的山洞，圓形的洞頂向上彎曲，剛剛到伸手夠不著的高度。隊伍在黑暗中分散開來。保羅看見母親走到一邊，查看著他們的同伴。他同時注意到，儘管她的裝束與弗瑞曼人一樣，但卻未能與他們融為一體，她的一舉一動都給人一種兼具威嚴和優雅的感覺。

　　「找個地方休息，不要停在過道上，小大人。」加妮說，「這兒有吃的。」她把兩小團用葉子包著的食物放在他手上，他立刻聞到陣陣香料氣息。

　　史帝加走到傑西卡的身後，向左邊那隊人命令道：「把密封罩①準備好，小心保護洞裡的水汽。」接著，他又轉向另一個弗瑞曼人，「雷米爾，拿些球形燈來。」然後，他抓住傑西卡的手臂說，「我想讓你看些東西，神奇女人。」他領著她轉過一塊曲形的岩石，向光源處走去。

　　①一種用於密封的便攜式真空塑料罩，弗瑞曼人用它封閉日間休憩用的岩洞，以防水份散失。

　　傑西卡發現自己來到了這個山洞的另一個出口，這個洞口的洞沿很寬闊，開在高高的崖壁上。她向外望去。外面是另一個盆地，大約十到十二公里寬，盆地四周被高高的岩壁所包圍，四下散佈者幾叢稀疏的植物。

　　就在她打量著黎明時分灰白色的盆地時，只見太陽自遠處峭壁上升起，照亮了淺褐色大地上的岩石和沙礫。她注意到，阿拉吉斯的太陽好像是從地平線直接跳出來的一樣。

　　那是因為我們想阻止它升起來，她想，夜晚比白天安全。這時，她心裡突然冒出一種渴望，竟想在這個從未下過雨的地方看到彩虹。我必須抑制這些不切實際的慾望。她想，這是軟弱的表現，我再也承受不起軟弱的代價了。

　　史帝加抓住她的胳膊，指著盆地那一邊。「那兒！你看，我們的人。」

　　她看著他手指的地方，果然發現有人影晃動：盆地底部有許多人，從陽光下跑過，躲進對面岩壁的陰影裡。儘管距離遙遠，他們的動作在明淨的空氣中仍然十分明顯。她從長袍下取出她的雙筒望遠鏡，把焦距對準遠處的人群。只見方巾飄動，活像一隻隻多彩的蝴蝶隨風起舞。

　　「那就是家，」史帝加說，「我們今天晚上就能抵達。」他盯著盆地，捋著鬍子說，「我的人民這麼晚還在外面工作，意味著附近沒有巡邏隊。等一會兒我會向他們發信號，他們會替我們準備好的。」

　　「你的人民表現出良好的紀律性。」傑西卡說。她放下望遠鏡，發現史帝加正盯著對面的人群。

　　「他們所遵守的紀律使部落得以保存至今。」他說，「保存部落，這也是我們在自己人中間挑選首領的標準。首領應該是最強壯的人，也是能給大家帶來水和安全的人。」他從盆地收回視線，看著她的臉。

　　她回望著他，注意到他那沒有半點眼白的眼睛、沾有污跡的眼眶、嘴邊掛滿塵土的鬍子和髭鬚，還有儲水袋的水管，從他的鼻孔處開始向下彎曲，伸進蒸餾服。

　　「我打敗了你，這會損害到你的領導地位嗎，史帝加？」她說。

　　「你當時又沒向我挑戰。」他說。

　　「對一個領袖人物而言，維繫部下對自己的尊崇是很重要的。」她說。

　　「那些沙虱，沒有一個是我對付不了的。」史帝加說，「你打敗了我，也就等於把我們全打敗了。現在，他們希望能從你那兒學會那種……神奇的格鬥術……還有些人則感到好奇，想看看你會不會向我挑戰。」

　　她掂量著隱藏在這句話裡的暗示：「在正式的決鬥中打敗你？」

　　他點點頭，「我勸你最好別這樣做，因為他們不會跟你走的。你不屬於沙漠。他們已經從我們昨晚的行軍途中看出來了。」

　　「講求實際的人。」她說。

　　「確實如此。」他看了一眼盆地說，「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們的需求。但現在，沒多少人會在離家這麼近的地方深思這個問題。我們外出的時間已經很長了，一直在準備把我們那部份香料配額送到自由行商①那裡，賣給該死的宇航公會……願他們的臉永遠是黑色的。」

　　①即走私販子。

　　傑西卡正打算轉身離開，聽到這話又中途停下來，回頭看著他的臉說：「宇航公會？宇航公會跟你們的香料又有什麼關係？」

　　「那是列特的命令，」史帝加說，「我們也知道原因，但箇中滋味真是讓人厭惡。我們拿大量的香料去賄賂宇航公會，目的是保障我們頭上沒有衛星，這樣一來，就沒人能窺探到我們在阿拉吉斯地面上幹的事了。」

　　她想起保羅也這麼說過，他認定這就是阿拉吉斯上空沒有衛星的原因。傑西卡精心斟酌自己的用詞，再次問道：「你們在阿拉吉斯地面上幹了些什麼？為什麼不想讓別人看見？」

　　「我們在改變地貌……雖然進程緩慢，但一步一個腳印。我們要改造阿拉吉斯，讓它適合人類居住。我們這一代人是看不到了，我們的孩子也看不到，我們的孩子的孩子，甚至他們的孫子的孫子也都可能看不到……但是，那一天總會到來的。」他那隱沒在黑暗中的雙眼凝望著洞外的盆地，「會有地表水，高大的綠色植物，人們不用穿蒸餾服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

　　原來這就是列特─凱恩斯的夢。傑西卡想。她接著又說：「賄賂是危險的，對方的胃口會越來越大。」

　　「他們的胃口確實在長，」他說，「但最慢的辦法總是最安全的辦法。」

　　傑西卡轉過身去，望著外面的盆地，盡力用史帝加在想像中看它的方式去看它。但她看到的僅僅是遠處帶著芥末色斑點的灰色岩石，以及懸崖上空突然揚起的漫天塵霧。

　　「啊──啊！」史帝加說。

　　起初她還以為那是巡邏車，隨後意識到那其實是海市蜃樓──是懸浮在沙漠上空的另一道風景：近處的黃沙，遠處搖曳的綠葉，中間還有一條長長的沙蟲正在行進，沙蟲背上飄動著的好像是弗瑞曼長袍。

　　海市蜃樓漸漸消失了。

　　「騎著它走比自己走強得多，」史帝加說，「但我們不能允許製造者進入這個盆地。所以，今晚我們必須再走一晚。」

　　製造者──他們用來稱呼沙蟲的專有名詞。她想。

　　她掂量著他這幾句話的重要性，還有，他居然聲稱不能讓製造者進入這個盆地。她知道自己在海市蜃樓中看到了什麼：弗瑞曼人正騎在一條巨型沙蟲的背上。她用了最強的控制力，這才沒有流露出她對這一景象暗示的內容所感到的極度震驚。

　　「我們必須回到大夥兒那去了，」史帝加說，「要不然，我的人也許會懷疑我在跟你調情呢。早就有人嫉妒我了，因為昨晚在托羅盆地跟你打鬥時，我的雙手嚐到了你的甜美。」

　　「夠了！」傑西卡厲聲呵斥。

　　「我沒有惡意，」史帝加說，聲音很溫和，「我們這兒有規定，不允許對本族女子做出違背她們意願的事。而你嘛……」他聳聳肩，「以你的身手，甚至根本不需要那條規定的保護。」

　　「請你記住，我曾經是一位公爵的女人。」她說。這一次，她的聲音平靜多了。

　　「悉聽尊便。」他說，「現在該封閉這個洞口了，這樣才能允許大家鬆一鬆蒸餾服。我的人今天需要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到明天，他們的家人可不會讓他們歇著。」

　　說完，兩人陷入了沉默。

　　傑西卡望著外面的陽光。她不止一次從史帝加的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除了他的支持，他似乎還有什麼額外的提議。他需要一個妻子嗎？她意識到自己還是有可能和他走到那一步的，這種方法可以消弭因爭奪部落權而導致的衝突──通過男人和女人的正當結合。

　　但那樣一來，保羅怎麼辦？誰知道這裡的父母怎麼對待自己的孩子？她那尚未出世的女兒又該怎麼辦？一個去世公爵的女兒？她盡量讓自己靜下心來，充份面對現實，仔細思考正在她肚子裡成長的這個孩子的意義，瞭解當初她允許自己懷孕的動機。她知道為什麼：屈從於自己的本能。所有面對死亡的生物都受到這種意義深遠的本能驅使──通過繁衍後代來尋找種族的延續。物種的生殖本能勝利了。

　　傑西卡瞟了一眼史帝加，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等待著。在這兒，一個女人與他那樣的男人結婚後生出的女兒──這個女兒的命運將會如何？她問自己，他是否會干涉一名比．吉斯特所必須遵從的原則？

　　史帝加清了清嗓子，這個動作顯示，他理解她心裡所想的一部份問題。「對一個領袖來說，重要的是使他成為領袖的那些東西，也就是他的人民所需要的東西。如果你教我學會你的那種神奇的格鬥術，遲早有一天，我們中的一個將不得不向另一個挑戰。我倒寧願選擇其他的方法。」

　　「還有其他選擇嗎？」她問。

　　「塞亞迪娜①。」他說，「我們的聖母年紀大了。」

　　①弗瑞曼人中的女性神職人員。

　　沒等她發問，他又說：「我不應該主動提出當你的配偶。不是我個人沒有這個願望，你確實很漂亮，值得追求。但假如你成了我的一個女人，也許會使我的一些年輕人產生誤會，以為我過於貪圖肉體的歡樂，不夠關心部落的需求。就連現在，他們都在豎起耳朵監聽我們的談話，睜著眼睛監視我們的舉止。」

　　一個做事前先衡量輕重、考慮後果的男人。她想。

　　「我的年輕人中，有些小伙子剛到血氣方剛的年紀。」他說，「必須讓他們安心度過這一時期，我絕對不可能給他們留下任何理由向我們挑戰。因為我將不得不把他們變成殘廢，不得不殺死他們。對一個首領來說，只要可以體面地避免爭議，決鬥就不是什麼恰當的解決辦法。你知道，首領的素質是區分一夥人和一族人的要素之一。首領維持著個體的數量水平，如果個體太少，一族人就會蛻變成為一夥人。」

　　這些話既是講給她聽，也是講給那些暗地裡偷聽他們談話的人聽。十分深刻。她不由得重新評估起眼前這個人來。

　　他很有才幹，她想，他是從哪兒學到這種內部平衡論的？

　　「律法規定了我們挑選首領的形式，這一律法是公正的，」史帝加說，「但它並不表示，公正永遠是一個民族所需要的東西。我們現在真正需要的是時間，壯大和繁榮的時間，把我們的人散佈到更多土地上的時間。」

　　他的祖先是什麼樣的人？她猜想著，這樣的血統到底源於何處？

　　她說：「史帝加，我低估你了。」

　　「我估計是這樣。」他說。

　　「我們倆明顯低估了對方。」她說。

　　「我希望結束這種局面，」他說，「我希望與你建立起友誼……和信任。我希望我們能夠彼此敬重對方，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敬重，而不是一時的衝動。」

　　「我理解。」她說。

　　「你相信我嗎？」

　　「我聽得出你的誠懇。」

　　「在我們中間，」他說，「塞亞迪娜雖然不是正式的領導人，但地位尊貴。她們教育大眾，她們在這兒維繫著神的力量。」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我應該打聽一下這位神秘的聖母。她想。傑西卡對史帝加說：「說起你們的聖母……我聽過傳言和預言中的一些片斷。」

　　「據說，一位比．吉斯特和她的後代掌握著我們未來的鑰匙。」他說。

　　「你們相信我就是那個比．吉斯特？」

　　她觀察著他的臉，心想：新生的蘆葦最容易枯死，開始的階段總是最危險的。

　　「我們不知道。」他說。

　　她點點頭，心想：史帝加是位值得尊敬的人。他希望能從我這裡看出某種徵兆，卻不想用取巧的辦法，告訴我這個徵兆是什麼。

　　傑西卡轉過頭去，凝視著下面盆地中金色、紫色的陰影，看著洞口滿是塵埃的空氣輕輕顫動。此刻，她如同貓科動物一般，似乎已經隱約預感到了什麼。她知道護士團的隱語，也知道如何利用傳說、利用人們的恐懼和希望，以實現自己的目的。然而，她感到弗瑞曼人中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彷彿有人已經搶先置身於弗瑞曼人中間，早已把護士團的影響力兌成了現金。

　　史帝加清了清喉嚨。

　　她感到他的不耐煩，知道現在已經是白天了，人們正等著封閉這個洞口。而她則應該大膽行動起來。她知道她需要什麼：學校裡教過的某種的宗教語言，這些聖語會帶給她……

　　「自發回憶①。」她輕聲說。

　　無數記憶彷彿在她腦海裡翻騰湧動。她識別出了這種感受，不由得心跳加速。這種識別信號從不見於比．吉斯特的任何訓練，它只可能是自發記憶。她完全放任自己，讓話語自然而然地從口中流出。

　　「聖語有言②，」她說，「遠至塵埃落定之處……」她從長袍裡伸出一隻手臂。只見史帝加睜大了眼睛，身後傳來很多衣袍颯颯作響的聲音，「我看見一個……手裡拿著儆戒書的弗瑞曼人，」她漫聲長吟，「他向他所挑戰並征服了的太陽阿─拉特唸誦經文，向最終審判日的法官薩度斯③唸誦經文。他唸道：

　　『我的敵人像風暴下的綠葉，

　　零落飄搖。

　　難道你沒看見

　　我們的主的偉跡？

　　敵人設下陰謀暗害我們，

　　他便把瘟疫送到他們中間。

　　敵人就像被獵人驅散的鳥兒，

　　他們的陰謀就像一粒粒毒丸，

　　受到每一張嘴的排斥。』」

　　一陣戰慄震動著她，她垂下手臂。

　　身後洞內的陰影中響起眾多聲音，悄聲回應：「他們的惡業已被推翻。」

　　「上帝的怒火湧上胸膛。」她說著，一邊想：現在，總算走上正軌了。

　　「上帝的怒火已經點燃。」眾人回應。

　　她點點頭。「你們的敵人終將滅亡。」她說。

　　「比拉凱法④。」他們回應道。

　　①自發湧現在腦中的強化記憶。

　　②引述弗瑞曼人禱詞時的開篇語。

　　③最終審判日的聖法官。

　　④相當於「阿門」，直譯為「無需解釋了，事實已昭然若揭。」

　　一片寂靜中，史帝加向她躬身行禮。「塞亞迪娜，」他說，「如果夏胡露允許的話，你就可以走進內部，成為聖母了。」

　　走進內部。她想，這種說法真夠奇怪的。好在其餘部份與預言完全吻合。剛才所做的一切讓她產生了一種苦澀、自嘲之感。

　　我們的護士團幾乎從不失手，即使在這片荒蕪的沙漠，也為我們準備好了庇護所。弗瑞曼人的禮拜禱詞就是為我們製造藏身之處的工具。現在……我必須扮演上帝之友奧麗亞①的角色……也就是流浪者口中的賽亞迪娜，這個人物已經和我們比．吉斯特的語言一起深深印在他們口中。他們甚至跟我們一樣，把他們的女性主祭司稱為聖母。

　　①在真遜尼流浪者的宗教信仰中，奧麗亞是上帝的助手及女侍，站在上帝的左邊。

　　洞內的陰影裡，保羅站在加妮身邊。他仍在回味她剛才給他吃的那種食物：鳥肉、穀物，混合著香料蜜，包在一片葉子裡。品嚐這種食物時，他意識到自己以前從未吃過這麼濃的香料萃取物。保羅有些害怕起來。他知道香料萃取物會對自己產生什麼作業──所謂的「香料之變，」這種變化會進一步強化他的預知性。

　　「比拉凱法。」加妮悄聲說。

　　他望著她，發現她和其他弗瑞曼人一樣，聆聽著母親的話，產生了深深的敬畏之心。只有那個叫詹米斯的人似乎沒受這個儀式的影響：他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在一旁冷眼旁觀。

　　「Duy yakha hin mange，」加妮低聲吟道，「Duy punra hin mange。」我有兩隻眼睛，我有兩隻腳。

　　她敬畏不已地凝視著保羅。

　　保羅深深吸了口氣，努力想平息內心的煩亂不安。母親的話與香料萃取物的藥力相輔相成，他只覺得母親的聲音在心中像燃燒的火焰般上下跳動。但與此同時，他仍能覺察到她話中的玩世不恭──他太瞭解她了！但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止那一點點香料食品所激發的身體與意識的變化。

　　可怕的使命！

　　他感覺到了，那是一種無從逃避的種族意識。數據大量湧入，頭腦變得犀利無匹，意識冷靜精準。他滑倒在地，背靠岩石坐下，不加抵抗地敞開心靈。

　　他的意識流入一層沒有時間概念的空間。在那裡，他可以看到時間的歷程，感知可能的路徑，感受未來之風……過去之風：一隻眼睛看過去，一隻眼睛看現在，一隻眼睛看將來──三者結合在一起，合成一個三重幻象，他由此看到了時間轉變而成的空間。

　　有危險，會讓他陷入滅頂之災的危險，他感覺到了。他必須緊緊抓住對現在的認知，感覺種種一閃即逝的偏差，潮水般流過的諸般動作，不斷把現在凝固成永久的過去。

　　抓住現在，他第一次感到時間像一個巨物，穩穩地流動著，潮水、海浪、巨濤不斷拍打著它，像波濤拍擊嶙峋崖壁，時間的流動因此變得複雜起來。他對自己的預知能力有了新的認識，懼意迅速湧上心頭，他明白了時間盲點的根源，判斷失誤的根源。

　　他意識到，他的預知能力其實是一種綜合了各種已知信息的啟發、闡述式思維。它既精確，又存在誤差，而這種誤差會對未來產生深遠的影響。某種類似海森堡測不準原理的因素也會在其間產生作用：為了看到未來，他必須消耗能量，而消耗的能量又改變了他所看到的未來。

　　他所看到的是存在於這個山洞之內的一個時間節點，諸種可能性在此劇烈碰撞。在這裡，哪怕最細微的一個動作──眼睛一眨，無心的一句話，錯放的一粒沙──都有可能撬動某個巨大的槓桿，影響已知的宇宙。這裡所輸出的結局充滿暴力，但這個結局又是如此富於變化，變量之多，只要他稍稍一動，事物發展的模式就會發生重大改變。

　　這番景象使他恨不得讓自己凝固不動。但「不動」本身也是一種行動，同樣會產生後果。

　　無數個後果，無數條發展方向，從這個山洞裡向外呈扇形展開。絕大多數發展方向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屍體，鮮血從一個可怕的刀口中汩汩湧出。

　十一

　　我的父親，帕迪沙皇帝，一手促成了萊托公爵的死，把阿拉吉斯交還到哈肯尼人手裡。那一年他七十二歲，可看上去還不到三十五。在公開場合，他通常只穿薩督卡軍服，頭戴波薩格將官①的黑色頭盔，盔頂上飾有象徵皇室的金獅紋章。軍服公開表明他的權力源自武力。但他也不總是那麼愛炫耀。只要他願意，他渾身上下都可以散發出無窮的魅力和真誠。但後來那段日子裡，我常常在想，不知道他的內心是否真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如今，我認為他其實一直在掙扎，一心想逃出那個看不見的牢籠。你要明白，他是個皇帝，是君臨天下的一國之父，而他所處的這個朝代卻是歷史上最可悲的皇朝。我們拒絕給他生一個合法的兒子作繼承人，對一個統治者而言，這難道不是最可怕的失敗嗎？同是生育之事，我的母親服從她的上級比．吉斯特，而傑西卡夫人卻違抗了下達給她的命令。這兩個人中，誰是強者？歷史已經做出了回答。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我父親的家事》

　　①薩督卡軍中的將級軍官。

　　※※※

　　傑西卡在黑暗的洞中醒來，感到她周圍的弗瑞曼人已經開始四處走動了，鼻子裡聞到的是蒸餾服散發出來的酸臭味。她內心的時間感告訴她，外面很快就要入夜了。洞裡現在仍是一片黑暗，密封罩把這片區域與沙漠隔開，以保持大家體內的水份。

　　極度疲乏之下，今天她允許自己完全放鬆地好好睡了一大覺。傑西卡覺察到，這表明她在潛意識中評估了當前的形勢，一點也不擔心他們母子倆在史帝加部隊中的人身安全。她在用長袍做成的吊床上翻了個身，雙腳滑落到岩石地面上，穿好沙靴。

　　繫沙靴時一定要記得打平結，方便蒸餾服的泵壓運動。她想。需要牢記在心的事真多啊。

　　傑西卡仍在回味著早餐的味道：用一片葉子包起來的鳥肉和穀物，混著香料蜜吃。她突然想到，在這裡，作息時間是顛倒的：夜晚從事日常活動，白天則是休息的時間。

　　夜晚是隱蔽，白天是安全。

　　懸掛吊床的樁子釘在岩壁的凹孔裡，她從上面解下自己的長袍，在黑暗中摸索著長袍的領子，找到後迅速把頭從領子裡鑽進去。

　　該如何把信息傳給我們的比．吉斯特姐妹會？她思忖著，兩個自己人失去了聯繫，正在阿拉吉斯的避難處。必須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們。

　　球形燈在山洞深處亮起，她看到人們在那邊四下走動著，保羅也夾在他們中間。他已經穿好衣服，兜帽翻在身後，露出亞崔迪家族特有的鷹臉。

　　今天早上休息前，他的舉動顯得非常奇怪。她想，很自閉的樣子，就像剛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人，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人間。眼睛半閉著，眼神呆滯，像檢視著自己的內心深處。她不由得想起他在這之前的警告：混合香料的食物會讓人上癮。

　　會有副作用嗎？她猜測著。他說香料與他的預知能力有關，但他對於自己所看見的未來卻始終保持著奇怪的緘默。

　　史帝加從她右邊的陰影裡走來，穿過球形燈的那群人。她留意到了他用手指不安地捋著鬍鬚的動作，還有那種警覺的神情，像潛行的貓。

　　她發現保羅周圍的人重又緊張起來，表現得十分明顯：僵硬的動作，還有他們佔據的位置，彷彿要舉行什麼儀式。懼意突然襲上傑西卡心頭。

　　「他們受我們的庇護！」史帝加低聲喝道。

　　傑西卡認出了站在史帝加對面的那個人──詹米斯！隨後，從詹米斯緊繃的雙肩上，她看出了他的怒火。

　　詹米斯！被保羅打敗的那個人！她想。

　　「你知道規矩，史帝加。」詹米斯說。

　　「誰能比我更清楚呢？」史帝加問。她聽出他的話音裡有安撫的成份。

　　「我選擇決鬥。」詹米斯咆哮著說。

　　傑西卡迅速穿過山洞，走過去抓住史帝加的胳膊。「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是艾姆泰爾規則①──一種常用的毀滅性測試，」史帝加說，「詹米斯要求檢驗你在神聖傳說②中的地位。」

　　①是原始社會常用的一種檢驗法則。人們常常以此檢驗被測者的致命缺陷和局限性。泛指「毀滅性測試」，如果無法通過測試就會遭到毀滅（死亡）。

　　②指在弗瑞曼人中間流傳的有關救世主的傳說。

　　「她必須找人替她決鬥。」詹米斯說，「如果她的替身贏了，一切傳說就都是真的。但根據神聖傳說……」他瞥了一眼周圍簇擁的人群「……她不需要在弗瑞曼人中挑選替身。那就意味著，她只能在自己的隨行人員中挑選。」

　　他是說，要跟保羅單打獨鬥！傑西卡想。

　　她鬆開史帝加的手臂，向前跨進半步說：「我向來自己出戰，」她說，「這是最簡單的……」

　　「我們怎麼決鬥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們！」詹米斯大喝道，「如果你拿不出比我看到的那些玩意兒更有效的證據，證明你就是傳說中的比．吉斯特，那就最好閉嘴。昨天早上，很可能是史帝加告訴你該說些什麼的。也許他出於對你的寵愛，給你灌了一腦子經文，而你則鸚鵡學舌地唸給我們聽，想騙過我們。」

　　我對付得了他。傑西卡想，但那樣做也許不符合經他們演繹的神聖傳說。看來，護士團在這個星球上的工作已經在本土化的過程中被大大扭曲了，她再一次對這種演變感到驚訝。

　　史帝加看看傑西卡，壓低嗓門，卻有意讓邊上的人都能聽見。「詹米斯是一個記仇的人，塞亞迪娜。你兒子打敗了他，而……」

　　「那是意外！」詹米斯咆哮著，「托羅羅盆地有女巫作怪。我現在就可以證明給你們看！」

　　「……而我自己也曾經擊敗過他。」史帝加繼續說，「他發起這次泰哈迪式挑戰①還有個目的，就是報復我。他這人暴力傾向太重，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優秀的首領。太像個加弗拉②，腦子有問題。嘴上說的是規矩，心裡想的卻是薩法③──歧途。他的行為背離了神的教誨。不，他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個合格的首領。我留了他這麼長時間，無非是因為他在戰鬥中還算有用。但他發狂的時候，即使對他自己的部落來說也是危險的。」

　　①弗瑞曼人的生死決鬥。他們通常以此解決某些重大、本質問題的爭執，由生死來決定誰對誰錯。

　　②指神經錯亂的人，令人厭惡的人。引申義：多變的人，不可信任的人。

　　③與神的意志背道而馳的行為。

　　「史帝加！」詹米斯一聲怒吼。

　　傑西卡明白史帝加的意圖，他想激怒詹米斯，誘他拋開保羅，轉而向史帝加挑戰。

　　史帝加轉向詹米斯，傑西卡再次從他低沉的嗓音裡聽出了要求和解的意味：「詹米斯，他不過是個孩子，他是……」

　　「當初你自己說過，他已經是個大人了。」詹米斯說，「而他母親說，他通過了高姆刺測試。現在他已經成年，藏的水多得讓人噁心。幫他們背包的人說，包裡有好幾個標準密封水瓶，裝滿了水！好幾公升呢！我們卻要吸吮自己儲水袋裡的回收的每一滴水。」

　　史帝加瞥了一眼傑西卡，「是真的嗎？你們的包裡有水？」

　　「是啊。」

　　「好幾個標準密封水瓶？」

　　「兩個水袋。」

　　「這筆財富你打算怎麼用？」

　　財富？傑西卡吃驚地想。她感覺到了對方冰冷冷的語氣，搖了搖頭。

　　「在我出生的地方，水從天上落下，流過地面，匯入大河。」她說，「還有遼闊的海洋，那是一望無際的水，你甚至看不到海的另一邊。我從沒受過用水紀律方面的訓練，在我以前所生活的環境裡，從來沒有必要把水當成財富。」

　　周圍的人群中響起一片嘆息聲：「水從天上落下……流過地面。」

　　「你知不知道，我們中有些人出於意外，用光了儲水袋裡的水。今晚到達泰布穴地之前，他們就會面臨極大的困難？」

　　「我怎麼知道？」傑西卡搖搖頭說，「如果他們需要，就從我們的背包裡取些水給他們好了。」

　　「你希望這樣處理這筆財富嗎？」

　　「我希望用它拯救生命。」

　　「那麼，我們接受你的恩惠，塞亞迪娜。」

　　「別想用水收買我們！」詹米斯咆哮著，「你也別想激怒我對付你本人，史帝加。我知道，你一直在使激將法，想讓我在證明自己的話之前向你提出挑戰。」

　　史帝加面向詹米斯，「你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逼迫這個孩子與你決鬥，詹米斯？」他的聲音低沉凶狠。

　　「她必須找到替身為她一戰。」

　　「即使她是在我的庇護下？」

　　「我要求援引艾姆泰爾規則，」詹米斯說，「這是我的權利。」

　　史帝加點點頭。「那麼，如果這個男孩沒能把你打倒，在那以後，你必須回應我的戰刀。而這一次，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收回我的刀鋒了。」

　　「你不能這麼做，」傑西卡說，「保羅不過是個……」

　　「你不能干涉，塞亞迪娜。」史帝加說，「哦，我知道你能打敗我，因此，也就能打敗我們之中的任何人，但如果我們聯合起來，你就無法獲勝了。我們必須這麼做，這就是艾姆泰爾法則。」

　　傑西卡陷入了沉默，她盯著球形燈綠色燈光中的史帝加。他的表情已經變得冷酷無情。她又把注意力轉向詹米斯，看到了他緊鎖在眉間的怨恨。她想：我早就應該看出來了，他一直悶悶不樂，壓著心頭的怒火。他是那種生性沉默寡言的人，凡事都放在心裡。我該早點做好準備的。

　　「如果你傷害了我兒子，」她說，「你就要準備和我鬥上一鬥了。現在我正式向你挑戰，我要把你剁成肉……」

　　「母親，」保羅向前邁了一步，碰碰她的衣袖，「也許，如果我跟詹米斯解釋一下……」

　　「解釋？」詹米斯冷笑一聲。

　　保羅沉默了，盯著那個人。保羅並不怕他，詹米斯看上去笨手笨腳。那晚在沙地相遇時，他輕而易舉就打倒了他。但是，保羅仍能感受到這個時間節點似的山洞裡種種可能性的衝撞，仍然記得他在預見的幻象中看到自己死在刀下。幻象之中，他逃離死神的機會似乎並不多……

　　史帝加說：「塞亞迪娜，你現在必須退後到……」

　　「別再叫她塞亞迪娜！」詹米斯說，「這一點還有待證明！她確實知道祈禱文，那又怎麼樣？只要是我們的人，就連孩子都背得出。」

　　他講的已經夠多了。她想，我完全掌握了他的模式，已經有了控制他的辦法，一句話就可以定住他。她躊躇起來，但我無法把他們所有人全都制住。

　　「到時候，你要面對的人就是我了。」傑西卡說。她稍稍抬高嗓門，讓聲音帶著一股淒厲之氣，結尾時猛地一收。

　　詹米斯盯著她，臉上露出恐慌的神情。

　　「我將教會你什麼是痛苦，」她用同樣的聲調說，「決鬥時記住我這句話吧。你會痛苦到極點，跟這種折磨比起來，就連高姆刺都算得上幸福的回憶。你渾身會翻騰著……」

　　「她在對我下咒！」詹米斯大口喘息著，他握起右拳，舉在耳邊，「我要求她保持沉默！」

　　「批准。」史帝加道，向傑西卡投去警告的一瞥，「如果你再開口說話，塞亞迪娜，我們就將視之為你的巫術，你也會受到相應的懲罰。」他點頭示意她退開。

　　幾隻手拉著她，扶她退到後面去，但她感到他們並沒有惡意。她看見保羅與人群隔開了，一臉生氣勃勃的加妮在保羅耳邊小聲說著什麼，一邊朝詹米斯那邊點了點頭。

　　隊伍圍成一個圓圈，更多的球形燈被點亮了，這一回全都調成黃光。

　　詹米斯走進圓圈，脫下長袍，捲成一團扔給人群中的某個人。他站在那兒，穿著漂亮的深灰色蒸餾服，一道道折痕和皺褶將蒸餾服分成一塊塊方格。他低下頭，嘴湊近肩頭的水管，從儲水袋裡吸了幾口水喝。過了一會兒，他伸直身子，脫下蒸餾服，小心地把它遞進人群中。詹米斯圍著腰布，腳上緊緊纏著腳布，右手拿了一把嘯刃刀，站在那裡等待著。

　　傑西卡看著那個女孩加妮幫助保羅，看著她把嘯刃刀塞進保羅手裡，又看著他掂量了一下，體會刀的重量和平衡感。傑西卡想，保羅的肉體和神經都受過訓練，他是在最嚴格的學校裡學會廝殺的。他的那些老師們，像鄧肯．愛德荷和葛尼．哈萊克等人，全都是一生戎馬的傳奇人物。此外，這孩子還熟知比．吉斯特的種種以柔克剛的格鬥術，看上去身手敏捷，信心十足。

　　可他畢竟只有十五歲啊，她想，又沒有屏蔽場。我必須阻止這場決鬥。無論如何，總會想出辦法的……她抬起頭來，發現史帝加正注視著她。

　　「你不能阻止決鬥，」他說，「也絕對不能講話。」

　　她一隻手摀住嘴，心想：我已經把恐懼植入了詹米斯心中，他的動作會因而遲緩下來……但願如此。要是我會唸咒──要是我真會唸咒就好了。

　　保羅獨自一個人站著，剛好站在圈內靠邊的地方。他穿著平時穿在蒸餾服下面的搏擊短褲，右手舉起嘯刃刀，赤腳站在鋪滿沙礫的岩石上。艾德荷反覆告誡過他：「當你搞不清腳下的地面狀況時，赤腳是最好的。」還有剛才加妮的指點：「每次交手之後，詹米斯都會持刀轉向右側，這是他的習慣，我們大家都知道。他會盯著你的眼睛，趁你眨眼的時候出刀。他的兩隻手都可以作戰，所以要留神他的刀突然換手。」

　　但保羅覺得，自己身上最強的地方就是他所受過的訓練和本能的條件反射，這是他日復一日、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在訓練場上反覆練習，經過千錘百煉才換來的。

　　葛尼．哈萊克的話也必須記住：「優秀的刀客要同時想到刀尖、刀刃和月牙護手①。刀尖可以砍劈，刀刃同樣可以刺戳，護手則可以鎖拿對方的刀刃。」

　　①刀柄處特製的鉤形護手，可以用來鎖住對方的刀刃。

　　保羅瞟了一眼嘯刃刀，沒有月牙護手，只有細細一彎的環狀刀柄，把手稍稍外翻，以保護握刀的手。更糟的是，他不清楚刀身可以承受多大的力量而不致斷裂，甚至不知道它是否會斷裂。

　　詹米斯開始在保羅對面沿著圓圈邊緣向右移動。

　　保羅剛蹲下身子，隨即意識到自己現在並沒有屏蔽場，而他以前的訓練全都是在屏蔽場護體的情況下進行的。他所受的訓練是以最快的速度回防，將進攻的速度放緩，算好時機，以便刺穿敵人的屏蔽場。雖然訓練他的人也一再告誡他不要過於依賴屏蔽場，不要以為對方的進攻速度總是很遲緩，但他知道，屏蔽場意識已成了他的一部份。

　　詹米斯按照挑戰的儀式大叫道：「願你刀斷人亡！」

　　也就是說，這刀是會斷的。保羅想。

　　他提醒自己，詹米斯也沒帶屏蔽場。但同時，詹米斯也沒有受過屏蔽場訓練，因而沒有屏蔽場鬥士的習慣。

　　保羅隔著圓圈盯著詹米斯。那人的身體看上去像身上纏著繩結的骷髏，球形燈下，他的嘯刃刀發出米黃色的光芒。

　　一絲恐懼感襲上保羅心頭，他突然感到自己孤身一人，赤裸裸地站在晦暗的黃光下，被關在人群圍成的圓圈裡。預知能力把數不清的經歷灌輸到他腦海中，向他暗示未來最可能的發展趨勢，還有引發這些趨勢的一系列決斷。但這一回是真正的現實，是生死鬥。最細小的變化都會導致不同的結局，而他在數不清的結局中看到的都是死亡的陰影。

　　他意識到，任何因素都會改變未來的結局。觀戰的人群中有人咳嗽，這會分散注意力；球形燈的光線稍有變化，這使陰影此消彼長，影響判斷。

　　我害怕了。保羅告訴自己說。

　　他在詹米斯對面小心地兜著圈子，反覆默唸比．吉斯特對抗內心恐懼的祈禱文：「恐懼會扼殺思維能力……」這些語句如冰水般澆遍他的全身。他感到肌肉不再糾結，他擺好了姿勢，準備就緒。

　　「我要用你的血來洗我的刀！」詹米斯怒吼道。最後一個字剛出口，他已經猛撲過來。

　　傑西卡看到了他的動作，好不容易才嚥下一聲尖叫。

　　但那人一刀砍了個空。保羅已經站在詹米斯身後，面前就是對手毫無遮攔的後背。

　　機會！保羅，快！傑西卡在心裡尖叫道。

　　保羅的動作慢了一拍，雖然姿勢優美流暢，但實在太慢了，竟使詹米斯得以及時閃開，後退一步，移到了右側。

　　保羅退回原地，放低身姿。「想洗刀，先得找到我的血。」他說。

　　傑西卡發現兒子在拿捏時間上還是以屏蔽場攻防為標準。她明白了，兒子過去所受的訓練現在成了一把雙刃劍。這小伙子的反應結合了年輕人的敏捷和受訓後的速度，已經達到眼前這些人從未見到的極致。但攻擊方面，過去的訓練卻制約了他。保羅習慣了足以刺穿屏蔽場的有限速度。屏蔽場會彈回速度太快的攻擊，只有結合虛招的緩慢反應才會奏效。進攻者需要控制速度和動作，再輔以相應的計謀，才能穿透屏蔽場的保護。

　　保羅看出來了嗎？她問自己，他一定要看到這一點才行！

　　詹米斯再一次發起進攻，藍墨水似的眼睛閃閃發光。球形燈光下，迅速移動的身體像一道黃色幻影。

　　保羅又一次滑開，動作過於緩慢地反攻了一下。

　　又一次。

　　又一次。

　　每個回合，保羅的反擊都慢了一拍。

　　傑西卡注意到一個細節，她只希望詹米斯沒看出來。保羅的防衛動作雖然快得令人眼花繚亂，但兩人擦肩而過的角度實在太懸了。只有在有屏蔽場的情況下，這個角度才可謂恰到好處，屏蔽場會擋開詹米斯可能的攻擊。

　　「你兒子是在耍弄那個可憐的笨蛋嗎？」史帝加問。沒等她回答，他已經揮手示意她別開口，「對不起，你必須保持沉默。」

　　此刻，兩個人影在岩石上互兜圈子。詹米斯拿刀的手伸在身體前方，刀尖微側；保羅伏著身子，刀身放得低低的。

　　詹米斯再一次撲擊。這次他繞到右邊，之前保羅一直朝那個方向閃躲。

　　保羅沒有後退，也沒有閃躲，他的刀尖迎上了對方握刀的手。然後，這男孩撤下一步，閃身避到左側──多虧加妮的警告。

　　詹米斯退進圓圈中央，揉著握刀的手。血從傷口上滴了下來，片刻之後，止住了。球形燈朦朧的光線中，他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像兩個藍黑色的洞。他打量著保羅，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戒備。

　　「哦！那一個受傷了。」史帝加咕噥了一聲。

　　保羅先伏下身做好準備，然後高聲叫道：「你降不降？」按照過去的訓練要求，第一次見血後必須這麼問。

　　「哈！」詹米斯大叫一聲。

　　人群中傳出一陣憤怒的議論聲。

　　「等一等！」史帝加高聲說，「這小伙子還不懂我們的規矩。」他轉身對保羅說，「泰哈迪式挑戰中沒有投降，必須由死亡證明誰是正確的一方。」

　　傑西卡看到保羅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她想：他從來沒像這樣殺過人……在這種性命相拼的決鬥中。他能做到嗎？

　　保羅被詹米斯逼著，向右慢慢地兜著圈子。他知道，這個山洞裡有數不清的變量影響著結局，這種預見力又開始折磨著他。他新近對預知力的領悟使他認識到，這次搏鬥中，隨時需要迅速做出決定，而這種情況出現得太多、太頻繁，轉瞬即逝，沒等他看到某個決斷可能的後果，決斷本身便已經成為過去。

　　變量累積──於是，這個山洞才會成為諸多可能性劇烈衝突的節點，橫亙在他前方，由於變數太多變得有點模糊不清。它就像洪流中的巨石，在它周圍的急流中造出無數漩渦。

　　「結束戰鬥吧，小子，」史帝加低聲說，「別再耍他了。」

　　保羅依靠自己的速度優勢，向圈中步步緊逼。

　　詹米斯則連連後退。到現在，他已經徹底明白了：眼前的人絕不是在泰哈迪決鬥圈中容易對付的異鄉客，那種人從來是弗瑞曼嘯刃刀最容易捕獲的獵物。

　　傑西卡看到詹米斯臉上閃過絕望的陰影。現在的他最為危險。她想，情急拚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看出來了，這一回，他的對手並非他們自己部落裡的小孩子，而是從小受訓的戰士，天生的戰爭機器。我種在他心裡的恐懼開花結果了。

　　她發覺，自己竟在內心深處同情起詹米斯來，但這種情緒轉眼間便無影無蹤──她意識到兒子即將面臨巨大的危險。

　　詹米斯可能做出任何事……任何無法預料的事。她告訴自己。她不知保羅是否曾經看到過即將發生的事，現在的他是否正在重複這個經歷。但她看到了兒子移動的方式，看到一串串汗珠出現在他的臉上、肩上，也從他肌肉的動作上看出他的小心謹慎。傑西卡第一次感受到，保羅的天賦中同樣存在不確定性因素。這僅僅是她的直覺感受，她並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保羅現在加快了步伐，繞著圈子，但並不急於進攻。他已經看出了對手的懼意。保羅的意識中響起鄧肯．艾德荷的聲音：「對對手怕你的時候，你應該讓這種懼意自由發展下去，給他足夠的時間，讓懼意影響他的判斷，讓懼意變成恐懼。心存恐懼的人會與自己的內心交戰。最終，他會因絕望而拚死一搏。這是最危險的時刻。但一般來說，心存恐懼的人通常會犯下致命的錯誤。你在這兒受訓的目的，就是發現這些錯誤，利用它們。」

　　山洞裡的人群開始小聲地議論紛紛。

　　他們以為保羅在戲弄詹米斯。傑西卡想，他們認為保羅的行為是不必要的殘忍。

　　但她同時也感到了人群中那股興奮的潛流，對這場決鬥的讚賞。她能看到詹米斯身上的壓力越聚越多，這種壓力什麼時候會達到詹米斯無法容忍的程度，她、詹米斯……或保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詹米斯高高跳起來，右手向下猛砍。但這隻手是空的。嘯刃刀已經換入他的左手。

　　傑西卡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加妮已經警告過保羅：「詹米斯的兩隻手都可以作戰。」而他所受的訓練也早已考慮到了這種招數。「注意刀，而不是拿刀的手。」葛尼．哈萊克曾經一次又一次這麼警告他，「一方面，刀比拿刀的手更危險；另一方面，刀可以握在任何一隻手裡。」

　　保羅看出了詹米斯犯下的致命錯誤：跳起來是為了擾亂保羅的注意力，隱蔽換刀的動作，但他的腳下功夫很差，一跳之後，恢復防守慢了一拍。

　　除了球形燈昏暗的黃光和圍觀者墨藍色的眼睛，其他一切與練習場上的操練一模一樣。當身體移動的力量與屏蔽場力場相牴觸時，屏蔽場便會停止作用。這種情況下，屏蔽場格鬥也追求攻擊速度。只見保羅刀光一閃，斜身揮刀，撩向正在下落的詹米斯的胸口──然後退開，看著對手一頭栽倒。

　　詹米斯像一塊破布般軟綿綿墜地，臉朝下喘了一口氣，朝保羅轉過臉，隨即一動不動地躺在岩石地面上，沒有生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黑色的玻璃珠。

　　「用刀尖殺人缺乏藝術氣息。」艾德荷曾經這樣告訴保羅，「但如果出現了好機會，就不要有所顧慮，不要被這句話束縛手腳。」

　　人們一擁而上，擠滿整個圓圈，推開保羅。他們手忙腳亂地把詹米斯的屍體包了起來。不一會兒，一群人抬著用長袍裹好的大包，匆匆跑進洞的深處。

　　岩石地面上的屍體不見了。

　　傑西卡擠過去，走向兒子，感到自己彷彿在一片裹著長袍、散發出惡臭的後背的海洋裡游泳一般。人群中一片異樣的沉默。

　　現在是可怕的時刻，她想，他殺了一個人，無論頭腦還是體力都明顯高於對方，但他絕不能為此沾沾自喜。

　　她擠過最後一圈人，來到一塊小小的空地，兩個滿臉鬍子的弗瑞曼人正在幫助保羅重新穿上蒸餾服。

　　傑西卡凝視著他的兒子。保羅兩眼閃閃發亮，重重地喘息著，聽任那兩個人替他穿衣服，自己卻一動不動。

　　他跟詹米斯對打，身上連一點傷都沒有。其中一個人喃喃地說。

　　加妮站在一旁，目光集中在保羅身上。傑西卡看出這個女孩很興奮，那張生氣勃勃的臉上滿是仰慕。

　　現在就說，而且要快。她想。

　　口吻和姿態都飽含輕蔑，她開口道：「好哇，那麼──殺人的滋味如何啊？」

　　保羅像被打了一下子一樣，愣了。他抬起頭，迎著母親冷冰冰的目光，一時間血氣上衝，整張臉立刻陰沉下來。他不由自主地朝詹米斯剛才躺過的地方看了一眼。

　　詹米斯的屍體已經被抬進山洞深處，史帝加剛從那邊回來，擠到傑西卡身旁，對保羅說：「下一次，等你向我挑戰，試圖爭奪我的領導權時，不要以為你可以像戲弄詹米斯那樣來戲弄我。」語氣嚴峻，竭力壓制著內心的憤怒。

　　傑西卡覺察得出，她自己和史帝加的話如何深深地印在保羅心裡，這些批評在他身上起了作用。這些弗瑞曼人其實只是犯了個錯誤，但錯誤也自有其用處。她像保羅那樣掃視著周圍這群人的臉，看到保羅所看到的：仰慕；是的，還有害怕……有些人臉上還流露著──厭惡。她望了望史帝加，他臉上一副聽天由命的表情。傑西卡明白他是怎麼看待這場決鬥的。

　　保羅看著母親。「你知道殺人的滋味。」他說。

　　她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悔意，知道他已經恢復了理智。傑西卡掃了大家一眼，說道：「保羅以前從來沒有用刀殺過人。」

　　史帝加朝她轉過臉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我沒有戲弄他。」保羅說。他擠到母親面前，拉拉長袍，瞥了一眼洞內被詹米斯的鮮血染黑的地方。「我並不想殺死他。」

　　傑西卡看到史帝加臉上漸漸露出了信任的神情，看著他用青筋虯結的手捋了捋鬍須，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同時，她也聽到人群中開始發出表示理解的嘀咕聲。

　　「原來你要他投降就是為了這個，」史帝加說，「我明白了。我們的方式有所不同，但你以後會明白其中的深意。我還以為，我們讓一個心如蛇蠍的傢伙加入到我們的隊伍裡了。」他躊躇了一下，這才開口道，「我不該再叫你小子了。」

　　人群中有人大聲喊道：「你得給他起個名字，史帝加。」

　　史帝加點點頭，捋著鬍鬚說：「我看到了你的力量……像柱子下面基石的力量。」他停了一會，說，「我們自己人以後會叫你『友索』，意思是柱子的基石。這是你的秘密名號，你在隊伍裡的名字。我們泰布穴地內部的人可以用這個名字稱呼你，但外面的人卻不能這麼叫。」

　　竊竊私語傳遍了整個隊伍。「名字選得好，那種……力量……會給我們帶來好運的。」傑西卡感到了他們的認同，知道自己也被包括在內，他們認同了她的權威。她成了真正的塞亞迪娜。

　　「現在，你希望選擇什麼成年名字，好讓我們在公開場合稱呼你？」史帝加問。

　　保羅看了母親一眼，又回過頭來看著史帝加。在他的頭腦中，此時此刻的事情正與他曾預見的「記憶」對比。預見和現實稍有不同，他能感受到這種不同，它就像有形的壓力，將他壓進現實的窄門。

　　「你們怎麼稱呼那種會蹦蹦跳跳的小耗子？」保羅問道。他想起了在托羅羅盆地裡跳來跳去的那種小動物，於是一邊說，一邊用一隻手比劃起來。

　　隊伍中響起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

　　「我們叫它穆哈迪①。」史帝加說。

　　①即沙鼠，阿拉吉斯上一種已經適應了當地氣候環境的小型有袋類鼠科動物。這種動物的外形與阿拉吉斯二號月亮上的月影圖案相似，所以在弗瑞曼人的地靈神話故事中佔有一席之地。它能夠在開闊沙漠中生存，弗瑞曼人因此對它讚美有加，認為它代表著智慧與旺盛的繁殖力。

　　傑西卡倒吸一口涼氣。那就是保羅告訴過她的名字，他說弗瑞曼人會接受他們，並稱他為「穆哈迪」。她突然害怕起自己的兒子來，同時也為他感到害怕。

　　保羅嚥了一口唾沫，感到自己正在扮演一個早已在腦海中演過無數次的角色……然而……卻還是有些不太一樣。他彷彿棲身於令人頭暈目眩的高峰之巔，歷經世事，知識淵博，但周圍卻是無底深淵。

　　他再次回憶起那個幻境，追隨亞崔迪綠黑旗的狂熱的戰士，以先知穆哈迪的名義燒殺搶掠，戰火蔓延至整個宇宙。

　　絕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他告誡自己。

　　「這就是你想要的名字？穆哈迪？」史帝加問。

　　「我是亞崔迪家族的一員，」保羅輕聲道，然後抬高嗓門，「完全放棄我父親給我起的名字是不對的，你們可以叫我保羅─穆哈迪嗎？」

　　「你就是保羅─穆哈迪了。」史帝加說。

　　保羅心想：這件事從沒出現在我的幻夢中，我做了一件與預言不同的事。但他依然感覺得到周圍的深淵。

　　隊伍中又響起嗡嗡的低語，人們交頭接耳：「既有智慧又有力量……還要什麼呢……傳說肯定是真的了……利山．阿蓋博……天外綸音。」

　　「我要告訴你一件有關你新名字的事，」史帝加說，「你的選擇讓我們很滿意。穆哈迪精通沙漠之道。穆哈迪會自己製造水；穆哈迪懂得躲避太陽，改在涼爽的夜間活動；穆哈迪多產，繁殖力極強，整個星球上到處都能看見它們的身影。我們把穆哈迪稱為「男孩的老師」。你可以在這個強有力的柱基上開始建立自己的生活了，保羅─穆哈迪，我們的友索，歡迎你。」

　　史帝加用一隻手掌觸了觸保羅的前額，然後縮回手，擁抱保羅，喃喃地唸道：「友索。」

　　史帝加剛鬆開保羅，隊伍裡另一名成員就趨身上前擁抱保羅，重複著他的新名字。全隊人一個接一個擁抱他，一個個聲音迴盪在洞中：「友索……友索……友索……」他一邊接受眾人的問候，一邊認出不少熟悉的面孔。他已經可以叫出隊伍中一些人的名字了。接下來是加妮，她也抱著保羅，把臉頰貼在他的臉頰上，呼喊著他的名字。

　　之後，保羅再次站在史帝加面前。史帝加說：「你現在是伊齊旺．比德溫①了──我們的弗瑞曼好兄弟。」他板起面孔，以命令的語氣說，「現在，保羅─穆哈迪，繫緊蒸餾服。」他瞥了一眼加妮，「加妮！保羅─穆哈迪的鼻塞，我從沒有見過這麼不合適的！我不是命令你照顧他嗎？」

　　①意思是弗瑞曼好兄弟。阿拉吉斯上所有的弗瑞曼人都互稱「好兄弟」。

　　「我沒有材料，史帝加，」她說，「當然，有詹米斯的蒸餾服，但是──」

　　「夠了！」

　　「那我就把我自己的分給他吧，」她說，「我只要有件蒸餾服就行，直到……」

　　「用不著，」史帝加說，「我知道我們還有一些多餘的蒸餾服配件。多餘的配件在哪兒？我們是一個集體還是一群野人？」

　　隊伍中伸出若干隻手來，主動拿出幾件結實的纖維織物。史帝加從中選了四件，交給加妮。「把這些給友索和塞亞迪娜換上。」

　　隊伍後面傳出一個聲音：「那些水怎麼辦，史帝加？他們包裡的那幾個標準密封水瓶？」

　　「我知道你需要水，法羅克。」史帝加說著，看了看傑西卡。她點點頭。

　　「打開一瓶給那些需要水的人。」史帝加說，「司水員①……司水員到哪兒去了？啊，希莫姆，小心量一量，看需要多少水。只取出必要的水量，不要多了。這水是塞亞迪娜從她亡夫那裡得來的遺產。回穴地以後，要在扣去損耗後，以野外兌換率來償還。」

　　①弗瑞曼神職人員，專門在典禮儀式上掌管儀式用水和生命之水。

　　「野外兌換率是多少？」傑西卡問。

　　「十比一。」史帝加說。

　　「但是……」

　　「這是一條明智的規定，你以後會明白的。」史帝加說。

　　隊伍後面，無數長袍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人們排隊取水。

　　史帝加伸出一隻手，人們安靜下來。「至於詹米斯，」他說，「我下令舉行一次隆重的葬禮。詹米斯過去是我們的同伴和比德溫好兄弟，他用泰哈迪挑戰替我們證實了我們的好運氣。在我們沒向死者表示敬意前，不能就這麼離開。我提議舉行隆重的葬禮……在太陽落山前，讓黑暗保護他踏上旅程。」

　　聽到這些話，保羅覺得自己又一次墜入深淵……時間盲點。他的腦海中，對將來的「回憶」一時消失……除了……除了……他依然能感覺到亞崔迪軍的綠黑旗在飄揚……就在前方某處……他依然看得見聖戰的陰影，還有帶血的劍刃和狂熱的戰士。

　　不會是那樣的，他告誡自己，我絕不能讓它發展成那樣。

　十二

　　上帝創造阿拉吉斯，以錘煉他的信徒。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的智慧》

　　※※※

　　寂靜的山洞中，傑西卡聽得見人們走在沙上發出的嚓嚓聲和洞外遠處的鳥鳴聲。史帝加說過，那是他的哨兵發出的信號。

　　巨大的塑料密封罩已從洞口移開，夜幕開始籠罩四野。夜色越過她面前的岩石，朝遠處開闊的盆地那邊蔓延過去。她感到白天的日光正漸漸遠離，不僅是因為天已經黑了，乾熱也正逐漸退去。這些弗瑞曼人明顯有一種特殊本領，他們對空氣濕度很敏感，連最微笑的變化也能感覺得到。她知道，很快，自己那經過訓練的意識感官就能讓她和這群弗瑞曼人一樣敏感。

　　洞口打開時，他們匆匆忙忙繫緊蒸餾服。

　　洞內深處，有人開始唱起聖歌：

　　「Ima trava okolo！I korenja okolo！」

　　傑西卡默默翻譯著：這些是灰！這些是根！

　　為詹米斯舉行的葬禮開始了。

　　她望著洞外阿拉吉斯的落日，望著層次分明的彩雲斜過空中。也開始慢慢地把陰影推向遠處的岩石和沙丘。

　　但炎熱仍滯留不去。

　　熱迫使她聯繫到水，也使她聯想到她親眼目睹的事實：這些人可能全都受過訓練，只在一定時間以後才會感覺到渴。

　　渴。

　　她還記得卡拉丹月光下的海浪，如白色長袍，拂著礁石……就連海風也帶著重重的潮氣。此刻，微風掀動她的長袍，吹得她臉頰和前額上裸露的皮膚陣陣刺痛。新的鼻塞讓她很不舒服，讓她不斷想到連接在鼻塞下面的管子，從鼻側往下直伸到蒸餾服裡，目的是回收她呼吸中的水汽。

　　蒸餾服本身就是個發汗箱。

　　「當你適應了體內較低的含水量之後，蒸餾服就會讓你感覺更舒服些。」史帝加說過。

　　她知道他是對的，但就算知道，也無法讓她在此時此刻感到舒服些。對水量的關注沉甸甸地壓在她腦海中。哦，不，她糾正自己，是關注水份。

　　兩個詞的區別很微妙，意義卻十分重大。

　　她聽見漸漸走近的腳步聲，轉過頭，見保羅從山洞深處走出來，身後跟著一臉生氣勃勃的加妮。

　　還有一件事，傑西卡想，保羅應該警惕他們的女人。這些沙漠中的女人可當不了公爵夫人。做側室還可以，但決不能做正室。

　　隨後，她對自己這種想法感到很驚訝，心想：我是不是已經受了有關他的種種安排的影響？她意識到自己的思維模式早已受到了別人的擺佈。我只想到皇室婚姻的需要，一點也沒聯想到我自己的側室身份。不過……我不僅僅是他的側室。

　　「母親」。

　　保羅在她面前停下，加妮站在他旁邊。

　　「母親，你知道他們在那邊幹什麼嗎？」

　　傑西卡看著他兜帽下眼睛處那兩塊黑斑。「我大概猜得出來。」

　　「加妮帶我去看了……我應該去看一眼，他們需要我的允許……才可以稱水重。」

　　傑西卡看著加妮。

　　「他們在提取詹米斯的水，」加妮說，細細的聲音透過鼻塞傳了出來，「這是規矩：肉體屬於個人，可他的水是屬於部落的……除非那人是戰鬥而死的。」

　　「他們說這水是我的。」保羅說。

　　傑西卡突然警覺起來，心中一懍。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決鬥中獲得的水屬於勝者，」加妮說，「這是因為決鬥雙方必須不穿蒸餾服，露天戰鬥。勝者理應收回他在戰鬥中失去的水。」

　　「我不想要他的水。」保羅喃喃地說。他感到自己在內心深處不安地看到無數畫面，一幕幕場景同時映在他面前，他自己也是這些圖像中的一部份。他還不清楚自己要怎麼做，但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他不想要這些從詹米斯肉體中提取出來的水。

　　「可那是……水。」加妮說。

　　傑西卡對加妮說「水」這個詞的方式感到很驚訝。如此簡單的詞裡竟包含著這麼多內涵。一條比．吉斯特公理出現在她腦海中：生存能力就是在陌生水域裡游泳的能力。傑西卡想：保羅和我，我們必須在這片陌生的水域裡找出激流和水流模式……如果我們想生存下去的話。

　　「你要接受那些水。」傑西卡說。

　　她分辨出了自己的腔調。她曾用同樣的語氣跟萊托公爵講過話，告訴她那已故的公爵，他必須應允某件不明不白的交易，為此接受一大筆錢──因為只有財富才能維持亞崔迪的權勢。

　　在阿拉吉斯，水就是財富。這一點她看得非常清楚。

　　保羅仍然沉默著，隨即明白自己的確會按她的命令去做──不是因為那是她的命令，而是因為她說話的語氣迫使他重新考慮。拒絕接受水，意味著拒絕接受弗瑞曼人的生活方式。

　　保羅想起岳的《Ｏ．Ｃ．聖經》第四百六十七頁的一段話，於是他說道：「一切生命起源於水。」

　　傑西卡盯著他。他從哪裡知道的這句引語的？她暗自問道，他還沒學過秘笈呢。

　　「是那麼說的沒錯。」加妮說，「這是神聖的真理。《夏─納馬》①裡就是這麼寫的：『水是萬物中第一個被創造出來的。』」

　　①真遜尼流浪者最重要的半神話宗教集錦。

　　出於某種她無法解釋的理由（這種沒來由的惶恐比惶恐本身更令她不安），傑西卡突然顫慄起來。她轉過身，以掩飾她的慌亂，卻剛好看見日落。太陽沉到地平線下，一片象徵暴力與災難的血色溢滿天空。

　　「是時候了。」

　　洞內迴盪著史帝加的聲音。「詹米斯的武器已經被毀掉了，他已受到夏胡露的召喚。是夏胡露規定了月盈月虧，讓月亮天天變小，最後變成凋殘的彎鉤。」史帝加的聲音低沉下來，「詹米斯也是如此。」

　　沉寂像一張厚重的毯子壓在岩洞內。

　　傑西卡看見史帝加灰色的身影彷彿幽靈般在洞內的黑暗中移動著。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盆地，微微感到有點涼意。

　　「詹米斯的朋友們，請過來。」史帝加說。

　　傑西卡身後的人動起來，在洞口拉起一道簾子。山洞深處點亮了一盞球形燈，懸在眾人頭頂，黃色的光線照亮了緩緩移動的人流。衣袍摩擦，沙沙作響。

　　加妮邁開一步，像被燈光拉動一樣。

　　傑西卡彎腰貼近保羅的耳朵，用家族密語說：「傚法他們：他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只是一次簡單的儀式，為了撫慰詹米斯的靈魂。」

　　不會那麼簡單。保羅想，只覺得意識翻騰，彷彿想努力抓住某個不住移動的東西，想按住它，讓它動彈不得。

　　加妮溜回傑西卡身邊，拉起她的手，「來吧，賽亞迪娜，我們必須和他分開坐。」

　　保羅看著她們離開，隱入一片黑暗。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

　　安裝簾子的那些人走到他身後。

　　「來吧，友索。」

　　他讓人領著往前走，然後被推入人群。眾人在史帝加周圍圍成一圈。史帝加站在球形燈下，身旁的岩石地面上放著一個彎曲帶稜角的包裹，上面蓋著一件長袍。

　　史帝加打了個手勢，全隊人都蹲坐下來，衣袍隨著他們的動作窸窸窣窣。保羅與他們一起蹲下，看著史帝加。頭頂的球形燈照在他臉上，史帝加的眼睛看上去像兩個深陷的凹窩，脖子上的綠紗巾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保羅把注意力轉向史帝加腳邊蓋著長袍的包裹，認出了布料裡伸出的巴喱斯九絃琴琴把。

　　「聖言有言，」史帝加吟道，「當一號月亮升起之時，靈魂將隨之而去，將這具軀殼裡的水留在身後。今晚，當我們看到一號月亮升起時，蒙召喚者為誰？」

　　「詹米斯。」全隊人齊聲回答。

　　史帝加以一隻腳後跟為軸，轉了一圈，依次望著每個人的臉。「我是詹米斯的朋友，」他說，「當鷹式飛機在『岩中秘洞』處向我們俯衝時，是詹米斯把我拉到安全的地方。」他朝身邊那堆東西彎下腰去，掀起長袍。「作為詹米斯的朋友，我拿起這件長袍──這是首領的權力。」他把長袍搭在肩上，直起身來。

　　此時，保羅才看見露出來的那堆東西裡都有什麼：一件閃閃發光的銀灰色蒸餾服，一個砸凹了的標準密封水瓶，一塊中間放著一本小冊子的方巾，一個不見了刀身的嘯刃刀刀把，一把空刀鞘，一個折疊背包，一個定位羅盤，一個密波傳信器①，一隻沙槌，一堆拳頭大小的金屬鉤子，一小包雜物，樣子像是一把包在布裡的小石子，一捆羽毛……折疊背包旁，放著那把九絃琴。

　　①用於加載或還原密波信息的裝置。

　　這麼說，詹米斯也彈九絃琴。保羅想。這件樂器讓他想起了葛尼．哈萊克，想起失落的往昔。借助他有關將來的記憶，保羅知道自己或許有機會再見到哈萊克，但他也知道，再見面的機會很小，十分渺茫。他不知道究竟會怎樣。有關未來的這些不確定因素讓他既驚且慮。這是否意味著，某件我將做……也許會做的事，可能會毀掉葛尼……或許，使他重生……或者……

　　保羅嚥下一口唾沫，搖了搖頭。

　　史帝加再次向那堆東西俯下身去。

　　「這些給詹米斯的女人和外面的哨兵。」他說道，把那包小石子和那本書放進他長袍的褶縫中。

　　「首領的權利。」眾人齊聲頌道。

　　「詹米斯的咖啡量具。」史帝加拿起一個扁平的綠色金屬圓盤，「回到穴地後，舉行適當的儀式時，交給友索。」

　　「首領的權利。」眾人齊聲頌道。

　　最後，他拿起那把嘯刃刀的刀把，手舉刀把站在那裡。「作為陪葬品。」

　　「作為陪葬品。」眾人應和道。

　　傑西卡也在圓圈中，坐在保羅對面。她點點頭，辨出了這種儀式的古老淵源。這是蒙昧和知識、野蠻和文明的結合──我們比．吉斯特對我們自己的死者有一套莊嚴肅穆的儀式送葬，他們的葬禮應該就起源於此吧。她看著保羅，暗自問道：他看出來了嗎？他知道該怎麼辦嗎？

　　「我們是詹米斯的朋友，」史帝加說，「我們不會用淚水為我們的死者送行。」

　　保羅左邊一個蓄著灰色鬍鬚的人站了起來。「我曾是詹米斯的朋友。」他走到那堆遺物旁，拿起密波傳信器，「雙鳥之圍中，當我們的水降到最低儲備時，詹米斯分出他的水與我們共享。」那人說著，回到他在圓圈中的位置。

　　難道我也要說我曾是詹米斯的朋友嗎？保羅問自己，他們期望我也從那堆東西中拿走什麼嗎？他看到人們紛紛把臉轉向他，又再轉開去。他們確實是這麼期望的！

　　保羅對面的另一個人站起身，走到背包旁，拿走了定位羅盤。「我曾是詹米斯的朋友，」他說，「當巡邏隊在光明岩追上我們時，我受了傷。是詹米斯把他們引開，受傷的人才得以獲救。」他回到圈子裡他的位置。

　　再一次，人們把臉轉向保羅。他看到了他們滿懷期待的神情，卻不得不垂下眼簾。一隻胳膊肘輕輕推了他一下，一個聲音輕聲道：「你想給我們帶來毀滅嗎？」

　　我怎麼能說自己曾是他的朋友呢？保羅想。

　　又一個人影從保羅對面站了起來，那人的臉隱沒在兜帽裡，逕直走到燈光下。保羅立即認出，那是他的母親。她從那堆東西裡拿起一塊方巾。「我曾是詹米斯的朋友，」她說，「當他身上眾神所聚的靈魂看到真理時，他的靈魂讓步了，聽憑我的兒子佔了上風。」她回到她的位置上。

　　保羅想起的卻是決鬥之後母親譏笑的口吻：「殺人的滋味如何啊？」

　　再一次，他看到人們的臉轉向他，感到隊伍裡慢慢滋長的憤怒和恐懼。保羅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母親曾給他看過一本電影書，專門介紹「祭奠死者的儀式」，他在裡面看到過一段相關內容。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做些什麼了。

　　慢慢地，保羅站起身來。

　　人圈舒了一口氣。

　　走向圓圈中央時，他感到他的自我變小了，彷彿失去了一部份，必須在這裡找回來。他彎腰從那堆遺物上拿起九絃琴。琴弦不知碰到了遺物堆上的什麼物件，一根弦發出柔和的琴音。

　　「我曾經是詹米斯的朋友。」保羅輕聲說。

　　淚水燒灼著眼睛，他努力抬高音量：「詹米斯教會我……教會我……殺戮……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希望我能更瞭解詹米斯就好了。」

　　他茫然地摸索著回到他在圓圈中的位置，跌坐在岩石地面上。

　　有個聲音輕聲說：「他流淚了！」

　　這句話迅速傳遍了整個圓圈裡的人。

　　「友索把水送給了死者！」

　　他感到手指觸摸著他濕潤的臉頰，聽到了敬畏的低語。

　　傑西卡聽見了這些聲音，感受到了這一行為的深遠影響。這裡一定有什麼可怕的禁忌反對流淚。她把心思集中在那句話上：「他把水送給了死者！」一份給予另一個世界的禮物：眼淚。毫無疑問，眼淚是神聖的。

　　在此之前，這個星球上的任何東西──賣水的人、當地人乾燥的皮膚、蒸餾服或嚴格的用水紀律──都沒有讓她如此深刻地悟到水的終極價值。水在這裡是一種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寶貴的東西──水就是生活本身，各種象徵、儀式都以它為核心。

　　水。

　　「我摸到他的臉頰了，」有人小聲說，「我觸到了那份禮物。」

　　起初，觸摸他臉頰的手指使保羅很害怕，他不由得緊緊抓住冰冷的九絃琴琴把，感到琴弦深深勒入他的掌心。後來，順著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手，他看到了手後面的臉──他們全都瞪大眼睛，一臉敬畏。

　　不一會兒，那些手縮了回去，葬禮繼續進行。但這時，保羅與周圍的眾人之間出現了一道微妙的間隙，全隊人都有意退後半步，以一種充滿敬畏的隔離來表示對他的尊崇。

　　葬禮儀式在低沉的頌歌中結束：

　　滿月召喚你──

　　你將晉見夏胡露；

　　紅色的夜色裡，揚塵的天空下，

　　你浴血而亡。

　　我們向圓月祈禱──

　　好運因你悠長。

　　而在堅實的大地上，

　　我們一定會找到

　　一心探求的寶藏。

　　史帝加腳邊只剩下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他俯下身去，把手掌壓在上面。有人走到他身旁，身在他肘邊。保羅從兜帽的陰影下認出了加妮的臉。

　　「詹米斯攜帶著三十三公升七又三十二分之三盎司屬於部落的水。」加妮說，「現在，我在塞亞迪娜的面前，祝福這水。Ekkeri─akairi，這就是神聖的水，屬於保羅─穆哈迪的水！Kivi aka─vi，就這麼多了，Nakelas！Nakelas！可以量，可以數。ukair─an！心跳聲，jan─jan─jan，來自我們的朋友……詹米斯。」

　　意味深長的沉默猝然而至。一片沉默中，加妮轉過身來，凝視著保羅，說：「我是火焰，你就是燃燒的煤；我是露珠，你就是結露的水。」

　　「比拉凱法。」眾人齊聲頌道。

　　「這部份水屬於保羅─穆哈迪，」加妮說，「願他為部落保護它，保藏它，不要因粗心大意而失去它。願他在需要的時候，慷慨地使用它。願他在為部落捐軀時，無私地奉獻它。」

　　「比拉凱法。」

　　我必須接受這份水。保羅想，他慢慢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加妮旁邊。史帝加退後一步，給他讓出地方，同時輕輕從他手中接過九絃琴。

　　「跪下。」加妮說。

　　保羅跪下。

　　她引導著保羅的雙手伸向水袋，放在富有彈性的水袋表面。「部份將這份水託給你。」她說，「詹米斯離開了它，安心地把它拿去吧。」她拉著保羅站了起來。

　　史帝加把九絃琴還給他，另一隻手攤開，掌心裡是一小堆金屬環，大小不一，在球形燈光下閃閃發光。

　　加妮拿起最大的一個金屬環，挑在一根手指上。「三十公升。」她說。她一個接一個拿起其他金屬環，把每一個都舉起來給保羅看看，嘴裡不停地數著，「兩公升；一公升；七個一盎司，一個三十二分之三盎司，加在一起是三十三公升七又三十二分之三盎司。」

　　她把它們挑在手指上，讓保羅察看。

　　「你接受這些水嗎？」史帝加問。

　　保羅嚥了口唾沫，點頭應道：「是的。」

　　「等一會兒，」加妮說，「我會教你如何把它們栓在一塊方巾上。這樣一來，在你需要保持安靜的時候，它們就不會卡噠作響，暴露你的行藏。」她伸出手來。

　　「你願意……替我保管它們嗎？」保羅問。

　　加妮轉過頭去，驚愕地看著史帝加。

　　他笑了笑，說：「我們的友索，保羅─穆哈迪，還不瞭解我們的習慣，加妮。替他保管計水器吧，到教會他怎麼攜帶計水器①為止。這還不算是承諾。」

　　①不同尺寸大小的金屬環，每一個水環表示一定量的水，可以憑此從弗瑞曼的地下蓄水池中取水。計水器不僅僅意味著財富，另有極深遠的意義，尤其是在出生、死亡，以及求偶的儀式上。

　　她點了點頭，從長袍裡拉出一條布帶，把金屬環串在上面，在布條的上下方各打了一個樣式複雜的結，猶豫了一下，這才塞進長袍下面的腰袋裡。

　　我好像犯了什麼錯。保羅想。他感到周圍的人都把這件事當成了滑稽事，都在笑話他。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場景與預知的記憶聯繫在一起，終於恍然大悟：把計水器交給一個女人──這是向對方求婚。

　　「司水員。」史帝加說。

　　隊伍中一陣沙沙的衣袍聲，兩個人走了出來，抬起水袋。史帝加取下球形燈，領頭往山洞深處走去。

　　保羅被推到加妮身後。他注視著岩壁上忽閃的燈光，舞動的陰影，感到眾人雖然保持著沉默，但充滿期待的氣氛，情緒高漲。

　　傑西卡被熱情的手拉入隊尾，被擁擠的人群包圍著。她一時有些恐慌。她剛才認出了這種儀式的片段，也辨別出了對話中零星的契科布薩語和荷坦尼方言。她知道，這一刻看似單純，但隨時可能爆發狂熱的暴力行為。

　　「jan─jan─jan，」她想，「走──走──走。」

　　就像一場完全不受大人控制的兒童遊戲。

　　史帝加在一堵黃色岩壁前停下。他按下一塊突起的岩石，岩壁悄無聲息地從他面前滑開，露出一條不規則的岩縫。他帶頭穿過裂縫，經過一個漆黑的蜂窩狀格子。保羅從格子旁邊走過時，感到一陣涼風撲面而來。

　　保羅轉過頭，疑惑地望著加妮，扯了扯她的手臂，「空氣感覺很潮濕呢。」

　　「噓……」她小聲說。

　　但他們身後一個人說：「今晚的捕風器裡水汽真不少，是詹米斯在告訴我們他很滿意。」

　　傑西卡走過密封門，聽到它在身後合上了。她發現弗瑞曼人在經過蜂巢格子時都放慢了腳步。當傑西卡自己走到格子對面時，她感覺到了潮濕的空氣。

　　捕風器！她想，他們在地表某個地方藏著一台捕風器，把空氣經通風管送到下面這個比較涼爽的地方，借此凝聚空氣中的水汽。

　　他們通過另一道石門，門上也有一道蜂巢格。隊伍剛一走過，門就在他們身後合上了。吹在背上的氣流帶著傑西卡和保羅能明顯感覺到的水汽。

　　隊伍最前方，史帝加手上的球形燈漸漸下沉。過了一會兒，他感到腳下出現了階梯，朝左下方拐去。燈光從岩壁上反射回來，照在一片帶著兜帽的頭上。人們盤旋向下，沿著螺旋台階走了下去。

　　傑西卡感到周圍的人緊張起來，沉默而急切，形成一種壓力，壓迫著她的神經。

　　階梯結束後，隊伍通過另一道矮門，一個巨大的開闊空間吞噬了球形燈的燈光。這個大洞有一個高高在上拱起的岩頂。

　　保羅感到加妮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聽見寒氣逼人的空氣裡傳來微弱的滴水聲。在這座水的聖殿裡，絕對的寂靜籠罩著這群弗瑞曼人。

　　我在夢裡見過這個地方。他想。

　　這念頭既讓他安心，又讓他不安。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就在前方不遠處，狂熱的弗瑞曼以他的名義，在整個宇宙中砍殺出一條屬於他們的榮耀之路。亞崔迪的綠黑旗將成為恐懼的象徵，瘋狂的戰士高呼著口號衝入戰場：「穆哈迪！」

　　絕不能那樣。他想，我決不允許發生那種事。

　　但他卻能感覺到體內覺醒的強烈的種族意識，還有可怕的使命感。他還意識到，任何小事都無法改變那個盲目的個人崇拜，而那種狂熱正自行集聚力量和動力。就算他現在死去，他母親和未出生的妹妹也會繼續下去──除非整個隊伍裡所有的人在此時此地死於非命，包括他自己和母親，只有這樣才能阻止這種事發生。

　　保羅審視四周，見隊伍排成一條線向外伸展開去。他們推著他向前，直到走近一個就著天然岩石雕鑿而成的矮牆上。史帝加手中提著球形燈。燈光的映射下，保羅看見矮牆後面一片黑色的平靜水面。它向遠方延展到陰影之中，又黑又深，遠處的岩壁只隱約可見，或許有一百米遠。

　　傑西卡感到臉頰和前額乾燥緊繃的皮膚在潮濕的空氣中鬆弛下來。水池很深，她能感覺到它的深度。她竭力抵制想把手伸入水中的誘惑。

　　左邊響起濺水的聲音。她沿著陰影中的弗瑞曼隊列看過去，見保羅身旁站著史帝加，正和司水員一起，把他們背負的水傾倒進一個流量計，然後流入水池。流量計看上去像水池邊上一個灰色的孔眼。水慢慢流過水表時，只見發光的指針也隨之移動起來。指針在三十三公升七又三十二分之三盎司的地方停下來。

　　水量的測定真精確啊。傑西卡想。她還發現，水流過之後，水表的水槽壁上沒有留下任何水漬。看樣子，流過這些槽壁的水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失去了原有的附著力。這件小事透露出弗瑞曼人高超的工藝技術，他們是完美主義者。

　　傑西卡沿著矮牆走到史帝加身邊，人們禮貌地給她讓開路。她注意到，保羅的眼神有些畏縮，但現在佔據她思想的是這座神秘的巨大水池。

　　史帝加看著她。「我們中曾有人很需要水，」他說，「可他們就算來到這裡，也不會碰這裡的水，這你知道嗎？」

　　「我相信。」她說。

　　他望著水池。「我們這兒有三億八千多萬公升的水，」他說，「把它和小製造者隔開，把它隱藏並保護起來。」

　　「一大筆寶藏。」她說。

　　史帝加舉著球形燈，直視她的眼睛。「它比寶藏還貴重。我們有數千個這樣的蓄水池，我們中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全部蓄水池的方位。」他把頭偏到一邊，球形燈黃色的燈影投射到他的臉上和鬍鬚上，「聽見了嗎？」

　　他們側耳諦聽。

　　捕風器凝聚的水滴落在水池裡，這聲音充溢了整個空間。傑西卡看到，全隊人都全神貫注地聆聽著，被這水滴聲深深吸引。只有保羅似乎站在離它很遠很遠的地方。

　　對保羅來說，這滴答聲意味著時間正分分秒秒地從他身邊溜走。他可以感覺到時光飛逝如電，永遠也無法再體驗到完全相同的一刻。他感到自己需要立刻做出決定，卻覺得無能為力，一動也動不了。

　　「經過精確計算，」史帝加小聲說，「我們可以知道距離我們的目標還差多少水，誤差不會超過一千萬公升。等有了足夠的水，我們就可以改變阿拉吉斯。」

　　隊伍中傳出陣陣低語回應道：「比拉凱法！」

　　「我們將用綠草固定沙丘，」史帝加說著，聲音大了起來，「我們將用樹木和叢林把水固定在土壤裡。」

　　「比拉凱法！」

　　「讓兩極的冰帽逐年退後。」史帝加說。

　　「比拉凱法！」

　　「我們將把阿拉吉斯建成我們的樂土家園，要在兩極安裝透鏡融化極冰，要在溫帶造湖蓄水，只把沙漠深處留給製造者和它的香料。」

　　「比拉凱法！」

　　「再不會有人缺水喝。井裡、池塘裡、湖裡、運河裡，到處都可以取到水。汨汨的水流從暗渠中引出，澆灌我們的植物。任何人都可以拿到水，唾手可得的水。」

　　「比拉凱法！」

　　傑西卡體會到了這些話中的宗教色彩，發覺自己本能地產生了一種敬畏之情。他們正在憧憬未來，她想，這就是他們奮力攀登以求實現的目標。這是那個科學家的夢……而這些頭腦簡單的人，這些庶民，現在滿腦子轉的都是這個美夢。

　　她想著列特─凱恩斯，那位完全本地化了的皇家行星生態學家。她很想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是一個足以俘獲人們靈魂的夢想，也是一個人們樂意為之犧牲的夢想，她能從中感受到那位生態學家的手筆。兒子所需要的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正是這個：有一個奮鬥理想的人民。這種人最容易受熱情和宗教狂熱的感染，只要運用得當，他們會像利劍一樣所向披靡，幫助保羅贏回他的地位。

　　「我們現在要走了，」史帝加說，「回去等待一號月亮升起。當詹米斯平安上路時，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大家不情願地小聲嘟囔起來，但隊伍還是跟著他，掉頭沿著水閘爬上階梯。

　　保羅走在加妮後面，覺得一個生死攸關的重要時刻已經過去，他錯過了做出重大決策的時機，現在已經被自己所創造出來的神話纏住了。他知道自己以前見過這個地方，那是在遙遠的卡拉丹，他在一次預言式夢境的片斷中經歷過這些事。當時他沒能看清全部細節，但現在，他已經把這個地方牢牢記錄在腦海裡。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天賦也有局限性，驚訝之餘，竟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感覺。他彷彿是在時間的海洋裡衝浪，時而跌下波谷，時而衝上浪尖。與此同時，周圍的其他波浪起起伏伏，時而將未來的變化擁上浪尖，時而又將它捲入波谷。

　　在這時間的海洋裡，充滿暴力和殺戮的瘋狂聖戰始終矗立海面，像海浪拍擊下的海岬。

　　隊伍從最後一道門魚貫而出，進入主洞。門封閉了，燈光熄滅了，洞口的密封罩也取掉了，露出籠罩著沙漠的夜空和群星。

　　傑西卡走到洞口乾燥的平台上，仰頭看著星星。明亮的星星在夜空中顯得很近。這時，她感到身邊的人群騷動起來，她身後某處響起了九絃琴的樂音。保羅的聲音和著這支小調，帶著一種她不喜歡的憂鬱。

　　山洞深處，加妮的聲音從黑暗裡飄出：「給我講講你出生地的水吧，保羅─穆哈迪。」

　　保羅說：「下次，加妮，我保證。」

　　聲音如此悲傷。

　　「這是一把很好的巴喱斯九絃琴。」加妮說。

　　「非常好，」保羅說，「你認為詹米斯會介意我用他的琴嗎？」

　　他居然在大家情緒這麼緊張的情況下談起死人來。傑西卡想。這一舉動中暗藏的喻意使她不安。

　　一個男人插嘴說：「詹米斯有時很喜歡音樂，真的。」

　　「那就給我唱一首你們的歌吧。」加妮請求道。

　　那個女孩的聲音充滿女性魅力，傑西卡想，我必須警告保羅小心他們的女人……越快越好。

　　「這是我一位朋友的歌，」保羅說，「我想，他現在已經死了，他叫葛尼。他把這支歌稱為他的晚課。」

　　隊伍靜了下來，聽著保羅用少年人微顫、甜美的高音，伴著九絃琴叮叮噹噹的琴聲唱了起來：

　　在這個時刻，可以清楚地看見夕陽的餘輝──

　　金色明亮的太陽就這樣消失在薄暮中。

　　狂亂的內心，裊裊的麝香，

　　合成對愛人的思念。

　　歌詞撞擊著傑西卡的心房，熱情奔放，使她突然間深切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感到了自己的肉體和它的需求。她帶著一絲緊張，靜靜地聽著。

　　夜是珍珠香薰的安魂曲……

　　這是屬於我們的歌！

　　歡笑聲中，

　　你的眼睛神采奕奕──

　　鮮花裝點的戀情，

　　牽動著我們的心；

　　鮮花裝點的戀情，

　　充實了我們的慾望。

　　歌聲散去，四周一片寂靜，保羅的餘音仍縈繞在空中。我兒子為什麼要給那個女孩唱情歌？她問自己。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感到周圍有一種生命力在流動，可她卻無法抓住那種生命的激情。他為什麼要選這首歌？她猜測著，有的時候，本能的舉動是最真實的。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保羅靜靜地坐在黑暗中，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母親是我的敵人。她現在還不知道，但她的確是我的敵人。她要發動聖戰。她生我養我，訓練了我，但她卻是我的敵人。

　十三

　　進步這個概念起了一種保護機制的作用，使我們不至於害怕未來。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十七歲生日那天，菲得．羅薩．哈肯尼在家族競技場上殺死了他的第一百個奴隸角鬥士。來自宮廷的觀察員芬倫伯爵和夫人專程來到哈肯尼的母星吉迪．普萊姆觀禮，並於當日下午受邀和哈肯尼的直系家族成員一起坐在三角形競技場上的金色包廂裡，觀賞競技盛事。

　　為表達對準男爵的敬意，也為了提醒全體哈肯尼人菲得．羅薩是指定的爵位繼承人，今天被定為吉迪．普萊姆的節日。男爵已經頒佈法令，宣佈從這一天的正午到次日正午為法定休息日。在家族城市哈可，人們費盡心思營造歡樂的氣氛，建築物旌旗飛揚，面朝宮殿大街的牆壁都被粉刷一新。

　　但芬倫伯爵和夫人注意到，只要一離開主幹道，街上就到處堆著垃圾，凹凸不平的棕色牆壁把倒影投在一個個黑黢黢的污水坑裡，行人個個行色匆匆，看上去鬼鬼祟祟。

　　男爵的要塞是一座藍色建築物，完美得讓人害怕。但伯爵和夫人看得出來：哈肯尼人已經開始為消滅亞崔迪家族付出代價了──到處是衛兵，他們手裡的武器閃著特殊的光彩，受過訓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些武器經常使用。從一個區到另一個區的常用通道都設有崗哨，甚至在要塞裡也是如此。僕人們走路的姿勢、緊繃的雙肩、始終左顧右盼的眼神……都在顯示出他們所受的軍事訓練。

　　「壓力越來越大。」伯爵用密語輕聲對他的夫人說：「男爵剛開始明白，幹掉萊托公爵，他實際上付出的代價有多大。」

　　「等有時間了，我一定要給你講講鳳凰浴火重生的傳說。」她說。

　　他們來到要塞的接待大廳，等著去觀看家族競技比賽。這個廳不算太大，也許只有四十米長，二十米寬，但大廳邊緣每根裝飾柱頂都突然收窄，尖尖的，而天花板則微微拱起，給人造成空間極大的錯覺。

　　「啊──啊，男爵來了。」伯爵說。

　　男爵沿著大廳的長邊走過來，因為需要控制便攜式懸浮器撐著的一身肥肉，所以一路邁著特殊的步伐，搖搖擺擺地晃過來。他下巴上的肥肉上下抖個不停；懸浮器輕輕擺動，在他那身橘紅色的長袍下轉來轉去。他手上的戒指閃閃發亮，綴織在長袍上的月白火焰石①亮晶晶地閃著光。

　　①哈噶爾星上出產的一種罕見的乳白色寶石。

　　菲得．羅薩走在男爵肘邊，滿頭黑髮燙成一個個髮卷，顯得喜氣洋洋，只是與下面那雙陰鬱的眼睛不甚協調。他穿著黑色的緊身束腰外衣，緊身長褲，褲腳略呈喇叭形，小腳上套著一雙軟底鞋。

　　芬倫夫人注意到了這位年輕人走路的姿勢和緊身外衣下面肌肉的運動，心想：這是一個不會讓自己長胖的人。

　　男爵在他們面前停下，一把抓住菲得．羅薩的手臂。「我的侄子，未來的男爵，菲得．羅薩．哈肯尼。」然後，他把自己那張嬰兒般胖嘟嘟的臉轉向菲得．羅薩，「這就是我向你提起過的芬倫伯爵和夫人。」

　　菲得．羅薩按照禮儀的要求低頭行禮。他打量著芬倫夫人：一頭金髮，身材苗條，完美的身材裹在一件淡褐色的曳地長裙裡，裙子式樣極其簡單，沒有任何裝飾。伯爵夫人那雙灰綠色的大眼睛正回望著他。她身上有一種比．吉斯特式的沉著冷靜，使這個年輕人稍感不安。

　　「嗯……啊……嗯……」伯爵說。他審視著菲得．羅薩。「嗯……年輕人很有禮貌呀，對嗎，呃，親愛的？」伯爵瞥了一眼男爵說，「我親愛的男爵，你說你向這位彬彬有禮的年輕人提過我們？你都說了些什麼？」

　　「我跟我侄子講過，皇上對您十分器重，芬倫伯爵。」男爵說著，心裡卻在想：好好記住他，菲得！記住這個偽裝成兔子的殺手──這才是最危險的殺手。

　　「當然！」伯爵說著，朝自己的夫人笑了笑。

　　菲得．羅薩發現，這個人的言談舉止近乎無禮，只要說了什麼引起別人注意的話，他會當即打住，而且毫不掩飾。年輕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伯爵身上：這是個身材矮小的人，表面看來似乎很瘦弱。相貌十分狡猾，有一雙超大的黑眼睛，灰色的鬢腳壓在兩側。他的舉動也很奇特，常常是手和頭示意一個方向，說話卻朝著另一個方向，讓人感到難以捉摸，不知道他到底在跟誰說話。

　　「嗯……啊……嗯……這麼有……嗯……禮貌的年輕人，真是……呃……少見啊。」伯爵拍著男爵的肩頭說，「我……啊……祝賀你……嗯……找到如此完美的……啊……繼承人。真是……嗯……長者的智慧。」

　　「您過獎了！」男爵彎腰致敬。但菲得．羅薩注意到，叔叔眼中並無謙恭的神情。

　　「你……嗯……在說反話呀，說明……啊……嗯……你正在認真考慮什麼大事。」伯爵說。

　　又來了，菲得．羅薩想，這話聽起來似乎很無禮，但你又瞧不出他到底在暗示什麼。

　　聽著這人的話，菲得．羅薩覺得自己的腦子彷彿被人摁進了一個充斥著嗯嗯呀呀的泥潭。菲得．羅薩把注意力轉回芬倫夫人身上。

　　「我們……啊……佔去這位年輕人太多時間了。」她說，「據我所知，他今天應該出現在競技場上。」

　　真是個美人兒，相比之下，皇室的後宮佳麗都黯然失色！菲得．羅薩想。他隨即說道：「夫人，今天我將為您而殺戮。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將在競技場上把勝利的光榮奉獻給您。」

　　她迎上了他的目光，神態平和，但聲音裡卻帶著鞭子抽打的嘯音：「我不允許。」

　　「菲得！」男爵叫道，他心想：小鬼頭！想惹得這位要命的伯爵向他挑戰嗎？

　　但伯爵只是笑了笑，「……嗯……啊……」

　　「該上競技場了，你真的應該去好好準備一下了，菲得。」男爵說，「必須休息好，別做任何愚蠢的冒險。」

　　菲得．羅薩鞠了一躬，他的臉陰沉下來，面帶怒氣。「我相信一切都會如您所願的，叔叔。」接著向芬倫伯爵點了點頭，「閣下。」又朝伯爵夫人點了點頭，「夫人。」然後，他轉過身去，大步走出客廳，幾乎看都沒看聚在雙開門旁各個小家族的人。

　　「太年輕了！」男爵嘆了一口氣。

　　「嗯……的確，嗯……」伯爵說。

　　而芬倫夫人想：他會不會就是聖母所說的那位年輕人？難道這就是我們必須保存的遺傳譜系？

　　「在出發去競技場之前，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男爵說，「也許咱們現在可以好好聊聊了，芬倫伯爵。」肥碩的腦袋朝右一偏，「這段時間以來，形勢發生了許多變化，這些都需要好好討論討論。」

　　男爵想：現在可以瞧瞧皇上這個送信夥計的本事了，看他怎麼傳達他帶來的消息，不管這些消息是什麼。總不至於直言不諱到粗魯的地步，把皇帝的意思徑直說出來吧。

　　伯爵對他的夫人說：「嗯……啊……嗯，你……可以……啊……出去轉轉嗎，親愛的？」

　　「每一天，有時甚至每個小時，都會發生變化，」她說，「嗯──」她甜甜地衝男爵微笑著，轉身走開了。她挺胸抬頭，氣度高貴，曳地的長裙發出沙沙的聲響，朝大廳盡頭的雙層門走去。

　　男爵注意到，她走近時，各個小家族都停止了談話，所有人的眼睛都追隨著她。比．吉斯特！男爵想，把她們全都除掉，這個宇宙會更好！

　　「我們左邊那兩根柱子之間有一個隔音的靜錐區①，」男爵說，「我們可以在那邊好好談一談，不必擔心有人偷聽。」他在前面帶路，搖搖擺擺地走進那片隔音區，要塞裡的各種噪音頓時顯得模糊而遙遠。

　　①一種變形扭曲的特殊場效應空間。在這裡，聲音或任何以波的形式傳播的能量都會被局限在一個錐形空間裡，無法向外傳播。這是因為這種特殊空間會生成與該波頻率相同、振幅完全相反的鏡像，兩者疊加後，波的振幅恆等於零。

　　伯爵走到男爵身邊，兩人轉過身去面對牆壁，這樣一來，別人便無法讀出他們的唇語了。

　　「我們對你命令薩督卡人離開阿拉吉斯的方式很不滿意。」伯爵說。

　　直截了當！男爵想。

　　「薩督卡人不能再冒險在那裡待下去了，不然就有可能被人發現皇上幫助了我。」男爵說。

　　「但你的侄子拉賓似乎並不重視弗瑞曼人的問題，沒有積極地尋求解決辦法。」

　　「皇上希望怎麼辦？」男爵問，「阿拉吉斯上可能只剩下一小撮弗瑞曼人。南部沙漠是不可能居住的無人區，而我們的巡邏隊定期在北部沙漠地區掃蕩。」

　　「誰說南部沙漠是不可能居住的無人區？」

　　「你們自己的行星生態學家說的，親愛的伯爵。」

　　「可凱恩斯博士已經死了。」

　　「啊，是的……很不幸。真的很不幸。」

　　「我們從一次橫越南部地區的飛行中得到消息，」伯爵說，「有證據表明，那裡有植物生長。」

　　「這麼說，宇航公會已經同意從空中監視阿拉吉斯了？」

　　「你清楚得很，男爵，皇上不可能合法地安排對阿拉吉斯進行監視。」

　　「而我又付不起衛星監視的價錢。」男爵說，「那次飛越是誰搞的？」

　　「一個……走私販。」

　　「有人對您撒了謊，伯爵。」男爵說，「在探測南部地區的問題上，他們不可能比拉賓的人做得更好。沙暴、靜電噪音，所有這些您都知道。地面導航系統的安裝速度還趕不上它們被摧毀的速度。」

　　「各種形式的靜電噪音，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另找時間討論吧。」伯爵說。

　　啊，原來如此──男爵想。「這麼說，您是在我的賬目裡發現什麼錯誤了嗎？」男爵質問道。

　　「既然你已經說了是錯誤，還那麼緊張幹什麼？錯誤用不著這樣辯護吧。」伯爵說。

　　他這是故意要激怒我。男爵想。他做了兩次深呼吸，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可以聞到自己的汗味，長袍下面懸浮器的裝具帶忽然使他渾身發癢，焦躁不安起來。

　　「公爵的側室和那個男孩是死了，但皇上不應該不高興啊。」男爵說，「他們飛進沙漠中心，剛好遇上風暴。」

　　「是啊，有這麼多意外事故，倒是挺方便的。」伯爵贊同地說。

　　「我不喜歡您的語氣，伯爵。」男爵說。

　　「憤怒是一回事，暴力是另一回事。」伯爵說，「我警告你：如果我在這兒也不幸遇上一次意外事故的話，各大家族就會瞭解到你在阿拉吉斯上所幹的一切。他們早就懷疑你做買賣的方法了。」

　　「最近我能回憶起來的唯一一次買賣，」男爵說，「就是運送幾個軍團的薩督卡人到阿拉吉斯。」

　　「你認為你可以據此要挾皇上嗎？」

　　「我可沒那麼想過！」

　　伯爵微笑著說：「薩督卡指揮官會說，他們並未得到皇上的命令。這次行動完全是因為他們想跟你的弗瑞曼土著打上一仗。」

　　「許多人都會懷疑這樣的供詞。」男爵說。話是這麼說，但這樣的威脅使他緊張不安。薩督卡人真會那麼嚴守軍令嗎？他暗自問道。

　　「皇上的確希望審查一下你的賬目。」伯爵說。

　　「隨時恭候。」

　　「你……啊……不反對嗎？」

　　「沒什麼可反對的。我在宇聯公司的管理工作完全經得起最細緻的審計。」他心想：如果他想捏造證據，讓他起訴我好了，曝光就曝光。而我將站在那裡，像不畏強權的普羅米修斯一般，說：「相信我，我是被冤枉的。」那以後，無論他再對我提出任何指控，哪怕是真實的指控，各大家族都不會相信他了。人們不會相信一個曾經提出虛假指控的起訴者的第二次攻擊。

　　「毫無疑問，你的賬本肯定經得起最嚴格的審查。」伯爵喃喃地說。

　　「皇上為何對消滅弗瑞曼人如此感興趣？」男爵問。

　　「想改變話題，呃？」伯爵聳聳肩，「是薩督卡人希望如此，不是皇上。他們需要練習殺戮……而且，他們討厭做事留尾巴。」

　　一再提醒我，他背後有一群嗜血成性的殺手撐腰。他是想嚇唬我嗎？男爵猜測著。

　　「做買賣總免不了一定程序的殺戮，」男爵說，「但也應該有個限度，總得剩下幾個人開採香料吧。」

　　伯爵爆發出一聲尖利刺耳的大笑，「你以為你可以給弗瑞曼人帶上籠頭，牢牢控制住他們嗎？」

　　「控制弗瑞曼人的籠頭向來只嫌太少。」男爵說，「但殺戮已經使我剩下的其他良民感到不安了。現在是時候考慮用另一種方式來解決阿拉吉斯的問題了，我親愛的芬倫。我必須承認，這一靈感來自皇上。」

　　「啊──啊？」

　　「您看，伯爵。給我靈感的是皇上的監獄星球，薩魯撒．塞康達斯。」

　　伯爵兩眼放光，專注地盯著他，「阿拉吉斯和薩魯撒．塞康達斯之間會有什麼聯繫？」

　　男爵覺察到了芬倫眼中的警覺，說：「目前還沒什麼聯繫。」

　　「目前？」

　　「只要把這裡當成一顆監獄行星，就可以在阿拉吉斯上形成一支人力充足的勞工隊伍。您必須承認，這是一條可行的辦法。」

　　「你預計犯人的人數會大大增加嗎？」

　　「阿拉吉斯一直動盪不安，」男爵承認說，「我不得不相當嚴苛地搾取利潤，芬倫。畢竟，為了運送我們雙方的軍隊開赴阿拉吉斯，您知道我向該死的宇航公會付了多少錢。錢總要有個來處嘛。」

　　「我建議，男爵，沒有皇上的允許，不要把阿拉吉斯變成監獄行星。」

　　「當然不會。」男爵說，芬倫突然變得冰冷冷的語氣讓他吃了一驚。

　　「還有一件事，」伯爵說，「我們聽說，萊托公爵的門塔特瑟菲．瓦特沒死，你僱用了他。」

　　「就那麼浪費掉一個人才，我下不了手。」男爵說。

　　「可你向我們的薩督卡司令官撒了謊，說哈瓦特死了。」

　　「僅僅是一個善意的謊言，我親愛的伯爵。我沒心思跟那個傢伙糾纏不休。」

　　「哈瓦特是真正的叛徒嗎？」

　　「噢，天哪！當然不！是那個假大夫，」男爵擦掉脖子上的汗水，「您得明白，芬倫，我沒有門塔特可用，這您也知道。我可從來沒試過身邊沒有門塔特的日子，太讓人不安了。」

　　「你怎麼使哈瓦特轉而效忠你的？」

　　「他的公爵死了。」男爵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用不著怕哈瓦特，我親愛的伯爵。這個門塔特體內已經滲透了一種潛伏性毒藥，我們在他的飯裡摻入解毒藥。如果沒有解毒藥，毒性一發作──他幾天內就會死。」

　　「撤掉解毒藥。」伯爵說。

　　「可他很有用啊！」

　　「他知道太多活人不該知道的事情。」

　　「您說過，皇上並不怕事情敗露。」

　　「不要跟我耍什麼花招，男爵！」

　　「等我看到蓋有皇上御璽的聖旨時，我自會服從命令。」他說，「但是，我不會屈從你臨時產生的一個念頭。」

　　「你以為這只是臨時產生的一個念頭嗎？」

　　「還會是什麼？皇上欠我一個人情，芬倫。我替他除去了那個討厭的公爵。」

　　「在一大堆薩督卡人的幫助下。」

　　「皇上還能在哪兒找到像我這樣的家族，既能向他提供偽裝的軍隊，又能隱瞞他插手此事的事實？」

　　「他向自己提出過同樣的問題，男爵，只不過他所強調的重點稍有不同。」

　　男爵打量著芬倫，注意到對方下頜僵硬的肌肉，看得出他正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啊──啊，那麼，」他說，「我希望皇上該不會以為，他可以公開此事，轉而攻擊我吧。」

　　「他希望不至於有這個必要。」

　　「皇上該不會以為我是在威脅他吧！」男爵故意在語氣裡流露出幾分憤怒和悲痛。他心想：這件事就讓他冤枉我好了！這樣我就可以一邊登上皇位，一邊捶胸頓足地訴說我是如何冤曲！

　　伯爵的聲音變得乾巴巴的，顯得很遙遠，他說：「皇上相信他的直覺所告訴他的一切。」

　　「皇上敢當著整個立法會的面控告我叛國嗎？」男爵說。他滿懷希望地屏住呼吸。

　　「皇上沒有什麼不敢做的。」

　　在懸浮器的幫助下，男爵一個急轉身，遮掩住自己臉上的表情。這個心願竟然有可能在我生前實現！他想，皇上！就讓他冤枉我吧！到那時──通過賄賂和施壓，自然會形成大家族同盟。他們會紛紛聚集在我的旗下，像一群危急中尋找庇護的鄉下人。他們最害怕的就是皇上的薩督卡軍拒絕接受立法會的管制，一次進攻一個家族，將各大家族各個擊破。

　　「皇上真誠地希望，他永遠不必指控你犯有叛國大罪。」伯爵說。

　　男爵發現很難控制住自己的語氣，讓話中只流露出委屈，而不暗藏諷刺之意，但他還是盡可能應付道：「我一直是最忠心耿耿的臣民，這些話讓我深受打擊，程度之深，簡直無法言說。」

　　「嗯……啊……嗯……」伯爵說。

　　男爵依然背對著伯爵，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說：「該去競技場了。」

　　「是啊。」伯爵說。

　　他們走出靜錐區，肩並肩地朝大廳盡頭那群小家族走去。要塞某處響起沉悶的鐘聲──競技比賽入場前二十分鐘的預告。

　　「小家族的人正等著你引領他們入場呢。」伯爵一邊說，一邊朝身邊的人群點頭致意。

　　雙關語……雙關語。男爵想。

　　他抬頭望著大廳出口側面牆上的一排新的避邪物──巨大的公牛頭標本和已故萊托公爵的父親亞崔迪老公爵的油畫。他們使男爵心中突然湧起一種不祥之兆。忽然間，他很想知道這些避邪物過去是如何激勵萊托公爵的。它們從前掛在卡拉丹的大廳裡，後來又掛在阿拉吉斯──神勇的父親和殺死他的公牛頭。

　　「人類……只有……啊……一種……嗯……科學。」伯爵道。兩人走上鮮花鋪地的道路，從大廳進入休息廳。房間不大，窗戶很高，地下鋪著白紫相間的瓷磚。

　　「什麼科學？」男爵問。

　　「就是嗯……啊……不滿足的……嗯……科學。」伯爵說。

　　後面尾隨的那群巴結奉承的小家族眾人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賞推崇，但與侍從們打開通向外面的大門後突然湧進的馬達轟鳴聲不甚協調。外面是一排地面車輛，車上的三角標誌旗在微風中迎風飄揚。

　　男爵提高音量，蓋過突如其來的嗓音，說：「希望我侄子今天的表演不會讓您感到失望，芬倫伯爵。」

　　「我啊……心中嘛……充滿了……嗯……企盼，是的。」伯爵說，「家族的血緣……啊……也是必須……啊……考慮到的，這是……啊……官方記錄……啊……的要求嘛。」

　　一驚之下，男爵身體猛然一僵。為了掩飾，他趕緊假裝在出口的第一級台階上絆了一下。官方記錄！另一個含意是有關顛覆皇室罪行的報告書！

　　但伯爵咯咯地笑起來，裝成開了個玩笑的樣子，拍了拍男爵的手臂。

　　儘管如此，前往競技場的一路上，男爵始終放不下心。他往後靠坐在配有裝甲護板的汽車座椅上，一直暗暗察看身旁的伯爵，心裡猶豫不定：皇上的信使為什麼覺得有必要當著各個小家族的面開那個特別的玩笑？芬倫幾乎從來不做任何他認為沒有必要的事；如果只用一個詞就行了，他絕不會用兩個詞；一句話就可以表達的意思，他絕不會用幾句話。

　　他們在三角形競技場的金色包廂裡落座。場內號角齊鳴，包廂上面和周圍一層層看台上擠滿了喧囂的人群和飛揚的三角旗。就在這時，男爵得到了答案。

　　「我親愛的男爵，」伯爵靠過來，湊近他的耳朵說，「你知道，皇上還沒有正式批准你所選擇的繼承人呢。」

　　極度的震驚之下，男爵感到周圍的喧鬧聲完全消失了，自己彷彿突然進入一個隔音區，什麼也聽不見。他瞪著芬倫，幾乎沒看見伯爵夫人穿過外面的衛隊，走進金色包廂，加入到他們中間。

　　「這就是我今天到這兒來的真正原因。」伯爵說，「皇上想知道你是否挑選了一個恰當的繼承人，他希望我能就此事寫一份報告給他。平時大家都戴著面具做人，沒有什麼比競技場更能暴露一個人真正的內心世界了，對嗎？」

　　「皇上答應過，我可以自行挑選繼承人！」男爵從牙縫中說道。

　　「再說吧。」芬倫說著，轉過頭去招呼他的夫人。她坐下來，衝男爵笑了笑，注意力轉向下面的沙地。競技場上，穿著緊身褲的菲得．羅薩露面了。他右手戴著黑手套，握著一把長刀，戴白手套的左手握著一把短刀。

　　「白色代表毒藥，黑色代表純潔。」芬倫夫人說，「這種風俗真夠怪的，是不是啊，親愛的？」

　　「唔──唔。」伯爵說。

　　家族成員專屬的迴廊式看台上響起一片歡呼。菲得．羅薩停下來，接受他們的歡呼和問候。他抬起頭，掃視著那些面孔。他看到了他的表兄弟、表姊妹、同父異母兄弟、內室家眷和遠房親戚們。那麼多張嘴，粉紅色的喇叭一樣大張著，在一片五顏六色華美的服飾和滿天翻飛的旗幟中大聲歡呼。

　　這時，菲得．羅薩突然想到，那一排排臉正渴望看到鮮血的祭奠，無論是奴隸角鬥士的血還是他的血，對他們來說都同樣令人興奮。當然，在這次戰鬥中，無疑只會有一種結果。這裡的危險只有形式，沒有內容──然而……

　　菲得．羅薩把手裡的雙刀對著太陽高高舉起，以傳統的方式向競技場的三個角一一致意。白手套中的短刀（白色，毒藥的象徵）先入鞘；接著，黑手套中的長刀也收入鞘中。但是，代表純潔的刀現在並不純潔：黑色的刀刃上也塗有毒藥，這件秘密將把今天變成純屬他個人的勝利。

　　調整好身上的防護盾只花了他很短的時間。他停下來，感到前額的皮膚有點發緊，這表明他確已受到防護盾的妥善保護。

　　這是讓人緊張的一刻，但菲得．羅薩卻從容不迫，一舉一動帶著馬戲團老闆的自信：向教練和助手們點點頭，用審視的一瞥檢查他們的裝備──帶著尖刺、閃閃發光的手銬腳鐐已放在應放的地方，倒刺和鐵鉤上飄動著藍色流蘇。

　　菲得．羅薩向樂隊發出信號。

　　節奏緩慢的進行曲開始了，古老、莊嚴。菲得．羅薩率領他的隊伍穿過角鬥場，來到他叔叔的金色包廂下，躬身行禮。慶典鑰匙被扔了下來，他一把抓住。

　　音樂停止。

　　在突如其來的沉寂中，他退後兩步，舉起鑰匙，高呼道：「我把真理的鑰匙獻給……」他停下來，知道他叔叔會怎麼想：這個年輕的傻瓜終究還是要把鑰匙獻給芬倫伯爵夫人，引起一場騷動！

　　「……獻給我的叔叔和保護人，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大人！」菲得．羅薩高聲叫道。

　　他得意地看到叔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音樂重新響起，這一回是快節奏的進行曲。菲得．羅薩領著他的人跑步穿過角鬥場，回到警戒門①的門口──這道門只允許佩戴門卡的人進出。羅薩本人驕傲自大，從不使用警戒門，也很少需要護衛。但今天，這些都是用得著的──特殊安排有時會帶來特殊危險。

　　沉寂再一次籠罩著競技場。

　　菲得．羅薩轉過身去，面對對面的大紅門──角鬥士將從那道門進場。

　　特殊的角鬥士。

　　瑟菲．哈瓦特想出來的這個計劃真是太高明了，簡單明瞭，直截了當。菲得．羅薩想，不能給奴隸角鬥士下藥，那樣太危險，會被人揭穿的。相反，在催眠狀態下把一個關鍵詞前行灌輸給他，等到關鍵時刻，只要唸出關鍵詞，他的肌肉就會僵住，無法動彈。菲得．羅薩在腦中反覆背誦這個生死攸關的關鍵詞，無聲地嚅動著嘴唇唸道：「人渣！」觀眾們看到的只是一個沒注射過迷藥的奴隸角鬥士，被人送進競技場，企圖殺死未來的男爵。精心安排好的所有證據都將指向奴隸總管。

　　紅色大門的伺服電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大門漸漸開啟。

　　菲得．羅薩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大紅門。開始的一刻最為關鍵，奴隸角鬥士一進場，受過訓練的眼睛就能通過他的外表獲知需要瞭解的一切信息。所有奴隸角鬥士都應該注射過埃拉加迷藥②，成為對戰中的屠宰對象。只需要留意察看他們如何舉刀，如何防禦，看他們是否留意看台上的觀眾。奴隸腦袋的擺動方式更可以提供反擊和佯攻最重要的線索。

　　①這種門由特殊的警戒能量場封鎖，任何沒有有效門卡的人都無法通過該警戒場。設置警戒門的目的是為了讓某些特定身份的人可以在被追擊的情況下安全撤出。

　　②一種迷幻藥。焚燒帶血紋的埃加拉樹，即可提取出這種迷幻藥。服藥者的皮膚會呈現出特別的胡蘿蔔色，並會在藥物影響下喪失自衛的意志。這種藥通常會在角鬥場上給奴隸角鬥士服用，使之易於被殺死。

　　大紅門砰地打開。

　　一個身材高大、肌肉發達、光頭、黑眼睛深陷的人衝了出來。他的皮膚呈胡蘿蔔色，正符合注射過埃拉加迷藥之後的表徵。但菲得．羅薩知道，那顏色是染上去的。這個奴隸穿著綠色緊身連衣褲，戴著一條紅色的半防護盾腰帶。腰帶上的箭頭指向左邊，表明他的左邊有防護盾護身。他用使劍的方式舉起刀，刀尖稍稍向外伸出。從姿勢上看得出，這是個受過訓練的武士。慢慢地，他向前走進角鬥場，有防護盾護體的那一側朝向菲得．羅薩和警戒門邊上的那群人。

　　「我不喜歡這傢伙的樣子，」一個為菲得．羅薩拿倒鉤的人說，「您確信他注射過迷藥了，少爺？」

　　「他的顏色是對的。」菲得．羅薩說。

　　「可他的站姿像個真正的武士。」另一個助手說。

　　菲得．羅薩向前走了兩步，走到沙地裡，打量著這個奴隸。

　　「他把自個兒的手臂怎麼了？」一個助手說。

　　菲得．羅薩注意到，這個人的左前臂上有一塊鮮血淋漓的抓傷。菲得的目光順著那人的手臂一直向下看到他的手，然後轉向綠色褲子的左臀處──那兒有一個用血畫成的圖案：一隻鷹的輪廓。

　　鷹！

　　菲得．羅薩抬起頭來，看著那雙深陷的黑眼睛，發現對方正帶著不同尋常的警覺的神情瞪著他。

　　這是萊托公爵的武士！是我們在阿拉吉斯俘獲的俘虜！菲得．羅薩想，不是一般的奴隸角鬥士！一陣寒意貫穿全身。他很想知道，哈瓦特是否對這次競技另有安排：計謀裡套著計謀，偽裝裡套著偽裝。而最後的懲罰只會落到奴隸總管頭上。

　　菲得．羅薩的主教練在他耳邊小聲說：「我不喜歡那個傢伙的樣子，老爺。讓我先在他拿刀的手臂上插一兩個倒刺試試。」

　　「我要把我自己的倒鉤插上去。」菲得．羅薩從教練手中接過一對帶倒鉤的短槍，掂了掂，試了試平衡。這些倒鉤本來該塗上藥的，但這次卻沒有，主教練也許會因此丟掉性命。但這也是計劃的一部份。

　　「這次角鬥之後，你會成為英雄。」哈瓦特是這樣說的，「不顧競技場上意外出現的變節行為，像真正的男子漢一樣一對一殺死想取你性命的角鬥士。奴隸總管會被處死，你的人會接替他的職務。」

　　菲得．羅薩向前走了五步，進入角鬥場內。他故意站了一會兒，打量著那個奴隸。他知道，看台上的行家應該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對勁了。那個武士有注射過迷藥的人的膚色，但他站得很穩，一點也不發抖。現在，台上的角鬥迷會交頭接耳：「瞧他站得多穩。他應該躁動不安才是──要麼進攻，要麼撤退。可瞧瞧他，保存著實力，等待時機。注射過迷藥的人是等不下去的。」

　　菲得．羅薩感到自己興奮起來，渾身激情燃燒。就讓哈瓦特在腦子裡打他的小算盤去吧，就讓他去玩背叛出賣的把戲吧。他想，我對付得了這個奴隸。抹上毒藥的是我的長刀，而不是短刀。就連哈瓦特也不知道這個秘密。

　　「嗨，哈肯尼！」那個奴隸大喊道，「準備好領死了嗎？」

　　一片死寂籠罩了競技場。奴隸從不主動挑戰！

　　現在，菲得．羅薩看清了那個奴隸的眼睛，看到了這雙眼睛中因絕望而起的冰冷的凶殘。菲得估量著對方的站姿，看得出他渾身放鬆，蓄勢待發。奴隸中間特有的秘密渠道將哈瓦特的信息傳到了這個角鬥士耳中：「你將得到一次殺死準男爵的機會。」看樣子，至少計劃的這一部份已經順利實施了。

　　一縷緊張的微笑掠過菲得．羅薩的嘴角。從對手的站姿上，他看到了計劃的成功。他舉起了倒刺。

　　「嗨！嗨！」奴隸向他挑戰，向前逼近了兩步。

　　到現在，迴廊看台上再也不會有人看不出來了。羅薩想。

　　藥物應該引起巨大的恐懼，使奴隸大大喪失戰鬥力，他的每個動作都會表現出內心的恐懼，他知道自己沒希望了──他不可能贏。他知道準男爵那隻戴白手套的手握著的刀上塗了什麼毒藥，所以他應該滿腦子想的都是關於那些毒藥的可怕故事。「準男爵從不讓對手死得痛快，他喜歡證實稀有毒藥的藥效。」，「他可以站在角鬥場上，看著在地上翻滾扭曲的受害者，饒有興趣地指出毒藥有趣的副作用。」這個奴隸也害怕，這不假，但他並沒有驚恐萬狀。

　　菲得．羅薩高高舉起倒刺，用近於問候的態度點了點頭。

　　奴隸猛撲過來。

　　他的佯攻和防守攻擊是菲得．羅薩所見過的對手中最好的。一次拿捏得很準的側擊，只差一點沒有砍斷準男爵左腿的筋腱。

　　菲得．羅薩跳開，將一根帶倒鉤的短槍留在奴隸的右前臂上，倒鉤完全沒入肌肉，不傷到筋骨是不可能拔出來的。

　　迴廊看台上響起一聲驚呼。

　　這聲音使菲得．羅薩洋洋得意、飄飄欲仙。

　　他知道他叔叔現在的感受：身旁坐著來自宮廷的觀察員芬倫伯爵和夫人，他無法干預角鬥。眾目睽睽之下，在宮廷來的證人面前，他的一舉一動都被密切監視著。男爵只能用一種辦法干預競技場上的賽事：威脅到他自己的辦法。

　　奴隸退後，用牙咬著刀，騰出雙手，用倒鉤短槍上的流蘇將短槍緊緊纏在手臂上，以免影響行動。「你的破針我感覺不到啊！」他吆喝道，再一次向前逼來，鋼刀擺出架勢，以左側身體面對對手，身體後傾，最大程度地利用那半個防護盾保護身體。

　　奴隸的這個動作也沒有逃過觀眾的眼睛，家族成員專屬的包廂裡傳出尖聲斥罵。菲得．羅薩的教練們也大聲喊叫，問他是否需要他們上場協助。

　　他揮手讓他們退回警戒門。

　　我將奉送給他們一場他們前所未見的精采表演。菲得．羅薩想，場上不是瘟頭瘟腦的屠宰對象，不會讓他們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從容欣賞殺人的手法。今天這個場面將攫住他們的五臟六腑，再狠狠一擰。等我成了男爵，他們每個人都會記住這一天，都會因我今天的神勇對我畏懼入骨。

　　奴隸角鬥士側身蟹行，向前逼近，菲得．羅薩則緩緩後退。角鬥場上的沙土在腳下嘎嘎作響，他耳中聽到的是奴隸的喘息，聞到的是他自己的汗味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淡淡血腥味。

　　準男爵穩步倒退，轉向右邊，手中的第二根短槍蓄勢待發。奴隸躍到一邊。菲得．羅薩好像絆了一跤，只聽看台上傳來一片尖叫聲。

　　奴隸再一次猛撲過來。

　　眾神啊！好一個勇猛的鬥士！菲得．羅薩一邊跳開一邊想。他全仗著年輕人的敏捷才保住性命，但他又把第二根短槍插進了奴隸右臂的三角肌。

　　看台上，興奮的歡呼聲傾瀉而下。

　　他們現在是在為我喝采。菲得．羅薩想。他聽得出來，采聲充滿狂熱。哈瓦特說過，他會聽到這種歡呼的。他們以前從來沒為家族中的鬥士歡呼過。帶著一絲冷酷，他想起哈瓦特曾經告訴過他的一句話：「一個人更容易被他所欽佩的敵人嚇倒。」

　　菲得．羅薩敏捷地退到能讓觀眾看得更加清楚的角鬥場中央。他抽出長刀，伏低身體，等著那個奴隸往前衝。

　　對方只耽擱了一會兒工夫，將第二根短槍在手臂上繫緊，然後快步趕了過來。

　　讓整個家族瞧著吧。菲得．羅薩想，我是他們的敵人；讓他們一想到我，就想起我現在的神勇吧。

　　他抽出短刀。

　　「我不怕你，哈肯尼豬玀。」奴隸角鬥士說，「你的折磨上傷不著死人，不等你的教練碰到我，我就會死在我自己的刀下。我將讓你跟我一起死！」

　　菲得．羅薩獰笑著，一晃塗有毒藥的長刀。「試試這個。」說著，他用另一手上的短刀發起佯攻。

　　奴隸把刀換到另一隻手中，向內急轉，一邊閃躲，一邊虛晃一刀，格開準男爵的短刀──那把握在白手套裡、按照慣例應該塗有毒藥的刀。

　　「你休想逃命，哈肯尼！」奴隸角鬥士氣喘吁吁地叫道。

　　兩人鬥作一團，從沙地打倒角鬥士場邊。菲得．羅薩的防護盾和奴隸的半個屏蔽場相撞時迸出藍光，周圍的空氣中充滿來自屏蔽場的臭氧味道。

　　「死在你自己的毒藥上吧！」奴隸咬牙切齒地吼道。

　　他扭住菲得．羅薩戴白手套的手，用力往內側彎，扭過他認為塗有毒藥的那把短刀，朝菲得．羅薩身上刺下去。

　　讓他們瞧著！菲得．羅薩想，手中長刀向下一拉，叮噹一聲，卻砍在奴隸手臂上插著的短槍上，傷不了對手。

　　菲得．羅薩只覺一陣絕望，他沒想到釣竿竟會對奴隸有利，成了對手的另一面防護盾。這個奴隸的力氣真大！短刀無情地往內彎折。菲得．羅薩不得不想到一個事實：一個人也可能死在沒塗毒藥的刀上。

　　「人渣！」菲得．羅薩氣喘吁吁地說。

　　聽到這個關鍵詞，角鬥士的肌肉聽話地一鬆。對菲得．羅薩來說已經足夠了。他推開角鬥士，在兩人中間騰出可以揮舞著長刀的空隙。塗有毒藥的刀尖一閃，在角鬥士的胸前由上至下劃出一條血痕。毒藥立即造成了致命的痛楚，那人鬆開菲得．羅薩，搖搖晃晃地後退。

　　現在，就讓我親愛的家族成員好好看看吧。菲得．羅薩想，讓他們想想這個奴隸吧，他企圖把他認為塗有毒藥的刀扭過來刺我，可結果如何？讓他們去猜測，一個可以做出這種舉動的角鬥士是怎麼混進競技場的。最後，讓他們時時記住，他們永遠無法肯定我哪隻手裡握著毒刀。

　　菲得．羅薩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奴隸緩慢的動作。角鬥士神智不清地搖晃著。現在，每位觀眾都能辨出他臉上的神情。死亡寫在他臉上。奴隸知道自己完了，也知道自己是如何送命的──不該塗毒藥的刀上塗了毒藥。

　　「你！」奴隸呻吟道。

　　菲得．羅薩退後幾步，給死神讓出空間。毒藥在使神經麻痺的成份還沒有充份發揮藥效，但對方遲緩的動作說明毒藥正在逐漸生效。

　　奴隸搖搖晃晃地向前邁進，彷彿被一根繩子拉著似的。一次向前踉蹌一步，每一步邁出，他的意識裡便只有這一步。他手裡仍舊緊緊抓著他的刀，但刀尖不住地顫抖著。

　　「總有一天……我們中的……一個……會……殺死……你。」他喘著氣說。

　　奴隸角鬥士的嘴悲哀地微微一擰。他坐下、癱倒，然後渾身一僵，從菲得．羅薩身前向遠處一滾，臉朝下趴在地上。

　　靜靜的角鬥場中，菲得．羅薩向前走去，腳尖伸入角鬥士身下，把他臉朝上翻過來，好讓觀眾看他被毒藥扭曲的臉，痙攣的肌肉。但角鬥士已經用刀結果了自己的性命，胸膛上只露出刀把。

　　沮喪之餘，菲得．羅薩仍然頗為佩服，這個奴隸竟然能夠聚起最後的力量，戰勝毒藥的麻痺效果，自我了斷。欽佩之後，他也意識到，這裡面有一種真正令人恐懼的東西。

　　令人恐懼的就是使一個人成為超人的那種力量。

　　菲得．羅薩正思索著這個問題，突然意識到周圍的看台和迴廊上爆發出陣陣喧囂，人們放下一切矜持，縱情歡呼著。

　　菲得．羅薩轉過身來，抬頭看著他們。

　　所有的人都在歡呼，只除了男爵、伯爵和伯爵夫人。男爵用手支著下頜坐在那裡沉思著，伯爵及其夫人則盯著下面的他，笑容像假面具一樣掛在臉上。

　　芬倫伯爵轉身對他的夫人說：「啊──嗯，一個……嗯……足智多謀的年輕人。哦，嗯，是不是啊，親愛的？」

　　「他的……啊……反應相當敏捷。」

　　男爵看著她，又看看伯爵，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角鬥場上。他想：居然讓刺客如此接近我的人！憤怒漸漸取代了恐懼。今晚，我要把那個奴隸總管在小火上慢慢烤死……要是這位伯爵和伯爵夫人也在這個陰謀裡插了一手……

　　男爵包廂裡的對話對菲得．羅薩來說太遙遠了，他們的聲音淹沒在四周興奮的跺足吶喊聲中：「頭！頭！頭！頭！」

　　菲得．羅薩懶洋洋地朝男爵轉過身來。男爵不禁皺起眉頭，勉強壓住心頭的氣憤，朝站在蜷曲的奴隸死屍身邊的年輕人揮了揮手。給那孩子一顆人頭吧，他揭露了奴隸總管的陰謀，這是他贏得的獎品。

　　菲得．羅薩看到了叔叔表示同意的信號，心想：他們自以為給了我榮譽，我要讓他們明白我是怎麼想的！

　　他看見他的教練們拿著一把鋸刀走過來，準備切下戰利品。菲得揮揮手讓他們退回去，教練們猶豫不決，於是他再次揮手重複剛才的指示。他們以為區區一顆人頭就算給我榮譽了！他想。他彎下腰，掰開奴隸握著刀把的手，然後拔出插在那人胸膛上的刀，把刀放在奴隸軟綿綿的手中。

　　這些事轉眼便做完了，他站起身，打手勢召來他的教練。「給這個奴隸留個全屍，把他和他手裡的刀一起下葬。」他說，「這個人值得尊敬。」

　　金色包廂裡，芬倫伯爵傾身湊近男爵說道：「高貴的行為啊──太精采了。你的侄子既有勇氣又有風度。」

　　「他拒絕人頭，這是對大家的侮辱。」男爵說。

　　「完全不是。」芬倫夫人說。她轉過身，抬頭望著四周的層層看台。

　　男爵注意到她頸部的線條──真正可愛的滑嫩肌膚──像個小男孩。

　　「他們喜歡你侄子的做法。」她說。

　　坐在最遠位置上的人都明白了菲得．羅薩這一舉動的含意，觀眾們看著教練把完整的奴隸屍體抬走。男爵看著觀眾，意識到伯爵夫人的看法是正確的。觀眾們簡直發瘋了，相互拍打著，尖叫著，跺著腳。

　　男爵疲倦地說：「我將不得不下令舉行一次慶功宴。你不能把大家就這樣送回家去，他們的精力還沒有發洩完呢。他們一定要看到我跟他們分享快樂，跟他們一樣興高采烈才行。」他給衛兵打了個手勢，上面的僕從立即放低橘紅色的哈肯尼三角旗，一次，兩次，三次。這是即將舉行慶功宴的信號。

　　菲得．羅薩走過角鬥場，站在金色包廂下，還刀入鞘，雙臂垂在體側。人群狂亂的吼聲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他用壓過喧囂的音量高聲問道：「慶功宴嗎，叔叔？」

　　看到他們在講話的觀眾們等待著，喧鬧聲漸漸平息下來。

　　「為你慶功，菲得！」男爵衝下面大聲說道。他再次命令垂下三角旗發出信號。

　　角鬥場對面，屏蔽場已經撤除，年輕人跳入角鬥場，競相向菲得．羅薩奔去。

　　「是你命令撤除屏蔽場的，男爵？」伯爵問。

　　「沒人會傷害這個小伙子，」男爵說，「他是英雄。」

　　第一批人衝到菲得．羅薩面前，把他舉在肩上，開始繞著角鬥場遊行。

　　「今晚，他可以不帶武器，不穿防護盾，獨自走過哈肯尼最糟的街區。」男爵說，「只要有他在，他們會把最後一點食物、最後一滴酒都讓給他。」

　　男爵從椅子上撐起來，把一身肥肉安頓在懸浮器上。「請原諒我先行告退了，有些事需要我立即處理，衛兵會護送你們返回要塞的。」

　　伯爵站起來，微微一欠身，「當然，男爵。我們正企盼著慶功宴呢。我還從來沒有……嗯……參加過哈肯尼人的慶功宴。」

　　「是啊，」男爵說，「慶功宴。」他轉身離開，走出包廂的私人出口，立即被他的衛兵圍得水洩不通。

　　一個衛隊指揮官向芬倫伯爵鞠了一躬，「靜候您的吩咐，大人。」

　　「我們……啊……先等一會兒，等最擁擠的……嗯……人群散去之後再離開。」伯爵說。

　　「是，大人。」那人彎下腰，往後退了三步。

　　芬倫伯爵轉向他的夫人，再次用他們的個人密語說：「當然，你也看見了？」

　　她用同樣的密語回答道：「那小子事先就知道角鬥士沒被注射迷藥。一時害怕是有的，但沒有驚訝。」

　　「是計劃好的，」他說，「整場角鬥完全是計劃好的。」

　　「毫無疑問。」

　　「這裡面還散發著哈瓦特的臭味。」

　　「確實如此。」她說。

　　「我剛才還要求男爵除掉哈瓦特。」

　　「那是一個錯誤，親愛的。」

　　「我現在明白了。」

　　「哈肯尼人也許不久就會有一個新男爵了。」

　　「如果由哈瓦特策劃安排的話。」

　　「他的計劃一向經得起考驗，真的。」她說。

　　「那個年輕人會更容易控制些。」

　　「對我們來說……今晚之後。」她說。

　　「根據你的預期，引誘他有沒有什麼困難啊，我負責血緣的小媽媽？」

　　「沒問題，親愛的。他盯我的樣子你也看見了。」

　　「是的，現在我也明白為什麼我們必須得到他的血脈了。」

　　「是啊，還有，我們必須設法控制住他。我將在他內心深處深深地灌輸一個控制他的肌肉和神經的關鍵詞，將他捏在我們手裡。」

　　「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裡──只要你一確定自己懷上了，我們馬上就走。」他說。

　　她打了個寒噤，「天哪，我可不想在這麼一個可怕的地方懷孩子。」

　　「我們這麼做也是為了全人類嘛。」他說。

　　「反正你要做的事最簡單不過了。」她說。

　　「但我也需要克服一些傳統的偏見，」他說，「你知道，那種相當原始的偏見。」

　　「我的親親小可憐，」她說著，拍了拍他的臉頰，「你也知道，要想拯救這支血脈，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用乾巴巴的聲音說：「我很理解我們所要做的事。」

　　「我們不會失敗的。」她說。

　　「內疚初起時，感覺很像失敗的預感。」他提醒道。

　　「我們不會內疚。」她說，「在催眠狀態中，讓那個菲得．羅薩的靈與肉進入我的子宮──然後就走。」

　　「那個叔叔，」他說，「你以前見過如此變態的人嗎？」

　　「十分殘暴，」她說，「但他的這個侄子可能會比他更糟。」

　　「那得感謝他叔叔，你知道的。想想看，如果用其他方法來撫養這小子──比如說，用亞崔迪的道德規範去引導他──那又會怎樣？」

　　「真讓人難過啊。」她說。

　　「但願我們能把那個亞崔迪的年輕人和這個傢伙一起救下來。我聽說過一些有關那個年輕人保羅的情況，從我掌握的情報來看，保羅是個非常可敬的小伙子，是先天血統和後天訓練的優良結合。」他搖搖頭，「但是，我們不應該浪費感情，不應該對貴族的不幸遭遇過度悲傷。」

　　「比．吉斯特有一句諺語。」她說。

　　「每件事你們都要諺語。」他不滿地說。

　　「你會喜歡這句諺語的。」她說，「原話是這麼說的：『見到屍首前，不要想當然地以為他已經死了。即使見到以後，你仍舊有可能被假象所蒙蔽。』」

　十四

　　穆哈迪在《反思》中告訴我們，當他第一次面對阿拉吉斯生活的必需品時，他的教育才真正開始。從那以後，他學會了如何豎沙桿①測天氣；通過皮膚的刺痛學會風沙的語言；學會了沙子可以使鼻子又痛又癢；還學會了如何收集身體散失在附近的珍貴水份，如何守衛它，保存它。當他的眼睛變成伊巴德香料藍時，他終於學會了契科布薩人的生活方式。

　　──摘自史帝加為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其人》所作的前言

　　①弗瑞曼人會在阿拉吉斯的荒漠開闊地帶插入塑料或木質的桿子，然後通過桿子被沙暴腐蝕的情況來預測天氣。

　　※※※

　　史帝加的隊伍在沙漠裡兩次迷路，終於在一號月亮熹微的月光下爬出盆地，回到穴地。穿長袍的人們聞到了家的味道，於是加速前行。歸人們身後的灰色曙光在天邊山凹處最亮，按照弗瑞曼人以地平線的天光為參照系的曆法，現在正值仲秋，弗瑞曼人稱之為帽岩月。

　　穴地的孩子們把被風刮落的枯葉堆集在懸崖腳下，隊伍穿行其中時卻沒有什麼異響，除了保羅和他母親偶爾弄出一點雜音，所有動靜完全與夜裡大自然的聲響混在一起，無法分辨。

　　保羅擦去前額汗濕的沙塵，感到有人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只聽加妮低聲道：「照我說的去做：把你的兜帽帽簷放下來蓋住前額！只把眼睛留在外面。你在浪費水份。」

　　身後傳來悄聲命令，要他們安靜：「沙漠聽見你們了！」

　　頭頂高高的岩石上響起一聲鳥鳴。

　　隊伍停了下來，保羅突然感到一陣緊張。

　　岩石中響起微弱的敲擊聲，很輕，不比耗子跳到沙地上的聲音大多少。

　　鳥兒又叫了起來。

　　一陣不安的情緒掠過隊列。耗子蹦跳的聲音在繼續，一點點蹦到沙地另一邊去了。

　　鳥兒再次喳喳叫起來。

　　隊伍繼續往上爬進岩石中的一條岩縫，弗瑞曼人突然屏住了呼吸，保羅不由得警覺起來。他發現大家在偷偷窺視加妮。加妮似乎有些畏縮，彷彿身體都縮小了一圈似的。

　　現在腳下踩著的是岩石了，周圍響起衣袍拂動的聲音。保羅覺得隊伍的紀律有些鬆弛下來了，但加妮和其他人仍然保持著讓人不安的沉默。他跟著一個人影往上走，走了幾級台階，轉過一個彎，然後走過更多台階，進入一條隧道，穿過兩道用來密封水汽的門，最後走進一個球形燈照亮的走廊，走廊兩邊的岩壁和岩頂都是黃色的。

　　保羅看見周圍的弗瑞曼人紛紛把兜帽甩到腦後，拔掉鼻塞，大口大口做著深呼吸。還有人嘆息著。保羅扭頭去找加妮，發覺她已經從自己身邊走開了。他被一個個穿著長袍的身體包圍著。有人擠了他一下，說：「對不起，友索。真夠擠的！總是這樣。」

　　在他左邊，一張長滿鬍鬚的瘦長臉轉向保羅。那人叫法羅克。染上污跡的眼窩裡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珠，在黃色燈光下顯得更藍了。「摘掉兜帽吧，友索。」法羅克說，「到家了。」他幫助保羅解開兜帽的帶子，用胳膊肘在人群中擠出一小塊空地。

　　保羅拔出鼻塞，把口罩轉到一邊。這地方特有的一股味道向他襲來：沒洗澡的汗臭味，蒸餾回收廢棄物遺留下來的刺鼻的味道，還有人體散發的酸臭味。所有這些之上是濃郁的香料味，香料及香料加工品的味道蓋過了所有異味。

　　「我們為什麼要等，法羅克？」保羅問。

　　「我想，在等聖母吧。你也聽到那消息了吧──可憐的加妮。」

　　可憐的加妮？保羅暗自問道。他看看四周，這裡這麼擠，他很想知道她在哪兒，母親又在哪兒？

　　法羅克深深吸了口氣。「家的味道。」他說。

　　這人居然在享受空氣裡的這股惡臭，語調裡絲毫沒有譏諷的意味。這時，他聽到了母親的咳嗽聲，聲音穿過擁擠的人群傳到他耳朵裡：「你們穴地裡的味道真濃，史帝加。我看你們用香料做了不少東西……造紙……造塑料……還有那個，是不是化學爆炸物？」

　　「你聞一聞就可以知道這麼多嗎？」這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保羅意識到她說這話是為他好，她要他快點接受這種惡臭的侵襲。

　　隊伍前面傳來一陣嗡嗡的騷動，還有拉長的吸氣聲，彷彿貫穿整個弗瑞曼隊列。保羅聽見竊竊私語沿著隊伍傳了過來：「那麼，這是真的了──列特死了。」

　　列特，保羅想，然後：加妮，列特的女兒。零零碎碎的信息在他腦海中拼成了一整塊。列特是那個行星生態學家的弗瑞曼名字。

　　保羅看著法羅克，問：「是不是那個又叫凱恩斯的列特？」

　　「列特只有一個。」法羅克說。

　　保羅轉過身去，凝視著他前面一個弗瑞曼人穿著長袍的背影。這麼說，列特─凱恩斯死了。他想。

　　「是哈肯尼人的陰謀。」有人小聲說，「弄得像一次意外事故……在沙漠裡迷路了……一次撲翼機墜毀事件。」

　　保羅一股怒氣直衝下來。那個人把他們當朋友，幫他們逃出哈肯尼人的魔掌，又派出他的弗瑞曼部隊來尋找他們這兩個迷失在沙漠裡的人……又一個哈肯尼的受害者。

　　「友索更渴望報仇了嗎？」法羅克問。

　　沒等保羅回答，前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召喚，整個隊伍向前擁去，帶著保羅一起走進一間更寬大的岩室裡。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塊空地上，面對史帝加和一個奇怪的女人。這女人穿著一件色彩亮麗的外套，橘色和綠色相間，衣服上綴滿流蘇。她的雙肩裸露在外，一直露到肩膀。保羅看得出她沒穿蒸餾服。她的皮膚呈淺橄欖色，黑色的頭髮從高高的前額向後梳起，更突出她那尖尖的顴骨和深色雙眼之間高聳的鷹鉤鼻。

　　她轉身面對他，保羅看到她耳朵上綴著用計水環串在一起的金環。

　　「就是他打敗了我的詹米斯？」她問。

　　「安靜，哈拉赫，」史帝加說，「是詹米斯要求這樣做的──他要求進行泰哈迪式的檢驗。」

　　「可他不過是個孩子！」她說著，猛地一搖頭，計水環晃來晃去，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我的孩子被另一個孩子弄得沒了父親！肯定是一次意外。」

　　「友索，你多大了？」史帝加問。

　　「十五個標準年，十五歲。」保羅說。

　　史帝加的目光掃過整個隊伍。「你們中有人要向我挑戰嗎？」

　　沉默。

　　史帝加看著那個女人說：「在我學會他那種神奇的格鬥術之前，我不願向他挑戰。」

　　她回望著他：「但是──」

　　「你看見那個陌生女人了嗎？那個與加妮一起去見聖母的女人？」史帝加問，「她是外星來的塞亞迪娜，是這孩子的母親。母親和兒子都是戰技神奇的高手。」

　　「天外綸音。」那女人小聲說。轉過頭來望著保羅的時候，她的雙眼流露出畏懼的神情。

　　又是那個傳說。保羅想。

　　「也許吧。」史帝加說，「但還沒有驗證過。」他把注意力轉回保羅身上，「友索，這是我們的規矩，你現在要為詹米斯的這個女人和他的兩個兒子承擔起責任來。他的住所了，是你的了；他的咖啡用具也是你的……還有這個，他的女人。」

　　保羅打量著這個女人，心想：她為什麼不為自己的男人悲痛哀悼？為什麼看不出她有恨我的意思？突然，他看到所有弗瑞曼人都正盯著他，等待著。

　　有人輕聲說：「還有活兒要幹呢。快說吧，你要怎麼接受她。」

　　史帝加說：「你接受哈拉赫作你的女人，還是僕人？」

　　哈拉赫舉起雙臂，單腳腳跟著地，慢慢轉著圈。「我還年輕呢，友索。他們說，我看起來還像當年跟喬弗在一起的時候那麼年輕……在詹米斯打敗他之前。」

　　詹米斯殺了另一個人才得到她。保羅想。

　　保羅說：「如果我接受她作為我的僕人，以後我可以改變主意嗎？」

　　「你有一年的時間改變你的決定。」史帝加說，「在那之後，她就是個自由的女人了，可以憑她的心願做出自己選擇……另外，你可以在任何時候還她自由，讓她得到自由選擇的權利。但無論如何，照顧她是你的責任，為期一年……而且，你要始終為詹米斯的兒子承擔一定的責任。」

　　「我接受她作為我的僕人。」保羅說。

　　哈拉赫跺著腳，氣憤得晃著肩膀，「可我還年輕呢！」

　　史帝加看著保羅說：「謹慎是一個首領身上很有價值的個性。」

　　「可我還年輕啊！」哈拉赫重複道。

　　「安靜！」史帝加命令道，「如果某樣東西有價值，它的價值會體現出來的。帶友索去他的住所，並負責做到讓他有地方休息，有新衣服換。」

　　「啊─啊─啊！」她說。

　　保羅已經記錄下她的許多信息，對她有了初步評估。他能感覺到隊伍的不耐煩，知道已經耽擱了大家的工夫。他想壯起膽子問問他母親和加妮的下落，但從史帝加緊張不安的樣子看，那會是一個錯誤。

　　他面對哈拉赫，抬高嗓音，加上顫音，以激起她的敬畏：「帶我去我的住所，哈拉赫！我們另找時間來談你的青春。」

　　她退後兩步，畏懼地朝史帝加看了一眼。「他的聲音真奇怪。」她啞著嗓子說。

　　「史帝加，」保羅說，「我欠了加妮父親很重一筆債，如果有任何……」

　　「我們將在會議上做出決定，」史帝加說，「那時候你再講吧。」他點點頭，示意眾人解散，轉身走開。隊伍裡其餘的人跟在他後面紛紛離去。

　　保羅拉起哈拉赫的手臂，注意到她的手臂冰涼，感到她正在發抖。「我不會傷害你的，哈拉赫，帶我去我們的住所吧。」他用平和的語氣說。

　　「一年結束之後，你該不會趕我走吧？」她說，「我也知道我不像過去那麼年輕了。」

　　「只要我活著，我這裡就會有你的一席之地。」他說著，放開她的手臂，「現在走吧。我們的住所在哪兒？」

　　她轉身帶著保羅沿走廊走出去，向右轉了個彎，走進一段寬闊的橫向隧道，頭頂上一盞盞分佈均勻的黃色球形燈照亮了整條隧道。石頭地面光滑平整，打掃得很乾淨，沒有一點沙。

　　保羅趨前幾步，走在她旁邊，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她那鷹似的側面輪廓。「你不恨我嗎，哈拉赫？」

　　「我為什麼要恨你呢？」

　　一群孩子在一條支巷的凸岩上盯著他倆瞧，她衝他們點點頭。保羅瞥見孩子們身後隱約露出幾個成年人的身影，半掩在纖維掛簾後。

　　「我……打敗了詹米斯。」

　　「史帝加說，葬禮已經舉行過了，而且你也是他的一個朋友。」她側過臉來，從旁邊看了他一眼，「史帝加說，你把水送給死者了，是真的嗎？」

　　「是的。」

　　「那比我會做……比我能做的還要多。」

　　「難道你不為他哀悼嗎？」

　　「到了哀悼的時候，我會為他哀悼的。」

　　他們穿過一個拱形洞口。保羅從這個洞口望進去，發現這是一間又大又亮的岩室，許多男男女女正在機器旁工作著。從他們幹活的速度來看，似乎格外緊急。

　　「他們在那兒幹什麼呢？」保羅問。

　　他們已經走過了拱門，她回頭看了一眼，說：「他們急著在我們逃離這裡之前完成塑料工的生產定額。為了種草，我們需要許多露水收集器①。」

　　①露水收集器與露水採集員用來採集露水的鐮刀狀工具不同。露水收集器呈卵形，長約四厘米，由塑鋼材料製成。它在光線的照射下會因反射呈白色，而在黑暗中則是完全透明的。露水收集器會自動生成相當冷的表層，促使晨露在上面加速凝結。弗瑞曼人用這種集水裝置在低氣壓帶的凹地裡為種植的植物提供水份。

　　「為什麼要逃離？」

　　「在屠夫們停止捕殺我們，或者被趕出我們的土地之前，我們必須不斷逃亡。」

　　保羅打了個趔趄，忙穩住身形。他感到時間似乎凝固了一瞬，想起了一個片斷，一段預言式的圖像──但它卻有點失真，像一連串運動圖像中的下一幀，和他記憶中的未來景象稍有不同。

　　「薩督卡在捕殺我們。」他說。

　　「除了一兩個空穴地之外，他們什麼也找不到。」她說，「能在沙漠中找到的只有他們自己的死亡。」

　　「他們會找到這個地方嗎？」

　　「有可能。」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花時間……」他朝身後的拱形洞口點點頭，「……製造……露水收集器？」

　　「種植工作必須繼續下去。」

　　「露水收集器是什麼？」他問。

　　她扭頭充滿驚訝地瞥了他一眼，「難道他們什麼也沒教過你？……我是說，在你原來的那個星球上。」

　　「沒提到過露水收集器。」

　　「噢──」只有意味深長的一個字。

　　「究竟是什麼？」

　　「你在外面沙海裡看到的每一叢灌木，每一株野草，」她說，「你以為我們離開之後，它們是怎麼活下來的？其實，每一株植物都受到了最悉心的照料，小心地種在它自己的小坑裡。那些小坑裝著光滑的橢圓形變色塑料球。由於光的緣故，它們看上去白色的。如果你從高處往下看，你能看到它們在曙光中閃閃發亮，那是白色的反射光。但當太陽老爹離去時，變色塑料會在黑暗中恢復透明的顏色。它的冷卻速度極快，能把空氣中的水汽凝聚在球體表面。水汽聚多了就變成露珠，滴下去就能維持我們的植物的生存。」

　　「露水收集器。」他喃喃自語，這個方案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完美，他被深深打動了。

　　「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哀悼詹米斯的。」她說，她似乎還沒甩開保羅剛才的那個問題，「詹米斯是個好人，但容易發火。詹米斯啊，在養家餬口方面很能幹，與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真是好得沒話說。他把喬弗的兒子──我生的第一個孩子──視為己出，對他和對自己的孩子一樣，一視同仁。」她用滿懷疑慮的眼光盯著保羅，「跟你在一起也會是那樣的嗎，友索？」

　　「我們不存在那方面的問題。」

　　「可如果……」

　　「哈拉赫！」

　　保羅刺耳的嚴厲語調讓她畏縮起來。

　　左手邊的拱門裡是另一間燈火通明的岩室。「那兒在造什麼？」他問。

　　「他們在修理織布機，」她說，「但今晚就必須拆掉，準備馬上運走。」她手指著左邊一條支巷，「從那邊走過去，是食品加工廠和蒸餾服修理廠。」她看看保羅，又說，「你的蒸餾服看樣子是新的，但如果需要修理的話，我對蒸餾服可是很拿手哩。我老早就在廠裡幹活了。」

　　從這裡開始，他們不斷遇到其他人，隧道兩邊的洞口也越來越密集。一隊男女從他們身旁走過，扛著沉重得咯咯作響的包裹，渾身散發著濃郁的香料味。

　　「他們得不到我們的水，」哈拉赫說，「也得不到我們的香料。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保羅朝隧道牆壁上一個個洞口望進去，看見凸出的岩角部份都蓋著厚厚的毯子，房間裡的牆壁上都掛著色彩鮮艷的掛毯，成排的靠墊擺在地上。洞口的人在他們走近時紛紛沉默下來，用凶巴巴的目光瞪著保羅。

　　「你打敗了詹米斯，大家都覺得很奇怪。」哈拉赫說，「看樣子，等我們在新穴地裡安頓下來以後，你必須做些什麼，證明一下你的實力。」

　　「我不喜歡殺人。」他說。

　　「史帝加也是這麼說的。」但她的語氣卻透露出她並不相信這話。

　　前方傳來尖細的讀書聲，聲音越來越大。他們來到另一個洞口旁，比保羅見到過的任何洞口都要更寬些。他放慢腳步，往房間裡瞧。屋裡擠滿孩子，他們雙腿交叉坐在栗色的地毯上。

　　遠處牆上掛著一塊黑板，旁邊站著一個身穿黃色罩衫的女人，一隻手還拿著投影筆。黑板上畫滿了圖──圓圈，楔形，弧線，蛇行曲線和方塊，還有被平行線分割的圓弧。那女人指著那些圖，一個接一個地點下去，盡可能快地移動著投影筆。而孩子們則有節奏地跟著她的手往下讀。

　　保羅繼續跟著哈拉赫往穴地深處走，一路聽著琅琅的讀書聲，越往裡走，後面的聲音越微弱。

　　「樹，」孩子們齊聲讀道，「樹，草，沙丘，風，山脈，山坡，火，閃電，岩石，石塊，沙塵，沙，熱，庇護所，熱量，滿，冬天，冷，空，侵蝕，夏天，洞穴，白天，壓力，月亮，夜晚，沙潮，斜坡，種植，夾板……」

　　「這種時間你們還開課？」保羅問。

　　她的臉嚴肅下來，聲音鄭重沉痛：「列特教導我們，教育一刻也不能中止。我們會永遠記住死去的列特，這是契科布薩人的悼念方式。」

　　她穿過隧道走到左邊，登上一塊隆起的平台，分開紗質的橘紅色門簾，往旁邊一站，說：「你的住所已經準備好了，友索。」

　　登上她站的那個平台前，保羅猶豫了一下，他突然不大情願和這個女人單獨相處。他想到，自己正被一種奇特的生活方式所包圍，只有徹底瞭解弗瑞曼人的倫理觀念和和價值體系，才能理解這種生活方式。他感到這個弗瑞曼世界正在探尋他，企圖誘惑他，將他誘入陷阱。他知道陷阱裡是什麼──瘋狂的聖戰，那個讓他感到應該不惜一切代價加以避免的聖戰。

　　「這是你的亞歷①，」哈拉赫說，「你為什麼要猶豫呢？」

　　①穴地中屬於某個弗瑞曼人的私人住所。

　　保羅點點頭，登上她的平台。他從她手裡接過簾子，順手摸了摸織物中的金屬纖維。保羅跟著她穿過一個很短的門廊，走進一間較大的房間。房間呈正方形，每邊大約六米，地上鋪著厚厚的藍色地毯，藍綠色的織物蓋住岩石牆壁，天花板上也遮著黃色織物，懸在頭頂的球形燈被調成黃光。

　　整體效果像一頂古代的帳篷。

　　哈拉赫站在他面前，左手叉腰，一雙眼睛打量著他的臉。「孩子們跟一個朋友在一起，」她說，「過一會兒就會出來的。」

　　保羅飛快地掃了一眼這個房間，掩飾自己的窘迫不安。他看到，右邊有一道薄薄的簾子，半掩住另一個更大的房間，那裡面沿牆擺了一溜靠墊。他感到從通風管裡吹來一股柔和的微風，發現管口就在他的正前方，巧妙地隱藏在另一道簾子後面。

　　「你要我幫你脫掉蒸餾服嗎？」哈拉赫問。

　　「不……啊，謝謝。」

　　「要我拿吃的來嗎？」

　　「是的。」

　　「那個房間外面有一間休息室，」她用手指了指，「為了讓你在脫掉蒸餾服時感到舒適、方便。」

　　「你說過我們不得不離開這個穴地，」保羅說，「難道我們不該打好包裹什麼的？」

　　「到時候會收拾好的，」她說，「屠夫們還沒查到我們這片區域來呢。」

　　她仍然躊躇著，盯著他瞧。

　　「你還沒有伊巴德香料藍的眼睛，」她說，「怪雖怪，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吸引力。」

　　「去拿吃的來，」他說，「我餓了。」

　　她衝他笑了笑──是那種一切瞭然於胸的、女人的微笑，讓保羅頗為不安。「我是你的僕人。」她說著，輕快地一轉身，低頭從一道厚厚的壁簾下鑽了進去。壁簾落回原地之前，保羅看見了另一條通道。

　　保羅突然對自己生起氣來。他撩開右邊薄薄的簾子，走進那個較大的房間。他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心神不寧。他想知道加妮在哪兒……剛剛失去父親的加妮。

　　我們在這一點上很相似。他想。

　　外面走廊裡傳來一聲拖得長長的呼叫，聲音因為隔著簾子減弱了。呼叫聲重複著，稍稍遠了些。然後又是一聲。保羅意識到這是有人在報時。他發現自己沒在這裡見到過鐘錶。

　　一股淡淡的酸性灌木燃燒後的氣味鑽進他的鼻孔，蓋過了穴地裡無處不在的臭味。保羅發覺自己已經抑制住了這種穴地氣味對神經的侵擾。

　　他又想起了他的母親，不斷變化的未來畫面中總有她的身影……還有她的女兒。未來和現在，多重時間在他的意識中舞動著，他飛快地搖了搖頭，把注意力集中自己眼前這些代表弗瑞曼文化的物件上，這些東西向他講述著已經吞沒了他們的這個弗瑞曼文化，闡述著它的深度和廣度。

　　還有它的種種若有若無的怪異之處。

　　他曾經在夢中隱約見過這些洞穴和這個房間。夢中所見告訴他，這是一種極其陌生的事物，迥異於他此前所見的一切。

　　這裡看不見毒素檢測器的影子。在這個擁擠的洞穴群中，他沒在任何地方發現使用毒素檢測器的跡象。但他仍舊在穴地的臭氣中嗅到了毒物的氣味，既有劇毒，也有普通毒物。

　　一陣簾子的唰唰聲。保羅轉過身去，以為是哈拉赫帶吃的回來了。但他沒有看到哈拉赫，站在一幅圖案不同的簾子下面的是兩個小男孩，也許一個九歲，一個十歲。他們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他。每個孩子的腰間都掛著一把雙刃式的嘯刃刀，一隻手搭在刀柄上。

　　保羅突然想起了有關弗瑞曼人的故事：他們的孩子戰鬥起來跟大人一樣凶悍。

　十五

　　手在動，嘴在動──

　　奇思妙想在言語中翻湧。

　　還有那雙如饑似渴的雙眼！

　　他是一座自我的孤島，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手記》

　　※※※

　　洞裡擠滿了人，洞頂很高的地方亮著一盞螢光燈，可人群所在的岩穴裡只有微弱的光線，表明這個岩石環繞的密閉空間很大……傑西卡覺得，甚至比她的比．吉斯特學習聚會廳還大。史帝加和她站在平台上，她估計平台下面聚集了五千多人。

　　還有更多的人陸續到來。

　　空氣中到處是人們嘰嘰喳喳的竊竊私語。

　　「已經派人去你兒子的住所叫他來了，塞亞迪娜。」史帝加說，「你希望和他商量一下你的決定嗎？」

　　「他可以改變我的決定嗎？」

　　「你自己講話時所用的空氣來自你自己的肺部，但是──」

　　「我的決定不變。」

　　但她還是有些不安，不知道是否該利用保羅作藉口，退出這個危險的考驗。同時也應該考慮到未出世的女兒。危及母親身體的事，也會危及女兒的身體。

　　幾個男人扛著捲起的地毯走過來，在地毯的重壓下嘿呦嘿呦地哼著。他們把地毯扔在平台上，揚起一陣灰塵。

　　史帝加抓住她的手臂，領她回到平台後面的邊界上，站在一個可以發出迴響的角形傳音區①裡。他指著傳音區裡的一個石凳說：「聖母將坐在這裡。但在她來之前，你可以坐在上面休息一下。」

　　①岩洞裡一個特殊的牛角形角落。在這裡，無需提高音量就可以利用回音效果使說話的聲音傳至整個岩洞。

　　「我寧願站著。」傑西卡說。

　　她看著人們打開地毯，在平台上鋪好。她朝人群望去。現在，下面的岩穴底層至少有一萬人了。

　　而人們還在陸續趕來。

　　她知道，外面的沙漠上空早已是紅色的日暮時分。但這個洞廳裡卻永遠是微黃的黎明。下面是灰濛濛一片浩瀚的人海，他們聚攏在這裡，看她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她右邊的人群突然讓開一條路，她看見保羅走了過來，兩側各有一個小男孩護衛。孩子們大搖大擺地走著，一副自大的神情，手按刀柄，怒視著兩邊的人牆。

　　「詹米斯的兒子，現在是友索的兒子了。」史帝加說，「他們把護衛的職責看得很認真呢。」他大膽地衝傑西卡笑了笑。

　　傑西卡明白，史帝加是想幫她緩和一下緊張的情緒。她承認，史帝加的努力確實起作用了，她也很感激他的這種努力，但它畢竟無法使她的思緒脫離自己即將面對的危險。

　　我沒有選擇，只能這樣做。她想，如果我們要在這群弗瑞曼人中保住我們的地位，就必須迅速果敢地採取行動。

　　保羅攀上平台，把孩子們留在台下。他在母親面前停下，看了看史帝加，回過頭來對傑西卡說：「發生了什麼事？我以為是召我來開會呢。」

　　史帝加舉起一隻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指指左邊。擁擠的人群再次讓出一條路，加妮沿著人牆組成的巷道走了過來，一張精靈般淘氣的娃娃臉上露出悲傷的神情。她已經脫掉了蒸餾服，換上了一件優雅的藍色罩衫，裸露出纖細的手臂。她在左臂靠近肩膀處繫了一條綠手巾。

　　綠色代表哀悼。保羅想。

　　這是一條習俗，詹米斯的兩個兒子剛才間接地向他解釋過。他們告訴他，他們不穿綠色，因為他們接受了他，讓他成為他們的保護人與父親。

　　「你就是天外綸音嗎？」他們問。保羅卻從他們的問話中聽出了聖戰的味道。他聳聳肩，用提問堵住了那兩張喋喋不休的嘴。他很快便瞭解到，這兩個孩子中，年長的那個叫凱利弗，十歲，是喬弗的兒子；而年幼的那個叫奧羅普，八歲，是詹米斯的兒子。

　　真是奇特的一天啊。應他的要求，這兩個孩子一直在他身邊護衛著，因為他想避開人們的好奇心，希望能夠盡量不受打擾，好讓自己有時間理清思緒，回憶那些預知的記憶，以便想出一個防止聖戰爆發的好辦法。

　　現在，站在平台上母親身旁，看著台下擁擠的人群。保羅懷疑是否真的存在某種解決之道，可以防止爆發最狂熱的聖戰。

　　加妮走近平台，四個女人遠遠地跟著她身後，用轎子抬著另一個女人。

　　傑西卡沒有理會走過來的加妮，只全神貫注地盯著轎子上那個女人：一個乾癟的醜老太婆，一個滿臉是皺紋、渾身皺巴巴的老婦人。她穿著黑色法衣，兜帽甩在後面，露出編得整整齊齊的灰色髮辮和青筋虯結的脖子。

　　抬轎子的女人站在台下，把轎子輕輕放在平台上，加妮攙扶著老太婆站了起來。

　　原來這就是他們的聖母。傑西卡想。

　　老太婆重重地倚在加妮肩頭，蹣跚地朝傑西卡走過來，看上去像包在黑袍裡的一捆乾柴。她在傑西卡面前停下腳步，抬頭凝視了很長時間，這才用沙啞的嗓音輕聲道：「原來你就是那個人，」頂在細長脖子上的頭顫顫巍巍地點了一下，「那個夏杜特．梅帕絲同情你，她是對的。」

　　傑西卡輕蔑地回答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咱們會知道的。」老太婆沙啞地說。她用讓人吃驚的速度迅速轉過身去，面向人群，「告訴他們吧，史帝加。」

　　「非這樣不可嗎？」他問。

　　「我們是米斯人①，」老太婆用嘶啞的聲音道，「自從我們的真遜尼派祖先逃離尼羅蒂克．阿─奧羅巴以來，我們就懂得了遷徙和死亡。只有年輕一代繼承這樣的生活方式，我們的民族就不會滅亡。」

　　①穴地中屬於某個弗瑞曼人的私人住所。❶

　　❶編按：此處註解為原書之誤。米斯人應是指弗瑞曼人之祖先或是起源。

　　史帝加深深吸了口氣，向前跨了兩步。

　　沉默籠罩了這個擠滿人的山洞。山洞裡現在大約有兩萬多人，全都默默地站著，幾乎一動不動。這使傑西卡突然間覺得自己很渺小。她告訴自己，一定要謹言慎行。

　　「今晚，我們必須離開這個長久以來庇護我們的穴地，向南深入沙漠。」史帝加說。他那低沉的聲音越過一張張仰視的面孔，通過平台後面的角形傳音區遠遠地傳出去，發出隆隆的迴響。

　　人群依然保持著沉默。

　　「聖母告訴我說，她活不過下次尋找新穴地的探尋之旅了。」史帝加說，「以前我們也曾經歷過沒有聖母的生活，但在被迫尋找新家園的長旅中，我們不能沒有聖母的引領。」

　　人群騷動起來，發出嘰嘰喳喳的低語，空氣中流動著緊張不安的氣氛。

　　「但這種窘境也許不會發生，」史帝加繼續說，「因為我們的新塞亞迪娜，神奇的傑西卡，已經同意在這個時候舉行儀式，打算在我們還沒有失去聖母的力量之前通過儀式的考驗。」

　　神奇的傑西卡。傑西卡想著這個稱呼。她看到保羅正盯著她瞧，眼中充滿疑問。但在這種奇異氣氛下，他只能閉上嘴，保持沉默。

　　如果我死於這次嘗試，他該怎麼辦呢？傑西卡暗自問道。她再一次感到憂心忡忡起來。

　　加妮領著老聖母走到角形傳聲區深處的石凳上坐下，然後退回，侍立在史帝加身旁。

　　「就算神奇的傑西卡失敗了，我們也不會喪失一切。」史帝加說，「加妮，列特的女兒，將被奉為塞亞迪娜。」他朝旁邊跨開一步。

　　從角形傳音區深處傳來老太婆的聲音，是那種被擴大了的低語聲，尖銳而刺耳：「加妮剛剛結束她的探尋之旅──加妮已經看見水了。」

　　人群低聲回應：「她已經看見水了。」

　　「我願奉列特的女兒為塞亞迪娜。」老太婆嘶啞地說。

　　「接受。」人們回應道。

　　保羅幾乎聽不見舉行儀式的聲音，他的注意力全神貫注於史帝加說他母親的那些話上。

　　如果她失敗了呢？他想。

　　他轉過身去，回頭看看被眾人稱為聖母的人，打量著這個乾癟的老太婆。她有一雙深不可測的藍眼睛，看起來彷彿一陣微風都能把她吹跑似的，然而，她身上卻隱隱透出一種在季風沙暴①中也能巍然不動的力量。他還記得曾以高姆刺的痛苦來考驗他的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眼前這個人具有與聖母莫西阿姆相同的魔力。

　　①阿拉吉斯上的任何大沙暴都被稱為季風沙暴。這種風暴會席捲開闊的平原地帶，並在星球自轉的影響下逐步升級。其風速有時可以高達七○○公里／小時。

　　「我，聖母拉馬羅，代表眾神發言，」老太婆說，「加妮成為塞亞迪娜是符合天意的。」

　　「符合天意。」眾人回應道。

　　老太婆點點頭，輕聲說道：「我賜予她銀色的天空，金色的沙漠和閃閃發光的岩石，以及未來的綠色原野。我把這些賜予塞亞迪娜加妮。在這播種的典禮上，為了讓她不要忘記她是我們大家的僕人，把這些僕役的任務交給她吧，讓她像夏胡露一樣承擔這些工作。」她抬起一隻褐色棍子般的手臂，然後垂下。

　　傑西卡感到，發生在自己身邊的典禮儀式彷彿一股激流，裹脅著她，讓她再也無法後退。她看了一眼保羅充滿疑問的臉，然後振作精神，準備接受嚴峻的考驗。

　　「司水員到前面來。」加妮說，少女般的嗓音中只有最輕微的一絲顫抖，透露出內心深處的不自信。

　　此刻，傑西卡感到自己已經處於危險的焦點。從眾人凝神觀望的眼睛中，從場內的寂靜中，她看到了這種危險。

　　人們讓開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一小隊男人兩兩成對從後面朝前擠出來，每一對都抬著一隻小皮袋，大約是人頭的兩倍大。袋子沉甸甸地上下晃悠著。

　　兩個領頭的人把抬來的袋子放在平台上加妮腳邊，然後退了回去。

　　傑西卡看了看袋子，又看看那些人。他們的兜帽都甩在腦後，露出項下紮成一卷的長髮，深陷的深色眼睛目不轉睛地回望著她。

　　袋子裡散發出一股芬芳的肉桂香，飄過傑西卡面前。是香料？她猜想著。

　　「有水嗎？」加妮問。

　　左邊的司水員，一個鼻上橫著一道紫色傷疤的男人，點點頭說：「有水，塞亞迪娜。但我們不能喝。」

　　「有種子嗎？」加妮問。

　　「有種子。」那人回答說。

　　加妮跪了下去，把手放在晃來晃去的衣袋上，「願眾神賜福於水和種子。」

　　傑西卡很熟悉這種儀式，她回過頭去看看老聖母拉馬羅。老太婆閉起雙眼，彎腰坐在那裡，好像睡著了。

　　「塞亞迪娜傑西卡。」加妮說。

　　傑西卡扭過頭，看見女孩正盯著她。

　　「你嚐過聖水嗎？」加妮問。

　　傑西卡還沒來得及回答，加妮接著又說：「你不可能嚐過聖水，因為你是外來者，沒有這個權利。」

　　人群中傳出一陣嘆息，衣袍沙沙的振動聲讓她後頸上汗毛倒豎。

　　「莊稼成熟，製造者已死。」加妮說。水袋上固定著一個噴水管，盤繞在晃動著的水袋頂上。她一邊說，一邊鬆開水管。

　　此時，傑西卡感到週遭危險的氣氛已達沸點。她瞥了一眼保羅，見他正沉湎於這個儀式的神秘氣息之中，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加妮。

　　他曾經預見過這一刻嗎？傑西卡很想知道。她一隻手放在腹部，想著未出世的女兒，暗自問道：我究竟有沒有權利，拿我們兩人的性命來冒這個險呢？

　　加妮朝傑西卡舉起噴水管，說：「這是生命之水①，比水更偉大的水──解脫靈魂的水。如果你確是聖母，它會為你打開宇宙之門。現在，就讓夏胡露來判斷吧！」

　　①一種可以激發預知能力的有毒物質。這是沙蟲在被淹死時釋放出的液體，經聖母在體內轉換後，成為一種麻醉劑，幫助穴地眾人進入心靈合一的狂歡儀式。

　　對未出世的女兒的責任，對保羅的責任。這兩種責任撕扯著傑西卡的心。為了保羅，她知道自己應該接過噴水管，喝下水袋裡的液體。但當她彎下身，湊近送過來的水管時，本能告訴她這是極度危險的。

　　水袋裡的東西散發出一種苦味，很像許多她知道的毒藥，但又不盡相同。

　　「現在，你必須把它喝下去。」加妮說。

　　不能回頭了。傑西卡提醒自己。可以在她接受的所有比．吉斯特訓練中，她想不出任何可以幫助她渡過難關的方法。

　　這是什麼？傑西卡問自己，酒？毒藥？

　　她彎下身去，湊近噴水管，聞到一股肉桂的香味，隨即記起當初鄧肯．艾德荷的醉態。香料酒？她問自己。她把吸管放進嘴裡，只吸了一小口水袋中的液體。這東西嚐起來有一股香料味道，舌頭上一陣辛辣，隱隱有些刺痛的感覺。

　　加妮的手在皮袋上一按，一大股液體噴進傑西卡口中。她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已經不由自主地把那東西嚥了下去，之後才想到竭力保持自己的冷靜和尊嚴。

　　「淺嚐死亡的氣息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加妮說。她盯著傑西卡，等待著。

　　傑西卡看著加妮，嘴裡仍含著那個噴水管。袋中物的氣息湧進她的鼻腔中，嘴裡，眼睛裡，臉頰上。她品嚐著這種氣息，一種刺激性的芬芳。

　　涼意沁人！

　　加妮再次把液體噴入傑西卡口中。

　　無上的美味！

　　傑西卡打量著加妮的臉，看著她生氣勃勃的五官，從她臉上看出了列特─凱恩斯的痕跡。這種痕跡還很稚弱，沒有被歲月固定下來。

　　他們給我吃的是一種迷藥。傑西卡告訴自己。

　　但卻不像她知道的其他任何迷藥，也不是比．吉斯特訓練裡教過的任何藥物。

　　加妮的面龐如此清晰，彷彿有一道光清清楚楚地勾勒出面部輪廓。

　　一種迷藥。

　　傑西卡覺得頭暈目眩，四周一片死寂。身體的每一根筋絡都接受了這個事實：某件意義深遠的事已經發生了。她感到自己是一粒有知覺的微塵，甚至比任何亞原子粒子都要小，但卻可以運動，可以感覺週遭的世界。豁然開朗，就像猛地拉開帷幕──她意識到，她能像感知肌肉運動一樣感知自己的內心世界。她是微塵，但又不僅僅是微塵。

　　聖母！

　　學校裡曾經傳說，有些人沒能通過嚴格的聖母試煉，被迷藥奪走了性命。

　　傑西卡把注意力集中在聖母拉馬羅身上，她知道，這一切都發生在彷彿凝固不動的一瞬間內。所謂凝固，只是針對她一個人。對她來說，時間已經暫時停頓。

　　時間為什麼會停頓？她問自己。她凝視著周圍人們臉上凝固不動的表情，看見加妮頭頂上方有一粒小小的塵埃，定定地懸在那裡。

　　等待。

　　問題的答案突然出現在她的意識中，就像大爆炸般突兀：她個人的時間之所以停頓，是為了拯救她的生命。

　　她專注於自己的內心世界，審視著內在的一切，隨即便看到一個細胞核，一個黑點。她探索著黑點，卻當即被彈了回來。

　　這就是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她想，一個所有聖母極不願提起、只有科維扎基．哈得那奇才能看到的地方。

　　這種意識使她恢復了一點自信。她再次冒險把注意力集中在內心世界的運動上，讓自我變成一粒微塵，在她的體內尋找潛在的危險。

　　她在剛才吞下的迷藥中找到了它。

　　那種東西成了在她體內跳動不已的粒子，其運動速度之快，連凝固的時間也無法使它停頓下來。跳動的粒子。她開始辨認出熟悉的結構，原子鏈：這兒有一個碳原子，螺旋形擺動……葡萄糖分子。接下來，整個分子鏈展現在她面前，她辨認出了其中的蛋白質……一個含甲基蛋白質的結構。

　　啊─哈！

　　看出迷藥的本質時，她在體內發出了精神上的無聲的嘆息。

　　不斷探索內心世界。她鑽入那種粒子，挪開一個氧原子，讓另一個碳原子與之結合，然後又重新附著在一個氫氧鏈上。

　　變化擴展開來……催化作用迅速擴展，反應的速度於是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凝固的時間漸漸解凍，她感到周圍重新運動起來。水袋上的噴水管貼在她嘴上──緩緩地，從她嘴上收集到一滴水份。

　　加妮正從我體內取出催化劑，改變這水袋裡的毒質。傑西卡想，為什麼？

　　有人扶她坐下。她看到老聖母拉馬羅被帶到她身旁，坐在鋪著地毯的平台上，用一隻乾癟的手撫摸著她的脖子。

　　在她的意識中還有另一個意識粒子！傑西卡竭力排斥它，但那個粒子卻越逼越近……越逼越近。

　　相觸！

　　是和諧的最高狀態，同時成為兩個人：不是心靈感應，而是直接的意識互通。

　　可傑西卡看出，面前的這位聖母並不認為自己已經上了年紀。她們共同的靈眼前展現出一幅圖像：一位少女，精神活潑，性格溫和。

　　在互通的意識中，那個年輕女孩說：「是的，那就是我。」

　　傑西卡只能聽，卻無法開口作答。

　　「很快你就會擁有這一切，傑西卡。」意識之內的人像說。

　　這是幻覺。傑西卡告訴自己。

　　「你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人像又說，「快點，不要排斥我，時間不多了，我們……」她停頓了很長時間，這才說，「你本來應該告訴我們你已經懷孕了！」

　　傑西卡總算能在這個互通意識中開口說話了：「為什麼？」

　　「因為這種變化將影響你們母女兩個人！神母啊，我們幹了些什麼呀？」

　　傑西卡感到這個互通意識被微微牽動，這才看到另一個微粒。這個微粒瘋狂地跑來跑去，兜著圈子，散發出純粹的恐懼。

　　「你必須堅強起來。」老聖母的頭像說，「幸虧你懷的是女兒，否則，這種儀式會殺死男性胎兒的。現在……小心點，輕輕地……摸摸你這位不幸列席的女兒。讓你的女兒過來。把她的害怕吸出來……放鬆些……運用你的勇氣和力量……輕輕地，好……輕輕地……」

　　那個旋轉的微粒朝她晃過來，越來越近，傑西卡強迫自己去接觸它。

　　恐懼幾乎壓倒了她。

　　她能運用的武器只有一種：「我絕不能害怕。恐懼會扼殺思維能力……」

　　祈禱文給她帶來了表面上的平靜。另一個微粒靠在她身上，一動不動。

　　光說話是不會起作用的。傑西卡對自己說。

　　她放鬆下來，讓自己只表現出最基本的情緒反應，散發出愛、安慰，敞開溫暖的懷抱保護它。

　　恐懼感退卻了。

　　老聖母再次主動現身，這一次是三重互通意識──其中兩個很活躍，另一個只靜靜地汲取。

　　「時間緊迫，我不得不這樣做。」意識中的老聖母說，「我有那麼多東西要傳給你。不知道你女兒接受這一切之後，是否還能保持神智健全。但我們必須做：部落的需求至高無上。」

　　「什麼──」

　　「安靜！接收！」

　　各種經歷開始展現在傑西卡面前，很像比．吉斯特學校裡用潛意識催眠裝置講授的課程……只是更快……快得令人頭暈目眩。

　　同時卻歷歷在目。

　　前任聖母的每一次經歷都栩栩如生：有一個愛人──精力充沛，蓄著鬍鬚，有一雙弗瑞曼人的眼睛，而傑西卡可以通過老聖母的回憶看到他的力量和溫柔。但有關他的一切轉瞬間就過去了。

　　現在沒有時間去考慮這會對她肚子裡的女兒造成什麼影響，只來得及不停地接收、記錄。這些經歷如洪水般向傑西卡湧來：出生、生活、死亡，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一次播放之後便再不重複。

　　但為什麼總能看見懸崖頂上落下的沙瀑？這個鏡頭執著地粘在老聖母記憶裡，揮之不去。她問。

　　傑西卡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事，但已經為時太晚：老聖母就要死了。臨死前，她拚命把自己的經歷全部注入傑西卡的意識中，就像把水倒進杯子一樣。傑西卡眼看著另一個微粒逐漸消退，重又回到出生前的意識狀態中。從理論上說，老聖母正在死去，但她已經把自己的一生留在傑西卡的記憶裡。老聖母嘆了一口氣，模糊不清地吐出最後一句話。

　　「我一直在等你，已經等得很久了。」她說，「這就是我的一生。」

　　就是這樣，全部收好，壓縮封裝。一生的經歷。

　　甚至包括死亡的瞬間。

　　我現在是聖母了。傑西卡意識到。

　　就她所知，她已經變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完全符合比．吉斯特規則的聖母了。有毒的迷藥改變了她。

　　她知道，這與比．吉斯特學校造就聖母的方式不盡相同。從來沒人告訴過她造就聖母的秘密，可她就是知道。

　　最後的結果是相同的。

　　傑西卡感覺到女兒的微粒仍然在觸摸她的內心意識，不斷探尋著，卻沒能得到自己的回應。

　　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變化之後，一種可怕的孤獨感蔓延到她的全身。她自己的生命放慢了步伐，相比之下，周圍其他的生命彷彿加快了速度，她能清晰地看到周圍生命如何變化，如何互相影響。

　　隨著她的身體逐漸擺脫毒藥的威脅，粒子意識的感覺稍稍減退，漸漸鬆弛下來。但是她仍能感覺到另外那個代表她女兒的粒子。她撫慰著它。自己竟然容忍這種事發生在女兒身上，她心中愧疚不已。

　　是我幹的，我可憐的、還未成形的、親愛的小女兒。是我把你帶進這個內在的宇宙，讓你的意識在毫無防禦能力的狀態下暴露在這個宇宙的千變萬化之中。

　　從另一個微粒那兒流出一點點愛和安慰，像鏡像一樣，反射出傑西卡傾注在它身上的感情。

　　沒等傑西卡做出回應，她突然感到方才接受的記憶抑制不住地湧了上來。有件事需要立即去做。她在這些記憶中摸索著，同時意識到發生了變化的藥物已經滲透她全身，使她遲鈍、迷惑，難以採取行動。

　　我可以改變這種狀況。她想，我能去除這迷藥的毒性，使它變得完全無害。但她又感到不應該那樣做。我正置身於一場融合儀式之中。

　　隨即，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傑西卡睜開眼睛，朝加妮舉在她頭上的水袋做了個手勢。

　　「它已經得到祝福了。」傑西卡說，「混合這水，讓所有人都能體會到這種藥物的變化，讓所有人分享這份祝福吧。」

　　催化劑自會發揮效用。她想，讓眾人飲用，一段時間內強化他們對彼此身體的認同。這藥現在安全了……一位聖母已經化解了它的毒性。

　　然而，記憶裡仍然有什麼在催促著她，推擠著她。還有一件必須做的事，她意識到了，但藥物的作用使她難以集中精力。

　　啊─啊─啊……老聖母。

　　「我剛見過聖母拉馬羅。」傑西卡說，「她去了，但她仍在我們中間。在這個典禮儀式上，讓她的記憶顯耀。」

　　我怎麼會想起說這些話？傑西卡問自己。

　　她明白了，它們來自另一個記憶。老聖母一生的經歷已經傳給她了，現在更成了她自己的一部份。可是，這份禮物中卻還是有某些方面讓人覺得並不完整。

　　「讓他們縱情狂歡去吧，」她的另一個記憶說，「掙扎求生之外，他們實在享受不到多少快樂。另外，你我也需要一點時間相互熟悉，那以後我才會離去，從你的記憶中消失。我已經覺得自己被你頭腦中屬於你的東西吸引了，啊，存在於你意識之中的這些東西真是太有意思了，那麼多我從來想像不到的東西。」

　　壓縮封裝、傳輸給她的記憶在她的意識中敞開了，像打開了一條寬闊的記憶隧道，層層深入，進入其他聖母的記憶中。歷代聖母的記憶連綿不絕，似乎無窮無盡。

　　傑西卡不禁畏懼起來，唯恐迷失在這個將無數前人的記憶匯為一體的海洋中。但隧道並沒有因此消失，通過它，傑西卡看到了弗瑞曼文化的底蘊，源遠流長，遠遠超出她的想像。

　　她看到了波里特林①上的弗瑞曼人：一個在安樂窩似的星球上漸漸變得軟弱的民族，帝國的入侵者輕而易舉便征服了他們，強迫他們前往比拉．特喬斯②和薩魯撒．塞康達斯這些星球，在上面開拓人類殖民地。

　　傑西卡感受到了生離死別的嚎啕悲慟。多麼淒慘的景象！

　　記憶隧道深處，一個虛幻的聲音厲聲嘶叫：「他們廢除了我們朝聖的權利！」

　　沿著隧道繼續深入，傑西卡看到比拉．特喬斯的奴隸營；看到大批老弱病殘被人像除草一樣芟除淨盡；看到人們被挑選出來發配到羅薩克③和哈蒙塞普④。令人髮指的殘暴景一幅幅展現在她面前，就像一朵朵可怕的毒花。她看到歷史的脈絡由一個塞亞迪娜傳給下一個塞亞迪娜：起初是口耳相傳，藏在沙漠敘事歌中；後來在羅薩克發現了這種有毒的迷藥後，他們自己的聖母於是加以改進……在阿拉吉斯發現生命之水後，這種力量變得更加精妙。

　　①厄普西隆．阿嵐根星系的第三顆行星，被許多真遜尼流浪者們視為母星，儘管流浪者們的語言和神話故事表明他們源自許多不同的古代星系。

　　②昆新型系的第五顆行星，是真遜尼流浪者（弗瑞曼人）被迫遷徙過程中的第三個中轉站。

　　③真遜尼流浪者遷徙過程中的一個中轉星球。

　　④真遜尼流浪者遷徙過程中的第六站，歷史學家英格斯里給這顆行星取名為哈蒙塞普，曾經屬於孔雀三角洲星系。

　　記憶隧道的更深處，另一個聲音嘶叫著：「永不饒恕！永不遺忘！」

　　傑西卡將注意力集中在生命之水的發現過程上，看到了它的源泉：那是沙蟲（製造者）臨死前分泌的液體。當她自己剛剛接收的記憶中看到它被殺死的情景時，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沒有驚呼出聲。

　　這個生物是被淹死的！

　　「母親，你沒事吧？」

　　保羅的聲音侵入她的意識。傑西卡從自省中掙脫出來，抬頭看著他。她知道自己有責任照顧他，但他偏偏在此刻出現，讓傑西卡暗自生氣。

　　我就像是個雙手麻痺的人，但從有意識的那一刻起，我一直感受不到，直到有一天，在外力作用下，突然間有了觸覺。

　　這個念頭徘徊在她仍然沒有敞開的自我意識中。這時我說：「哎呀！我竟然沒有手！」但我周圍的人卻說：「手是什麼？」

　　「你沒事吧？」保羅重複道。

　　「沒事。」

　　「我能喝這東西嗎？」他指指加妮手上的水袋說，「他們要我喝。」

　　她聽出了他話中隱含的意思，知道到他已經探查出這種水在發生變化前含有毒素，也知道他在關心她。傑西卡突然很想瞭解保羅預知能力的局限。她從他這句問話中發現了許多東西。

　　「你可以喝，」她說，「它的成份已經變了。」他從保羅肩頭望過去，見史帝加正低頭凝視著她，那雙深色眼睛裡滿是探詢的神情。

　　「現在，我們知道你不會是假的了。」史帝加說。

　　她感到他的話裡也有某種隱含的意思，但迷藥強大的藥力使她的感官變得遲鈍了。她覺得溫暖、寬慰！這些弗瑞曼人多好啊，讓她得到了一批多麼好的密友。

　　保羅看得出來，母親漸漸被藥力所制。

　　他在記憶中搜索著──凝固的過去，流動的未來，就像把時間拆成一個個片斷，放在靈眼的放大鏡下細細察看。從流動不息的時間線中剝離出來之後，一個個片斷變得難以索解了。

　　這種迷藥──他可以把有關它的知識集合起來，由此瞭解它在母親身上所起的作用。但是，這些知識缺乏自然規律，缺乏一個參照系統。

　　他突然明白了，看見過去對現在的影響是一回事，但對預言能力的真正考驗是看見過去對未來的影響。

　　事物的發展是一個不斷延續的過程，但這個過程並不等同於它們的外部表象。

　　「喝下去！」加妮說，把水袋的角形噴管在他鼻子底下晃了晃。

　　保羅直起身子，看著加妮，感到空氣中充斥著狂歡的興奮。他知道，如果喝下水袋裡的香料迷藥，吸收了迷藥中高度濃縮的香料精萃成份，他會發生什麼變化。他會回到純粹的時間幻象中去，時間會變成空間，而他會被拋上這個空間中令人頭暈目眩的巔峰，激勵他去理解未來。

　　史帝加在加妮身後說：「喝下去吧，小伙子。你拖累了整個儀式的進程。」

　　保羅傾聽著人群的呼聲，聽出了其中的狂熱：「利山．阿蓋博，天外綸音！穆哈迪！」他低下頭看看母親，她坐在那裡，似乎平靜地睡著了，呼吸平穩而低沉。就在這時，保羅腦海中閃現出一句來自未來、昭示他孤獨的一生的話：「她在生命之水中沉睡。」

　　加妮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保羅把角質噴水管放進嘴裡，只聽人們歡呼起來。加妮壓了一下水袋，他感到一股液體直噴入喉，立刻被濃烈的氣息熏得頭暈眼花。加妮拿開噴水管，把水袋交到平台下面向上伸出的手中。他的眼睛注視著她的手臂，還有上面那條表示哀悼的綠帶子。

　　加妮直起身來，注意到保羅的目光，說：「即使在聖水帶來的歡樂中，我也能哀悼他。他給了我們倆一件東西。」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裡，拉著他沿平台走去，「一個相同之處，友索──我們倆都因哈肯尼失去了父親。」

　　保羅跟著她，覺得自己的頭和身體分開了，又重新聯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聯結之感。雙腿好像已經不屬於自己，離他很遠，軟綿綿的。

　　他們走進一條狹窄的支道，坑道的牆壁映著外面球形燈微弱的燈光。保羅感到迷藥的奇異藥效已經開始在他身上產生作用了，如花朵綻放一般，為他打開了時間的大門。轉過另一條黑暗的隧道時，他需要靠在加妮身上才能穩住身形。她衣裙下面的身體既柔軟又結實，讓他熱血沸騰起來。藥力已將過去和未來融入現在，又加上熱血上湧的感覺，使過去、未來和現在的分別幾乎不復存在。

　　「我認識你，加妮。」他輕聲說，「我們曾經坐在沙灘上方一處凸岩上，我安慰著你，讓你不再害怕。我們曾在穴地的黑暗中互相愛撫，我們……」他發覺自己有點神智不清了，於是用力甩了甩頭，腳下隨即一絆。

　　加妮扶他站穩，領他穿過厚厚的簾子，走進一間溫暖的黃色私宅。裡面擺著兩張桌子，若干靠墊，還有鋪著橙色床單的睡墊。

　　保羅漸漸意識到他們已經停下了腳步，加妮面對著他，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

　　「告訴我吧。」她輕聲說。

　　「你是塞哈亞①，」他說，「我的沙漠之春。」

　　①弗瑞曼語：沙漠裡的春天。這個詞帶有宗教寓意，暗指收穫季節和「即將到來的天堂」。

　　「當部落分享聖水的時候，」她說，「我們在一起──我們所有人。我們……分享，我知道……大夥兒都和我在一起，但我害怕和你分享。」

　　「為什麼？」

　　他極力將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但過去和未來都揉入了現在，使她的形象模糊不清。他以無數種方式、在無數情況下、無數背景中，看到了她的存在。

　　「你身上有某種令人畏懼的東西，」她說，「當我帶你離開其他人的時候……我這麼做，是因為我能感覺到其他人想要什麼。你的力量……施加在眾人身上。你……使我們看見了！」

　　他努力使自己的話不至於含混不清：「你看見了什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看見一個孩子……在我懷裡。是我們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她把一隻手放到自己嘴上，「我怎麼才能完完全全地瞭解你呢？」

　　這些人有一點預感的天份。他的意識告訴他，但他們壓抑了它，因為預感讓人恐懼。

　　在頭腦澄澈的一瞬間，他看見加妮正瑟瑟發抖。

　　「你想要說什麼呢？」他問。

　　「友索。」她悄聲道，仍在顫抖不已。

　　「別再看未來的情景了。」他說。

　　她的哭泣使他突然深深憐憫起這個小姑娘來。他把她拉過來靠在自己身上，撫摸著她的頭說：「加妮，加妮，不要怕。」

　　「友索，幫幫我。」她哭著說。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他感到體內的迷藥發揮了全部效用，撕開了帷幕，讓他看見了自己動盪不安的灰色未來。

　　「你怎麼不說話？」加妮說。

　　他穩住自己的意識，注視著未來，看著時間在它那神奇的空間中不斷延展，旋轉不休，同時卻巧妙地保持著平衡。時間化成空間，窄窄的，同時又不斷鋪開。鋪開時像一張巨網，讓無數星球、無數力量落入網中；收窄時像一根他必須從上面走過的細鋼絲，又像一塊他必須使之平衡的蹺蹺板。

　　在蹺蹺板的一邊，他看到了帝國；看到一個叫菲得．羅薩的哈肯尼人，像致命的利刃般朝他砍殺過來；看到薩督卡狂暴地衝出他們自己的星球，在阿拉吉斯上大肆屠殺；看到宇航公會密謀策劃，縱容這種屠殺；看到比．吉斯特繼續著她們的選擇性育種計劃。一股股力量聚在一起，像未來的天邊飽蘊風雷的浮雲。在蹺蹺板的另一邊牽制它們的卻只有弗瑞曼人和他們的穆哈迪，後者彷彿一個沉睡中的巨人，弗瑞曼人已經準備將他喚醒，發起一場橫掃整個宇宙的瘋狂聖戰。

　　保羅感到自己處於這一切的中心，整個結構都圍繞這個軸心旋轉著。和平就像一根細絲，他走在上面，身邊伴著加妮。他很幸福。他能看見這根細絲，就在他前面。一個隱蔽的穴地，一段相對寧靜的時光，不斷的暴力衝突中平靜的一瞬。

　　「除此之外，再沒有和平的時候了。」他說。

　　「友索，你哭了，」加妮喃喃地說，「友索，我的力量，你是把水獻給死者嗎？給哪一位死者？」

　　「給那些現在還沒有死去的人。」他說。

　　「那麼，就讓他們盡情享受這段活著的時光吧。」她說。

　　透過迷藥的濃霧，他知道她說得對！他粗魯地緊緊擁住她。「塞哈亞！我的沙漠之春！」他喊道。

　　她伸出一隻手，撫著他的臉頰，「看看我吧，我不再害怕了，友索。當你這樣抱著我時，我看到了你所看到的未來。」

　　「你看到什麼了？」他問道。

　　「我看到，在風暴之間的平靜期，我們互相把愛給予對方。這是我們要做的事。」

　　藥力重又控制了他，他想：多少次了？你給了我安慰，給了我遺忘。他重又體驗到那種無比鮮明的預見，未來歷歷如見，無比清晰，然後化為記憶：沉浸於肉慾的溫柔鄉，兩個人的分享、交流，種種溫柔，種種粗暴……

　　「我們之中，更堅強的人是你，加妮。」他喃喃低語，「和我在一起吧。」

　　「永遠在一起。」她說著，吻上他的臉頰。

第三卷　先知　一

　　沒有任何人曾與我父親有過十分親密的關係，無論是女人、男人，還是孩子。只有一個人稱得上是他的朋友。這份友誼的提供者就是他兒時的玩伴哈西米爾．芬倫伯爵。與芬倫伯爵之間這份友情首先反映在積極的一面：阿拉吉斯事件後，是伯爵出面減輕了立法會對我父親的懷疑。據我母親說，為這件事，一共花了價值一億多宇宙索的香料賄賂各方，此外還有其他禮物：女奴、皇室的榮譽勳章和名譽軍銜。而第二個能夠證明伯爵友誼的主要證據反映在消極的一面上：他敢於抗拒我父親的命令，拒絕殺人，儘管這完全是他力所能及之事。接下來我會對此加以詳述。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芬倫伯爵小傳》

　　※※※

　　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衝出他的私人套間，怒氣沖沖地沿著走廊往前走。午後的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戶傾瀉進來，在走廊裡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他的身體在懸浮器裡劇烈地扭動著，搖晃著，一個勁兒地往前衝。

　　他如一股風暴般狂掃過去：私人廚房、圖書室、小會客廳，然後衝進僕人待命的前廳。此時，前廳的夜間娛樂活動已經開始了。

　　衛隊長阿金．耐福德踞坐在大廳裡一張長沙發上。他面無表情，一副吃了塞繆塔迷藥後反應遲鈍、昏昏欲睡的樣子，周圍迴盪著怪誕的、如哀號般的塞繆塔音樂。他自己的隨從坐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聽候差遣。

　　「耐福德！」男爵怒吼道。

　　眾人立刻亂作一團。

　　耐福德站起身來。在迷藥的作用下，他臉上依然保持著鎮靜，但蒼白的臉色說明他心中的畏懼。塞繆塔音樂頓時停了下來。

　　「男爵老爺。」耐福德說。全靠迷藥的藥效，他才勉強使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起來。

　　男爵掃視著周圍那一張張臉，發覺大家全都默不作聲，一臉驚惶。他把注意力轉回耐福德身上，柔聲說道：「耐福德，你當我的衛隊長多長時間了？」

　　耐福德嚥了一口唾沫：「自從阿拉吉斯時間後，老爺，快兩年了。」

　　「你是否始終竭盡全力保護我，使我免受威脅？」

　　「這是我唯一的心願，老爺。」

　　「那好，菲得．羅薩在哪兒？」男爵怒吼道。

　　耐福德一縮：「老爺？」

　　「你不認為菲得．羅薩對我來說是個威脅嗎？」他的聲音再次變得柔和起來。

　　耐福德舔了舔嘴唇，塞繆塔迷藥造成的呆滯神情略微衰退了些。「菲得．羅薩在奴隸營區，老爺。」

　　「又在跟女人鬼混，呃？」男爵竭力想壓住怒火，氣得渾身發抖。

　　「閣下，可能他──」

　　「閉嘴！」

　　男爵又朝前廳裡邁進一步。周圍的人紛紛後退，與耐福德隔開一段微妙的距離，盡量把自己與撞在槍口上挨罵的人分開。

　　「難道我從沒命令過你，要你隨時確切地搞清楚準男爵去了什麼地方嗎？」男爵一邊問，一邊又朝前邁了一步，「難道我從沒跟你說過，要你隨時確切地搞清楚準男爵講了什麼話、對誰講的嗎？」再一步，「難道我從沒告訴過你，無論什麼時候準男爵進入女奴隸的營區，你都必須向我報告嗎？」

　　耐福德緊張地嚥著口水，汗水從他額頭上冒了出來。

　　男爵保持著平淡的語氣，話音裡幾乎聽不出重音：「難道我從沒跟你講過這些嗎？」

　　耐福德點點頭。

　　「還有，難道我從沒吩咐過你，要檢查所有送到我那兒去的奴隸男孩嗎？而且要你自己……親自查驗？」

　　耐福德又點點頭。

　　「恐怕，你並沒察覺到，今晚送到我房裡的那個男孩大腿上有毛病？」男爵問，「有沒有可能你……」

　　「叔叔。」

　　男爵轉過身，盯著站在門口的菲得．羅薩。侄子這麼快就趕來了──瞧這年輕人一臉掩飾不住的匆忙。好啊，一切都暴露無餘了：菲得．羅薩由他自己的間諜系統，緊盯著男爵的一舉一動。

　　「我房裡有具屍體，我想叫人挪走它。」男爵說。他的手始終握住衣袍下面的震盪槍，心中暗自慶幸自己的屏蔽場是最高級的。

　　菲得．羅薩迅速瞟了一眼靠在右邊牆壁上的兩個警衛，點了點頭。那兩個人馬上走開，快步跑出房門，沿著走廊朝男爵的套間奔去。

　　這兩個，嗯？男爵想，哼，這小魔頭，想跟我耍陰謀詭計，還差得遠呢！好好學著點吧！

　　「我想，你離開的時候，奴隸營裡一定天下太平吧，菲得。」男爵說。

　　「我一直在跟奴隸總管下金字塔棋①。」菲得．羅薩說。他想：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差錯？我們送到叔叔房裡的那個男孩顯然已經失手被殺了。可要做那件事，他是最理想的人選，就連哈瓦特也不可能有更好的選擇。那個男孩是最理想的！

　　①一種棋盤為金字塔形的象棋，共有九層，要把己方的皇后走至金字塔頂端，同時將死對方的國王，這才算獲勝。

　　「下金字塔棋，」男爵說，「真棒啊。你贏了嗎？」

　　「我……啊，是啊，叔叔。」菲得．羅薩竭力掩飾心中的不安。

　　男爵打了一個響指：「耐福德，你想重新得到我的恩寵嗎？」

　　「閣下，我做錯什麼了嗎？」他戰戰兢兢地說。

　　「現在已經不重要了。」男爵說，「菲得．羅薩下金字塔棋贏了奴隸總管，你都聽見了？」

　　「是的……殿下。」

　　「我要你帶上三個人去找奴隸總管，」男爵說，「絞死他，完事之後，把他的屍體帶來給我，讓我瞧瞧你辦事是否妥當。我們僱用的人裡，可不興有這麼蹩腳的棋手。」

　　菲得．羅薩頓時臉色蒼白，向前跨了一步。「但是，叔叔，我……」

　　「等會兒再說，菲得，」男爵揮了揮手，「等會兒。」

　　那兩個跑去男爵房間處理奴隸男孩屍體的警衛搖搖晃晃地從前廳門口經過。屍體耷拉在兩人中間，垂著手臂。男爵看著他們，直到他們走出視線。

　　耐福德上前一步，走到男爵身邊，「您要我現在就去幹掉奴隸總管嗎？老爺？」

　　「現在就去。」男爵說，「等你完事之後，把剛才過去的那兩個傢伙也加在你的名單上。我不喜歡他們抬屍體的樣子，拖泥帶水的。幹這種事就應該乾淨俐落。我希望也能看到他們的屍體。」

　　耐福德說：「老爺，是不是我做了什麼──」

　　「照你主子吩咐的去做。」菲得．羅薩說。他想：現在唯一能期望的是先救我自己，別讓他扒了我的皮。

　　好極了！男爵想，至少他還知道該如何減少損失。男爵在心裡對自己笑了笑，心想：此外，這小子也還知道怎麼做才能取悅於我，怎麼做才能讓我別把火氣搬到他頭上。他知道我必須留下他。我遲早有不得不離開的那一天，到那時，除了他還有誰可以接手呢？我沒有其他繼承人。但他必須學習！而在他的學習期間，我也必須保住自己的性命。

　　耐福德朝他的助手們打了個手勢，帶著他們走出廳門。

　　「你願意陪我回我的房間去嗎？菲得？」男爵問道。

　　「悉聽尊便。」菲得．羅薩說。他朝男爵鞠了一躬，心想：這回我可算是落到他手裡了。

　　「你在前面走。」男爵說著，指了指廳門。

　　看得出來，菲得．羅薩很害怕，但他只略微猶豫了一下。我徹底失敗了嗎？他暗自問道，他會不會把毒刃插到我背上？……慢慢地，刺穿屏蔽場？他是不是另有繼承人了？

　　就讓他感受一下此刻的惶恐吧。男爵一邊跟在侄子後面，一邊思忖著，他將繼承我的事業，但必須是在我選定的時刻。我才不會讓我辛辛苦苦創立起來的基業在他手上毀於一旦！

　　菲得．羅薩盡量壓住自己的腳步，別走得太快。他感到背後的肌膚直起雞皮疙瘩，彷彿他的身體本身也在猜測那致命一擊會何時到來。他的肌肉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放鬆。

　　「你聽到來自阿拉吉斯的最新消息了嗎？」男爵問。

　　「沒有，叔叔。」

　　菲得．羅薩強迫自己千萬別回頭，一路沿著長廊拐出僕人居住區。

　　「弗瑞曼人有了一位新先知，或者說某個宗教領袖。」男爵說，「他們叫他穆哈迪，非常有趣，真的。意思是『耗子』。我已經告訴拉賓，就讓他們繼續信仰他們的宗教好了，那會讓他們一直有事可忙，沒時間來找我們的麻煩。」

　　「確實很有趣，叔叔。」菲得．羅薩說。他拐進通往他叔叔套間外面的專用走廊，心想：他為什麼談起宗教來了？這是不是什麼微妙的暗示？

　　「是啊。」男爵說。

　　他們走進男爵的寓所，經過客廳進入臥室。眼前是激烈搏鬥之後的現場：一盞懸浮燈錯了位，床墊掉在地板上，一支按摩棒迸成碎片，散落在床頭桌上。

　　「這是一個聰明的計劃。」男爵說。他讓護身屏蔽場的防禦力維持在最大一檔，然後停下來，和他的侄子面對面，「但還不夠聰明。告訴我，菲得，你為什麼不親手幹掉我？你有足夠多的機會。」

　　菲得．羅薩找到一把懸浮椅，沒有徵求許可便徑直坐下，同時在心裡聳了聳肩。

　　我現在一定要表現得大膽些。他想

　　「您教導過我，自己的手一定要保持乾淨。」他說。

　　「啊，是的。」男爵說，「當你面對皇上時，你必須能夠誠懇地說，你沒幹過那種事。皇上跟前的女巫自然會仔細傾聽你的話，並從中辨出真偽。是的，關於這一點，我的確警告過你。」

　　「您為什麼從來不買個比．吉斯特呢，叔叔？」菲得．羅薩問，「有個真言師在您身邊……」

　　「你知道我的品味！」男爵呵斥道。

　　菲得．羅薩打量著他的叔叔，說：「可是，有個比．吉斯特還是會……」

　　「我不信任她們！」男爵怒罵道，「別想轉移話題！」

　　菲得．羅薩溫和地說：「遵命，叔叔。」

　　「我記得，幾年前，你在競技場上表演過一次角鬥。」男爵說，「好像，那天有個奴隸被安排好要刺殺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叔叔。畢竟我──」

　　「請不要迴避。」男爵說。聲音聽上去很嚴厲，顯然正在壓抑內心的憤怒。

　　菲得．羅薩看著他叔叔，心想：他全知道，否則根本不會這麼問。

　　「是假的，叔叔。我那麼安排是想除掉你的奴隸總管。」

　　「非常聰明，」男爵說，「也很勇敢。那個奴隸角鬥士差點要了你的命，是不是？」

　　「是的。」

　　「勇氣可嘉，如果你有與之相配的手段和精明的話，那你就真是個可怕的對手了。」男爵不住搖頭。他還記得在阿拉吉斯上遇刺的那一天。自打那可怕的一天起，他時常會想念門塔特彼得，並對失去彼得深感惋惜。那個門塔特很機靈，精得像魔鬼一樣，但儘管如此，卻也沒能救下他自己的性命。男爵又搖了搖頭。命運有時真是難以捉摸。

　　菲得．羅薩環視了一下臥房，打量著搏鬥後遺留下來的痕跡，心裡猜測著他叔叔是如何戰勝那個奴隸的──要知道，他們為此曾經做過相當細緻的準備工作。

　　「我是怎樣打敗他的？」男爵問道，「啊──哈，得了，菲得，就讓我保留一些秘密武器安度晚年吧。唔，我們最好利用這次機會訂一個協議。」

　　菲得．羅薩盯著他，心想：協議！那麼，他的意思肯定是繼續讓我作他的繼承人了。否則還訂哪門子協議呢？一個平等的，或者近乎平等的協議！

　　「什麼協議，叔叔？」菲得．羅薩感到非常自豪，因為他的聲音仍然可以保持平靜，仍然很理智，一點也沒暴露出他滿心的得意洋洋。

　　男爵也注意到他在控制情緒，於是點點頭說：「你是塊好材料，菲得。我不會浪費好材料的。然而，你固執地拒絕瞭解我對你的真正價值。真夠倔的。你看不出來，為什麼應該把我當成一個對你最有價值的人，好好保護我。這……」他指了指臥室裡搏鬥後的滿屋狼藉，「這是愚蠢。我不會獎勵愚行。」

　　有什麼話就快說好了，你這個老傻瓜！菲得．羅薩想。

　　「你把我當成一個老傻瓜。」男爵說，「我必須奉勸你一句，別這麼想。」

　　「您剛才提到協議。」

　　「啊，年輕人就是耐不住性子。」男爵說，「好吧，主要內容是這樣的：你，不要再做出這種企圖威脅我生命的蠢事。而我呢，在你準備好接手之後，隨你高興，選個時間靠邊站。我會退下來當個顧問，留你自己坐在權力的寶座上。」

　　「退休，叔叔？」

　　「你仍然認為我是個傻瓜，」男爵說，「而這份協議只能更進一步地證明這一點，是嗎？你以為我是在乞求你！做事要慎重，菲得。我這個老傻瓜看穿了你的陰謀。你在那個奴隸男孩的大腿上埋進一根隱蔽的毒針，埋在我平時撫摸的部位。呃，只要輕輕用力，哪怕只一點點──那根毒針就會刺進這個老傻瓜的手心。啊──哈，菲得……」

　　男爵搖著頭，心想：要不是哈瓦特警告過我，他就成功了。好吧，就讓這小子以為是我自己看穿了他的陰謀。從某種意義上講，確實應該歸功於我，因為是我從阿拉吉斯的廢墟中救了哈瓦特。再說，也需要讓這小子知道一下我的厲害，讓他對我更加心存敬畏。

　　菲得．羅薩仍然沉默不語，內心激烈鬥爭著。可以相信他嗎？他真打算要退休嗎？但是，為什麼不呢？只要我謹慎行事，相信總有一天我會繼承他的統治權。他不可能長生不老。也許，企圖加速這一進程確實很愚蠢。

　　「您提到協議，」菲得．羅薩說，「我們用什麼來保障雙方遵守協議呢？」

　　「我們如何才能彼此信任，是這個意思嗎？」男爵問，「那麼，菲得，至於你，我將安排瑟菲．哈瓦特監視你。我相信哈瓦特在這方面的門塔特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至於我，你必須信任我。我總不能長生不老吧，是不是，菲得？有些道理我明白，你也應該明白，也許你應該好好反省一下了。」

　　「我向您發誓我會履行我的義務。可您能給我什麼保證呢？」菲得．羅薩問。

　　「我讓你繼續活下去。」男爵說。

　　菲得．羅薩再次打量著他的叔叔。他竟然派哈瓦特來監視我！如果我告訴他，當初正是哈瓦特策劃了那個詭計，利用奴隸角鬥士使他失去了他的奴隸總管，那他又會怎麼說呢？他很可能會說我在撒謊，企圖使哈瓦特失去他的信任。不，那個大好人瑟菲是個門塔特，應該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了。

　　「那麼，你怎麼說？」男爵問。

　　「我還能說什麼？當然，我接受。」

　　而菲得．羅薩心想：哈瓦特！他腳踩兩隻船，玩弄我們兩邊，自己卻站在中間看熱鬧……不是嗎？難道，他轉移陣營投靠了我叔叔，只因為我沒跟他商量那個奴隸男孩的計劃？

　　「我派哈瓦特來監視你，你還沒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呢。」男爵說。

　　菲得．羅薩翕動著鼻孔，臉上流露出一副氣憤的樣子。多年來，在哈肯尼家族中，哈瓦特這個名字一直是危險的信號……而現在它又有了新的內涵：更加危險。

　　「哈瓦特是個危險的玩具。」菲得．羅薩說。

　　「玩具！別傻了，我知道能從哈瓦特那兒得到什麼好處，也知道該如何控制局面。哈瓦特是一個用情很深的人，菲得。沒有感情的人才讓人害怕，但用情太深……啊，瞧，你可以利用它的感情來滿足你的需要。」

　　「叔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嗯，已經夠明白的了。」

　　菲得．羅薩並不答話，唯有閃動的眼瞼洩露了他心中的憤懣。

　　「你不瞭解哈瓦特。」男爵說。

　　你也不瞭解他！菲得．羅薩心想。

　　「哈瓦特落到今天這步田地該怪誰呢？」男爵問，「我？當然是我。但他以前不過是亞崔迪的工具，而多年來一直都是他打敗我，直到皇室插手。這就是他對此事的看法。如今，他對我的仇恨是暫時的。他相信自己隨時可以打敗我，也正因為他相信這一點，所以才被我打敗了。因為是我在引導他，要他把注意力轉向我所希望的方向──反抗帝國。」

　　菲得．羅薩恍然大悟，這個新信息使他緊張起來，他抿起雙唇，額頭上現出緊繃的線條。「反抗皇上？」

　　讓我親愛的侄子也嚐嚐那種滋味吧。男爵想，讓他對自己說：「菲得．羅薩．哈肯尼皇帝！」讓他問問他自己，那得值多少？價值肯定超過一位老叔叔的性命，我可是能讓他美夢成真的人啊！

　　慢慢地，菲得．羅薩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這個老傻瓜說的是真的嗎？這裡面的好處可比看上去的多得多。

　　「那，哈瓦特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菲得．羅薩問。

　　「他以為他是在利用我們，實現他對皇上的復仇大計。」

　　「這一切結束之後呢？」

　　「他還沒想過復仇以後的事。哈瓦特是個必須為別人服務的人，這一點就連他自己也不甚瞭解。」

　　「我從哈瓦特那兒學到很多東西，」菲得．羅薩認同道，同時覺得叔叔所說的句句是真，「但我學到的越多，我就越覺得我們應該除掉他……越快越好。」

　　「你不喜歡被他盯著？」

　　「哈瓦特誰都盯。」

　　「他也許可以幫你推上皇位呢。哈瓦特精明能幹，同時也是危險的，非常狡猾。不過，我還不打算撤掉他的解藥。別說是人，就連寶劍也是危險的，菲得。可儘管危險，我們自有套住這把劍的劍鞘──他身中劇毒。只要我們撤掉解藥，死亡就會像劍鞘一樣把他牢牢套住。」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就像是在競技場上。」菲得．羅薩說，「大招數套小招數，小招數下面還有更深的招數。必須注意奴隸角鬥士的身體朝哪個方向傾斜，他朝哪兒看，怎麼握刀。」

　　他暗自點了點頭，看得出這些話取悅了他的叔叔。但他心想：沒錯！就像在競技場上！而頭腦就是刀鋒！

　　「現在你明白你是多麼需要我了吧。」男爵說，「我還有用呢，菲得。」

　　寶劍當然還是可以揮幾下的，直到太鈍派不上用場。菲得．羅薩想。

　　「是的，叔叔。」他說。

　　「那好，」男爵說，「現在我們就去奴隸營，我們倆一起去。我要看著你親手把娛樂室裡所有的女人全殺掉。」

　　「叔叔！」

　　「還會有其他女人的，菲得。但我說過，跟我在一起，沒有你隨便犯錯的餘地。」

　　菲得．羅薩面色一沉。「叔叔，您──」

　　「你要接受懲罰，並從中學到些東西。」男爵說。

　　菲得．羅薩看著叔叔心滿意足的眼神，心想：我一定要記住這個晚上，要時時牢記在心，也要記住其他那些不該忘記的夜晚。

　　「你不會拒絕的。」男爵說。

　　如果我拒絕了，你又能怎樣，老頭兒？菲得．羅薩問自己。但他知道，為了讓他屈服，男爵自會有其他的懲罰辦法，也許更陰險，更殘酷。

　　「我瞭解你，菲得。」男爵說，「你不會拒絕的。」

　　那好吧。菲得．羅薩想，現在我還需要你，這我明白。協議是訂好了，但我不會永遠需要你的。哼，到那時……

　二

　　人類潛意識的深處存在一種壓倒一切的需求，即追求一個符合邏輯、凡事有理可據的宇宙。但是，現實中的宇宙總是領先邏輯一步，是邏輯無法企及的。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我跟許多大家族的統治者打過交道，從沒見過比這頭豬更粗俗、更危險的。瑟菲．哈瓦特對自己說。

　　「跟我說話，你可以開誠佈公，哈瓦特。」男爵低沉地說。他往後靠在懸浮椅上，一雙眼睛擠在滿臉的肥肉裡，銳利的目光如錐子般盯著哈瓦特。

　　老門塔特低頭看看他與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之間的桌子，注意到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食物。在評價男爵的時候，就連這也是需要考慮的因素。其他許多因素也同樣需要考慮在內：這間私人會議室四面的紅色牆壁，空氣中瀰漫的淡淡的草藥甜香（掩蓋了一股更加濃郁的香料味）。

　　「你絕不會因為一時興起，就讓我向拉賓發警報。」男爵說。

　　哈瓦特堅韌的老臉毫無表情，絲毫沒有流露出內心的厭惡。「我覺得有很多事值得懷疑，大人。」

　　「是啊。你懷疑薩魯撒．塞康達斯，懷疑阿拉吉斯跟它有牽連。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你告訴我說，阿拉吉斯與皇上那顆神秘的監獄行星之間有某種關聯，而皇上正為此煩心不已。可你解釋得還不夠清楚。如今，我之所以急匆匆地向拉賓發出警告，僅僅是因為信使趕著乘那艘太空運輸船離開。你說過，這件事不能耽擱。那好，很好。但我現在要求你做出解釋。」

　　他太愛嘮叨了，哈瓦特想，不像萊托。萊托要告訴我什麼事，只需一揚眉毛或一揮手就行了。也不像老公爵，簡簡單單一個詞就足以表達整句話的意思。這個鄉巴佬！毀掉他是對全人類做貢獻。

　　「離開這裡之前，你必須向我做出充份而完整的解釋。」男爵說。

　　「談起薩魯撒．塞康達斯的時候，你似乎沒把它當回事兒。」哈瓦特說。

　　「那裡是刑事犯的流放地，」男爵說，「整個銀河系裡最壞的地痞流氓都被遣送到薩魯撒．塞康達斯。我們還需要瞭解什麼？」

　　「那顆監獄行星上的生存條件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難以忍受。」哈瓦特說，「你應該聽說過，那裡新犯人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你也應該聽說過，皇上在那裡採取了各種高壓政策。這一切你全都知道，卻從來不覺得可疑嗎？」

　　「皇上不允許各大家族刺探他的監獄。」男爵發牢騷地說，「但話又說回來，他也沒來查我的地牢。」

　　「而薩魯撒．塞康達斯讓人感到好奇的是……唔……」哈瓦特把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放到嘴唇上，「……皇上似乎想阻止任何人去刨根問底。」

　　「就是說，有些事他不得不那麼做，而他並不為此感到自豪！」

　　哈瓦特發黑的雙唇露出一絲極淡的微笑。他盯著男爵，雙眼在螢光管的燈光下閃閃發亮。「你從來沒猜過，皇上是從哪兒弄來薩督卡軍團的？」

　　男爵噘起肥厚的雙唇，樣子活像一個噘著嘴的嬰兒。他用鬧脾氣的口吻惱怒地說：「這個……招募來的唄……也就是說，用徵兵手段，徵上來的，從……」

　　「呸！」哈瓦特猛地打斷男爵，「你也聽說過薩督卡的戰場表現，那些可不是謠傳，對不對？全都是第一手資料，來自與薩督卡打過仗的極少數倖存者，對不對？」

　　「薩督卡是極優秀的戰士，這一點毫無疑問。」男爵說，「但我認為我自己的軍團……」

　　「跟薩督卡比起來，不過是一群度假的遊客！」哈瓦特厲聲道，「你以為我不知道皇上為什麼要轉而對付亞崔迪家族嗎？」

　　「這種問題不是你能妄加揣測的。」男爵警告說。

　　會不會就連他也不知道，皇上這麼做的真正動機是什麼？哈瓦特自問。

　　「只要與我的工作有關，任何問題我都必須揣測一番。你雇我就是為了這個。」哈瓦特說，「我是個門塔特，你總不能阻止門塔特搜集情報或推算結果吧。」

　　男爵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這才說道：「要說什麼就說吧，門塔特。」

　　「帕迪沙皇帝轉而對付亞崔迪家族，是因為公爵的軍事統領葛尼．哈萊克和鄧肯．艾德荷訓練了一支戰鬥部隊，一支小型戰鬥部隊，即使與薩督卡軍相比也毫不遜色。他們中有些人甚至表現得比薩督卡更出色。公爵正打算擴充軍力，好讓它在任何方面都跟皇上的軍隊一樣強大。」

　　男爵暗自掂量著這個剛剛披露的秘密，然後說：「阿拉吉斯跟這又有什麼關係？」

　　「阿拉吉斯提供了兵源。這些人早就習慣了最艱苦的生存環境。」

　　男爵搖了搖頭，「你該不會是指那些弗瑞曼人吧？」

　　「我指的正是弗瑞曼人。」

　　「啊！那幹嗎要警告拉賓？在薩督卡的屠殺和拉賓的鎮壓下，不會剩下多少弗瑞曼人了，最多一小撮。」

　　哈瓦特默不作聲地盯著他。

　　「最多一小撮！」男爵重複道，「光去年一年，拉賓就殺掉了六千弗瑞曼人！」

　　哈瓦特還是盯著他，一言不發。

　　「前年殺掉九千。」男爵說，「而薩督卡離開之前，估計至少殺了兩萬人。」

　　「拉賓的軍隊在過去兩年間損失了多少人？」哈瓦特問。

　　男爵摸著下頜說：「噢，他一直在大量徵募新兵，這倒是真的。他的徵兵官對新兵許下了相當誇張的承諾，而且──」

　　「我們可否估計大約有三萬人？」哈瓦特問。

　　「似乎有點高了吧。」男爵說。

　　「恰恰相反。」哈瓦特說，「我和你一樣，也可以從拉賓報告的字裡行間瞭解到真實情況。諜報人員向我提交的報告你當然早就一清二楚。」

　　「阿拉吉斯是個相當棘手的星球，」男爵說，「沙暴造成的損失可能……」

　　「我們倆都知道沙暴的危害程度。」哈瓦特說。

　　「就算他損失了三萬人，又怎麼樣？」男爵質問道。因為血氣上衝，他的臉色顯得愈發陰沉了。

　　「你自己算算。」哈瓦特說，「他在過去兩年間殺掉了一萬五千人，可損失的部隊是那個數字的兩倍。你說薩督卡估計殺了另外兩萬人，可能還更多些。但我看過他們從阿拉吉斯返航時的載貨清單。如果他們殺了兩萬人，那他們的損失就幾乎是五比一。你為什麼不正視這些數字呢？男爵，你明白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嗎？」

　　男爵冷冷地、不動聲色地答道：「那是你的工作，門塔特。意味著什麼？」

　　「鄧肯．艾德荷曾經訪問過一個弗瑞曼穴地，我向你報告過他清點出來的人數。」哈瓦特說，「一切都對得上。就算他們只有二百五十個那樣的穴地社區，他們的人口也有大約五百萬。根據我最保守的估計，那種社區的真正數量至少是我們所掌握的兩倍多。而你卻把你的人分散佈置在這樣一個星球上。」

　　「一千萬？」男爵的下頜驚愕得顫動起來。

　　「至少。」

　　男爵噘起肥厚的雙唇，圓鼓鼓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哈瓦特。這是真的門塔特計算結果嗎？他心想，怎麼可能？為什麼從來沒人懷疑過？

　　「我們甚至還沒好好地把他們的出生增長率計算在內。」哈瓦特說，「我們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除掉他們中一些發育不良的個體，留下強壯的，讓他們越變越強──和薩魯撒．塞康達斯一樣。」

　　「薩魯撒．塞康達斯！」男爵叫道，「這跟皇上的監獄行星有什麼關係？」

　　「一個在薩魯撒．塞康達斯那樣的環境中倖存下來的人，會比絕大多數普通人更強壯、更堅韌不拔。」哈瓦特說，「再對他們施以第一流的軍事訓練……」

　　「胡說！照你的說法，就連我也可以從弗瑞曼人中間招募新兵了？在我侄子對他們採取高壓政策之後。」

　　哈瓦特用平和的聲音道：「說到高壓，你敢說你對你自己的任何一支部隊都沒有執行過這種政策？」

　　「這個……我……但是──」

　　「高壓這種東西是相對的。」哈瓦特說，「你的作戰人員不是比他們周圍那些人的境況要好得多嗎？讓他們自己看到，如果不當男爵的士兵，剩下的只有讓人不愉快的選擇，是這樣嗎？」

　　男爵沉默起來，眼光游移不定。這種可能性──難道，拉賓竟在無意中為哈肯尼家族提供了終極武器？

　　過了一會兒，他說：「這樣招募上來的人，怎樣才能保證他們的忠誠呢？」

　　「我會把他們分成小隊，編制不超過一個排。」哈瓦特說，「我會把他們從原先的高壓環境中解放出來，然後把他們隔離起來，只和那些瞭解他們之前背景的教官在一起。至於教官嘛，最適合的人選就是那些在他們之前脫離了同一高壓環境的人。然後，我會灌輸給他們一些充滿神秘主義色彩的概念，讓他們滿心以為：他們的星球其實是一個秘密的訓練基地，目的是訓練出像他們那樣出眾的戰士。而與此同時，我會向他們充份展示如此出眾的戰士可以得到些什麼：豐裕的生活、漂亮的女人、精美的府邸……以及他們渴望得到的一切。」

　　男爵開始點頭認同：「薩督卡在故鄉星球過的就是這種日子。」

　　「對，當地招募的新兵逐漸相信，像薩魯撒．塞康達斯這樣的地方自有其存在的理由，就是培養他們，精銳部隊。在許多方面，就連最普通的薩督卡，也過著跟任何大家族成員一樣尊貴的生活。」

　　「真是天才的創意！」男爵悄聲道。

　　「你開始理解我對薩魯撒．塞康達斯的疑惑了。」哈瓦特說。

　　「這種事是怎麼開始的？」男爵問。

　　「啊，是這樣：柯瑞諾家族的原籍在哪兒？第一批犯人送到薩魯撒．塞康達斯以前，那兒有沒有人？就連皇上的表親萊托公爵也不清楚。這種問題皇上從不鼓勵別人去刨根問底。」

　　男爵呆呆地沉思起來。「是的，一個被保守得極好的秘密，他們用了各式各樣的手段……」

　　「還有，那兒有什麼是必須隱藏起來的？」哈瓦特問，「帕迪沙皇帝有個監獄行星？這是人人皆知的事。他有……」

　　「芬倫伯爵！」男爵不假思索地脫口說道。

　　哈瓦特頓時停下來，皺著眉頭，用迷惑的目光打量著男爵。「芬倫伯爵怎麼了？」

　　「幾年前，在我侄子的生日慶典期間，」男爵說，「這位皇室派來的特使，自負的芬倫伯爵，以宮廷觀察員的身份來到這裡……呃，來了結皇上和我之間的一場生意糾紛。」

　　「哦？」

　　「我……呃，在我們的一次談話中，我相信我說了幾句把阿拉吉斯改建成監獄行星的事。芬倫他……」

　　「你跟他講了哪些具體內容？」

　　「具體內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

　　「我的男爵大人，如果你希望能在最大程度上利用我的門塔特功能，就必須向我提供足夠多的信息。那次談話沒記錄在案嗎？」

　　男爵臉色一沉，憤怒地說：「你跟彼得一樣可惡！我不喜歡這些……」

　　「彼得已經不在你身邊了，大人。」哈瓦特說，「說起那個彼得，他到底怎麼了？」

　　「他對我太隨便，要求太多。」男爵說。

　　「你曾經向我擔保說，你不會浪費任何對你有用的人。」哈瓦特說，「你該不會用威脅和找碴來浪費我的精力吧？我們現在討論的是，你跟芬倫伯爵到底說了些什麼。」

　　慢慢地，男爵的臉色恢復了沉靜。咱們走著瞧，到時候，哼！他想，我會記住他這種態度的。沒錯，我一定會記住的。

　　「等一下。」男爵說。他努力回想著那次在宴會大廳裡的談話。他記得，當時他們站在隔音的靜錐區裡。「我說過類似這樣的話，」男爵說，「『皇上知道，做這種買賣總免不了一定程度的殺戮。』當時我是指我們的勞工損失。然後我又說，我正在考慮用另一種方式來解決阿拉吉斯的問題。我還說，皇上的監獄行星給了我靈感去加以效仿。」

　　「該死的！」哈瓦特咒罵道，「芬倫伯爵怎麼說？」

　　「那以後，他就開始向我詢問有關你的情況。」

　　哈瓦特坐回到座位上，閉上眼睛思索著。「原來，這就是他們開始關注阿拉吉斯的原因。」他說，「得，完了。」他睜開眼睛，「事到如今，整個阿拉吉斯一定遍佈他們的眼線。整整兩年！」

　　「但是，我只不過是隨隨便便一句建議，肯定……」

　　「在皇上眼中沒什麼隨隨便便這種事。你給拉賓的知識是什麼？」

　　「只是讓他使阿拉吉斯人害怕我們。」

　　哈瓦特搖搖頭，「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男爵。一是把當地土著殺光，把他們徹底消滅掉，要不就……」

　　「浪費整支勞動力？」

　　「難道你寧願看到皇上和那些仍跟著他起舞的大家族一起跑到這兒來，表演一次乾淨俐落的刮除手術，把吉迪．普萊姆像刮葫蘆瓢一樣，掏個一乾二淨？」

　　男爵打量著他的門塔特，然後說：「他不敢！」

　　「不敢嗎？」

　　男爵的雙唇顫抖著，「另一種選擇是什麼？」

　　「丟車保帥，捨棄你親愛的侄子拉賓。」

　　「捨棄……」男爵說不下去了，死盯著哈瓦特。

　　「不再給他派軍隊，不給他任何援助，也不給他回信，只說你已經聽說了他在阿拉吉斯上處理事務的可怕方式，說你只要一有可能就會立即採取適當的措施加以糾正。我會作出相應的安排，有意讓你的一些信息被皇上的間諜截獲。」

　　「可香料怎麼辦？稅收怎麼辦？還有──」

　　「繼續索取你作為男爵應得的那一份收益，但索取方式務須謹慎。給拉賓定個固定的總數。我們可以……」

　　男爵把手一攤，說：「但我怎麼才能肯定，我那狡猾的侄子不……」

　　「我們在阿拉吉斯上還有自己的密探啊。告訴拉賓，要麼完成你分派給他的香料配額，要麼就派人取而代之。」

　　「我瞭解我的侄子，」男爵說，「這只會逼他變本加厲地壓搾那裡的人民。」

　　「他當然會那麼做！」哈瓦特厲聲說道，「現在已經停不下來了！你只能希望別弄髒了你自己的手。就讓拉賓去替你建立你的薩魯撒．塞康達斯吧，甚至沒有必要送任何犯人給他，他已經有所需的人口了。只要看到拉賓不斷驅使他的人民來完成你的香料配額，皇上就不會懷疑你有什麼其他的動機。這個理由足以讓皇上相信，你把阿拉吉斯推上這樣的軌道，並沒有任何謀反的企圖。而你，男爵，無論講話還是行動，都不要表露出你另有所圖。」

　　男爵的語氣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讚賞、狡黠的意味：「啊，哈瓦特，你可真是個狡猾的傢伙！那麼，我們該如何重新進入阿拉吉斯，利用拉賓為我們準備好的東西？」

　　「再簡單沒有了，男爵。如果你把每年的配額都定得比上一年略高些，那兒的問題很快就會總爆發。產量會下降，這樣你就可以借此除掉拉賓，自己取而代之……來糾正當地的混亂局面。」

　　「天衣無縫。」男爵說，「可我覺得自己已經厭倦了這一切。我準備讓另一個人替我接管阿拉吉斯。」

　　哈瓦特打量著對面那張肥胖的圓臉。慢慢地，這位老兵加間諜開始點起頭來。「菲得．羅薩？」他說，「原來，這就是你現在採取高壓政策的原因。你自己也非常狡猾嘛，男爵。也許我們可以把這兩個計劃合二為一。是的，你的菲得．羅薩可以去阿拉吉斯當他們的救星，可以贏得民心。沒有問題。」

　　男爵微笑起來，而在笑容背後，他暗自問道：那麼，這個計劃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跟哈瓦特個人的復仇大計相吻合呢？

　　哈瓦特看出自己已經可以離開了，於是站起身，走出那間被紅牆包圍的房間。他一邊走，一邊想著阿拉吉斯上新近出現的一些變故。他不能不考慮這些令人不安的未知因素，它們影響著他每個有關阿拉吉斯的估算。葛尼．哈萊克現在藏在走私販那兒，他從那邊發來情報，提到一個新的宗教領袖──穆哈迪。

　　也許我不該告訴男爵，應該任由這個宗教在它自己的地盤上興盛起來，甚至傳播到住在盆地和谷地裡的當地人中間去。他對自己說。但有一點是眾所周知的：鎮壓反而會帶動宗教興旺發達。

　　然後，他又想到哈萊克有關弗瑞曼戰術的報告。這種戰術有點像哈萊克本人……還有艾德荷……甚至還有哈瓦特自己的風格。

　　難道艾德荷還活著？他暗自問道。

　　但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直到今天，他還沒問過自己，有沒有可能是保羅活下來了。他只知道，男爵堅信亞崔迪家的所有人都死了。男爵還承認，那個比．吉斯特女巫一直都是他的武器。這只能意味著一切都結束了──甚至包括那個女人自己的兒子。

　　她對亞崔迪家族的仇恨是多麼刻骨銘心啊，竟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放過，他想，就像我對這個男爵所懷的深仇大恨。我對他的致命一擊能否像她一樣，足以徹底結束男爵的一切呢？

　三

　　世間萬物都有模式，這種模式合於宇宙的運行，是它的一個組成部份。這種模式是對稱的、精確的、合情合理的。只有真正的藝術家才能捕捉到它，在他們的創造物中，你總能發現這種模式。在季節的變換中，在沙粒沿著沙脊的流動中，在灌木叢那紛雜的枝椏和葉片的脈絡中，你也可以找到這種模式。我們努力模仿這種模式，將它複製到我們的日常生活和社會生活中，追求這種宜人的旋律、節奏和組成形式。然而，在尋找終極完美的過程中，還是有可能遇上某些危險。很明顯，這種模式發展到極致時便已固化。在盡善盡美的理想模式中，一切事物只能走向死亡。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保羅─穆哈迪記得曾經吃過一頓富含香料萃取物的飯，他牢牢地抓住這個記憶不放。它就像一個支撐點，只要抓住這個牢固的點，他就可以區分現實和夢境，認清最近的經歷的本質：一場大夢。

　　我就像是一個舞台，未來的種種發展變化在這個舞台上來去匆匆，他對自己說著，種種模糊的幻象、種族意識和它那可怕的使命──我是它們的獵物，被它們緊緊抓住。

　　內心深處始終有一種恐懼，無法擺脫：他擔心自己超越了時間；擔心在時間的長河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擔心過去、未來和現在因此混在一起，再也無法區分。這是一種視覺疲勞，因為他必須不斷將預見到的未來當成某種記憶存儲下來，而他所預見的未來本身又與過去糾纏不清。

　　那頓飯是加妮為我準備的。他告訴自己。

　　但現在，加妮正在遙遠的南方，那個有熾熱太陽的荒涼地區，隱藏在新穴地某個秘密的堡壘中，安全地跟他們的兒子萊托二世在一起。

　　又或者，那也是一件還沒發生的事？

　　不，他打消了自己的疑慮，因為怪人阿麗亞，他的妹妹，已經跟著母親和加妮一塊兒到那兒去了，乘著安放在野生製造者背上的聖母轎，長途跋涉二十響①，深入南方。

　　①弗瑞曼人的距離單位，「一響」是指能聽到鼓槌聲音的最遠距離。（譯者注）

　　他甩開騎上巨型沙蟲長途旅行的念頭，自己問自己：又或者，阿麗亞還沒出世吧？

　　我正在組織游擊隊進攻。保羅回想起來，我們發動奇襲，收回了當年犧牲在阿拉肯的烈士的水。我在火葬台上找到了父親的遺骸。然後，我在可以俯瞰哈格山口的弗瑞曼人的石山堤裡設立了一個聖殿，把父親的遺骨安置在那裡祀奉。

　　又或者，那也是一件還沒發生的事？

　　我受的傷是真的，保羅告訴自己。我的傷疤是真的。安葬我父親遺骨的聖殿也是真的。

　　保羅仍然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突然記起在臨時營地裡的一件事。那兒一直以來都是臨時營地，直到女人和孩子們被送往遙遠的南方。有一回，哈拉赫──詹米斯的妻子──把他推醒，對他說有人在穴地的走廊裡打起來了。哈拉赫站在內室入口處，一條條黑色的髮辮用水環串成的鏈子綁在腦後。她撩開臥室的門簾，告訴他加妮剛把某某人給殺了。

　　這件事發生過。保羅告訴自己說。這是真事，不是根據預知所產生的幻象，不是還有可能發生變化的未來。

　　保羅記得自己急忙跑了出去，發現加妮正站在走廊黃色的球形燈下，外面穿了一件色彩艷麗的藍色罩袍，兜帽甩在腦後，一張俏麗的小臉因剛剛的搏鬥泛起了紅暈。她正要把嘯刃刀插入刀鞘。旁邊的一群人亂作一團，抬著包裹匆匆忙忙地沿過道走遠。

　　而保羅記得，當時他還告訴自己說：無論什麼時候抬屍體，他們都是那個樣子，總是一眼就能讓人看出來。

　　因為是在穴地裡，加妮公然把水環用繩子拴在一起，戴在脖子上。轉身面向他時，那些水環叮叮噹噹地晃動著。

　　「加妮，怎麼回事？」他問。

　　「我把一個來向你單挑的傢伙打發了，友索。」

　　「你把他殺了？」

　　「是啊，不過。也許我該把他留給哈拉赫。」

　　（保羅想起來了，當時周圍那些人對他這番話讚賞不已，就連哈拉赫也大笑起來。）

　　「可他是來向我挑戰的！」

　　「你已經親自教會了我那種神奇的格鬥術了呀，友索。」

　　「那當然！可你不該──」

　　「我生在沙漠裡，友索。我知道該怎麼用嘯刃刀。」

　　他壓住內心的憤怒，盡量通情達理地說：「也許這都是事實，加妮。可……」

　　「我不再是一個在穴地裡提著燈籠捉蠍子的孩子了，友索。我不是在玩遊戲。」

　　保羅瞪著她，發覺她那不經意的態度中竟帶著一種奇特的兇猛。

　　「他不值得你出手，友索。」加妮說，「我絕不會讓他這種人來打攪你的沉思。」她走近了些，用眼角斜瞥著他，把聲音降到只有他才能聽到的地步，輕聲說道：「而且，親愛的，這麼做是為了讓他們明白，挑戰者可能會先遇上我，然後在穆哈迪的女人手下可恥地死去。等他們接受了這個教訓之後，想來挑戰的人就沒那麼多了。」

　　是的，保羅對自己說。那肯定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是真實的過去。而想要一試穆哈迪新刀的挑戰者也的確驟減了。

　　某個地方，在並非夢境的真實世界裡，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動，還可以聽到一隻夜梟在啼叫。

　　我在做夢，保羅對自己說。是香料食物的緣故。

　　他仍然多多少少有種被拋棄的感覺。他想知道，有沒有可能，他的汝赫靈魂①已經莫名其妙地悄悄溜進了阿拉姆．拉─米薩②：與現實世界相似的另一個世界，一個超自然的領域，在那裡，所有物質世界的限制都不復存在。弗瑞曼人相信，他的真身就在那個世界裡。一想到那樣的地方，他就感到害怕。因為一切限制都不復存在，也就意味著所有參照物都不復存在。在那樣一個世界裡，他無法找到自己的位置，無法說：「我就是我，因為我在這兒。」

　　①弗瑞曼人的宗教認為，每個人都有一部份植根於另一個超自然的世界中，並能感知這個世界。這個部份被稱為汝赫靈魂。

　　②一個與現實世界相似的神秘世界。在那裡，一切對肉體的限制都不復存在，完全憑意念控制。

　　他母親曾經說過：「因為對你的看法迥然不同，他們中的一些人會分成幾派。」

　　我必須從夢中醒來，保羅告訴自己。這種事已經發生了──他母親所說的這種情況。傑西卡夫人現在是弗瑞曼人的聖母，她的話已經應驗了。

　　保羅知道，傑西卡害怕他與弗瑞曼人之間的那種宗教關係。無論穴地還是凹地，人們都把穆哈迪當成救世主。這一點讓她很不高興。她去各個部落瞭解情況，派出她自己的手下塞亞迪娜充當間諜，搜集他們對此事的反應，並加以分析。

　　她曾經引用過一句比．吉斯特諺語給他聽：「當宗教和政治同乘一輛馬車時，駕車的人就會相信，無論什麼也阻擋不了他們。他們會一路狂奔，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他們會把一切危機意識拋諸腦後，忘記前面的懸崖並不會主動提醒閉起眼睛盲目狂奔的人。他們不懂得懸崖勒馬，直到為時已晚。」

　　保羅想起來了，當時他坐在母親的寓所裡，一塊黑色門簾遮住內室，門簾上織滿了以弗瑞曼神話傳說為主題的圖案。他坐在屋裡聽她講話，發覺她總是在留心觀察，就連她垂下眼睛的時候也是如此。那種橢圓形的臉上，嘴角邊新增了幾條皺紋，可頭髮還是像精美的青銅器一樣紋絲不亂，整整齊齊，閃著光澤。然而，她那雙大大的綠眼睛已經隱沒在香料染成的藍色陰影下了。

　　「弗瑞曼人有一套簡單而實用的宗教。」他說。

　　「宗教沒有什麼是簡單的。」她警告說。

　　保羅本來便覺得前途佈滿陰霾，一聽此言，更是胸中火起。他只能說：「宗教把我們大家的力量聯合在一起，這就是我們致勝的秘訣。」

　　「你有意營造這種氛圍，這種氣勢。」她挑戰地說，「你一直不停地把這些東西灌輸給他們。」

　　「那是您自己教我的。」他說。

　　那一天，她從早到晚都在爭執不休。他還記得，小萊托的割禮儀式就是在那天舉行的。保羅知道她心煩意亂的部份原因：她始終不肯接受他與加妮的結合──「年輕人的婚姻」。但既然加妮已經為亞崔迪生下了子嗣，傑西卡發覺自己無法再拒絕這一對母子了。

　　終於，傑西卡在他的注視下不安起來，說：「你認為我是個不近人情的母親。」

　　「當然不是。」

　　「當我和你妹妹在一起的時候，你看我的眼神總是很奇怪，這我知道。其實，你並不瞭解你妹妹。」

　　「我知道阿麗亞為什麼與眾不同。」他說，「在您改變生命之水時，她還沒有出世，還是您身體裡的一部份。她──」

　　「你什麼也不懂！」

　　保羅突然間無法把自己從時間幻象中獲得的信息表達出來，只好說：「我並不認為您不近人情。」

　　她看出了他的沮喪，於是說：「有件事，兒子。」

　　「什麼？」

　　「我確實喜歡你的加妮，我接受她了。」

　　這是真實的，保羅對自己說。並不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仍然有可能發生變化的扭曲圖像。

　　拿準這一點之後，他得到了一個新的支撐點，由此重新把握住他自己的世界。現實一點一點透過夢境，進入他的意識。他突然想起，自己這是在臨時營地裡，在沙漠中的宿營區。加妮把他們的蒸餾帳篷搭在粉沙上，因為粉沙很軟，睡在上面會很舒服。這只能說明加妮就在附近──加妮，他的靈魂；加妮，他的塞哈亞，像沙漠之春一樣甘甜；加妮，南方沙漠的女兒。

　　這時，他記起臨睡前她給他唱的一首沙漠催眠曲：

　　哦，我的靈魂啊，

　　今晚，我不想進入天堂。

　　但我向夏胡露起誓，

　　當你前往天堂時，

　　我一定緊緊追隨我的愛。

　　她還唱了情侶們在沙漠常常一起哼唱的行走歌，節奏就像在沙丘上拖著腳走動時發出的沙沙聲。

　　告訴我你的眼

　　我就告訴你你的心。

　　告訴我你的足

　　我就告訴你你的手。

　　告訴我你要入夢

　　我就告訴你醒時的情形。

　　告訴我你的願望

　　我就告訴你你真正所需。

　　當時，他聽到另一個帳篷裡傳出九絃琴的聲音，於是想起了葛尼．哈萊克。那熟悉的樂器讓他想起葛尼，他記得曾在一群走私販的商隊裡看到了葛尼的臉，但葛尼要麼是沒看見他，要麼是擔心引起哈肯尼人的注意，怕他們發現本來應該已經命喪黃泉的公爵之子其實還活著，所以不能看他，更不能認他。

　　然而，在一片黑暗中，彈奏者的演奏風格，那手指在九絃琴上彈出的獨特韻律，讓保羅想起了現實中的那位樂手。彈琴的人是跳躍者查特，弗瑞曼敢死隊①隊長，穆哈迪的護衛隊領隊。

　　①歷史上一支特殊的弗瑞曼部隊，即弗瑞曼突擊隊。其成員必須宣誓以自己的生命捍衛正義。

　　我們這是在沙漠裡，保羅記起來了。在哈肯尼巡邏隊勢力範圍外的沙海中心地帶。我到這兒來是為了做一回沙行者，要想法引來一條製造者，騎到它背上去親自駕馭它，只有這樣我才能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弗瑞曼人。

　　他摸了摸別在腰上的彈射槍和嘯刃刀，感到周圍一片沉寂。

　　這是破曉前那種特殊的沉寂。這時，夜鳥歸巢，而白天出沒的動物還沒有被太陽這個敵人驚醒。

　　「你必須在白天破沙前進，好讓夏胡露看見你，知道你毫無畏懼。」史帝加這樣說過，「所以，我們要把時間調整過來，晚上休息。」

　　保羅悄悄坐起來，感到身上的蒸餾服鬆鬆垮垮的，而蒸餾帳篷的另一邊隱在一篇陰影中。他移動著，盡量放低聲音，可加妮還是聽見了。

　　加妮躺在帳篷的另一處陰影裡，在黑暗中說道：「天還沒大亮呢，親愛的。」

　　「塞哈亞。」他說，語氣中半帶笑意。

　　「你把我稱作你的沙漠之春，」她說，「但今天我是驅策你的鞭子，是負責監督儀式按規則進行的塞亞迪娜。」

　　他開始繫緊他的蒸餾服。「你曾經告訴過我《求生：宗教手冊》的一句話，」他說，「你告訴我：『女人就是你的沃野，因此，快到你的田裡耕耘去吧。』」

　　「沒錯，我是你長子的母親。」她承認道。

　　保羅看著加妮灰濛濛的身影也跟著他動了起來，穿好她自己的蒸餾服，準備進入露天沙漠。「你應該盡量休息。」她說。

　　他從加妮的言語間感受到了她對自己的愛護，於是溫柔地責備道：「負責監督任務的塞亞迪娜不會對應試者多說什麼，無論告誡還是警告都不應該。」

　　她滑到他身旁，手掌撫摸著他的臉頰說：「今天，我既是監督者，也是一個女人。」

　　「你應該把這個職責留給別人。」他說。

　　「等待是最糟糕的事，」她說，「我寧可守在你身邊。」

　　他吻了吻她的手心，然後繫緊蒸餾服的面罩，轉身扯開帳篷的密封簾。一股並不十分乾燥的空氣帶著寒意迎面撲來，這種濕度的空氣會在黎明時分凝結出少量的露水。隨風吹來的還有香料菌的味道。他們早已探測到香料菌叢位於東北方向，這意味著附近可能有製造者。

　　保羅鑽出密封簾，站在沙地上，伸展四肢以驅除殘留的睡意。一個珍珠形發光體發出黯淡的綠光，慢慢侵蝕著東方的地平線。下屬的帳篷偽裝成小型沙丘散佈在四周，籠罩在黎明前的黑暗裡。他看到左邊有人在動。是衛兵，他知道他們看見自己了。

　　他們很清楚他今天要面對的危險，每一個弗瑞曼人都面對過它。為了讓他做好充份準備，他們把為時不多的最後寧靜留給了他。今天一定要辦好這件事。他對自己說。

　　他想起，當面臨哈肯尼人的大屠殺時，他是如何贏得權力的；想起那些把兒子送到他這裡接受神奇格鬥術訓練的老人；想起那些在會議上聽他演講、遵照他的策略行動的老戰士；想起那些得勝歸來、將弗瑞曼人最高榮譽賦予他的人們，他們高呼著：「你的計謀生效了，穆哈迪！」

　　然而，哪怕最平凡、最年輕的弗瑞曼武士都能做到的事，他卻從沒做過。大家都知道他這個「與眾不同」之處，保羅知道，他的領袖地位也因此遭到質疑。

　　是的，他從來沒有騎過製造者──沙蟲。

　　是的，他曾經與其他人一起，接受過沙漠旅行的訓練，參加過奇襲戰，但卻從來沒有孤身遠行。在那以前，他的世界只得受限於別人的才幹，離開他們就寸步難行。沒有一個真正的弗瑞曼人會容忍這種狀況發生在自己身上。在這片沙海的另一邊約二十響的地方，就是南方廣袤的土地。如果他不能自己駕馭製造者，就連南方的家園也不會為他敞開大門，除非他下令準備一頂轎子，像聖母或其他病人及傷者一樣，坐在轎子裡旅行。

　　整整一個晚上，回憶不斷湧上心頭，在他的自我意識中翻騰湧動。他發覺，駕馭製造者和駕馭靈眼這兩件事竟有著不可思議的相似之處。如果他能夠駕馭製造者，他的領導地位就將鞏固下來；如果他能夠駕馭內心的靈眼，這就將帶給他另一種意義上的領導權。如果不能做到這兩者，未來便是無法捉摸的幢幢陰影，潛伏其中的是席捲整個宇宙的大動盪。

　　他瞭解宇宙的方法與眾不同，觀察到的結果既準確又有誤差，這使他飽受折磨。他在預見中看到了未來。然而，當那一刻真正降臨的時候，當未來步步進逼、越來越趨近於成為現實的時候，現實卻彷彿有了自己的生命，自行衍生出種種微妙的變化。那個可怕的使命依然存在，種族意識也依然存在，血腥、狂熱的宗教戰爭迫在眉睫，到處都籠罩在戰爭的陰影中。

　　加妮鑽出帳篷站在他身邊。她抱著胳膊，像平時揣摩他心情時那樣，歪著頭，眼角斜瞅著他。

　　「再給我講一講你出生地的水吧，友索。」她說。

　　他看出她在盡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讓他在面對生死考驗之前盡量放鬆心裡的緊張情緒。天漸漸亮了起來，一些弗瑞曼敢死隊員早已開始收帳篷了。

　　「我寧願你給我講講穴地的情況，講講我們的兒子。」他說，「我們的萊托還成天抱住我母親不放嗎？」

　　「現在他又纏上阿麗亞勒。」她說，「他長得好快啊，會長成大高個兒的。」

　　「南方情況怎麼樣？」他問。

　　「等騎上製造者之後，你就能自己去看了。」她說。

　　「但我希望能先通過你的眼睛看一看。」

　　「那兒寂寞得厲害。」她說。

　　保羅撫摸著從她前額蒸餾服子裡露出來的產子頭巾①，說：「為什麼你不提營地的事？」

　　①弗瑞曼婦女婚後（或同居過程中）若產下一子，就會在蒸餾服兜帽下的前額部份帶上這個綁帶式的頭巾，以示身份。

　　「我已經說過了。沒了我們的男人，營地變得非常寂寞，只是個幹活的地方。我們天天在工廠或陶器作坊裡幹活兒。要製造武器，要去埋預測天氣的沙桿，要採集香料當賄金，要在沙丘上植草，讓植物生長，固定沙丘，要織布，編毯子，要給電池充電，還要訓練孩子們，好保證部落的力量永不衰竭。」

　　「這麼說起來，穴地裡就沒有令人高興的事嗎？」他問道。

　　「孩子們高興啊。而我們只是料理部落的各種日常事務，好在食物足夠。有時，我們中間的某個人還可以到北方來，和她的男人在一起。無論如何，血脈不能斷。」

　　「我妹妹，阿麗亞──大家還是無法接受她嗎？」

　　加妮在漸明的曙光中轉向他，她盯著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這件事最好另找時間談，親愛的。」

　　「我看，還是現在就談吧。」

　　「你應該保存精力，應付今天的考驗。」她說。

　　他看出自己已經接觸到某個敏感話題，也聽出她的話裡有退縮之意。「人們對於自己不瞭解的事物多少會有些擔心害怕。」他說。

　　她立刻點頭：「還是有些……誤解。因為，阿麗亞行為古怪。女人們感到害怕。要知道，這孩子只不過比嬰兒大點兒，可她說的那些事……只有成年人才知道。是那次……發生在子宮裡的變化使阿麗亞……與眾不同，但她們不明白。」

　　「有麻煩嗎？」他一邊問，一邊心想：我已經看到過許多阿麗亞遇到麻煩的幻象了。

　　加妮望著前方初生的太陽漸漸升起，說：「有些女人合夥去聖母那裡投訴，要求她驅除附在她女兒身上的惡魔。她們引用經文說：『不能容忍一個女巫生活在我們中間。』」

　　「我母親是怎麼跟她們說的？」

　　「她引用了一段律法，把那群女人打發了。她還說：『如果阿麗亞引起了麻煩，那是大人的過錯，因為她沒能預見並阻止這麻煩的形成。』她竭力向大家解釋，當日的變化如何影響到了子宮裡的阿麗亞。但女人們還是很生氣，因為她們一直以來都被這件事困擾著。最後，她們嘟嘟囔囔地離開了。」

　　阿麗亞以後會惹出大麻煩的。他想。

　　一股夾雜著細沙的風吹打著他暴露在面罩外的臉，帶來陣陣香料菌的香氣。「帶來清晨的沙雨①。」他說。

　　他望著遠方灰茫茫的沙漠風光，望著那片毫無憐憫之心的死亡之地，望著漫無邊際的漫漫黃沙。一道乾澀的閃電劃破黑暗，閃過南方的天際。這是個徵兆，表明一場大風暴正在那裡積聚靜電。隆隆的滾雷聲過了許久才隱約傳來。

　　「裝點大地的雷聲。」加妮說道。

　　更多人從帳篷裡鑽出來忙碌著。衛兵們紛紛從兩邊朝他們走來。無需任何命令，一切都遵循古法，準備工作在平靜中順利進行著。

　　「盡量少發命令，」他父親曾經告訴他……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旦你對某件事下達過什麼指令，你就不得不總是針對同一類事物下達命令。因為人們會習慣性地向你請示。」

　　弗瑞曼人本能地知道這條規律。所以，他們很多時候都自發地遵循慣例。

　　隊伍裡的司水員開始了晨禱。今天的歌聲中加進了激勵沙蟲騎士②的語句。

　　①地面上的沙塵被季風沙暴帶上約兩千米的高空，然後落下來，形成沙雨。這種沙雨通常會把水汽帶至地面。

　　②弗瑞曼人用這個詞來稱呼那些有能力捕捉沙蟲，並駕馭沙蟲的騎士。

　　「空空世界不過是個軀殼，」那人吟唱起來，哀痛的聲音越過沙丘，飄向遠方，「有誰能逃避死亡的天使？夏胡露的天命啊，必須遵從。」

　　保羅聽著，想起他手下弗瑞曼敢死隊死亡頌歌的歌詞，意識到這段祈禱詞也是死亡頌歌開頭的那一段，此外，也是敢死隊隊員投身戰鬥前所唸的誓詞。

　　過了今天，這裡會不會也豎起一座岩石聖殿，以紀念另一個逝去的靈魂？保羅暗自問道，將來，弗瑞曼人會不會紛紛在這裡駐足，每人都往聖殿加一塊石頭，以此憑弔死在這裡的穆哈迪？

　　他知道，今天是足以決定未來的重要轉折點之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從當前的時空位置輻射出無數通往未來的軌跡。一幕幕不完整的幻象折磨著他。他越抵制他那可怕的使命，越反對那即將到來的聖戰，交織在未來幻象中的混亂局面就越大、越不可收拾。他的整個未來正變成一條河流，朝著峽谷急衝而去。可見的未來和不可見的未來就像河流和峽谷，兩者之間即將爆發的猛烈衝突完全隱沒在一片雲霧之中。

　　「史帝加過來了，」加妮說，「我必須跟你分開，親愛的。現在，我的身份是塞亞迪那，必須監督整個儀式的進行，一點也疏忽不得。要知道，以後的編年史會真實地記錄這次儀式的整個過程。」她抬起頭看看他。有那麼一刻，她顯得情緒低落，但很快就重新控制住自己，「等這事過去以後，我會親手給你準備早餐。」她說著，轉身離開。

　　史帝加越過粉沙地向他走來，腳下揚起一連串細微的沙塵。他仍然帶著桀驁不馴的眼神，深陷在眼窩裡的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保羅。蒸餾服面罩下隱約露出烏黑發亮的鬍子尖，一條條皺紋深陷在雙頰上，彷彿由天然岩石風化而成。

　　他扛著一根旗桿，旗桿上掛著保羅的軍旗：一面綠黑旗，旗桿上刻著水紋。這面旗幟已經成為這塊土地上的傳奇了，保羅半帶自豪地想：現在，隨便我做什麼，即使是最簡單的事也會變成傳奇。他們會把一切全都記錄下來：我如何與加妮分離，如何問候史帝加──我今天的一舉一動全都將記錄在冊。無論生死，我都將成為傳奇。但我決不能死，否則這一切就僅僅是一個傳奇，再也沒有任何力量阻止宗教戰爭的爆發了。

　　史帝加把旗桿插在保羅身旁的沙地上，雙手垂放在身體兩側，藍中透藍的眼睛依然平視前方，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保羅看著史帝加，想到自己的眼睛也因為香料的緣故變成了這種顏色。

　　「他們廢除了我們朝聖的權利。」史帝加莊嚴地開始了儀式。

　　保羅按照加妮教他的話回答說：「誰能否決一個弗瑞曼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的權利，無論他徒步行走還是乘騎。」

　　「我是耐布①，發誓決不活著落入敵人之手；」史帝加說，「我是死亡三腳②的一隻腳，誓把仇敵消滅掉。」

　　①發誓決不落入敵手的人。這是部落首領傳統的宣誓詞。

　　②原意是指沙漠劊子手懸吊死者的三腳架，現指三個有同樣血仇的異姓兄弟，共同立下誓約要報仇雪恨。

　　沉默降臨了。

　　現在是個人祈禱時間。保羅掃了一眼散立在史帝加身後沙地上的其他弗瑞曼人，只見大家全都站著一動不動，各自祈禱著。這時，他聯想到弗瑞曼這個民族獨特的個性，不知這一切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殺戮對他們來說是生活的一部份，整個民族終日生活在憤怒與悲痛之中，從來沒考慮過可以用什麼來取代這種生活方式──只除了一個夢，也就是列特─凱恩斯生前灌輸給他們的那個夢。

　　「領導我們穿越沙漠和避開陷阱的主啊，在哪裡？」史帝加問。

　　「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弗瑞曼人齊聲吟誦道。

　　史帝加挺直肩膀走近保羅，壓低聲音說：「嗨，記住我告訴你的那些話，動作要簡單直接──別耍什麼花樣。我們的族人十二歲就開始騎製造者。雖然你的年紀已經超出了六歲，可你畢竟不是生來就過著我們這種生活的人。你沒有必要為了給別人留下深刻印象做出大膽的舉動。我們都知道你很勇敢。你所要做的只是召來製造者，然後騎上去。」

　　「我會記住的。」保羅說。

　　「一定要這麼做。我不會允許你讓我的教導蒙羞。」

　　史帝加從衣袍下面拉出一根長約一米的塑料棒，一頭尖，另一頭卡著一個上緊發條的沙槌。「這個沙槌是我親自為你準備的，很好用，拿去。」

　　保羅接過沙槌，感到了溫暖光滑的塑料表面。

　　「你的矛鉤在西薩克利那兒。」史帝加說，「等你走出去，爬上那邊那個沙丘時，他就會把矛鉤交給你。」他指指右邊，「召來一條大製造者讓我們瞧瞧，友索。露一手。」

　　保羅留意到了史帝加說話的語氣──半帶正式，半含朋友的擔心。

　　說時遲那時快，太陽似乎一下子就蹦出了地平線。染上一片銀白的藍灰色天空表明，即使對阿拉吉斯來說，今天也是極其乾燥、極其炎熱的一天。

　　「現在正是滾燙的一天裡最適當的時機，」史帝加說。如今，他已經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了，「去吧，友索。騎上製造者，像一位首領那樣在沙漠上奔馳吧。」

　　保羅向軍旗敬了個禮。晨風已經停止，綠黑旗軟軟地垂著。他轉身朝史帝加所指的沙丘走去。那是一座灰濛濛的褐色斜坡，上面有一個S形沙脊。絕大多數人早就開始朝反方向撤出，爬上另一個遮蔽著他們宿營地的沙丘。

　　保羅前面只剩下一個身穿長袍的身影：西薩克利，弗瑞曼敢死隊的一個班長。那人靜靜地站著，只看得見蒸餾服兜帽和面罩之間縫隙裡的雙眼。

　　保羅走近時，西薩克利把兩根細細的、可以像長鞭一樣舞動的桿子遞過來。桿子大約一米半長，一端是閃閃發亮的塑鋼鉤子，另一頭打磨得很粗糙，可以牢牢握住。

　　保羅按儀式要求，左手接過兩根桿子。

　　「這是我自己用的矛鉤，」西薩克利沙啞著嗓子說，「很稱手，從沒讓人失望過。」

　　保羅點了點頭，繼續保持著必要的沉默。他走過西薩克利身邊，爬上沙丘斜坡。在沙脊上，他回頭望了一眼，看到隊伍像炸窩的昆蟲般四散開來，他們的衣袍在風中飄動著。如今，他獨自一人站在沙脊上，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平坦的、一動不動的地平線。這是史帝加特意替他選好的沙丘，比周圍所有的沙丘都要高，視野開闊，便於觀察。

　　保羅彎下身，把沙槌深深埋入迎風面的沙裡。迎風面的沙很密實，能讓鼓聲傳得最遠。然後，他頓了頓，溫習了一下所學過的知識，溫習著每一個足以決定生死的必要步驟。

　　只要他一拔掉插銷，沙槌就會發出召喚的擊打聲。在沙漠的另一邊，巨大的沙蟲──製造者──會聽到鼓聲，並立刻趕過來。保羅明白，有了那鞭子模樣帶鉤的桿子，他就可以騎到製造者高高拱起的背上。只要用矛鉤鉤開沙蟲環狀鱗甲的前端，暴露出沙蟲十分敏感的軟組織，這傢伙擔心沙子鑽進鱗甲裡引起擦傷，就不會鑽回到沙面上。事實上，它會捲起巨大的軀幹，使被鉤開的部份盡可能遠離沙漠地表。

　　我是一個沙蟲騎士。保羅對自己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的矛鉤，心想，只需划動矛鉤，沿著製造者巨大身軀的曲線向下，就可以讓它翻滾轉身，指揮它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見別人這樣做過。訓練的時候，他也在別人的幫助下，爬上沙蟲背騎了一小會兒。等捉來的沙蟲被騎得筋疲力盡，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時，就必須召喚新沙蟲了。

　　保羅知道，只要他能通過這次考驗，就有資格踏上那二十響的旅程，前往南方休整一番，恢復自己的體力。那裡是女人和家人為躲避大屠殺的藏身之所，也是部落培養新人、生育後代的地方。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一邊提醒自己：響應召喚、從沙海中心狂奔而來的製造者是個未知數，這次考驗對召喚者本人而言也同樣是個未知數。

　　「你必須仔細回測製造者離你有多遠。」史帝加曾解釋說，「你必須站在足夠近的地方，這樣才能在它經過時一下子騎上去；但也不能靠得太近，否則它會吞掉你的。」

　　保羅突然下定決心，抽掉了沙槌的插銷。沙槌開始旋轉，召喚的鼓聲從沙下傳了出去，一種有節奏的敲擊聲：咚！咚！咚！

　　他直起身來，掃視著地平線，記起史帝加所說的話：「仔細判斷趨近的沙浪。記住，沙蟲很少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接近沙槌。同時還要仔細傾聽。一般情況下，看見它之前就能聽到它。」

　　晚上，加妮擔心得睡不著覺，輕聲跟他講了許多注意事項。如今，加妮的那些警言也充斥在他腦海中：「當你在沙蟲前進的路線上站好位置之後，必須紋絲不動。你必須把自己想像成沙漠的一部份，好好藏在斗篷底下，在任何方面都要把自己變成一座小沙丘。」

　　他慢慢掃視著地平線，凝神諦聽，搜尋著別人教授的那些識別沙蟲活動的特殊跡象。

　　東南方向遠遠傳來一陣嘶嘶聲，那是沙的低語。不一會兒，他看到了遠方曙光下沙蟲軌跡的輪廓。保羅立即意識到，自己以前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製造者，甚至沒聽說過有這麼大尺寸的沙蟲。它的長度看上去超過二點四公里，凸起的巨頭一路拱起沙浪，像一座不斷向前移動的大山。

　　無論在夢中還是在現實生活裡，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保羅告誡自己。他急忙跑過去，在那傢伙將要經過的路線上站好位置，所有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緊張的一刻上。

　四

　　「控制造幣廠和法庭──其他的儘管交給賤民好了。」這就是帕迪沙皇帝的建議。他會說：「想獲得利潤，必須擁有統治權。」這話中不乏真理，但我問自己：「誰是賤民，誰又是被統治者？」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覺醒》之「穆哈迪寫給立法會的密信」

　　※※※

　　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鑽入傑西卡腦海中：從現在起的每一刻，保羅都可能正在接受乘騎沙蟲的考驗。他們竭力向我隱瞞，但這是明擺著的事。

　　再說加妮也走了，神神秘秘的，去執行什麼任務。

　　傑西卡坐在她的休息室裡，抓緊時間享受晚課間隙的一刻寧靜。這是一個舒適的房間，但不如躲避大屠殺前她在泰布穴地住過的房間寬敞。但這個房間的地板上同樣鋪著厚厚的地毯，也有柔軟的靠墊，一伸手就能夠到旁邊的矮咖啡桌，牆上掛著絢麗多彩的壁毯，頭頂則是發出柔光的黃色球形燈。房間裡充溢著弗瑞曼穴地特有的那股刺鼻味道，但現在，對她來說，這種氣味等於安全感。

　　然而，她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克服那種身處異鄉的感覺。這就是隱藏在地毯和壁毯之下粗糲的現實。

　　一陣叮鈴噹啷的聲音隱約傳入休息室。

　　傑西卡知道這是慶賀嬰兒出生的慶典儀式，可能是蘇比婭吧，她的產期就在這幾天。傑西卡也知道，自己很快就會看到這個嬰兒，一個藍眼睛的小胖娃娃，被帶到聖母這裡接受賜福。她還知道，她的女兒阿麗亞準在慶典儀式上，一會兒就會向她詳述經過。

　　還不到為離家在外的人舉行夜禱的時間，也不是為在波里特林、比拉．特喬斯、羅薩克和哈蒙塞普諸星被擄為奴隸而死的人們哀悼的時間，他們不會在那種時刻為嬰兒舉行慶生禮。

　　傑西卡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所以這麼東想西想，其實是希望能夠盡量不想她的兒子和他面對的危險：帶毒鉤的陷阱，哈肯尼人的突襲（哈肯尼人的突襲越來越少，因為弗瑞曼人用保羅帶給他們的新戰術消滅了大量哈肯尼人撲翼機和巡邏隊），還有沙漠本身的危險──沙蟲、乾渴和沙陷①。

　　①阿拉吉斯沙漠裡一種獨特的地理現象。某些深谷或低氣壓帶的沙漠會被沙塵注滿，表面看去與普通沙地別無二致，實際上卻是死亡陷阱，人或動物一旦踩在上面就會陷下去，因窒息而死。

　　她想叫一杯咖啡。隨著這個念頭，她突然想到了弗瑞曼人的生活方式，這種矛盾的想法早就有了：與凹地人相比，他們在穴地山洞裡的生活好多了；然而，他們在沙漠開闊地帶長途跋涉時所遭受的苦難，卻比哈肯尼奴隸都多得多。

　　一隻膚色很深的手從她旁邊的門簾後面伸出來，把一個杯子放在咖啡桌上，然後縮了回去。杯子裡冒出陣陣香料咖啡的芳香。

　　慶生禮的禮物，傑西卡想。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衝自己笑了笑。她暗自問道：在我們這個宇宙裡，還有哪個社會，像我這種身份的人可以放心大膽地接受來歷不明的飲料，還敢毫不畏懼地大口喝下它？當然，現在的我能在任何毒藥對我造成傷害之前就改變它的毒素成份，但那個煮咖啡的人是意識不到這一點的。

　　她喝乾杯中的咖啡，感受著熱乎乎、香噴噴的飲料中蘊藏的能量和興奮作用。

　　她又想，還有哪個社會，人們會這麼自然而然地尊重她的隱私，關心她的生活，以至於來送禮的人僅把禮物放下，卻不進來打攪她。尊重和愛，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禮物了──當然，還帶著一絲懼意。

　　而另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閃現在她的意識中：她一想到咖啡，咖啡就出現了。她知道，這絕沒有任何心靈感應作祟。這是「道」①，指整個弗瑞曼穴地社區凝成一體的趨勢。通過平時共享的香料食品，他們一起中了這種奇妙的香料毒，而一體化就是大自然給他們的補償。當然，這群人永遠也不可能獲得香料帶給她的那種頓悟；他們沒受過相關的訓練，也沒有任何心理準備面對這一切。他們的思維抵制那些他們不能理解或無法接受的知識。但有的時候，這個人群依然可以像單獨一個有機體那樣感受外物，做出反應。

　　只是，他們的頭腦中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一致性。

　　保羅已經通過沙漠中的考驗了嗎？傑西卡問自己。他有這個能力，但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意外事故甚至可以擊倒最有本事的人。

　　等待。

　　等待是最磨人的。她想，你只能等待一定的長時間，然後，這種折磨就會征服你、擊敗你。

　　在他們的一生中，有各種各樣的等待。

　　我們到這兒已經兩年多了，她想，哈肯尼人派來的執政官是惡魔統治者②──野獸拉賓。要想把阿拉吉斯從他手裡奪回來，就算只是剛能看到希望，也至少還需要兩倍那樣長的時間。

　　①弗瑞曼術語，指弗瑞曼穴地社區的成員在心靈方面的一體化。這種心靈互通的能力會因攝取富含香料的食物得到加強，更因飲用「生命之水」後的狂歡大幅提升。

　　②弗瑞曼人對野獸拉賓（蘭吉維爾星的拉賓伯爵）的稱呼。他是哈肯尼男爵的侄子，在阿拉吉斯上當了多年的代理執政官。

　　「聖母？」

　　門簾外傳來一個聲音，是哈拉赫，保羅家的另一個女人。

　　「進來吧，哈拉赫。」

　　門簾分開，哈拉赫彷彿從中間滑了進來。她穿著穴地裡穿的便鞋，兩隻手臂露在紅黃色的罩衫外面，幾乎一直露到肩頭。她的黑色頭髮從中間分開，向後梳起，像昆蟲翅膀一樣頂在頭上，平滑油亮。她緊緊皺起眉頭，一張五官突出，潑辣好勝的臉上愁雲密佈。

　　跟在哈拉赫身後進來的是阿麗亞，一個大約兩歲的小姑娘。

　　看到自己的女兒，傑西卡的注意力立即被這個小姑娘吸引住了，和以前她被小保羅吸引住一樣。當時的他跟現在的阿麗亞差不多大，他們都有同樣嚴肅、充滿好奇的大眼睛，都有黑色的頭髮，堅毅的唇線。但他們還是有區別的，這也正是大部份成年人覺得阿麗亞令人不安的地方。這孩子不比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大多少，卻具有遠遠超出她那個年紀的沉著冷靜和豐富知識。成年人震驚地發現，當大人們開有關兩性之間的玩笑時，儘管那些話很隱晦，她卻聽懂了，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有時候，他們還會發覺自己竟被她口齒不清的話音所吸引。他們聽著她那尚未發育完全的柔軟聲帶發出模模糊糊的聲音，發覺她的話裡暗帶狡黠，而那種狡猾卻是以一個兩歲大的孩子不可能具備的人生經驗為基礎的。

　　哈拉赫怒氣沖沖地呼出一口氣，重重地坐在靠墊上，皺起眉頭看著阿麗亞。

　　「阿麗亞。」傑西卡朝女兒打了個手勢。

　　孩子走到母親身旁，找了個靠墊坐下，緊緊抓住母親的手。肉體的接觸聯通了兩人的意識，甚至早在阿麗亞出生之前，兩人就一直是這樣。這並不是什麼共有的思想（這種情形只出現過一次：當傑西卡那次改變生命之水的毒性成份時，兩人的接觸爆發出了共同的思想）。這種互通的意識更是某個更宏觀的體驗，是對另一個生命火花的直接感受，一種尖銳而痛苦的東西，一種可以使她們在感情上形同一人的神經共鳴。

　　哈拉赫是兒子家中的一員，傑西卡按照符合對方身份的正式禮節問候道：「Subakh ul kuhar，你今晚過得好嗎，哈拉赫？」

　　哈拉赫以同樣的傳統禮節回答道：「Subakh un na。我很好，你也好吧？」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哈拉赫又嘆了口氣。

　　傑西卡感到阿麗亞正開心地把眼前發生的事當成一種消遣。

　　「我哥哥的加尼馬正在生我的氣呢。」阿麗亞用她稍嫌口齒不清的聲音說。

　　傑西卡留意到了阿麗亞用來專指哈拉赫的術語──加尼馬。在弗瑞曼語中，這個詞的意思是「戰場上的戰利品」，其引申義是指某樣不再用於其最初目的的東西。比如說，一個用做窗簾墜物的矛頭。

　　哈拉赫衝孩子喝道：「別想侮辱我，孩子。我知道我的地位。」

　　傑西卡問：「這回你又幹了些什麼，阿麗亞？」

　　哈拉赫回答說：「今天，她不僅拒絕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還硬擠進……」

　　「我躲在簾子後面，看蘇比婭生孩子。」阿麗亞說，「是個男孩。他哭啊哭啊，嗓門真大！當他哭夠了的時候……」

　　「她走出來摸了他一把，」哈拉赫接著說，「然後他就停下不哭了。大家都知道，每個弗瑞曼孩子出生的時候，只要是在穴地，就必須讓他哭個夠，因為以後他絕對不能再哭了，免得在沙漠旅途中暴露我們的行蹤。」

　　「他已經哭夠了，」阿麗亞說，「我只是想感受一下他的火花，他的生命。就這些。當他感覺到我的時候，他就不想再哭了。」

　　「這只會在大夥兒中間引起更多的閒言碎語。」哈拉赫說。

　　「蘇比婭的孩子健康嗎？」傑西卡問。她看出有什麼東西在深深困擾著哈拉赫，很想知道那是什麼。

　　「像任何母親所希望的那樣健康，」哈拉赫說，「她們知道阿麗亞並沒有傷害他，也不太介意她撫摸他。他立即就安定下來，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只是……」哈拉赫聳了聳肩。

　　「只是我女兒有些怪怪的，對不對？」傑西卡問，「因為她說起話來那種口氣遠遠超出了她的年紀；也因為她說了許多她這個年齡的孩子不可能知道的事──屬於過去的事。」

　　「她怎麼會知道比拉．特喬斯星球上的孩子長什麼樣？」哈拉赫問。

　　「但他確實像啊！」阿麗亞說，「蘇比婭的那個男孩看起來真像離開比拉．特喬斯星球之前米莎生的兒子。」

　　「阿麗亞！」傑西卡斥責道，「我警告過你。」

　　「可是，母親，我看見過，是真的，而且……」

　　傑西卡搖搖頭，看到了哈拉赫臉上憂慮不安的神情。我生下的究竟是什麼啊？傑西卡問自己，這個女兒一生下來就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甚至……比我知道的還多。看樣子，我體內那些聖母們把時間長廊裡一切舊事全都顯示給她了。

　　「不光是她說的那些事兒，」哈拉赫說，「還有她做的那些練習：她的坐姿、瞪著岩石的樣子。她居然能只動鼻子旁邊的一塊肌肉，或是手指指背上的一塊肌肉；還有……」

　　「那些是比．吉斯特的日常訓練。」傑西卡說，「你知道的，哈拉赫。你該不會否認我女兒有我的遺傳基因吧？」

　　「聖母啊，您也知道，我自己不在乎那些事兒。」哈拉赫回答道，「可外面那些人在說閒話。那些話不安好心，我覺得危險。她們說你女兒是魔鬼，其他孩子也拒絕跟您女兒一起玩兒，說她是──」

　　「與其他孩子相比，她確實與眾不同，」傑西卡說，「但她絕不是魔鬼，只是……」

　　「她當然不是了！」

　　傑西卡對哈拉赫激烈的言辭感到十分驚訝，她朝下瞟了一眼阿麗亞。這孩子似乎神遊天外，渾身散發出一種……等待的感覺。傑西卡又把注意力移回哈拉赫身上。

　　「你是我兒子家中的一員，我尊重這一點。」傑西卡說（阿麗亞在她手中不安地扭動起來），「你可以開門見山地給我講講，究竟什麼事讓你那麼煩惱。」

　　「過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是您兒子家中的一員了。」哈拉赫說，「我是為我兒子才等了這麼久的，為了讓他們能作為友索的兒子受到特殊訓練。我能給他們的也只有這些了，因為人人都知道我沒跟您兒子同過床。」

　　阿麗亞又在她身邊扭動起來，半夢半醒的樣子，身上熱烘烘的。

　　「儘管如此，你一直都是我兒子的好伴侶。」傑西卡說。她暗暗補充了一句，說出心裡的念頭：伴侶……而非妻子。隨後，傑西卡直接想到問題的實質，想到自己內心深處的痛苦：穴地裡的人普遍認為，她兒子與加妮的伴侶關係已經成為一種永久性的關係了──婚姻。

　　我愛加妮，傑西卡想，但她提醒自己：愛情必須為皇室的需要而讓路。皇室婚姻除了愛以外，還有別的理由。

　　「您以為我不知道您為您兒子所做的安排？」哈拉赫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傑西卡質問道。

　　「您計劃讓各部落都團結在他周圍。」哈拉赫回答道。

　　「這有什麼不好的？」

　　「可我感覺到了危險……而阿麗亞就是危險的一部份。」

　　這時，阿麗亞愈發往母親身邊湊。她依偎著母親，睜開眼睛打量著哈拉赫。

　　「我一直在觀察你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哈拉赫說，「觀察你們接觸的方式。穆哈迪就像我的兄弟，而阿麗亞是他妹妹，所以她就像是我的親骨肉。過去，她還只是個小嬰兒，我們開始打游擊，然後又跑到這兒來。從那一天起，我一直在照看她、保護她。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許多東西。」

　　傑西卡點點頭，覺得身邊的阿麗亞再一次不安起來。

　　「您明白我的意思。」哈拉赫說，「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我們在談論她。什麼時候出過這麼怪的嬰兒？這麼小就懂得嚴格的用水紀律？還有哪個嬰兒能像她那樣？對保姆所講的第一句話就是：『哈拉赫，我愛你』？」

　　哈拉赫盯著阿麗亞，「這是對我的冒犯。您知道我為什麼忍受了這種冒犯？因為我知道那些話裡沒有惡意。」

　　阿麗亞抬頭看著母親。

　　「是的，我也有預知能力，聖母。」哈拉赫說，「我本來有可能成為塞亞迪娜。我已經見到了我曾經預見過的東西。」

　　「哈拉赫……」傑西卡聳聳肩說，「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很驚訝，但這句話是她的真實感受。

　　阿麗亞直起身來，挺了挺肩膀。傑西卡感到那漫長的等待終於結束了，感到了女兒混雜了決斷和悲哀的情緒。

　　「我們犯了一個錯誤，」阿麗亞說，「我們現在需要哈拉赫。」

　　「我早就看出來了。歸根到底就是那次慶祝播種的儀式，」哈拉赫說，「在您改變生命之水的時候，聖母。當時阿麗亞還在您肚子裡沒出生呢。」

　　需要哈拉赫？傑西卡問自己。

　　「除了她，還有誰能在族人中間為我們說話，還有誰能讓她們開始瞭解我呢？」阿麗亞問道。

　　「你要她做些什麼？」傑西卡問。

　　「她早就知道該怎麼做了。」阿麗亞說。

　　「我將把事實真相告訴她們。」哈拉赫說。她的臉似乎突然蒼老下來，滿臉悲傷，橄欖色皮膚上露出愁眉不展的皺紋，反倒使那張五官鮮明的臉顯得特別有魅力。「我會告訴她們，阿麗亞只不過是裝成是個小女孩，但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小女孩。」

　　阿麗亞搖著頭，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傑西卡感到女兒的悲哀如波浪般傳到自己身上，彷彿是她自己的悲哀一般。

　　「我知道我是個怪胎。」阿麗亞輕聲說。成年人的話出自孩子口中，像痛苦的認罪。

　　「你不是怪胎！」哈拉赫厲聲說道，「誰敢說你是怪胎？」

　　傑西卡再一次對哈拉赫那種出於保護的嚴厲語氣大為吃驚。隨即，她看出阿麗亞的判斷是對的──她們確實需要哈拉赫。部落裡的人會理解哈拉赫的，理解她的話，理解她的感情。很明顯，她愛阿麗亞，就像愛她自己的孩子。

　　「誰說的？」哈拉赫重複道。

　　「沒人說過。」

　　阿麗亞拉起母親的長袍，用衣角拭去臉上的淚水，然後把弄濕揉皺的袍角拉平。

　　「你自己也別那麼說。」哈拉赫語氣強硬地命令道。

　　「好的，哈拉赫。」

　　「現在，」哈拉赫說，「你可以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樣我就可以告訴其他人了。告訴我，你出了什麼事。」

　　阿麗亞嚥了一口唾沫，抬起頭來看著母親。

　　傑西卡點點頭。

　　「有一天我醒來，」阿麗亞說，「就像是從睡夢中醒來一樣，只不過，我也記不得當時是不是在睡覺。我發覺自己身處一個溫暖而黑暗的地方。嗯，我嚇壞了。」

　　聽到女兒稍有些口齒不清的童音，傑西卡想起了在大山洞裡舉行儀式的那一天。

　　「我嚇壞了，」阿麗亞說，「想要逃，卻無路可逃。然後，我看見一點火花……但好像不是用眼睛看到的。那火花就在我身邊，和我在一起，我能感覺到那個火花的情緒……它撫慰我，讓我安下心來，告訴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那火花就是我母親。」

　　哈拉赫揉著眼睛，對阿麗亞微笑著，撫慰著她。可這個弗瑞曼女人的眼睛中有一種瘋狂的神色，炯炯閃耀，彷彿這雙眼睛也在努力傾聽阿麗亞的敘述。

　　而傑西卡心想：我們真的能明白這種人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嗎？眼前這一位，她的祖先、她所受過的訓練，以及她的人生經歷，全都與我們不同。

　　「就在我感到安全、定下心來之後，」阿麗亞繼續說，「旁邊又出現了另一個火花，跟我們融匯在一起……一切就在那一刻發生了。另外那個火花是老聖母。她把……許多人的畢生經歷傳給我母親……一切……我跟她們在一起，全都看見了……一切的一切。而結束之後，我就是她們，包括所有其他人，也包括我自己……只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找回我自己。那兒有那麼多人……」

　　「這很殘酷，」傑西卡說，「沒人應該這樣獲得自我意識。問題在於，所發生的一切，你只能接受，別無選擇。」

　　「我什麼都做不了！」阿麗亞說，「我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也不懂該如何隱藏我的意識……或者乾脆切斷它……一切就那麼發生了……一切的一切……」

　　「我們不知道。」哈拉赫喃喃地說，「當我們把聖水交給你母親，讓她改變生命之水時，並不知道你正在她肚子裡。」

　　「不要為這個難過，哈拉赫，」阿麗亞說，「我並不為自己感到遺憾。畢竟，有因就有果：我是個聖母，這個部落有兩個聖……」

　　她停下來，側過頭來傾聽著。

　　哈拉赫用腳後跟在地上一頂，把自己頂回到靠墊上坐好，盯著阿麗亞看了看，然後把注意力轉回到傑西卡臉上。

　　「所有這些，難道你從來沒想到？」傑西卡問。

　　「噓──噓。」阿麗亞說。

　　一道門簾把他們與穴地過道隔開，很有節奏感的聖歌遠遠傳來，穿過門簾。歌聲越來越大，現在已經很清晰了。「萬惡的敵人啊！你聽清楚！聽啊聽啊聽清楚！我願你世世不得好啊！聽啊聽啊聽清楚！」唱歌的人從外屋門口經過，他們低沉的歌聲穿入內室，然後漸漸朝遠處去了。

　　當歌聲減弱到差不多了的時候，傑西卡開始舉行齋戒意識，聲音中充滿悲戚：「齋月①啊，比拉．特喬斯上的四月。」

　　①是古代宗教中一個特殊的月份。在這個月裡，信徒彙集中祈禱，白天完全禁食，只能在晚上吃少量食物。根據傳統，齋月是在陰曆的第九個月。弗瑞曼人則根據阿拉吉斯一號月亮的盈虧計算齋月的時間。

　　「我的家人坐在院子裡的水池邊，」哈拉赫說，「噴泉飛沫四濺，水汽讓空氣潮潤清新。院中及樹上，金燦燦的橘子伸手可及，又大又香。身旁的籃子裡裝著甜杏、蜜糕和一杯杯酸奶──各式各樣的美味佳餚。在我們的花園裡，在我們的畜欄中，有的只是和平……洋溢在整個大地上的和平。」

　　「我們的生活充滿幸福，直到侵略者到來的那一天。」阿麗亞說。

　　「在朋友們的哭喊聲中，熱血變冷。」傑西卡說，感到過去的記憶不斷湧出。那是與其他所有聖母共享的過去。

　　「不！不！不！女人們在哭泣。」哈拉赫說。

　　「侵略者穿過庭院，手持利刃向我們撲來，刀上淌著我們男人的血。」傑西卡說。

　　和穴地所有房間裡一樣，沉默籠罩著她們三人。她們在沉默中回憶，過去的悲痛記憶猶新。

　　過了一會兒，哈拉赫宣佈齋戒儀式結束，嚴厲刺耳的口氣是傑西卡以前從沒聽到過的。

　　「永不饒恕，永不遺忘。」哈拉赫說。

　　說完之後，三人在一片沉寂中陷入沉思。就在這時，只聽到外面傳來人們的竊竊私語，還有許多袍裙沙沙作響的聲音。有人站在她房間的門簾外。

　　「聖母？」

　　一個女人的聲音，傑西卡聽出來了：這是薩薩，史帝加的幾個妻子之一。

　　「什麼事，薩薩？」

　　「有點麻煩事，聖母。」

　　傑西卡心頭一緊，突然擔心起保羅來。「保羅他……」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薩薩分開門簾，走進房間。在簾子落下之前，傑西卡瞥見外屋站著黑壓壓一群人。她抬起頭來看著薩薩。這是個又矮又黑的女人，穿著一件繪著紅色圖案的黑袍，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傑西卡，小鼻子的鼻孔張開來，露出鼻塞長期摩擦留下的疤痕。

　　「什麼事？」傑西卡問道。

　　「沙漠裡傳來了消息，」薩薩說，「友索為通過考驗去見製造者……就在今天。年輕人都說他是不會失敗的。夜幕降臨之前，他就會成為沙蟲騎士。這裡的年輕人正串聯，說要準備奇襲。他們會衝到北方與友索會合。他們說，到時他們會大聲歡呼，還說要迫使他向史帝加挑戰，要他奪取部落的領導權。」

　　集水、固沙、植草，緩慢而穩妥地改造這個世界──但這些已經不夠了。傑西卡想，小規模奇襲，持續的進攻──自從我和保羅訓練好他們之後，這些也不夠了。他們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他們渴望戰鬥。

　　薩薩把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轉移到另一隻腳上，清了清喉嚨。

　　我們都明白，需要小心謹慎地等待時機，傑西卡想。但關鍵在於伴隨著等待的挫折感。我們也清楚地知道，等得太久反而有害。因為，如果耽擱的時間太長，我們會喪失方向感。

　　「年輕人都說，如果友索不向史帝加挑戰，那他一定是害怕了。」薩薩說。

　　她說著，垂下眼簾。

　　「原來如此。」傑西卡喃喃地說。她心想：我早就知道這種事遲早會發生，史帝加也知道。

　　薩薩再一次清了清喉嚨。「就連我弟弟，夏布，也這麼說。」她說，「他們不會讓友索有選擇的餘地。」

　　終於來了，傑西卡想，保羅將不得不自己處理這種事。聖母不能捲入爭奪領導權的糾紛。

　　阿麗亞把手從母親手裡掙脫出來，說：「我要和薩薩一起去，聽聽那些年輕人怎麼說。或許有什麼解決辦法。」

　　傑西卡與薩薩視線相交，嘴裡卻對阿麗亞說道：「那就去吧。要盡快向我報告。」

　　「我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聖母。」薩薩說。

　　「我們不希望這樣，」傑西卡認同道，「部落需要保存它的全部力量。」她瞥了哈拉赫一眼，對她說道，「你要跟她們一起去嗎？」

　　哈拉赫聽出了這句話中沒說出口的顧慮，便直接回答道：「薩薩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阿麗亞的，她知道我倆很快就會成為同一個人的妻子。她和我，我們將共享同一個男人的懷抱。我們已經談過了，薩薩和我。」哈拉赫抬頭看看薩薩，又轉回頭來對傑西卡說，「我們有協議。」

　　薩薩伸出一隻手拉著阿麗亞，說：「我們必須趕快，那些年輕人正要出發呢。」

　　她們急匆匆地鑽出門簾，小個子女人拉著孩子的手，可看上去帶路的卻是那個孩子。

　　「要是保羅─穆哈迪殺死了史帝加，這對部落來說不是什麼好事。」哈拉赫說，「以前總是這樣，這是決定繼任者的老辦法。但時代不同了，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對你來說，情況也發生了變化。」傑西卡說。

　　「您該不會以為，我還對這種決鬥的結局有所懷疑吧。」哈拉赫說，「友索只會勝出，不會有別的結局。」

　　「我正是這個意思。」傑西卡說。

　　「您以為我的個人感情會影響我的判斷。」哈拉赫搖了搖頭，水環項圈在她脖子上叮噹作響，「您大錯特錯了。或許您還以為我懊悔沒被友索選中，以為我在妒忌加妮？」

　　「你按你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選擇。」傑西卡說。

　　「我同情加妮。」哈拉赫說。

　　傑西卡渾身一僵。「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您怎麼看加妮，」哈拉赫說，「您認為她不配做您的兒媳婦。」

　　傑西卡重新平靜下來，全身放鬆，坐在靠墊上。她聳聳肩說：「也許吧。」

　　「您也許是對的。」哈拉赫說，「但如果您真這樣想，或許您還找到了一個令人驚訝的同盟──加妮本人，她也希望讓他得到所有最好的東西。」

　　傑西卡突然感到喉頭一緊，她艱難地嚥了一下，說：「加妮跟我很親，她完全可以──」

　　「您這兒的地毯太髒了。」哈拉赫說。她避開傑西卡的目光，環顧周圍，「您這兒總有那麼多人進進出出的，真該叫人打掃得更勤一些才是。」

　五

　　傳統宗教無法擺脫與政治之間的相互影響。在一個傳統社會中，宗教與政治的鬥爭勢必滲透訓練、教育及律法等各個方面。由於這個壓力，這種社會的領導人終將面對如何解決這一內部鬥爭的大難題：或者屈從於完全的機會主義，依附於佔上風的一方，以維護自己的統治地位；或者冒著犧牲自我的風險，以維護傳統的道德規範。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宗教問題》

　　※※※

　　保羅在巨型製造者前進路線旁邊的沙地上等著。我絕不能像一個等待中的走私販，既不耐煩，又緊張不安，他提醒自己，我必須成為沙漠的一部份。

　　現在，那傢伙離保羅只有幾分鐘的路程了，穿行時發出的嘶嘶聲充斥在晨風裡。它那山洞似的圓形巨口張開來，露出嘴裡的巨牙，像某種碩大無朋的怪花。一股香料味兒從它口中散發出來，瀰漫在空氣中。

　　保羅的蒸餾服貼身而舒適，只隱約感覺得到鼻塞和面罩。他現在滿腦子想的只有史帝加教導他的動作要領，滿心感受到的只有沙漠中痛苦難熬的分分秒秒，其他的一切全都顧不上了。

　　「在豆粒狀沙地上，你應該站在離製造者軀幹多遠的地方？」史帝加問過他。

　　他的回答十分正確：「製造者的直徑每增加一米，沙蟲騎士與其軀幹之間的安全距離就應增加半米。」

　　「為什麼？」

　　「為了避開它快速前行時所產生的旋風，同時，這樣的距離也使你有足夠的時間跑過去，騎到它上面。」

　　「你已經騎過為播種和製造生命之水而馴養的小型製造者。」史帝加說，「但是，這次考驗召喚來的將是一條野生製造者，是沙漠之長。對這樣的製造者，你必須保有適當的敬意。」

　　現在，沙槌重重的打擊聲與製造者前行的嘶嘶聲混在一起。保羅努力做著深呼吸。即使隔著過濾器，他也能嗅得出沙地裡香料礦的刺鼻氣味。那位野生製造者，沙漠之長，漸漸逼近，幾乎要撞上他了。它那高高聳立的前節部位猛撲過來，掀起的沙浪蓋過了他的膝蓋。

　　來吧，你這可愛的大魔頭！他想，來，聽見我的召喚了吧？來吧，來吧！

　　沙浪把他頂了起來，地表的沙塵從他周圍橫掃過去。他竭力穩住身形，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製造者身上。他只看到一堵彎曲的沙牆如烏雲壓頂般從他面前掠過，分節的軀幹像懸崖一樣高高矗立，一節一節的環形界線清楚地表示出每一節軀幹。

　　保羅舉起矛鉤，順著鉤尖往上看，然後把矛鉤斜著向製造者的軀幹搭去。他感到鉤子鉤住了什麼，拉住他往前直衝。他向上躍起，雙腳牢牢蹬住沙牆，斜吊在已經固定住的矛鉤上。這才是真正的考驗：如果他的矛鉤已經準確地鉤住製造者軀幹上環節的邊緣，成功地扯開環節，它就不會側滾下來壓扁他。否則……

　　製造者的速度放慢了。它從沙槌上滑過去，沙槌靜了下來。慢慢地，它的軀幹向上捲起──上，再上──帶著那兩根刺進鱗甲裡的鉤刺，能抬多高就抬多高，讓環形鱗甲下面柔軟的肌肉盡量遠離充滿威脅的沙礫。

　　保羅發現自己已經高高騎在了沙蟲背上。他感到極度興奮，感覺自己像一位正在巡視疆域的帝王。他突然衝動起來，想在這沙蟲身上蹦一蹦、跳一跳，想讓它轉個身，想充份展示自己是這生物的主人。但他終於還是勉強壓住了這種渴望。

　　他突然明白當初為什麼史帝加要警告他，別去學那些莽撞的年輕人：他們在這些魔頭身上起舞，耍弄它們，在它們的背上倒立，取掉雙鉤，然後在沙蟲把他們甩下去之前重新把雙鉤插回沙蟲身上。

　　保羅把一個矛鉤留在原處，取下另一個矛鉤，把它鉤住沙蟲軀幹側下方的環甲邊緣。鉤牢這第二個矛鉤之後，他試了試牢固程度，這才取下第一個矛鉤，再鉤住側下方的另一處環甲邊緣，就這樣一點一點下移。沙蟲翻滾著，一邊滾，一邊掉過頭來，直奔等在遠處細沙地上的其他人，然後在保羅手下繞著那片細沙地兜圈子。

　　保羅看到他們跑過來，紛紛用矛鉤鉤住沙蟲的軀幹往上爬，但盡量避免觸及它那些敏感的環節邊緣，直到爬上沙蟲頂部。他們呈人字形排在他身後，用矛鉤穩住身體。

　　史帝加沿著隊列往前挪，檢查者保羅雙鉤的位置，抬頭瞥見保羅的一張笑臉。

　　「你成功了，哦？」史帝加問，他提高音量，壓過沙蟲在沙上滑行的嘶嘶聲，「你就是這麼想的？成功了？」他挺直身子說，「現在讓我告訴你，你這活兒幹得太爛了。我們有些十二歲的小傢伙都能做得更好些。在你等待製造者的那個地方，左邊就是一片沙鼓區，要是沙蟲往那邊轉，你根本別指望退到那邊沙地上去。」

　　笑容從保羅臉上褪去。「我看見那片沙鼓區了。」

　　「那你為什麼不發信號？為什麼不讓我們中的某個人幫你佔據後備位置以防萬一？就算時候在考驗中，這也是允許的。」

　　保羅嚥下一口唾沫，把臉轉向行進中迎面而來的風。

　　「你覺得我現在跟你講這些話很沒意思，」史帝加說，「但這是我的職責。我要考慮你對整個隊伍的價值。如果你失足進入沙鼓區，製造者就會扭頭朝你奔過去。」

　　雖然保羅心中怒氣沖沖，但他知道史帝加說的是事實。過了很久，他才憑著從母親那裡學來的克制力重新恢復了冷靜。「我很抱歉，」他說，「這種事今後不會再發生了。」

　　「情況緊迫的時候，總要給自己留個幫手。萬一你失手，也會有人制住那條製造者。」史帝加說，「記住，我們要並肩戰鬥，這樣才能確保勝利。並肩戰鬥，記住了嗎？」

　　他拍了拍保羅的肩膀。

　　「我們並肩戰鬥。」保羅贊同地說。

　　「現在，」史帝加說，聲音聽上去很嚴厲，「讓我看看你是否懂得駕馭製造者。我們這是在沙蟲的哪一面？」

　　保羅朝下瞥了一眼腳下的沙蟲，仔細觀察著他體表的環狀鱗甲，注意記下鱗甲的特徵和大小，發覺它右邊的鱗甲大一些，左邊的小些。他知道，每條沙蟲遊走起來都有自己的特點，其中一面會經常朝上。當它長大時，哪一面朝上就幾乎固定不變了。相比之下，沙蟲底部的鱗甲會更大些，更厚重些，也更光滑一些。對大型沙蟲而言，要想判斷它現在是哪一面朝上，從它頂部鱗甲的大小就可以看出來。

　　保羅移動雙鉤，挪到左邊。他示意那一側的人跟他一起動作，沿著沙蟲的軀幹用矛鉤往下鉤開沙蟲一側環節上的鱗甲，使沙蟲直著身子滾動。在它轉過身子之後，他又示意兩個舵手走出隊列，到最前面的位置上。

　　「向左轉，嗨……喲！」他喊起了傳統的號子，左邊的舵手根據指令鉤開左面環節處的鱗甲。

　　沙蟲為了保護它那被鉤開的環節，氣勢威嚴地轉了個圈，把身子扭過來。一會兒工夫，它已經完全掉過頭來，朝南轉向它來時的方向。這時，保羅高呼道：「蓋拉特──前進！」

　　舵手鬆開矛鉤，沙蟲便筆直地向前急馳而去。

　　史帝加說：「非常好，保羅─穆哈迪。勤加練習，你總還是可以成為沙蟲騎士的。」

　　保羅皺起眉頭，心想：我不是第一個爬上來的嗎？誰說我還不算是正式的沙蟲騎士？

　　身後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整個隊伍開始有節奏地齊聲高呼他的名字，呼聲直插雲霄。

　　「穆哈迪！穆哈迪！穆哈迪！穆哈迪！」

　　沙蟲背脊的尾部遠遠傳來刺棒敲擊尾環的聲音。沙蟲開始加快速度。他們的長袍在風中飄揚，沿途與沙面摩擦而發出的嚓嚓聲也越來越響。

　　保羅回頭望著身後的隊伍，在他們中間發現了加妮的臉。他一邊盯著她瞧，一邊對史帝加說：「那麼，我現在是沙蟲騎士了，對嗎，史帝加？」

　　「呵，總算盼到了！你今天成了沙蟲騎士。」

　　「那麼，我可以選擇我們的目的地嗎？」

　　「是這個規矩。」

　　「我是今天誕生在哈巴亞沙海這兒的弗瑞曼人。我的人生今天才真正開始，之前我只是個孩子。」

　　「不完全是個孩子。」史帝加說著，重新繫緊被風掀開的兜帽一角。

　　「但是，我的世界曾經被封得死死的，如今封條被除掉了。」

　　「再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你的腳步。」

　　「我要去南邊，史帝加──二十響遠。我要親眼看看我們創造的那片土地，那片我只能通過別人的敘述看到的土地。」

　　我還要去看看我的兒子和家人，他想。現在，我需要一段時間來考慮在我頭腦中已成過去的將來。騷亂開始了，要是我無法妥善解決，事情就會變得難以收拾。

　　史帝加用一種堅定而審慎的目光打量著他。而保羅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加妮身上，看到她臉上立即露出很感興趣的神情，也留意到他的話在隊伍中點起了興奮之火。

　　「大夥兒渴望跟你一起去襲擊哈肯尼的窪地巢穴，」史帝加說，「那片窪地只有一響遠。」

　　「弗瑞曼敢死隊員們曾經跟我一起出擊，」保羅說，「這之後，他們會再次和我出擊，直到阿拉吉斯的天空下再也見不到哈肯尼人。」

　　製造者風馳電掣地往前衝，史帝加則默默地打量著保羅。保羅意識到，此刻的這一幕勾起了史帝加的回憶，讓他回想起當年列特─凱恩斯死後，他如何成為泰布穴地的首領，又如何取得了部落首領聯合會的領導權。

　　保羅想：他已經聽說了弗瑞曼年輕人鬧事的報告。

　　「你希望召集部落首領見證會①嗎？」史帝加問。

　　①按照慣例，弗瑞曼人必須通過決鬥來決定部落內部的領導權，所以通常會召集各部落首領前來見證決鬥的全過程，以保障決鬥的合法性和公平性。

　　隊伍中的年輕人兩眼冒光。他們騎在製造者身上，興奮得扭來扭曲，觀察著事態發展。保羅從加妮的眼神中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安。她一會兒看看她的叔叔──史帝加，一會兒看看她的男人──保羅。

　　「你猜不出我想要什麼的。」保羅說。

　　他心想：我絕不能退縮，必須牢牢控制住這些人。

　　「今天，你是沙蟲馭者，」史帝加說，語氣冰冷生硬，「你要如何行使這個權力？」

　　我們需要時間放鬆放鬆，也需要時間冷靜地反思一下，保羅想。

　　「我們去南方。」

　　「即使我說，今天結束之前我們就應該折返北方？」

　　「我們去南方。」保羅重複道。

　　史帝加用長袍緊緊裹住自己，渾身散發出一貫的威嚴氣勢。「我們將召集部落首領見證會，」他說，「我會發出通知的。」

　　他以為我要向他挑戰，保羅想，他也知道自己無法與我抗爭。保羅面向南方，任由大風吹打在他裸露的臉頰上，一邊想著所有必須考慮在內的因素，以便做出決定。

　　他們不明白！他想。

　　但保羅知道，他不能因為心存顧忌，偏離自己的路線。在他預見到的未來的時間風暴中，他必須牢牢守住那條鋼絲線，不能有任何偏移。未來的某個瞬間，將出現可以平息動盪的關鍵一刻，但前提是，他必須守在可以一擊奏功的至關重要的一點上。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向他挑戰，保羅想。只要還有其他辦法可以阻止聖戰的話……

　　「我們將在哈巴亞山脊下的鳥巢洞宿營，在那兒吃晚飯、祈禱。」史帝加說。製造者邊走邊晃，他用一隻矛鉤穩住自己的身形，伸手指向前方突起在沙漠上的一道低矮的岩石屏障。

　　保羅觀察著那道懸崖，層層疊疊的岩石像波浪一樣漫過懸崖，向遠處延伸而去。沒有半點能讓剛硬的地平線顯得柔和些的綠色、花朵。懸崖後面便是深入南方沙漠的路徑，就算他們驅使製造者全速前進，也至少是十天十夜的行程。

　　二十響。

　　這條路通向哈肯尼人巡邏範圍以外很遠的地方。他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那些夢已經把那片土地展示給他了。他們行進中的某一天，遙遠地平線上的顏色會有一點點輕微的變化──變化如此之小，以至於他會覺得，那是因為自己滿懷希望而幻想出來的。那個遠方的綠洲就是他們的新營地。

　　「我的決定符合穆哈迪的心意嗎？」史帝加問道。他的話裡只帶了極其輕微的一點譏諷，但弗瑞曼人一向敏感，就連鳥鳴的每一個音調、翼手信使的每一句信息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所以大家都聽出了史帝加的譏諷語氣，紛紛把目光轉向保羅，看他怎麼回應。

　　「在我們獻身敢死隊時，史帝加聽過我向他宣誓效忠的誓言。」保羅說，「我的敢死隊員們都知道我滿懷敬意地發了誓，難道史帝加對此有所懷疑嗎？」

　　史帝加不由得垂下眼簾，他聽出了說這番話時保羅的痛苦心情。

　　「友索，我同一個穴地的夥伴，我永遠也不會懷疑他。」史帝加說，「但你是保羅─穆哈迪，亞崔迪公爵，也是天外綸音。這些人我甚至不認識。」

　　保羅扭頭望著聳立在沙漠上的哈巴亞山脊。他們腳下的製造者仍然強健而溫馴，還能載他們走很長一段路。弗瑞曼人以前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製造者，在他們所經歷過的騎沙旅程中，走得最遠的也無法跟它媲美，恐怕連一般都比不上。他知道這一點。除了講給孩子們聽的古老傳說以外，沒有哪隻沙蟲的年紀能與這位沙漠老爺爺相比。保羅意識到，它將成為新傳奇的素材。

　　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

　　保羅看了看那隻手，然後順著手臂看到了後面那張臉──還有史帝加露在面罩和蒸餾服兜帽之間那雙深色的眼睛。

　　「在我之前領導泰布穴地的那個人，」史帝加說，「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共患難。我救過他好幾次……他也救過我好幾次。」

　　「我是你的朋友，史帝加。」保羅說。

　　「沒人會懷疑這一點。」史帝加說。他挪開搭在保羅肩上的手，聳了聳肩，「但這是慣例。」

　　保羅知道，史帝加過於注重弗瑞曼人的慣例，無法考慮任何其他的可能性。在這裡，要想取得部落的領導權，繼任者必須殺死他的前任首領。如果前任首領出於意外死於沙漠，繼任者就必須殺死部落中最強壯的人。史帝加就是這樣挺身而出成為耐布的。

　　「我們該讓製造者回到沙下去了。」保羅說。

　　「是的，」史帝加贊同地說，「我們可以從這兒走到山洞那邊。」

　　「我們騎得夠遠的了。它會把自己埋進沙裡，生上一兩天的悶氣。」保羅說。

　　「你是沙蟲馭者。」史帝加說，「你說吧，我們什麼時候……」他突然停下來，凝視著東方的天空。

　　保羅轉過身，在香料作用下變異的藍眼睛使他眼裡的天空有些發暗，碧藍如洗的天空映射著遠方很有節奏的閃光，顯得十分清晰。

　　撲翼機！

　　「一架小型撲翼機。」史帝加說。

　　「可能是偵察機。」保羅說，「你認為它發現我們了嗎？」

　　「從這麼遠的距離看過來，我們只不過是地表的一條沙蟲。」史帝加說，他用左手打了個手勢，「下去，在沙地上散開。」

　　小隊開始從沙蟲側面往下滑，一個接一個跳下去。躲在他們的斗篷下面，與沙漠融為一體。保羅特意記下了加妮跳下去的位置。不一會兒，沙蟲背上只剩他和史帝加。

　　「第一個上來，最後一個下去。」保羅說。

　　史帝加點點頭，用矛鉤穩住身形，從側面跳了下去，落在沙地上。

　　保羅一直等到沙蟲安全離開小隊的分散區，這才取下矛鉤。沙蟲此刻還沒有精疲力竭，所以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候。

　　從刺棒和矛鉤中剛一解脫；那條巨大的沙蟲就開始往沙子裡鑽。

　　保羅輕盈地沿著它那寬闊的背脊往後跑；仔細算準時機往下跳。一著地就跑，按平時學到的那樣竭盡全力躍向沙丘滑沙面，裹著衣袍，把自己藏在紛紛落下的沙瀑下面。

　　然後，等待……

　　保羅輕輕翻過身，從衣袍縫隙望出去，看到了一線天空。他想像著身後一路藏起來的其他人，他們一定也正做著相同的動作。

　　看見撲翼機之前，他先聽到了機翼撲打的聲音。撲翼機的噴氣式發動機輕輕哼著，掠過他那片沙漠的上空，然後繞了一個很大的弧，朝山崖那邊飛去。

　　保羅注意到，這是一架沒有標誌的飛船。

　　飛船越過哈巴亞山脊，消失在視線之外。

　　沙漠上傳來一聲鳥叫。又是一聲。

　　保羅抖掉身上的沙，爬上沙丘頂端，其他人也都站直身子，從山脊那邊一路行來，排成蜿蜒的一條線。保羅從他們中間認出了加妮和史帝加。

　　史帝加指指山脊方向。

　　他們聚攏過來，開始在沙面上行走，小心地以節奏散亂的步伐滑過沙面，以免引來製造者。史帝加主動靠過來，和保羅並排走在被風壓實的沙丘頂端。

　　「是走私販的撲翼機。」史帝加說。

　　「看來是這樣。」保羅說。「但對走私販來說這裡已經過份深入沙漠腹地了。」

　　「他們跟哈肯尼巡邏隊之間也有麻煩。」史帝加說。

　　「如果他們能深入沙漠腹地這麼遠，也就有可能去得更遠些。」保羅說。

　　「確實如此。」

　　「如果他們冒險深入南部地區，就有可能看到他們不該看到的東西。那樣就不好了。走私販們也販賣情報。」

　　「我看他們是在尋找香料，你不這樣想嗎？」史帝加問。

　　「那樣的話，一定會有一支空中小隊和一台香料機車在某個地方等著。」保羅說，「我們有香料，就讓我們在沙地上設誘餌吧，最好能抓住幾個走私販。該給他們一次教訓了，好讓他們明白這是我們的土地。再說，我們的人也需要練習一下新式武器。」

　　「友索說話了。」史帝加說，「友索為弗瑞曼人著想。」

　　而保羅心想：但在那個可怕的使命面前，連友索也不得不屈從，做出違背自己心願的決定。

　　一場沙暴正在醞釀之中。

　六

　　當法律和職責在宗教的作用下結為一體時，你永遠無法擁有完全的自我意識，無法充份地體會到個人的存在。你總是集體的一員，而非獨立的個體。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宇宙中的九十九個奇蹟》

　　※※※

　　走私販的香料機車和它的運輸機懸浮在沙丘的斜坡上，旁邊圍著數架嗡嗡轟鳴的撲翼飛船，像一群蜜蜂圍著它們的蜂王。在機群正前方，一條低矮的山脊從沙漠中平地升起，像一座屏蔽牆山的小型仿造品，乾燥的山脊兩側被新近刮起的暴風掃得乾乾淨淨。

　　機車的控制室裡，葛尼．哈萊克傾身向前，調整著雙筒望遠鏡的焦距，仔細觀察周圍的地形。他可以看到，山脊另一邊有一片黑色區域，可能是香料富礦。他向一架在空中盤旋的撲翼飛船發出信號，派它去那邊偵察一下。

　　撲翼飛船扇動著翅膀，表示收到信號了。它飛出機群，迅速向那片黑色沙面撲去。它盤旋在那片區域的上空，垂下探測器，一直放到貼近地面的高度。

　　它幾乎立即做出反應，折起翼尖，機頭向下，然後開始在空中盤旋，告訴等在岩脊這邊的香料機車──香料找到了。

　　葛尼收起他的雙筒望遠鏡，知道其他人也看到信號了。他喜歡這塊香料田，因為山脊為工廠提供了良好的隱蔽和保護。這裡是沙漠腹地，不大可能遇伏……然而……葛尼還是發信號派出一個機組飛到山脊上空，好好偵察了一番，同時命令後備機組在這片區域附近散開，佔據有利位置──不能到太高的地方去，會被遠處哈肯尼人的探測器發現。

　　話雖如此，可葛尼懷疑哈肯尼人的巡邏隊根本不會深入到南方這麼遠的地方來。這兒仍是弗瑞曼人的地盤。

　　葛尼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知道防護盾在這兒派不上用場，於是忍不住罵了幾句怨天怨地的話。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使用任何會招來沙蟲的設備。他揉搓著下頜上的墨籐鞭痕，打量起周圍的景致來。他覺得，最安全的做法是派出地面部隊，沿山脊到達香料生長地。步行探查仍然是最可靠。在弗瑞曼人和哈肯尼人相互殘殺之時，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在這兒，使他不安的是弗瑞曼人。只要你出得起價錢，他們並不介意你花錢買走他們的所有香料，你想買多少他們就賣多少；但如果你涉足被他們視為禁區的地方，他們就會變成嗜殺好戰的惡魔。成為惡魔的弗瑞曼人實在是太狡猾了。

　　這些土著人在戰鬥中很狡猾，又熟悉地形，這使葛尼非常苦惱。他們是葛尼曾經遇到過的最老練的戰士。要知道，葛尼本人可是由宇宙中最好的鬥士訓練出來的。他久經沙場，只有極少數最優秀的戰士才能從那些極其殘酷的戰爭中倖存下來。

　　葛尼再次仔細觀察周圍的地形，奇怪自己為什麼總感到不安。也許是他們看見的那條沙蟲……但那是在山脊的另一邊。

　　一個腦袋突然從甲板上冒了出來，鑽進控制室，走到葛尼身旁。這是香料機車的機車長，一個獨眼龍老海盜，長著滿臉鬍鬚，因長期食用香料食品而長了一雙藍中透藍的眼睛和滿口奶白色的牙齒。

　　「看樣子像一片香料富礦，長官。」機車長說，「要我把香料機車開過去嗎？」

　　「飛到那片山脊上下來，」葛尼命令說，「讓我先指揮我的人登陸。你們可以從那兒把香料機車拉到礦區去。我們要看看那塊岩石附近的情況。」

　　「是。」

　　「萬一出了什麼事，」葛尼說，「先救機車，我們可以乘撲翼飛船離開。」

　　機車長向他敬了個禮。「是，長官。」他從艙口鑽出，退回下面去了。

　　葛尼再一次掃視著地平線。他不得不考慮到弗瑞曼人在此出沒的可能性，因為他正帶人侵入他們的領地。弗瑞曼人既頑強又難以捉摸，讓他擔心不已。這次行動有許多方面使他不安，但酬金非常豐厚，令人難以拒絕。同時，他不能讓撲翼機升到高空偵察，還必須保持無線電靜默，這一切都增加了他的不安。

　　運輸機載著香料機車掉了個頭，開始下降。它輕輕地向山脊腳下乾燥的沙灘滑下去，起落架平穩地落在沙面上。

　　葛尼打開頂蓋，解開安全帶，機車剛一停穩，他便爬了出去，一邊順手把艙蓋在身後關好。他翻過護欄，直接跳到緊急救生網外面的沙地上。他的五個衛兵則從前艙的緊急出口衝出來，站在他旁邊。另有人依照程序鬆開連接機車和運輸機的機械手，兩者剛一分離，運輸機便離開地面，上升至低空盤旋起來。

　　巨大的香料機車剛一著陸，便歪著身子離開岩脊，搖搖擺擺地朝沙漠中那片黑色的香料田挪去。

　　一艘撲翼飛船突然俯衝下來，滑了幾米，停在附近。然後，其他撲翼機開始一架接一架著陸，吐出葛尼的手下之後，又再升到空中，懸浮在那裡。

　　葛尼穿著蒸餾服稍事運動，舒展筋骨。他把面罩從臉上取下來，這樣一來，等一會兒發佈命令時，聲音就會顯得更有力些。為達到效果，即使損失些水份也是必要的。他開始往岩石上爬，一邊察看著地形。腳下是鵝卵石和豆粒大的沙礫，還有陣陣的香料氣息。

　　一個設立應急基地的好地方，他想，也許應該在這兒埋藏一些供給品。

　　他回頭瞥了一眼，見手下跟在他身後逐漸散開。多麼出色的戰士！就連那些他還沒來得及測試的新人也都很出色。用不著每次一一交待他們該怎麼做，任何人身上都見不到防護盾發出的閃光。這群人裡沒有懦夫，沒人把防護盾帶進沙漠，因為沙蟲會感應到屏蔽場，跑來搶走他們找到的香料。

　　葛尼站在岩石叢中一處略有些坡度的高地上，從這裡望過去，可以看到大約半公里外的那片香料田，香料機車剛剛抵達其邊緣地帶。他抬頭看了看護航機隊，注意到它們的高度──不算太高。他衝自己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山脊上爬。

　　就在這時，山脊中突然噴出火焰！

　　十二條怒吼的火龍直奔盤旋著的撲翼飛船和運輸機的機翼。香料機車那邊傳來爆炸聲，葛尼周圍的岩石上突然間滿是頭戴兜帽的戰士。

　　葛尼來不及細想，只在心裡驚叫道：看在神母的份上！火箭！他們竟敢用火箭！

　　隨即，他與一個頭戴兜帽的人面對面對峙起來。那人把身子壓得很低，手持嘯刃刀準備進攻。另外還有兩個人站在高處的岩石上，一左一右等在那裡。葛尼面前的這個戰士包著頭，只能看見他的兜帽和沙色面罩之前露出的那雙眼睛。然而，那人蓄勢待發的姿勢無疑是個警訊，提醒他此人是個訓練有素的戰士。而那雙藍中帶藍的眼睛表明，對手是住在沙漠腹地的弗瑞曼人。

　　葛尼伸手拔刀，一雙眼睛則死死盯住那人手裡的嘯刃刀。既然他們敢用火箭，他們就很可能還有其他投射式武器。這種時候尤其需要謹慎小心。他單憑聲音就能判斷出，他的護航機隊至少已經有一部份被擊落了。同時還聽到身後傳來呵呵的吼叫聲，說明那邊有幾個人正在拚死戰鬥。

　　那個弗瑞曼戰士站在葛尼面前，視線始終盯在葛尼的手上。他看看葛尼的刀，又收回目光，看著葛尼的眼睛。

　　「把刀留在刀鞘裡吧，葛尼．哈萊克。」那人說。

　　葛尼猶豫了一下。即使透過蒸餾服的過濾器，他也聽得出這個聲音很耳熟。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問。

　　「你沒必要對我用刀，葛尼。」那人說著直起身來，將嘯刃刀插回到衣袍下面的刀鞘裡，「告訴你的人，停止無用的抵抗。」

　　那人把兜帽甩到身後，又把臉上的過濾器拉到一邊。

　　眼前的情景使葛尼渾身的肌肉都僵住了。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見到了萊托．亞崔迪的鬼魂，慢慢地，他才完全清醒過來。

　　「保羅，」他輕聲說，「真的是保羅嗎？」

　　「難道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保羅問。

　　「他們說你死了。」葛尼喘著粗氣，向前邁了半步。

　　「告訴你的人快點投降。」保羅命令道，朝山脊低處的岩層那邊揮了揮手。

　　葛尼轉過身，極不情願地把目光從保羅身上挪開。他放眼望去，看到只有少數幾處仍在戰鬥；戴兜帽的沙漠人似乎到處都是；香料機車靜靜地躺著，機車頂上站滿了弗瑞曼人；空中再也看不見一架撲翼機的蹤影。

　　「別打了！」葛尼吼道。他深深吸了口氣，合攏雙手圍成喇叭模樣，大聲喊道：「我是葛尼．哈萊克！別打了！」

　　慢慢地，戰鬥中的人影警惕地分開來。一雙雙眼睛疑惑地轉向他。

　　「這些人是朋友。」葛尼叫道。

　　「好個朋友！」有人高聲罵道，「我們有一半人被他們殺死了。」

　　「這是誤會，」葛尼說，「別再錯上加錯。」

　　他轉回身面向保羅，盯著這個年輕人藍中透藍的弗瑞曼眼睛。

　　保羅的嘴角露出微笑，但表情卻讓人覺得有些冷酷。葛尼不由得回想起了老公爵，保羅的祖父。葛尼隨即注意到了保羅強健粗壯的筋骨，亞崔迪家以前沒有一個人有這股蠻勁。保羅的皮膚變得像皮革一樣粗糙，目光卻很銳利，彷彿只用眼睛隨便一瞟，就可以掂量出任何東西的份量。

　　「他們說你死了。」葛尼重複道。

　　「讓他們那樣想似乎是最好的保護措施。」保羅說。

　　葛尼意識到，自己之所以自暴自棄，所有的理由歸結起來其實只有一個──因為他相信他的小公爵……他的朋友，已經死了。於是，他突然很想知道，這個他曾經非常瞭解的男孩，這個他用訓練鬥士的方法教出來的男孩的身上究竟還有沒有什麼屬於過去的東西留了下來。

　　保羅邁前一步，離葛尼更近了，發覺了他眼中的痛苦。

　　「葛尼……」

　　一切彷彿自然而然就發生了，他們擁抱在一起，拍著彼此的背，感受著對方可靠的堅實臂膀。

　　「你這傻小子！你這傻小子！」葛尼不住地說。

　　而保羅則叫著：「葛尼，老夥計！葛尼，老夥計！」

　　過了一會兒，他們各自退開一步，互相打量起來。葛尼深深吸了口氣說：「原來，你就是那個讓弗瑞曼人在戰術上變得如此聰明的傢伙。我早該想到的。他們不斷使出只有我本人才能設計出來的戰術。要是我早知道……」他搖了搖頭，「要是你給我捎個信兒就好了，小伙子。什麼也阻擋不了我。我會不顧一切地跑來追隨你，而且……」

　　保羅的眼神使他停了下來……是那種嚴厲的、正在權衡輕重的眼神。

　　葛尼嘆了口氣。「當然，有人肯定會想，為什麼葛尼．哈萊克要不顧一切地跑到弗瑞曼人那兒；有些人不僅會提問題，還會進一步到處搜尋答案，就像聞到了獵物的老狐狸。」

　　保羅點點頭，看了一眼等在他們周圍的弗瑞曼人。弗瑞曼敢死隊員臉上紛紛露出好奇的神情。他把目光從敢死隊員的臉上移回到葛尼身上，發覺自己這位以前的劍術師父滿臉歡喜。保羅把這看成一個好兆頭，表明自己踏上了一條通向美好未來的大道。

　　有了葛尼站在我這邊……

　　保羅的目光越過弗瑞曼敢死隊員，沿著山脊朝下看了一眼，打量著與哈萊克一道來的走私販們。

　　「你的人站在哪一邊，葛尼？」他問。

　　「他們全是走私販，」葛尼說，「哪邊有利可圖，他們就站在哪一邊。」

　　「在我們的冒險生涯裡，沒多少油水可撈。」保羅說。就在這時，他注意到葛尼正晃動右手的手指，發出幾不可察的暗號。這是他們過去的手語暗號，告訴他走私販裡有不可信任的人，必須提防。

　　保羅努努嘴，表示自己知道了，一邊抬頭望了望站在他們頭頂岩石上擔任警戒任務的人，看到史帝加也站在那兒。一想到與史帝加之間還有未了的麻煩，保羅漸漸冷靜下來，不再那麼興高采烈了。

　　「史帝加，」他說，「這是葛尼．哈萊克，我跟你談起過他。他曾經是我父親的軍事指揮官，也是教過我的劍術大師之一，老朋友了。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信任他。」

　　「我聽說，」史帝加說，「你是他的公爵。」

　　保羅盯著高處那張黝黑的面孔。史帝加為什麼這麼說？「他的公爵。」最近，史帝加的話裡總有一種奇怪的調子，很微妙，彷彿他倒寧願說些別的什麼。這不像是史帝加的風格啊，他是個弗瑞曼首領，一個心直口快的人。

　　我的公爵！葛尼想。他再次望向保羅。是的，萊托公爵死後，公爵的頭銜便落到了保羅頭上。

　　阿拉吉斯上弗瑞曼戰爭的戰術模式在葛尼腦海中現出了新的輪廓。我的公爵！他心裡原本已經死去的一個角落又復活了。他自顧自地想著心事，只有一部份意識集中在保羅身上，聽到保羅下令解除走私販的武裝，盤問他們。

　　葛尼聽到自己的一些手下紛紛抗議，思緒這才回到保羅的命令上。他搖搖頭，轉過身去。「你們這些人都聾了嗎？」葛尼大聲吼道，「他就是阿拉吉斯的合法公爵，照他的命令去做。」

　　走私販們抱怨著繳械投降。

　　保羅上前一步走到葛尼身邊，壓低聲音說：「我沒想到落入陷阱的會是你，葛尼。」

　　「我可是被好好教訓了一頓。」葛尼說，「我敢打賭，那片香料田只有面上灑著厚厚一層香料，地下除了沙子什麼也沒有。那是引我們上鉤的誘餌。」

　　「這個賭你贏了。」保羅說。他看著下面那些正被解除武裝的人，「你的手下裡還有沒有我父親的人？」

　　「沒有。我們分得很散。自由行商那邊只剩下不多幾個，大多數人一攢夠買船票的錢就離開了。」

　　「可你留下來了。」

　　「我留下來了。」

　　「因為拉賓在這兒。」保羅說。

　　「我以為，除了復仇之外我已經一無所有了。」葛尼說。

　　山脊頂上突然傳來奇怪的吆喝聲，聲音很短促。葛尼一抬頭，見一個弗瑞曼人正揮動著方巾。

　　「製造者來了。」保羅說。他走到一塊突出的岩石尖上，葛尼緊隨其後，兩人一起朝西南方向望去。在不遠不近的沙漠裡，可以看見一條沙蟲拱起一個大沙包，一路沙塵滾滾，穿越無數沙丘，勢如破竹，直奔山脊而來。

　　「夠大了。」保羅說。

　　他們腳下的香料機車發出卡嗒卡嗒的聲響。它發動履帶，如一隻巨大的昆蟲般，踏著隆隆的步伐朝岩石那邊挪過去。

　　「可惜沒辦法救下那架運載器。」保羅說。

　　葛尼瞟了他一眼，回頭看看散佈在沙漠上的一縷縷焦煙和飛船殘骸，是被弗瑞曼人用火箭打下來的大型運輸機和撲翼飛船。他突然為那些喪命的人感到很痛心──那些可都是他的人。他說：「你父親會更關心那些沒能救下的人。」

　　保羅用銳利的目光瞪了他一下，旋即垂下雙眼。過了一會兒，他說：「他們是你的朋友，葛尼。這我理解。可對我們來說，他們是入侵者，可能會看到他們不該看到的東西。這一點你也必須理解。」

　　「我很理解。」葛尼說，「現在，我想見識一下那些我不該看到的東西。」

　　保羅抬起頭來，看到哈萊克臉上露出過去熟悉的狡黠笑容，他下頜那道墨籐鞭痕也如過去一樣扭曲起來。

　　葛尼朝他們腳下的沙漠點了點頭。到處都是弗瑞曼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使他感到震驚的是，似乎沒人擔心沙蟲的到來。

　　充當誘餌的香料田後面是一片遼闊的沙丘地帶，一陣鼓聲從那邊傳來。沉悶的鼓聲震撼著大地，彷彿用腳就可以聽到。葛尼看見弗瑞曼人沿著沙蟲前進的路線在沙地上一一散開。

　　沙蟲繼續奔過來，就像在沙海中游動的大魚，高高拱起沙丘地表。它的環節彎曲著，掀起陣陣沙浪。沒過多久，葛尼便在岩頂的有利位置上親眼目睹了沙蟲被制服的一幕。先是一個手持矛鉤的人大膽地翻身一躍，跳到沙蟲身上；隨即，那生物翻身扭動起來，一側的鱗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接著，整整一隊人都躍到沙蟲彎曲的背上。

　　「這就是你不該看到的事之一。」保羅說。

　　「一直有這種傳言，」葛尼說，「但若不是親眼所見，實在難以置信。」他搖了搖頭，「阿拉吉斯的所有人都害怕這傢伙，可你們卻把它當坐騎。」

　　「你過去也聽我父親講起過沙漠軍，」保羅說，「這就是。這顆行星的地表是屬於我們的！任何風暴、任何生物、任何惡劣的環境都無法阻擋我們。」

　　我們。葛尼想，他指的是弗瑞曼人。聽他說話的口氣，儼然已經把自己看成弗瑞曼人的一員了。葛尼再次打量著保羅那雙香料藍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染上了幾分香料藍，但走私販可以得到宇宙各地的食物，所以受影響的程度還不是很嚴重。另一方面，在走私販中間，眼睛的色澤是一種微妙的暗示，標誌著他們的身份地位。當他們說某人有「香料刷過的痕跡」時，意思是指那人太土著化，通常暗示著不可信任。

　　「以前在這個緯度範圍，我們不會在光天化日下騎沙蟲。」保羅說，「但拉賓的空中部隊剩得不多了，他不會浪費軍力在沙漠上尋找幾個小黑點。」他看著葛尼，「你的撲翼機出現在這兒，真是讓我們大吃一驚。」

　　我們……我們……

　　葛尼搖搖頭驅走這種想法。「和你們相比，大吃一驚的人應該是我們吧。」他說。

　　「拉賓對窪地和村莊裡的人說了些什麼？」保羅問。

　　「他們說，他們在谷地村莊裡加強了防禦工事，你們傷害不了他們。他們還說，他們只需守在防禦工事裡，你們就會在徒勞無益的進攻中將自己的有生力量消耗殆盡。」

　　「一句話，」保羅說，「他們龜縮不出。」

　　「而你們則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葛尼說。

　　「這是我從你那兒學到的策略。」保羅說，「他們已經喪失了主動，意味著他們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

　　慢慢地，葛尼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我們的敵人只能待在我想要他們待的地方。」保羅看了看葛尼，「好了，葛尼。你會支持我打完這一仗嗎？」

　　「支持？」葛尼瞪著他說，「老爺，我從來沒有放棄過為你效力的念頭。你是唯一一個讓我……我以為你死了。而我就此四處漂泊，每天得過且過，等著尋找機會拿自己的命去換另一個人的命──拉賓的命。」

　　保羅有些尷尬，不作聲了。

　　一個女人爬上山岩朝他們走來，蒸餾服兜帽和面罩之間露出眼睛，目光始終在保羅和他這位同伴之間掃來掃去。女人在保羅面前停下腳步。葛尼注意到她站得離保羅很近，一副宣告所有權的樣子，暗示保羅是屬於她的。

　　「加妮，」保羅說，「這是葛尼．哈萊克，我跟你說起過他。」

　　她看看哈萊克，又扭回頭對保羅說：「我記得。」

　　「那些人騎著沙蟲去哪兒？」保羅問。

　　「他們只是把它趕開，好讓我們有時間搶救設備。」

　　「那麼……」保羅突然頓住，用力嗅了嗅空氣。

　　「風來了。」加妮說。

　　他們頭頂的山脊上有人高聲叫道：「喂──風來了！」

　　這下子，葛尼發覺弗瑞曼人的工作明顯加快了，跑來跑去，給人一種匆匆忙忙的感覺。沙蟲沒有讓弗瑞曼人恐懼，風卻使他們緊張起來。沉重的香料機車爬上他們腳下乾燥的沙灘。一扇石門突然在岩石間打開，露出一道通道……香料工廠一進洞，石門在它身後合攏，不留一絲痕跡。這機關做得如此巧妙，竟連葛尼也看不出痕跡。

　　「你們有很多這樣的隱蔽點嗎？」葛尼問。

　　「多得很。」保羅答道。他看著加妮說，「去找柯巴。告訴他，葛尼警告我，這伙走私販裡有幾個不能信任的傢伙。」

　　她看了葛尼一眼，回頭望望保羅，點點頭，隨即轉身跳下岩石，靈巧得像一隻羚羊。

　　「她是你的女人。」葛尼說。

　　「是我長子的母親。」保羅說，「亞崔迪家族又添了一個萊托。」

　　葛尼什麼也沒說，只睜大雙眼，接受了這個事實。

　　保羅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此時，南方的天空呈現出一片咖喱色，斷斷續續的陣風和迅疾的氣流刮起沙塵，揚到他們頭頂的半空中。

　　「繫好你的蒸餾服。」保羅一邊說，一邊繫緊自己的面罩和兜帽。

　　葛尼照做了。幸虧有過濾器，這兒的風沙可真厲害。

　　保羅說：「有哪些人你不信任，葛尼？」隔著過濾器，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有幾個新招來的人，」葛尼說，「是從外星球……」他突然一頓，被自己用的詞嚇了一跳。「外星球」，這個詞竟如此輕易地溜出了他的嘴邊。

　　「哦？」保羅說。

　　「他們不像我們平時招來的那些尋寶者，」葛尼說，「相比之下更剽悍些。」

　　「哈肯尼間諜？」保羅問。

　　「老爺，我認為，他們並不向哈肯尼人報告。我懷疑他們是為皇上辦差的，隱約有些薩魯撒─塞康達斯的特徵。」

　　保羅目光銳利地瞥了他一眼，「薩督卡？」

　　葛尼聳聳肩，「可能。但他們偽裝得很好。」

　　保羅點點頭，心想：葛尼輕易便恢復成了亞崔迪家臣……只是，他顯得稍有保留……跟原先不太一樣。阿拉吉斯改變了我，也改變了他。

　　兩個戴兜帽的弗瑞曼人從他們腳下的亂石堆中露出身形，開始往上爬。其中一人肩上扛著一個很大的黑色包裹。

　　「我的人現在在哪兒？」葛尼問。

　　「都很安全，在我們腳下的岩石裡。」保羅說，「我們在這兒有一個山洞，鳥巢洞。等沙暴過去以後，我們再決定如何處置他們。」

　　山脊上面有人喊道：「穆哈迪！」

　　保羅聞聲轉過身去，見一個弗瑞曼衛兵正示意他們下到洞裡去。保羅發出信號，表示他已經聽見了。

　　葛尼表情驟變。他打量著保羅。「你就是穆哈迪？」他問，「你就是『沙之意志』？」

　　「那是我的弗瑞曼名字。」保羅說。

　　葛尼轉身走開，心裡感到很壓抑，有種不祥之感。他的人一半躺在沙漠裡死了，其餘的人被俘。他並不關心那些新招募來的傢伙，他們本來就值得懷疑。但其他那些人裡也有好人，有朋友，他覺得自己應該對他們負責。「等沙暴過去以後，我們再決定如何處置他們。」這就是保羅的話，穆哈迪的話。葛尼想起那些關於穆哈迪，關於天外綸音的傳聞：他如何剝下一名哈肯尼軍官的皮做鼓面；如何在弗瑞曼敢死隊員的簇擁下衝鋒陷陣；那些敢死隊員們又如何嘴裡哼唱著死亡聖歌，毫無畏懼地湧入戰場。

　　原來是他！

　　那兩個弗瑞曼人爬上山岩，輕快地躍到保羅面前一塊凸出的岩石上。黑臉的那個人說：「全弄好了，穆哈迪。我們最好現在就下到山洞裡去。」

　　「好的。」

　　葛尼注意到那人說話的語氣。一半是命令，一半是請求。這就是那個叫史帝加的人，弗瑞曼新傳奇中的另一個角色。

　　保羅看著另一個人扛著的包裹，說：「柯巴，包裹裡是什麼東西？」

　　史帝加回答說：「在香料機車上找到的，上面有你這位朋友的姓名縮寫，裡面裝著一把九絃琴。我聽你講過好多次葛尼．哈萊克彈九絃琴的故事。」

　　葛尼打量著說話的人，看到蒸餾服面罩外隱約露出幾縷黑色的鬍鬚、一雙銳利的鷹眼，和一個鷹鉤鼻。

　　「老爺，你有個很會動腦子的朋友。」葛尼說，「謝謝你，史帝加。」

　　史帝加示意他的同伴把包裹遞給葛尼，說：「謝謝你的公爵大人吧。全靠他的支持，你才得以加入我們的隊伍。」

　　葛尼接過包裹。對方話裡話外的刻薄之意讓他迷惑不解。這人明顯帶著挑釁的口氣。葛尼很想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弗瑞曼人嫉妒他。突然跑出來一個叫葛尼．哈萊克的傢伙，甚至在保羅到達阿拉吉斯之前就認識他了，還跟他有著深厚的友情，而這份友情確實史帝加永遠無法插進來的。

　　「你們倆都是我的好朋友。」保羅說。

　　「弗瑞曼人史帝加，你可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葛尼說，「能認識你這個朋友是我的榮幸，任何殺哈肯尼人的勇士都是我的朋友。」

　　「你願意和我的朋友葛尼．哈萊克握握手，認識一下嗎？」保羅問。

　　慢慢地，史帝加伸出手來，用力握住葛尼結滿老繭的握劍的大手。「很少有人沒聽說過葛尼．哈萊克的大名。」他一邊說，一邊鬆開手，轉身對保羅說，「沙暴的勢頭很猛。」

　　「我們立即動身。」保羅說。

　　史帝加轉身帶著他們向下穿過岩石堆，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走到一塊隱蔽的凸岩下面，那裡有一個低矮的洞口。他們剛走進山洞，裡面的人便急忙用密封條把他們身後的門封死。球形燈照亮了一間寬大的圓頂洞室，洞室一邊有一塊突出的岩石，一條通道從那裡伸向山洞深處。

　　保羅跳上那塊突出的岩石，帶頭進入通道，葛尼緊隨其後，其他人則朝洞口對面的另一條通道走去。保羅帶路經過一個前廳，走進內室，內室的牆上掛著葡萄酒色的深紅壁毯。

　　「我們可以在這兒不受干擾地待一會兒。」保羅說，「其他人尊重我的隱私……」

　　房間外突然響起叮叮噹噹的警鈴聲，緊接著傳來大聲呼喝和武器碰撞的聲音。保羅急忙轉身往回衝，穿過前廳，跑到外面那塊凸岩上，俯視著腳下的大廳。葛尼手持武器跟在後面。

　　下面的洞底，一群人正混在一起奮力拚殺。保羅站了片刻，估量著眼前這一幕。他辯出戰鬥一方是身穿弗瑞曼長袍和沙地斗篷①的自己人，另一方則身著不同服裝。憑著母親過去對他的訓練，保羅能察覺到最細枝末節的線索，他一眼便看出，這些弗瑞曼人在與那些身穿走私販服裝的人搏鬥。不過，走私販們已經被壓縮成幾個小三角，背靠背三人一組苦苦支撐著。

　　①弗瑞曼人在沙漠開闊地帶穿的男式絕熱斗篷。

　　這種在近身搏鬥時組成三角形戰鬥小組的習慣，是皇家薩督卡軍的招牌戰術。

　　一個擠在人群中奮戰的敢死隊員看見了保羅，頓時，戰鬥口號在洞內響起，此起彼伏，迴盪不止：「穆哈迪！穆哈迪！穆哈迪！」

　　另一雙眼睛也認出了保羅，一把烏黑的匕首風馳電掣般向他飛過來。保羅一側身，只聽匕首啪的一聲劈在他身後的岩石上，然後瞥見葛尼拾起了那把匕首。

　　走私販的三角隊形被壓縮得越來越小，逐漸向後退去。

　　葛尼舉起匕首，把它遞到保羅跟前，指指匕首上髮絲一樣細的黃色紋章。黃色是皇室的專用色，紋章是金色獅子頭，匕首柄上還刻著許多隻眼睛。

　　毫無疑問是薩督卡。

　　保羅走到凸岩邊上。下面只剩下三個活著的薩督卡，洞室的地上橫七豎八蜷縮著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有薩督卡，也有弗瑞曼人。

　　「住手！」保羅喊道，「保羅．亞崔迪公爵命令你們住手！」

　　正在格鬥的人動搖起來，猶豫不決。

　　「你們，薩督卡！」保羅朝剩下的那幾個人大聲喝道，「你們這是奉誰的命令？竟敢來威脅一位有統治權的公爵？」他的人開始從四面八方壓向那幾個薩督卡，保羅於是飛快地又補了一句，「快住手！」

　　那個三角形小隊已經被壓縮在角落裡了，其中一人挺身質問道：「誰說我們是薩督卡？」

　　保羅從葛尼手上拿過那把匕首，舉過頭頂：「這把匕首說的。」

　　「那誰說你是一位有統治權的公爵？」那人又問。

　　保羅向他周圍的敢死隊員一指，說：「這些人說我是一位有統治權的公爵。你們的皇上把阿拉吉斯賜予了亞崔迪家族，我就是亞崔迪。」

　　薩督卡站著不吭聲，躊躇不決。

　　保羅打量著那個人。身材高大，相貌平庸，左邊臉頰上一道白色的傷疤橫過半邊臉。他的態度暴露出內心的憤怒和迷惑，渾身上下卻仍舊散發出一股傲氣。所有薩督卡都有一股傲氣，沒有這股傲氣，就跟沒穿衣服一樣──而有了這股傲氣，即使他赤身裸體，看上去也像是全副武裝。

　　保羅看著他的敢死隊小隊長說：「柯巴，他們怎麼會有武器的？」

　　「他們把匕首藏在蒸餾服下面的秘密口袋裡。」那個小隊長說。

　　保羅審視了一遍滿屋的死者和傷者，又把目光投向小隊長。什麼也不用說，小隊長自己就垂下了雙眼。

　　「加妮在哪兒？」保羅問。他屏住呼吸，等著對方的回答。

　　「史帝加把她帶到一邊去了。」他朝另外一條通道努努嘴，然後看著地上的死傷者，「該為這個過失負責的人是我，穆哈迪。」

　　「你那兒有多少這樣的薩督卡，葛尼？」保羅問。

　　「十個。」

　　保羅輕盈地跳到岩室底部，大步走到那個說話的薩督卡旁邊，站在他的攻擊範圍內。

　　弗瑞曼敢死隊員緊張起來，他們不喜歡看到保羅離危險那麼近。他們誓死保衛保羅，竭力避免讓他犯險。弗瑞曼人希望保有穆哈迪的智慧。

　　保羅頭也不回地問他的小隊長：「我們的傷亡情況如何？」

　　「兩死四傷，穆哈迪。」

　　保羅看到薩督卡後面有動靜，是加妮和史帝加，他們正站在另外那條通道裡。他把注意力轉回說話的那個薩督卡身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這雙眼睛帶著外星特徵，有很分明的眼白。「你叫什麼名字？」保羅問道。

　　那人僵住了，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不要打什麼鬼主意，」保羅說，「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們受命找出誰是穆哈迪，然後設法幹掉我。我敢說，準是你們建議到這沙漠深處來尋找香料的。」

　　身後的葛尼嘆了口氣，保羅禁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那個薩督卡的臉漲得通紅。

　　「站在你們面前的不止有穆哈迪。」保羅說，「你們死了七個人，而我們只死了兩個。三比一。跟薩督卡戰鬥，這份成績單可是相當不錯了，對嗎？」

　　那個薩督卡剛想上前，敢死隊員們馬上逼過去，他不得不重新退後。

　　「我在問你的名字，」保羅命令說。他稍稍用了點魔音大法，聲音聽上去十分威嚴，「告訴我你的名字！」

　　「上尉阿拉夏姆，皇家薩督卡。」那個薩督卡脫口而出。他張大了嘴，迷惑地望著保羅，原先來那種把這個石洞看成擠滿野蠻人的巢穴所的傲慢態度漸漸消失了。

　　「那好！阿拉夏姆上尉。」保羅說，「為了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哈肯尼人肯定樂意付出大價錢。至於皇上嘛──雖說是他背信棄義，但為了得到這個亞崔迪家還有倖存者的情報，恐怕也會不惜代價的。」

　　上尉看了看一左一右留在他身邊的兩個人。保羅幾乎能看出那人腦子裡正轉著什麼念頭：薩督卡決不投降，但必須讓皇上知道這個威脅的存在。

　　保羅運用魔音大法說：「投降吧，上尉。」

　　上尉左邊那個人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撲向保羅，沒想到卻撞上了自己人。上尉匕首一閃，刺入他的胸膛。襲擊者呆呆地癱倒在地，身上還插著上尉的匕首。

　　上尉轉向唯一剩下的同伴說：「我知道什麼是對皇帝陛下最有利的。」他說，「明白嗎？」

　　聽到這話，另一個薩督卡的雙肩立即耷拉下來。

　　上尉轉向保羅：「我為你殺了一個朋友，我不會忘記這件事，你也別忘了。」

　　「你們是我的俘虜，」保羅說，「你們向我投降了。至於你們是生是死，這已經無關緊要了。」保羅示意衛兵把這兩個薩督卡帶走，打了個手勢，讓那個負責搜身的小隊長過來

　　衛兵們擁過來，押著俘虜離開了。

　　保羅朝那個低著頭的小隊長轉過身去。

　　「穆哈迪。」那人說，「我讓你失望了，我……」

　　「這是我的錯，柯巴，」保羅說，「我早該提醒你該搜查些什麼的。今後搜查薩督卡的時候，要記住這次教訓。另外還要記住：每個薩督卡都有一兩個假腳趾甲，跟偷偷藏在身上的其他秘密物品相連，用作信號發射器。他們會有好幾顆假牙。頭髮裡也暗藏釋迦籐絞殺圈，隱藏得十分巧妙，讓人幾乎無法察覺。那玩意兒結實得很，足以勒死一個人，如果運用得當，甚至能把頭勒下來。要對付薩督卡，你必須仔細搜查，認真搜查──既用普通的儀器，也要使用X光，甚至剃掉他們身上的每一根毛髮。可即使你這麼做了，肯定還是會漏掉些什麼。」

　　保羅抬頭看看葛尼，後者早就來到他身邊，正聽他講話。

　　「那我們最好還是把他們殺了吧。」小隊長說。

　　保羅搖了搖頭，眼睛卻盯著葛尼。「不。我打算讓他們逃跑。」

　　葛尼瞪著他。

　　「殿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說。

　　「怎麼？」

　　「你的人說得很對。應該立刻處死這些俘虜，銷毀所有證據。你已經使皇家薩督卡很丟臉了！皇上知道了會寢食難安的，非把你架在小火上慢慢燒死才能一解心頭之恨。」

　　「皇上不大可能有那麼大的能耐，足以戰勝我。」保羅說。他的語速很慢，語氣也很冷漠。面對那些薩督卡時，他的內心深處發生了某些變化，意識裡突然生出一系列決策。「葛尼，」他說，「拉賓身邊有許多宇航公會的人嗎？」

　　葛尼挺直身子，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你的問題毫無……」

　　「有沒有？」保羅喝道。

　　「阿拉吉斯現在隨處可以見宇航公會的代理人，他們到處購買香料，好像那是宇宙中最稀有的東西似的。要不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要冒險深入到……」

　　「香料的確是宇宙中最稀有的東西，」保羅說，「對他們來說是。」

　　他朝史帝加和加妮望去，看到他們正穿過岩室大廳朝這邊走來。「而控制香料的人是我們，葛尼。」

　　「控制著香料的是哈肯尼人！」葛尼反駁說。

　　「能摧毀它的人，才是真正控制它的人。」保羅說。他揮了揮手，不讓葛尼繼續爭執下去，然後朝身旁的加妮和站在他面前的史帝加點了點頭。

　　保羅左手握著薩督卡的匕首，把它遞給史帝加。「你為部落的利益而活，」保羅說，「你能用這把匕首汲取我的生命之血嗎？」

　　「如果這是為了部落的利益！」史帝加啞著嗓門說。

　　「那就用這把匕首吧。」保羅說。

　　「你是在向我挑戰嗎？」史帝加質問道。

　　「如果你把它當成挑戰的話。」保羅說，「我會站在這兒，不帶任何武器，讓你殺死我。」

　　史帝大吃一驚，倒吸一口涼氣。

　　加妮叫道：「友索！」然後看了葛尼一眼，又把目光轉回保羅身上。

　　史帝加還在掂量著保羅的話，保羅又繼續說道：「你是史帝加，一個鬥士。可當薩督卡在這裡打起來的時候，你卻不在戰鬥的最前線。你首先想到的是保護加妮。」

　　「她是我的侄女。」史帝加說，「而且我相信你的敢死隊對付這群豬綽綽有餘了，如果對此稍有懷疑的話……」

　　「為什麼你首先想到的是加妮？」保羅質問道。

　　「不是！」

　　「哦？」

　　「我首先想到的是你。」史帝加承認說。

　　「你以為你能下得了手來對付我嗎？」保羅問。史帝加的身體顫抖起來，他小聲嘟囔著說：「這是傳統。」

　　「殺死在沙漠中發現的外星異鄉客，奪走他們的水，作為夏胡露賜予的禮物，這才是慣例。」保羅說，「可那天晚上，你卻允許兩個這樣的人活下來了，那就是我母親和我。」

　　史帝加仍然沉默不語，渾身顫抖地盯著他。保羅接著說：「慣例已經改了，史帝加，是你自己改變了它。」

　　史帝加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匕首上黃色的徽記。

　　「當我成為阿拉吉斯的公爵、身邊伴著加妮的時候，你以為我還有時間關注泰布穴地每一件具體的日常管理事務嗎？」保羅問，「難道你自己會插手每戶家庭的家務事嗎？」

　　史帝加還是繼續死盯著手裡的匕首。

　　「你以為我會砍掉我自己的右臂嗎？」保羅質問道。

　　慢慢地，史帝加抬起頭來望著他。

　　「你！」保羅繼續說，「你以為我願意使我自己或整個部落失去你的智慧和力量嗎？」

　　史帝加壓低聲音說：「我部落中這位我知道他姓名的年輕人，我能在決鬥場上殺死他，如果那是夏胡露的意志的話。而天外綸音，卻是我不能傷害的人。當你將這把匕首交給我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

　　「對，我知道。」保羅承認道。

　　史帝加攤開手，匕首鋃鐺一聲掉到石頭地面上。

　　「傳統變了。」他說。

　　「加妮，」保羅說，「去找我母親，派人送她到這裡來，她的忠告會……」

　　「可你說過我們要去南方！」她抗議說。

　　「我錯了。」他說，「哈肯尼人不在那兒，戰鬥也不在那兒。」

　　她深深吸了口氣，接受了這個命令。所有沙漠女人都會這麼做的。碰上生死攸關的大事時，她們會毫無怨言地接受一切。

　　「你給我母親捎個口信，這話只能落入他一人耳中。」保羅說，「告訴他，史帝加承認我是阿拉吉斯的公爵，但必須找到一個好辦法，既能讓年輕人接受這一點，又無需動用暴力。」

　　加妮瞥了一眼史帝加。

　　「照他說的做，」史帝加喝道，「我們倆都知道他可以打敗我……我根本下不了手……這是為了部落的利益。」

　　「我會跟你母親一起回來。」加妮說。

　　「派別人送她來。」保羅說，「史帝加的本能反應很正確。你安全，我才能更強壯。你要留在穴地。」

　　她剛想抗議，又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塞哈亞。」保羅說著，用上了對她的暱稱。他飛快地轉向右邊，正好迎上葛尼那雙怒氣沖沖的眼睛。

　　自從保羅提到他母親以來，葛尼便彷彿失去了知覺。保羅和那位年長的弗瑞曼人說了些什麼，他無知無覺，那些話就像雲彩一樣從他身旁飄了過去。

　　「你母親。」葛尼說。

　　「遭到奇襲的那天夜裡，艾德荷救了我們。」保羅說。一想到要與加妮分別，他禁不住心煩意亂起來，「現在，我們已經……」

　　「鄧肯．艾德荷怎麼樣了，老爺？」葛尼問。

　　「他死了──他用生命為我們贏得了逃跑的時間。」

　　那個女巫還活著！葛尼想，那個我發誓要向她復仇的人！還活著！很明顯，保羅公爵還不知道生他的那個傢伙是個什麼東西。那個魔鬼！竟把他父親出賣給哈肯尼人！

　　保羅從他身邊擠過去，跳上凸岩。他回頭瞥了一眼，發現傷者和屍體已經被搬走了，而他苦澀地想到，保羅─穆哈迪的傳說中只怕又添了新的一章。我甚至沒有拔刀，可人們會說，這一天我親手殺死了二十個薩督卡。

　　葛尼跟在史帝加身後。亦步亦趨的走在岩石地面上，但他完全意識不到自己身在何處。怒火使他甚至看不見這個洞穴和球形燈黃色的燈光。那女巫還活著，可那些被她出賣的人卻成了寂寞孤墳中的森森白骨。我一定要設法在殺死她之前，向保羅揭露她的真面目。

　七

　　多少次，人們的憤怒使他們不肯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聚在洞內大廳的人群散發出一種氣氛，傑西卡以前也曾感受過，在保羅殺死詹米斯那天。人們的喃喃低語中透出緊張不安。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像長袍上的衣結。

　　傑西卡從保羅的私人住所出來，一邊朝凸岩上走，一邊把一個信息筒塞進衣袍底下。她從南方一路北上，長途跋涉，累是累了些，但現在已經休息夠了。保羅不允許他們使用繳獲的撲翼機，讓她十分生氣。

　　「我們還沒有完全掌握制空權。」保羅曾經這樣說，「此外，我們決不能過份依賴外星燃油。燃油和撲翼機必須集中起來，收好，在總攻那天發揮最大的作用。」

　　保羅和一群年輕人一起站在凸岩附近。蒼白的燈光給眼前的景物染上了幾分不真實的意味，看上去像一幕舞台劇，只不過加上了擁擠的人群所散發出的體味、嘈雜的低語、拖沓的腳步聲。

　　她審視著自己的兒子，想知道他為什麼不急於炫耀他的意外驚喜──葛尼．哈萊克來了。一想到葛尼，過去的輕鬆生活便重新湧上心頭，那些與保羅父親相親相愛的美好時光。

　　史帝加和他的那一小群人站在凸岩另一邊。他一言不發，渾身散發出與生俱來的威嚴氣勢。

　　我們絕不能失去那個人。傑西卡想，保羅的計劃一定要成功。否則，無論誰殺死誰，都將是極大的悲劇。

　　她大步走下凸岩，從史帝加面前走過，沒有看他，逕直走進凸岩下的人群中。她朝保羅走過去的時候，人們紛紛為她讓出一條路來，所到之處一片沉寂。

　　她知道這沉默意味著什麼：憂慮不安和對聖母的敬畏。

　　走近保羅時，那些年輕人紛紛從保羅身邊朝後退去。他們對保歲表現出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尊崇，但這種尊崇卻讓她深感不安。「一切在你之下的人都覬覦你的地位。」比．吉斯特格言是這麼說的。可在這些人臉上，她沒有發現任何貪婪的表情。人們的宗教狂熱使他們對保羅只有仰望尊崇之心，毫無覬覦之意。這時，她又記起另一句比．吉斯特諺語：「先知多死於暴力。」

　　保羅看著她。

　　「是時候了。」她說著，把信息筒遞給他。

　　跟保羅在一起的這些人裡有一個比較膽大些，他看著對面的史帝加說：「你要向他提出挑戰了嗎，穆哈迪？現在當然到時候了。否則他們會把你當成膽小鬼……」

　　「誰敢說我是膽小鬼？」保羅質問道。他的手飛快地伸向腰間，握住嘯刃刀的刀柄。

　　保羅身邊這幾個人首先沉默下來，隨後，沉默漸漸蔓延到了人群。

　　「該幹活了。」保羅說，剛才提問的那個人向後退去。保羅轉身離開，從那群人中擠到凸岩下。他動作輕盈地跳上平台，面向眾人。

　　「幹吧！」有人尖聲叫道。

　　尖叫過後，人群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

　　保羅等著大家安靜下來。在散亂的腳步聲和咳嗽聲中，整座岩洞慢慢安靜了。寂靜中，保羅抬起頭，開始講話，洪亮的聲音就連洞裡最遠的角落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保羅說。

　　台下立即響起一片興奮的叫喊聲。他又等了一會兒，直到回應的喧嘩聲漸漸平息下來。

　　看來，他們確實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保羅想。他舉起信息筒，思忖著裡面的內容。他母親把它交到他手上，告訴他這是從一個哈肯尼信使身上繳獲的。

　　信裡的意思很清楚：拉賓被拋棄了，只能依賴阿拉吉斯上現有的資源自力更生！他無法得到支援，也不會再有補給！

　　保羅再次高聲說道：「你們認為，現在時機成熟了，我該向史帝加挑戰，奪取軍隊的領導權！」沒等大家回答，保羅憤慨地厲聲說道，「你們以為天外綸音就這麼愚蠢嗎？」

　　大家都驚呆了，山洞裡一片死寂。

　　他認可了那些傳說，正打算為自己披上宗教的外衣，傑西卡想，他不該這麼做！

　　「這是慣例！」有人喊道。

　　「慣例改了。」保羅淡淡地扔出這句話，試探著人們的情緒反應。

　　山洞一角響起一個憤怒的聲音：「要改些什麼得我們說了算！」

　　人群中傳出幾聲零星的應和。

　　「悉聽尊便。」保羅說。

　　傑西卡聽出了保羅話中的微妙語調，知道他正在運用自己教他的魔音大法。

　　「你們說了算，沒錯。」保羅認同道，「但先聽聽我怎麼說。」

　　史帝加沿著平台走過來，蓄著一把大鬍子的臉看上去非常冷漠。「這也是慣例。」他說，「全民大會上，任何弗瑞曼人都有發言權。保羅─穆哈迪也是弗瑞曼人。」

　　「部落的利益高於一切，是這樣嗎？」保羅問。

　　史帝加繼續用威嚴而平淡的語氣說：「這個原則始終領導著我們前進的步伐。」

　　「很好。」保羅說，「請問大家，我們部落的軍隊是由誰來統領的？另外，我們用神奇的戰術思想訓練出了一批指揮官，又是誰通過這些指揮官統率著所有弗瑞曼部落和軍隊？」

　　保羅等了等，掃視著人群。沒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是史帝加統領著這一切嗎？他自己都說不是。難道不是我在統領大家嗎？就連史帝加有時都會聽令於我。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們，智者中最睿智的人，就連他們也都聽取我的意見，都在聯合會議上對我表示尊重。」

　　人們有些驚慌不安，不知該說什麼，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那麼，」保羅說，「是我母親在統領大家嗎？」他指指台下身穿神職黑袍站在人群中的傑西卡，「大家都知道，面臨重大抉擇的時候，史帝加和其他所有部落首領幾乎每次都會前來詢問她的意見。但聖母會走在沙漠裡，帶領戰士們閃電般突襲哈肯尼人嗎？」

　　保羅可以看到，不少人皺起眉頭開始思索，但還有些人在憤怒地嘟囔著。

　　這麼做很危險，傑西卡想，但她想起了信息筒和裡面的信息。她看出了保羅的意圖：直接深入他們的內心，直面那些讓大家無所適從的問題，解決它們，其餘的一切自然會迎刃而解。

　　「沒人承認未經挑戰和決鬥的領袖，是這樣嗎？」保羅問。

　　「那是慣例！」有人喊道。

　　「那我們的目標是什麼？」保羅問，「是推翻拉賓，那個哈肯尼禽獸；是重建我們的星球，把它建成一個水源豐富、能讓我們的家人過上幸福生活的地方──這難道不是我們的目標嗎？」

　　「艱難的任務需要堅忍不拔的領袖，他必須通過殘酷的考驗。」有人大聲說。

　　「你們會在戰鬥之前折斷自己的刀鋒嗎？」保羅質問道，「我說的是事實，決不是誇口或向誰挑戰：包括史帝加在內。在場的諸位相信沒有一個人能在單打獨鬥中擊敗我。這一點，史帝加本人也承認。他知道，你們大家也都知道。」

　　人群中再次響起憤怒的低語。

　　「你們中間有許多人曾經在訓練場上跟我交過手，」保羅說，「知道這不是我誇口說大話。我這麼說，是因為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難道我會蠢到自己看不出來嗎。我比你們更早開始接受這些訓練，我的那些老師也比你們所見過的任何人更加經驗豐富。不然你們以為我是如何戰勝詹米斯的呢？在我當時的年紀，你們的男孩子不過剛學會打鬥遊戲罷了。」

　　他的魔音大法運用得恰到好處，傑西卡想，但對這些人來說還不夠。他們對魔音大法有相當不錯的抵制能力，他還必須在邏輯上說服他們。

　　「那麼，」保羅說，「讓我們來看看這個。」他舉起信息筒，剝掉殘餘的封皮，「這是從一個哈肯尼信使身上搜到的，它的可靠性毋庸置疑。這封信是寫給拉賓的，告訴他說，他請求增派新部隊的要求被拒絕了，他的香料收成遠遠達不到配額的要求，他必須利用他現有的人手，從阿拉吉斯搾取更多的香料。」

　　史帝加走過來站在保羅身邊。

　　「你們中有多少人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保羅問，「史帝加立刻就看出來了。」

　　「他們已經孤立了。」有人大聲回答道。

　　保羅把信息筒塞進腰包，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用釋迦籐編成的繫繩，從上面取下一個戒指，把它高高舉起。

　　「這是我父親的公爵璽戒，」他說，「我曾發誓永遠不會戴上它，直到我準備好率領我的軍隊橫掃整個阿拉吉斯，並宣佈它是我的合法領地。」他把戒指戴在手指上，然後握緊拳頭。

　　沉默籠罩著整個山洞，洞內鴉雀無聲。

　　「誰是這裡的統治者？」保羅一邊問，一邊舉起拳頭，「是我！我統治著阿拉吉斯的每一寸土地！它是我的公爵封地，無論皇上說『是』還是『否』！皇上把它封給了我父親，我父親又把它傳給了我！」

　　他審視著人群，用心感受他們此刻的情緒波動。

　　差不多了，他想。

　　「當我奪回本應屬於我的統治權時，這裡的一些人將在阿拉吉斯擁有重要地位。」保羅說，「史帝加就是其中之一。我並不是想收買他！也不是出於感激，儘管我和許多人一樣，欠他救命之恩。不！不為別的，就因為他的睿智和強大，因為他用自己的智慧而不僅僅是紀律來統率這支軍隊。你們以為我很愚蠢嗎？你們以為我會砍斷自己的右臂，讓他在這個山洞裡血濺當場，就為了讓你們看熱鬧嗎？」

　　保羅犀利的目光掃過人群，「你們誰敢說我不是阿拉吉斯合法的統治者？難道我為了證實自己的統治權，就必須讓這沙海中的每一個弗瑞曼部落都失去首領嗎？」

　　保羅身邊的史帝加動了動，探詢地看著保羅。

　　「難道我會在最需要人才的時候，反而削弱我們自己的力量嗎？」保羅問，「我是你們的統治者，而我要對你們說，現在該停止自相殘殺了。不要再殺死我們自己最好的戰士。我們要一致對外，把刀鋒對準我們真正的敵人──哈肯尼人！」

　　史帝加唰地抽出自己的嘯刃刀，刀尖朝上，指向人群上空，高呼道：「保羅─穆哈迪公爵萬歲！」

　　震耳欲聾的吼聲立刻響徹山洞，此起彼伏，久久迴盪。人們歡呼著，吟唱著：「Ya hya chouhada！Muad′Dib！Muad′Dib！Muad′Dib！Ya hya chouhada！」

　　傑西卡自言自語地翻譯道：「穆哈迪的戰士萬歲！」她、保羅和史帝加，他們三個人刻意導演的這一幕成功了。

　　喧鬧聲漸漸平息下來。

　　洞內完全恢復平靜時，保羅面向史帝加說：「跪下，史帝加。」

　　史帝加雙膝著地，跪在凸岩上。

　　「把你的嘯刃刀交給我。」保羅說。

　　史帝加服從了。

　　我們原先不是這樣計劃的，傑西卡想。

　　「跟著我唸，史帝加。」保羅說。然後，比照父親在授勳儀式上所說的話，他唸道：「我，史帝加，從我的公爵手中接過這把刀。」

　　「我，史帝加，從我的公爵手中接過這把刀。」史帝加說著，從保羅手中接過那把乳白色的嘯刃刀。

　　「我的公爵所指，便是我的刀鋒所向。」保羅說。

　　史帝加以緩慢莊嚴的語調重複著保羅的話：「我的公爵所指，便是我的刀鋒所向。」

　　傑西卡明白了這個儀式的來源，她眨眨眼，忍住淚花，搖搖頭。我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她想，我本不該為此感到不安的。

　　「只要我的血管中仍有鮮血流淌，我的刀就屬於我的公爵，我將誓死消滅他的敵人。」保羅說。

　　史帝加跟著他唸了一遍。

　　「吻一吻這把刀。」保羅命令道。

　　史帝加服從了，然後，又以弗瑞曼人的方式吻了保羅的刀柄。保羅點點頭，史帝加於是還刀入鞘，站起身來。

　　人群中傳出一片充滿敬畏的輕聲嘆息，傑西卡聽到他們在說：「那個預言──一個比．吉斯特將為我們指引前進的方向，而一位聖母將會看到這條光輝大道。」接著，從更遠處傳來其他人的議論：「她是在通過她的兒子指引我們！」

　　「史帝加統領這個部落，」保羅說，「決不允許任何人對此心存異議。他代我發佈命令。他要你們做的，就是我要你們做的。」

　　聰明，傑西卡想，部落的領袖絕不能在那些本應聽命於他的人面前丟臉。

　　保羅壓低聲音說：「史帝加，我想在今晚派出沙漠旅者①，同時放出翼手信使，召集一次部落首領聯合會②。把他們派出去之後，你就帶著卡特、柯巴、奧塞姆和其他兩名你自己挑選出來的小隊長，到我房裡來制定作戰計劃。等各部落首領到達之時，我們必須打一個大勝仗，讓他們好好瞧瞧。」

　　①指任何受過訓練，可以在沙漠開闊地帶安全遠行的弗瑞曼人。

　　②指當弗瑞曼人遇到涉及整個民族的大事時，專門召開的所有部落首領的聯合會議。

　　保羅點頭示意母親陪他一起離場，然後率先走下凸岩，穿過人群，朝中央通道和早已準備好的起居室走去。當保羅從人群中擠過去的時候，無數隻手伸出來想要觸摸他的身體，陣陣歡呼聲不斷湧人他的耳際。

　　「史帝加指向哪裡，我的刀就砍向哪裡，保羅─穆哈迪！快讓我們戰鬥吧，保羅─穆哈迪！讓我們用哈肯尼人的血來澆灌我們的大地！」

　　傑西卡可以感受到人們的激情，意識到這些人渴望著戰鬥。他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我們正把他們的鬥志推上巔峰，她想。

　　進入內室後，保羅示意母親坐下來，說：「在這兒等一下。」然後，他掀開掛簾，走進一條支道。

　　保羅走了以後，內室裡顯得非常安靜。掛簾後面如此之靜，甚至能聽到把在穴地裡循環的空氣打進這個房間的鼓風機那微弱的颯颯聲。

　　他是去帶葛尼．哈萊克到這兒來，她想。不知為什麼，她心裡充滿了一種混雜著酸甜苦辣的奇怪情緒。在搬來阿拉吉斯之前，葛尼和他的音樂一直是卡拉丹愉快時光的一部份。如今，她卻覺得卡拉丹彷彿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這三年來，她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就要與葛尼再次面對面了，這使她不得不重新估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保羅的咖啡用具放在她右邊的矮桌上，這套銀鎳合金製品是從詹米斯那裡繼承來的。她看著它，心想不知曾有多少隻手摸過它的金屬表面。這個月裡，加妮就是用它來服侍保羅。

　　他的沙漠女人除了侍候他喝咖啡以外，還能為一個公爵做些什麼呢？傑西卡暗自問道。她無法給他帶來權力，也沒有家族勢力。保羅只有一個選擇──他只能通過政治聯姻與某個強勢的大家族結盟，對方甚至可能是皇室家族。待嫁的公主畢竟有許多，她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接受過比．吉斯特訓練。

　　傑西卡想像起來：離開阿拉吉斯這嚴酷的生存環境，作為一位公爵的母親，過上她所熟悉的既有權勢、又有保障的生活。她瞥了一眼遮在岩洞石壁上的厚壁毯，回憶起自己是怎樣一路顛簸到這兒來的──靠一大群沙蟲，乘著聖母轎騎在沙蟲背上，高高的行李架上堆滿為未來戰鬥所準備的必需品。

　　要振興亞崔迪家族，他必須與其他大家族聯姻。可只要加妮活著，保羅就看不到他的職責所在，傑西卡想。她給他生了個兒子，這已經足夠了。

　　她突然非常渴望見到她的小孫子，這孩子在許多方面都那麼像他的祖父──真像萊托啊。傑西卡把雙掌放在臉頰兩邊，開始用慣用的呼吸法來穩定情緒，清醒頭腦，然後向前彎腰，專心練習，讓身體可以隨時服從頭腦的指揮。

　　她清楚地知道，保羅選擇這個鳥巢洞作為他的指揮部是無可挑剔的。這是一個理想的地點，北邊的狂風隘口通往一處岩壁環繞的窪地，那裡有一個護衛森嚴的村莊，許多阿拉吉斯技工和機械師的家都在那個村莊裡，同時，它也是整個哈肯尼人防禦區的維護中心，是個關鍵性的戰略要地。

　　門簾外傳出一聲咳嗽，傑西卡挺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呼出。「進來。」她說。

　　簾子甩開，葛尼．哈萊克猛地跳進屋內。她只來得及瞥了一眼他臉上那奇怪的痛苦表情，葛尼已經轉到她背後，一隻強壯的手臂卡住她下巴底下，把她提了起來。

　　「葛尼，你這個蠢貨，你要幹什麼？」她質問道。

　　隨即，她感到刀尖抵在自己背上，一陣寒意從刀尖向外蔓延，傳遍她的全身。剎那間，她突然明白了：葛尼想殺死她。為什麼？她想不出任何理由，他不是那種會變成叛徒的人。但她確信自己沒有誤會他的企圖。明白這一點之後，她迅速在心裡盤算起來。站在身後的並不是一個能輕易戰勝的對手，而是一名老練的殺手，對魔音大法具有高度的警惕性，瞭解所有戰鬥策略，熟知每一個死亡陷阱和暴力手段。站在身後的是她親自用潛意識培訓法幫著訓練出來的殺人工具。

　　「你以為你已經逃脫了懲罰，是嗎？巫婆？」葛尼怒罵道。

　　她還來不及細想，也沒來得及回答，保羅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他來了，母……」保羅突然頓住，注意到屋內的緊張局面。

　　「站在原地別動，老爺。」葛尼說。

　　「你這是……」保羅搖了搖頭。

　　傑西卡剛要開口，突然感到葛尼收緊了手臂，緊緊勒住她的咽喉。

　　「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開口，巫婆。」葛尼說，「我只想從你嘴裡聽到一件事，好讓你兒子親耳聽到你的供認。我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你有一絲反抗的跡象，我就把這口刀刺入你的心臟。你必須保持平穩的音調，不許繃緊肌肉，更不許移動。你必須小心你的一舉一動，這樣才能為你自己多贏得幾秒鐘活命的時間。我向你擔保，就只有這些了，再沒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

　　保羅向前邁進一步。「葛尼，夥計，這是怎麼──」

　　「停在原地別動！」葛尼厲聲喝道，「再向前走一步，我就要她的命！」

　　保羅的手滑向腰間的刀柄，他極其平靜地說：「你最好解釋一下你這是在幹什麼，葛尼。」

　　「我發過重誓，一定要手刃出賣你父親的叛徒。」葛尼說，「你以為我能忘記那個對我恩重如山的人嗎？是他把我從哈肯尼奴隸營裡救出來的，是他給了我自由、生命、榮譽……和友誼，這份友情對我而言珍貴無比、無可替代。如今，背叛他的人就在我的刀下。沒人能阻止我──」

　　「你錯得太離譜了，葛尼。」保羅說。

　　而傑西卡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真夠諷刺的！

　　「錯了？我錯了？」葛尼質問道，「那就讓我們聽聽這個巫婆自己怎麼說好了。最好讓她明白，我用盡所有賄賂、打探和欺騙的手段才證實了這個指控。為了弄清其中一部份真相，我甚至對一個哈肯尼衛隊長用了塞繆塔迷藥。」

　　傑西卡感到勒住她咽喉的手臂微微鬆了些，但沒等她開口，保羅搶先說道：「叛徒是岳。我只跟你講一次，葛尼。證據很確鑿，不容辯駁。確實是岳。我不管你是怎麼瞎猜出這麼個結論來的──追究這些毫無意義──但如果你傷害我母親一…」保羅從刀鞘裡抽出嘯刃刀，亮出刀刃橫在身前，「……我就要你血債血償。」

　　「岳大夫是接受過蘇克學校心理訓練的醫師，甚至可以擔任御醫。」葛尼怒喝道，「他不可能變成叛徒！」

　　「我知道有一種方法可以解除那種心理控制。」保羅說。

　　「證據！」葛尼堅持說。

　　「證據不在這兒，」保羅說，「在泰布穴地，遙遠的南方。但如果……」

　　「這是詭計。」葛尼吼道，他的手臂重新勒緊了傑西卡的咽喉。

　　「沒有什麼詭計，葛尼。」保羅說。聲音無比悲慟，撕扯著傑西卡的心。

　　「我看過從哈肯尼間諜身上搜出的信件，」葛尼說，「那封信直指……」

　　「我也看過那封信。」保羅說，「有一天晚上，我父親把那封信拿來給我看。他跟我解釋，為什麼他認為那一定是哈肯尼人的陰謀。而他估計，敵人的目的就是想讓他猜疑自己心愛的女人。」

　　「哎呀！」葛尼說，「你還不知道……」

　　「別說話。」保羅說。語氣平淡而沉著，卻比傑西卡聽過的任何聲音更具支配力。

　　他已經達到魔音大法的最高境界了，她想。

　　葛尼架在她脖子上的手臂開始發抖，抵在她背上的刀尖也游移不定起來。

　　「你不知道的，」保羅說，「是我母親那晚因為失去公爵而哭泣的聲音，是她眼中一說起天殺的哈肯尼人就會噴出的怒火。」

　　這麼說，當時他全聽見了，她想。淚水頓時模糊了她的雙眼。

　　「你不知道的，」保羅繼續說，「是如何牢記你在哈肯尼奴隸營裡學到的教訓。你說你為我父親的友誼感到驕傲！難道你還不瞭解哈肯尼人和亞崔迪人之間的區別嗎？難道你還無法通過哈肯尼人留下的臭味嗅出他們的陰謀嗎？難道你還不瞭解，亞崔迪人的忠誠是用愛換來的，而哈肯尼人用金錢買來的卻只有恨？難道你還看不清這次叛變的真相嗎？」

　　「但是，岳？」葛尼喃喃地說。

　　「我們的證據就是岳親手寫給我們的信，他在信中承認了他的變節行為。」保羅說，「我用我對你的愛發誓，我說的全是真的。你自己也知道我對你的愛有多深，就算待會兒我把你殺死在地上，我也仍將保留自己對你的這份愛。」

　　聽到兒子說出這番話來，傑西卡大為驚訝，他對人性的瞭解和洞察一切的聰明才智，無不讓傑西卡震驚不已。

　　「我父親在交朋友這方面很有天份，」保羅說，「他並不是個博愛主義者，但他的愛從不會給錯對象。他的弱點在於他錯誤地理解了恨。他以為任何一個仇恨哈肯尼的人都不會背叛他。」他看了母親一眼，又說，「這些她都知道。我已經把我父親的話傳給她了。父親要我告訴她，他從來未曾懷疑過她。」

　　傑西卡感到自己快要失控了，於是咬緊下唇。她能察覺到保羅僵直的軀體和生硬的口氣，意識到他為說出這番話來，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面對深藏在心底的傷痛啊。她想朝他奔過去，把他的頭摟在胸前，那是她以往從沒做過的事。但勒住她咽喉的手臂已經停止了顫抖，銳利的刀尖一動不動地緊緊抵在她背上。

　　「一個孩子一生中遭遇到的最可怕的一刻，」保羅說，「就是發現他父親和母親共同分享著一種他永遠無從參與的愛。這是一種損失，也是一種領悟，也就是：世界分為這個人的世界和那個人的世界，我們總是孤身一人生活在我們自己的世界中。這一頓悟自有其真實性，讓人無法迴避。當我父親提到我母親時，我聽出了他對她的愛。我母親決不是叛徒，葛尼。」

　　傑西卡這時才完全控制住情緒，她開口道：「葛尼，放開我。」話中沒帶任何特殊的命令語氣，也沒有針對他的弱點使什麼詭計的意思，然而葛尼的手臂卻鬆開了。她跑向保羅，站在他面前，但終究還是沒有碰他。

　　「保羅，」她說，「這個世上還有其他的頓悟。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利用你，壓制你，操縱你，硬把你放在我所選擇的道路上……或者說，這是一條我不得不選擇的道路。就算是藉口吧，我只能說，我所受的訓練要求我那麼做。」她的喉嚨哽住了，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看兒子的眼睛，接著又說，「保羅……我要你為我做一件事：去選擇一條幸福的人生道路。你那位沙漠女人，如果你願意，就和她結婚吧。別管別人怎麼說，想做就去做。但要選擇一條你自己的路，我……」

　　她突然停下來，身後傳來的喃喃低語打斷了她的話。

　　葛尼！

　　她看見保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身後，於是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去。

　　葛尼站在原地，但刀已經插回刀鞘中。他撕開胸前的衣袍，露出裡面灰色的蒸餾服。這是走私販從弗瑞曼人手裡買來發給手下的。

　　「把你的刀刺入我胸膛吧，就這兒。」葛尼喃喃地說，「我說，殺了我吧，我願意接受懲罰。我玷污了自己的名聲，我對不起我自己的公爵！最好……」

　　「別動！」保羅說。

　　葛尼瞪著他。

　　「扣上你的袍子，別像個傻瓜似的做出這種舉動來。」保羅說，「這一天裡，我已經看夠傻事了。」

　　「殺了我吧！」葛尼憤憤地大喊道。

　　「你該更瞭解我才是。」保羅說，「你以為我有多白癡啊？難道每個我所需要的人都要跟我玩這麼一手嗎？」

　　葛尼看著傑西卡，用絕望、乞求，可憐得完全不像他的語氣說：「那就求您好了，夫人，啊，求您……殺了我吧。」

　　傑西卡走到他面前，雙手按在他的肩上。「葛尼，幹嗎那麼固執？為什麼非要逼著亞崔迪殺死他們所愛的人不可呢？」她輕輕地把葛尼敞開的衣袍從他手指下面拉出來，為他掩好衣襟。又幫他把胸前的衣服繫緊。

　　葛尼結結巴巴地說：「但是……我……」

　　「你以為自己是在為萊托復仇，」她說，「就因為這樣，我才敬重你。」

　　「夫人！」葛尼說。他低下頭，下巴垂在胸前，緊閉雙眼，強忍著不讓淚水流出來。

　　「讓我們把這看成老朋友之間的誤會吧。」她說。保羅聽出她有意調整了自己的語調，話裡暗含撫慰，「一切都過去了，萬幸的是，我們之間永遠也不會再有這樣的誤會了。」

　　葛尼睜開淚光閃爍的雙眼，低頭看著她。

　　「我所認識的那個葛尼．哈萊克是一個既精通刀法，又精於九絃琴的人。」傑西卡說，「而我最仰慕的，還是身為琴師的葛尼。難道那個葛尼．哈萊克不記得了嗎？當年，我多喜歡聽他為我彈琴啊。你還帶著九絃琴嗎，葛尼？」

　　「我換了把新琴，」葛尼說，「是從楚蘇克①弄來的，音色美妙極了。它彈起來真像是維羅塔②親手所製的樂器，儘管上面沒有他的簽名。我本人認為，它是維羅塔的學生製作的，那人……」他突然頓住了，「該怎麼跟您說呢，夫人？我們在這兒閒聊天──」

　　①迪塔沙利士星系的第四顆行星，又被稱為「音樂行星」，以出產音質絕佳的樂器而聞名。

　　②著名的巴喱斯九絃琴製造者，楚蘇克星的當地人。

　　「不是閒聊天。葛尼。」保羅說。他走過去站在母親身旁，直視葛尼的眼睛，「這不是閒聊天。而是朋友之間的樂事。如果你願意現在為她彈琴的話，我會非常感激你的。作戰計劃可以等會兒再談，無論如何，明天之前我們是不會發起進攻的。」

　　「我……我去拿琴。」葛尼說，「就在過道裡。」他從他們身邊繞過去，穿出門簾走了。

　　保羅把手放在母親的手臂上，發覺她正在顫抖。

　　「都過去了，母親。」他說。

　　她並沒有轉過頭來，只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說：「過去了？」

　　「當然。葛尼他──」

　　「葛尼？哦……是啊。」她垂下眼簾。

　　門簾沙沙作響，葛尼帶著他的九絃琴回來了。他開始調音，盡量迴避他們的目光。牆上的壁毯削弱了迴響效果，樂音變得柔和而親暱。

　　保羅領著母親到靠墊上坐下，讓她背靠著牆上厚厚的壁毯和帷幔。他突然吃驚地發現母親變得十分蒼老，臉上開始出現沙漠人特有的那種乾燥引起的皺紋，一雙香料藍的眼睛，眼角周圍現出了魚尾紋。

　　她累了，他想，我們必須想個什麼辦法，好減輕她的負擔。

　　葛尼隨手撥了一個和弦。

　　保羅看了他一眼，說：「我……有些事要處理一下。在這兒等我吧。」

　　葛尼點點頭。此時此刻，他的思緒似乎已經飄向遠方，彷彿正徜徉在卡拉丹遼闊的天空下──地平線上烏雲翻滾，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風雨雨。

　　保羅強迫自己轉身離開，穿過厚重的門簾，走進支道。他聽見葛尼在身後開始彈起小調，便停在屋外站了一會兒，聆聽著微弱的琴聲：

　　果樹園，葡萄園，

　　豐乳肥臀的美女抱滿懷，

　　溢滿酒杯的佳釀香滿路。

　　我面前擺放著幸福，

　　為什麼還要空談戰爭？

　　滄海桑田，連高山也會變成塵土。

　　為什麼我仍會品嚐到傷心的淚珠？

　　天堂的大門敞開著，

　　灑下遍地財富，

　　我只需合起雙手，

　　就能聚起無數。

　　為什麼我還想著埋伏，

　　想著杯中投下的劇毒？

　　為什麼我會感慨年華老去，

　　哀歎青春難駐。

　　愛人伸出臂膀召喚著我，

　　帶著溢於言表的幸福，

　　迎接我的，

　　還有伊甸園裡快樂無數。

　　為什麼我還記得這些傷痕。

　　為什麼我要夢見過去的罪負？

　　為什麼

　　我總是帶著恐懼

　　陷入噩夢深處？

　　一名身穿長袍的敢死隊員從保羅前面的通道拐角處走出來。他的兜帽甩在身後，繫蒸餾服的帶子鬆鬆地掛在脖子上，這表明他剛從沙漠開闊地裡來。

　　保羅示意那人停下，然後離開門簾，沿著通道走到那個信使身邊。

　　那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以弗瑞曼人在典禮儀式上向聖母或塞亞迪娜行禮的方式，向保羅彎腰致意。他說：「穆哈迪，各部落首領已經陸續抵達了。」

　　「這麼快？」

　　「是史帝加早些時候叫來的那一批，他以為……」他聳了聳肩。「我知道了。」屋裡傳出微弱的九絃琴聲，保羅回頭望了一眼，回想起那是母親喜愛的一首老歌，一首曲調歡快、歌詞悲哀的奇怪歌謠，「史帝加很快就會和其他首領們一起趕來，待會兒你帶他們到我母親那兒去，她正等著呢。」

　　「我會等在這兒的，穆哈迪。」信使說。

　　「好的……好的，就等在這兒吧。」

　　保羅從信使身邊擠過去，繼續朝洞穴深處走。每個這樣的洞穴裡都有一個特殊場所──就在儲水池旁邊。在那裡，他會找到一條小夏胡露，不到九米長，被四周的水溝包圍著，因為生長受到限制而長不大。一旦從小製造者菌體中孵化出來之後，製造者就不能再接觸水了，水對它們來說是一種劇毒。淹死製造者是弗瑞曼人的最高機密，只有這樣才可以獲得那種把他們凝聚成為一體的物質──生命之水，而水中所含的毒素只能由聖母來改變。

　　保羅的這個決定源自剛才母親面對的危急關頭。他以前從沒在未來的預見中看到過那個時刻，從沒看見出自葛尼．哈萊克的這個危機。未來，灰雲籠罩中的未來，整個宇宙翻騰著向前湧動，衝向一個沸騰的關鍵點。這個未來包圍著他，像幢幢幻影。

　　我必須清晰地看到未來，他想。

　　他的身體已漸漸對香料產生了某種抗藥性，預知的幻象於是越來越少……越來越朦朧。對他來說，解決辦法就擺在那兒。再明顯沒有了。

　　我要淹死那條製造者。現在就讓我們來看一看，我到底是不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只有科維扎基．哈得那奇才能經受得住那種聖母所經受過的考驗。

　八

　　那是沙漠戰爭爆發後的第三個年頭，保羅─穆哈迪獨自一人躺在鳥巢洞的一間內室裡，頭頂的牆壁上掛著一幅以弗瑞曼神話傳說為背景的壁毯。他像一個死人般躺在那兒，為生命之水帶來的啟示所吸引。這種能夠賜予新生的毒藥改變了他，使他不再受到時間的限制。於是，那個預言被證實了：天外綸音可以在活著的同時死去。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阿拉吉斯傳奇故事集》

　　※※※

　　黎明前的黑暗籠罩著哈巴亞盆地，加妮從盆地中走出，聽著把她從南方帶到這裡來的那架撲翼機發出呼呼的聲音飛走了，飛往荒漠中的一處隱蔽地。在她周圍，護衛隊與她保持一定距離，呈扇形在山脊的岩石中散開，以防出現任何危險。這也是因為穆哈迪的女人，他長子的母親，要求單獨走一會兒。

　　他為什麼要召我來？她問自己。他以前跟我說過，要我跟小萊托和阿麗亞一起留在南方。

　　她攏起長袍，輕快地躍起，越過一道岩石屏障，跳上登山小道。在黑暗中，這些小道只有經過沙漠訓練的人才辨認得出。腳下的小石子滑動著，可她照樣如履平地，全然不覺。

　　爬山讓人心情愉快，緩解了她的擔心和害怕。她的護衛隊靜悄悄地消失在視線之外，讓她覺得似乎少了點安全感。另外，派來接她的竟是一艘珍貴的撲翼機，這個事實令她不得不深感不安。馬上就要與保羅─穆哈迪──她的友索──重聚了，隨著這一時刻逐漸臨近，她的心劇烈跳動起來。他的名字可能已經成了整個星球上的戰鬥口號：「穆哈迪！穆哈迪！穆哈迪！」但是。她所認識的那個男人不僅僅是穆哈迪，他還有另一個名字：友索。他是她兒子的父親，她溫柔的愛人。

　　一個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出現在她頭頂的岩石叢中，示意她加快速度。她立即加快了步伐。黎明時分，鳥兒們早就開始活動了，紛紛嗚叫著飛上天空，一道朦朧的曙光灑在東方的地平線上。

　　上面那個人影並不是她的護衛隊員。是奧塞姆嗎？她猜想著，覺得那個身影的動作和風格都很熟悉。她走到他面前。在逐漸變亮的晨光中認出了敢死隊小隊長奧塞姆那張平板板的大臉。他的兜帽掀開了，嘴上的過濾器鬆鬆地繫著。有些時候，如果只打算到沙漠裡待一小會兒，還是可以冒險穿成這個樣子出來。

　　「快點，」他輕聲說著，帶她沿著秘密岩縫走進隱蔽在山中的岩洞，「天就要亮了。」他一邊替她拉開密封門，一邊小聲說，「哈肯尼人已經孤注一擲跑到這一帶來巡邏了，我們現在還不敢冒被發現的危險，過於暴露。」

　　他們走過狹窄的邊門支道進入鳥巢洞。球形燈亮了起來。奧塞姆從她身邊擠過去，說：「現在跟我走，快。」

　　他們沿著通道快步往下走，經過另一道密封門，拐入另一條通道，然後撥開掛簾，走進一間凹室。鳥巢洞原先只是供人們日間休息的驛站，當時這間凹室是塞亞迪娜的休息室。現在，房間的地面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和軟墊，一幅繡著紅色巨鷹的壁毯遮住岩壁。一旁的矮桌上扔著幾張以香料為原料製成的香料紙，散發出陣陣香料氣息。

　　聖母獨自一人坐在正對著門口的地方。她抬起頭來，眼神彷彿能看穿別人的內心，讓人禁不住想發抖。

　　奧塞姆雙手合什，說：「我把加妮帶來了。」他彎腰鞠躬，掀開門簾退了出去。

　　傑西卡想：我要怎樣開口告訴加妮呢？

　　「我孫子怎麼樣了？」傑西卡問。

　　這是標準的問候，加妮想。可穆哈迪在哪兒？為什麼沒在這兒接我？她再一次惶恐起來。

　　「他很健康，也很快樂，母親，」加妮說，「我把他和阿麗亞一起留給哈拉赫照看。」

　　母親？傑西卡想，是啊，在正規的問候禮儀中，她有權那麼稱呼我。畢竟，她已經給我生了個孫子。

　　「我聽說，柯魯亞穴地送了塊布料作禮物。」傑西卡說。

　　「一塊漂亮的布料。」加妮說。

　　「阿麗亞有什麼消息讓你捎來嗎？」

　　「沒有。但人們已經漸漸開始接受她這個奇蹟了。穴地裡一切都很順利。」

　　她幹嗎要拖拖拉拉地問這些？加妮感到很奇怪，肯定出了什麼急事，否則他們不會派撲翼機來接我。可現在，我們卻拘泥於形式，在這些繁文縟節上浪費時間！

　　「我們得從新料子上剪幾塊下來給小萊托做衣服。」傑西卡說。

　　「怎麼都行，母親。」加妮垂下眼簾，「有戰鬥的最新消息嗎？」她竭力保持面無表情的樣子，好讓傑西卡猜不出她的心思。畢竟，這是一個有關保羅─穆哈迪的問題。

　　「新的勝利，」傑西卡說，「拉賓已經派人送來一份措辭謹慎的休戰提議。我們取走了他那些信使的水，把他們的屍體送回去了。拉賓甚至還決定減輕一些窪地村民的賦稅，但他做得太遲了。大家都知道，他是出於對我們的畏懼才那麼做的。」

　　「事態發展正如保羅的預計。」加妮說。她盯著傑西卡，竭力隱藏內心的惶恐。我已經提到了他的名字，可她仍然毫無反應。別人很難從她那張石頭一樣的臉上看出她的心思……可她的態度太僵了點吧。她為什麼閉口不談？我的友索出什麼事了嗎？

　　「真希望我們此刻是在南方。」傑西卡說，「我們離開的時候，那些綠洲多美啊！難道你不渴望看到，有一天整個大地同樣能開滿鮮花嗎？」

　　「確實，大地很美，」加妮說，「但也有許多悲傷。」

　　「悲傷是勝利的代價。」傑西卡說。

　　她這是讓我為悲傷做好思想準備嗎？加妮想。她說：「有那麼多女人失去了男人。當她們知道我被召到北方來的時候，都很嫉妒我呢。」

　　「是我召你來的。」傑西卡說。

　　加妮感到自己的心突突狂跳。她真想用手摀住耳朵，害怕聽到那些可能會聽到的不幸消息。然而，她仍舊保持著平靜的音調說：「信上的署名是穆哈迪。」

　　「是我簽的，當時他的敢死隊小隊長們都在場。這是一個必要的藉口。」傑西卡說。我家保羅的女人很勇敢呢。即使她幾乎要被惶恐壓垮了，卻還是能保持謹慎。是的，也許她就是我們現在所需要的那個人。

　　加妮的聲音裡僅僅流露出幾分聽天由命的語氣，她說：「您現在可以把您不得不說的那些話告訴我了。」

　　「我們需要你到這兒來幫我救活保羅。」傑西卡說。她想：就這樣！我說得恰到好處，救活他。這麼一來，她就會知道保羅還活著，也知道他現在生命垂危。全在這一個詞裡了。

　　加妮只用了一會兒就使自己冷靜下來，她問道：「要我怎麼做？」她很想朝傑西卡撲過去，拚命搖晃她身子，放聲尖叫：「帶我去見他！」但她只坐在那裡，靜靜地等待傑西卡回答。

　　「我懷疑，」傑西卡說，「哈肯尼人設法在我們中間安插了一個間諜，想毒死保羅。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這是一種十分罕見的毒藥。我已經仔細檢查過他的血液，什麼法子都用過了，但什麼也查不出來。」

　　加妮撲向前去，跌倒在地。「毒藥？他痛苦嗎？我能不能……」

　　「他不省人事。」傑西卡說，「他的新陳代謝十分緩慢，只有用精度最高的檢測方法才能探測得到。如果發現他的人不是我，別人早就把他當死人處理了。一想到這一點我就不寒而慄。在未經訓練的人看來，他已經死了。」

　　「您召我來的理由應該不僅僅是出於禮貌吧。」加妮說，「我瞭解您，聖母。有什麼事是您認為我能做而您做不到的呢？」

　　她勇敢、可愛，而且，啊，十分機靈。傑西卡想，她原本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比．吉斯特。

　　「加妮，」傑西卡說，「也許你會認為這難以置信，但我自己也不大清楚為什麼要派人召你來。這是本能……一種原始的直覺。那念頭自己就跳出來了：『去叫加妮來。』」

　　生平第一次，加妮看到傑西卡的臉上露出悲傷的神情，痛苦甚至讓她那洞察人心的銳利眼神變得溫和了。

　　「我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傑西卡說，「全試過了……用盡所有遠遠超出你想像的一切手段，可還是……沒用。」

　　「那個老夥計，哈萊克，」加妮問，「他會不會是個叛徒？」

　　「不是葛尼。」傑西卡說。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傳達出了長篇大論才能表現的內容。從傑西卡聽似平淡的否認語氣裡，加妮看出了她做過的種種嘗試：到處搜尋線索，一次又一次地測試……然後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加妮身體向後一挺，從跪姿轉為蹲姿，然後站起身來，撫平沾滿沙塵的長袍。

　　「帶我去見他。」她說。

　　傑西卡站起來，轉身掀開左邊牆上的一道掛簾。

　　加妮跟在她身後，發覺自己走進了一間內室。這個房間過去一直是貯藏室，如今，四面岩壁都被厚厚的帷幔遮了起來。房間另一頭靠牆壁的地上鋪著一張野營床墊，保羅就躺在床墊上。一盞球形燈吊在他頭頂上方，照亮了他的臉。一件黑色長袍齊胸蓋在他身上，雙臂則露在外面，直直地伸在身體兩側。長袍下的他好像沒穿衣服，裸露在外的肌膚像蠟一樣，硬梆梆的。看不出他有任何明顯的動作，彷彿連呼吸都沒有。

　　加妮強忍住想衝上前撲到保羅身上的念頭。相反，她發覺自己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兒子──萊托。在這一剎那。她意識到傑西卡也曾經歷過這種時刻──自己的男人受到死亡的威脅，她不得不認真考慮，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拯救稚子的性命。這一認知使加妮突然感到與那位老婦人之間有了一層更為親密的關係。加妮伸出手去，緊握住傑西卡的手，而對方也緊緊回握住她的手，握得那麼緊，幾乎讓人感到疼痛。

　　「他活著。」傑西卡說，「我擔保他還活著。但他命懸一線，生命跡象非常微弱，稍有疏忽就檢測不到了。有些首領早就咕噥說，說他還活著的人是一位母親，而非聖母；又說我兒子明明已經死了，可我卻不願意把他的水獻給部落。」

　　「他像這樣有多久了？」加妮問。她從傑西卡手中抽回手，朝房間裡面走去。

　　「三個星期。」傑西卡說，「我花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的時間想喚醒他。這期間我們開過會，爭論過……也做過詳細調查。後來我就派人去叫你了。弗瑞曼敢死隊還服從我的命令，不然我也拖不了這麼長時間……」傑西卡舔了舔雙唇，看著加妮向保羅走去。

　　加妮俯身站在他身旁，低頭注視著這位年輕人滿臉鬆軟的鬍鬚，緊盯著他那高高的眉骨，堅挺的鼻，緊閉的雙眼──他沉沉地靜臥著，臉上一片安靜祥和。

　　「他是如何攝取營養的？」加妮問。

　　「他的肉體幾乎停止了所有新陳代謝，對營養的需求很少，到現在還無需進食。」傑西卡說。

　　「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加妮問。

　　「只有他最親近的幾個顧問、一些部落首領、弗瑞曼敢死隊隊員，當然，還有那個下毒的人。」

　　「找不到殺手的線索嗎？」

　　「已經徹查過了，還是一無所獲。」傑西卡說。

　　「弗瑞曼敢死隊員們怎麼說？」

　　「他們相信保羅只是處於閉關神遊的狀態，正在最後的戰鬥前凝聚神力。這種說法是我有意散播的。」

　　加妮低下身子，跪在床墊旁邊，彎腰湊近保羅的臉，立即覺察到他臉部周圍的空氣裡有一種不大尋常的味道……但那只是香料的味道──無所不在的香料。事實上，弗瑞曼人的生活中到處瀰漫著香料味道。不過，她還是覺得……

　　「你們跟我們不一樣，並非生來就混在香料堆裡的。」加妮說，「您查過沒有，會不會是因為他的身體對飲食中過量的香料產生了藥物反應？」

　　「過敏反應全呈陰性。」傑西卡說。

　　她突然感到疲憊至極，於是閉上眼睛，彷彿想把這一幕完全抹去。我有多長時間沒睡過覺了？她問自己。太久了。

　　「當您改變生命之水時，」加妮說，「您是通過內部意識在體內進行的。您用這種內部意識給他驗過血了嗎？」

　　「只是普通弗瑞曼人的血。」傑西卡說，「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兒的飲食和生活。」

　　加妮靠回去，跪坐在腳後跟上。她打量著保羅的臉，努力把恐懼深埋在心底。這是她通過觀察諸位聖母的舉止學到的小竅門。時間可以調節情緒，理清思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必須集中全部注意力來思考。

　　過了一會兒，加妮問：「這兒有製造者嗎？」

　　「有幾條，」傑西卡帶著一絲疲倦說，「這些天來，我們離不開它們。每次勝利都需要它的祝福，發起突襲前的每次祈禱儀式……」

　　「可保羅─穆哈迪本人一直迴避這些儀式。」加妮說。

　　傑西卡暗自點了點頭，想起了兒子對香料的矛盾心理，因為香料會帶來突發性的預知能力。

　　「你怎麼知道的？」傑西卡問。

　　「大家都這麼說。」

　　「閒話說得太多了。」傑西卡不快地說。

　　「把製造者的原水給我拿來。」加妮說。

　　加妮的話音中帶著命令的口氣。傑西卡不禁渾身一僵，但隨即便覺察到這位年輕女人正高度集中注意力，努力思考。傑西卡說：「馬上就去。」她掀開那道門簾走了出去，派人叫司水員來。

　　加妮跪坐在那裡，眼睛盯著保羅。要是他真試著去做了……她想，這種事他真有可能想試一試。

　　傑西卡在加妮旁邊跪下，捧著一個樣式很普通的水罐。毒素的味道很濃，刺激著加妮的嗅覺。她用手指蘸了一下毒液，伸近保羅的鼻子。

　　鼻上的皮膚微微收縮了一下。慢慢地，他的鼻孔張開了。

　　傑西卡喘息起來。

　　加妮用蘸了毒液的手指輕輕抹著保羅的上嘴唇。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呼吸起來。「怎麼回事？」傑西卡問道。

　　「安靜，」加妮說，「馬上轉換一點聖水出來，快！」

　　傑西卡不再提任何問題，她聽出加妮的話裡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意味。看來，加妮已經找到答案了。傑西卡把水壺舉到嘴邊，吸了一小口。

　　保羅眼皮一顫，眼睛睜開了，看著眼前的加妮。

　　「沒必要讓她轉換聖水。」他說。聲音很虛弱，但語氣十分堅定。

　　傑西卡飲下一小口毒液，身體立即做出響應，幾乎完全自動地改變著水中的毒素。像在典禮儀式中一樣，她產生了一種欣快感，隨即感覺到了來自保羅的生命火花──一個閃光點，進入她的意識。

　　在這一瞬間，她明白了。

　　「你喝了聖水！」她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就一滴，」保羅說，「很少的一點點……一滴而已。」

　　「你怎麼會幹出這種傻事？」她質問道。

　　「他是你兒子。」加妮說。

　　傑西卡瞪了她一眼。

　　保羅的嘴角露出了溫和、理解的微笑，他很久沒這樣笑過了。「聽聽我心愛的人怎麼說。」他說，「聽聽她的話吧，母親。她知道。」

　　「別人能做到的事，他也必須做到。」加妮說。

　　「當我把一滴聖水滴進嘴裡的時候，當我感覺到它，聞到它的氣味時。當我瞭解到它會對我起什麼作用的時候，我立刻就明白了，我也能做到你曾經做過的事。」他說，「你那位比．吉斯特學監提到過科維扎基．哈得那奇，但她們絕對想不到我神遊過多少地方，就在那幾分鐘裡，我……」他突然停下來，迷惑地皺起眉頭，看著加妮說，「加妮？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應該在……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他想用臂肘撐起自己的身子，卻被加妮輕輕推回到床墊上。

　　「別，我的友索。」她說。

　　「我覺得身體很虛弱。」他說著，飛快地環顧四周，「我躺在這裡多長時間了？」

　　「已經三個星期了。深度昏迷，幾乎連你的生命火花也檢測不到了。」傑西卡說。

　　「可我……我喝下那滴水才一小會兒的工夫，而且……」

　　「對你來說是一小會兒，對我來說卻是擔驚受怕的三個星期。」傑西卡說。

　　「不過是一小滴，而且我已經轉換了它的毒素。」保羅說，「我改變了生命之水。」裝著毒液的水罐就放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沒等加妮和傑西卡阻止，他已經把手插進水罐，掬起一捧毒液，滴滴答答地送到嘴邊，大口吞嚥著掌中的液體。

　　「保羅！」傑西卡尖叫道。

　　他抓住她的手，望著她，臉上掛著將死者的微笑，同時把他的意識一波接一波傳向她。

　　這種意識互通不像與老聖母或阿麗亞互通時那麼溫和，不是分享，也無法相互包容……但它仍舊是意識互通：整個意識全面敞開。這種聯繫使她震驚，使她虛弱，使她畏縮，心中充滿對他的畏懼。

　　他說出聲來：「你提到過一個你進不去的地方，對吧？就是那個連聖母也無法面對的地方。指給我看。」

　　她搖搖頭，被他這個瘋狂的念頭嚇壞了。

　　「指給我看！」他命令道。

　　「不！」

　　可她無法從他身邊躲開。在他那可怕力量的威逼下，她只好閉上眼睛，集中精力──朝深藏在意識中的那個黑暗方向望去。

　　保羅的意識從她身邊流過，包圍著她，向那片可怕的黑暗直奔過去。恐懼使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但在此之前，她模模糊糊地瞥到了那個地方。不知為什麼，看到的東西竟使她渾身顫抖起來。那個地方颶風吹拂，火花閃爍，一圈圈的光環不斷地擴大、縮小，一條條膨脹開來的白色條狀物在光環的上下左右不停地流動著，彷彿被某種黑暗力量和不知從什麼地方吹來的風驅趕著，四處躥動。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看到保羅正躺在那兒，盯著她瞧。他仍舊抓著她的手，但那種可怕的意識聯繫已經消失了。她讓自己鎮定下來。不再發抖。保羅這才鬆開她的手：這時，她感覺好像某個支撐物被抽掉了似的，整個身體前後搖擺起來，若不是加妮跳過來扶住她，她就會跌倒在地。

　　「聖母！」加妮說，「出什麼事了嗎？」

　　「累，」傑西卡輕聲說，「太……太累了。」

　　「到這兒來，」加妮說，「坐在這兒。」她扶著傑西卡，走到靠牆的一張靠墊旁邊坐下。

　　這雙年輕強壯的手臂讓傑西卡感到十分舒適，她緊緊抱住加妮。

　　「這是真的嗎？他看見生命之水了？」加妮問。她輕輕掙脫了傑西卡的擁抱。

　　「他看見了。」傑西卡輕聲說。她的思緒仍然因為剛才心靈上的接觸而不停地翻滾著，洶湧澎湃。那種感覺就像在惡浪滔天的海上漂流數週後，剛剛踏上堅實的陸地。她覺得體內的老聖母……以及所有其他人，全都驚醒過來，一個個急切地追問著：「那是什麼？怎麼回事？那是什麼地方？」

　　一切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她兒子確實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那個可以同時存在於許多時空的人，他就是那個出現在比．吉斯特夢想中的人物。而這個事實使她深感不安。

　　「怎麼了？」加妮問道。

　　傑西卡搖了搖頭。

　　保羅說：「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兩種古老的力量──奪取和給予。一個男人不難面對他身體裡那股奪取的力量，但他幾乎不可能看到給予的力量，除非他變成男人以外的其他什麼性別。而對女人來說，情況恰恰相反。」

　　傑西卡抬起頭來，發覺加妮一邊聽保羅講話，一邊盯著她瞧。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母親？」保羅問。

　　她只能點點頭。

　　「我們體內的這些東西非常非常古老，」保羅說，「甚至植根於我們全身每一個細胞深處。這兩種力量塑造了我們。你可以對自己說：『是的，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當你真正直視內心世界、毫無遮擋地面對你自己生命的原始力量時，你才能看到其中蘊藏的危險。你清楚地知道這個危險會壓倒你，制伏你。對給予者而言，最大的危險就是奪取的力量；而對奪取者而言，最大的危險就是給予的力量。無論是給予，還是奪取，二者之中，任何一種力量都可以輕易控制一個人。」

　　「那你呢，我的兒子，」傑西卡問，「你是給予者還是奪取者？」

　　「我正好處於這個槓桿的支點上，」他說，「沒有奪取我就無法給予。同樣，沒有給予我也無法……」他突然停下來不往下說了，朝他右邊的牆壁看過去。加妮感到一股氣流吹到臉頰上，扭過頭來，正好看見掛簾合上。

　　「是奧塞姆，」保羅說，「他剛才正在偷聽。」

　　一聽這話，加妮也感受到了某些折磨著保羅的預感。她清楚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彷彿這件事已經發生過了一樣。奧塞姆會把他剛才的所見所聞全都說出來，而其他人則會把它傳揚出去。最後，這個故事將如野火般在整個大地上蔓延開來。人們會說，保羅─穆哈迪絕對異於常人。再也不用懷疑什麼了。他雖然是個男人，卻以聖母的方式看到了生命之水：毫無疑問，他就是天外綸音！

　　「你已經看到了未來，保羅。」傑西卡說，「能不能說一說，你都看到些什麼？」

　　「不是未來，」他說，「我看到的是現在。」他掙扎著坐了起來。加妮走過來想幫他一把，但被他揮揮手拒絕了，「阿拉吉斯的空中佈滿宇航公會的飛船。」

　　聽到他那肯定的語氣，傑西卡不禁顫抖起來。

　　「帕迪沙皇上本人也來了，」保羅盯著房間裡的岩石天花板，「帶著他的寵臣真言師和五個軍團的薩督卡。老男爵伏拉迪米爾．哈肯尼也在，瑟菲．哈瓦特跟在他身邊，七艘飛船滿載他招募來的新兵，他把所有可調動的兵力都壓上來了。另外，每個大家族都往這兒派出了進攻部隊，就在我們頭頂上……等著呢。」

　　加妮搖了搖頭，目光怎麼也無法從保羅身上挪開。他奇怪的舉止、平板的音調，還有渙散的目光，都使她心中充滿敬畏。

　　傑西卡乾嚥了一口唾沫，說：「他們在等什麼？」

　　保羅看著她說：「等宇航公會允許他們著陸。宇航公會有能力使任何未經允許擅自登陸的部隊陷在阿拉吉斯動彈不得。」

　　「宇航公會是在保護我們嗎？」傑西卡問。

　　「保護我們？搞鬼的正是宇航公會！他們到處散播謠言，詆毀我們在這兒所做的一切，又大幅調低軍隊運輸費用，搞得連那些最窮的家族現在也跑到這兒來了，等著掠奪我們！」

　　傑西卡驚訝地發現，他的語氣中並無苦澀之意。她並不懷疑他的話。她還記得當初從阿拉肯逃出來的那個晚上，他在言談間指出了未來的路，說未來將把他們帶到弗瑞曼人中間。現在的他和當時一般無二。

　　保羅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母親，你必須為我們轉換大量的聖水，我們需要這種催化劑。加妮，要他們派出一支偵察部隊……去找香料菌的生長地。你們知不知道，如果我們往香料菌叢的生長地大量傾倒生命之水，會發生什麼事？」

　　傑西卡掂量著他的話，突然看穿了他的念頭。「保羅！」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死亡之水，」他說，「將引起連鎖反應。」他指指地下，「在小製造者中間傳播死亡，切斷香料和製造者這個生命圈中的一個環節。這樣一來，阿拉吉斯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荒漠──沒有香料，也沒有製造者。」

　　加妮一隻手掩住嘴，被保羅這些褻瀆神靈的言辭驚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能力摧毀它的人，才是真正控制它的人。」保羅說，「我們有能力摧毀香料。」

　　「那宇航公會為什麼還不動手？」傑西卡輕聲問。

　　「他們在到處找我。」保羅說，「想想吧！宇航公會最好的領航員，那些走在所有人之前、為最快的宇宙飛船尋找最安全航線的人，他們全都在找我……可誰也找不到我。他們害怕得渾身發抖呢！他們知道我手裡掌握了他們的秘密。」保羅舉起握成拳頭的手，「沒有香料，他們就是瞎子！」

　　加妮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你說你看到的是現在！」

　　保羅又躺下了，搜尋著在眼前展開的現在，它的邊界線逐漸擴展到未來和過去。生命之水的刺激作用開始衰退，他勉強保持著清醒。

　　「照我的命令去做。」他說，「未來正在變成一片混沌。對宇航公會而言如此，對我同樣如此。幻象的線越收越緊，所有通往未來的線索都集中在這裡──香料產地……他們以前不敢干涉阿拉吉斯，因為干涉就意味著喪失他們所不能沒有的東西。但現在他們不顧一切了。所有道路都通向黑暗。」

　九

　　破曉──阿拉吉斯成為宇宙的軸心。命運的車輪即將轉動。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覺醒》

　　※※※

　　「你看那是什麼！」史帝加輕聲道。

　　保羅趴在他旁邊，隱蔽在屏蔽牆山山腰處的一條岩縫裡，雙眼緊貼弗瑞曼望遠鏡的目鏡。望遠鏡的鏡頭對著一艘暴露在曙光中的星際飛船。飛船停在他們腳下的盆地裡，朝東那一面高大的船體在白色日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而在陰影裡的另一面船體上，依然看得見一排排亮著燈的黃色舷窗。橫亙在飛船後面的是冰冷的阿拉肯城，在北方太陽的照射下，隱約可見灰色的城垣。

　　保羅知道，激起史帝加敬畏之心的並不是飛船本身，而是敵人的整體佈局，那艘飛船不過是這個龐大艦隊的中心點。這是一座一體化的金屬臨時軍營，有好幾層樓高，以飛船為圓心向外延伸，形成一個半徑長約一千米的圓圈，一座由許多金屬扇狀建築連成一體的兵營。這個臨時營地駐紮著五個軍團的薩督卡軍和御駕親征的皇帝陛下，帕迪沙皇帝沙德姆四世。

　　葛尼．哈萊克蹲在保羅左邊說：「我數出來一共有九層，那兒一定有一大群薩督卡。」

　　「五個軍團。」保羅說。

　　「天要亮了，」史帝加小聲說，「你這樣會暴露行蹤，我們可不喜歡，穆哈迪。我們回下面的岩石坑道裡去吧。」

　　「我在這兒安全得很。」保羅說。

　　「那艘飛船裝有投射式武器。」葛尼說。

　　「他們以為我們有屏蔽場保護，」保羅說，「即使他們看見我們了，也不會浪費炮彈來襲擊三個身份不明的人。」

　　保羅掉轉望遠鏡，對準盆地遠處的岩壁，看著對面坑坑窪窪的懸崖，上面一個個小斜坡標誌著一個又一個墳墓，裡面埋葬著許多他父親的士兵。剎那間，他突然覺得那些人的靈魂此刻也正俯視著這個盆地，關注著這場戰役。區域屏蔽場外圍的哈肯尼要塞和城鎮或是已經落入弗瑞曼人手中，或是被切斷了補給。像被砍斷根莖的植物一樣漸漸萎靡。只有這個盆地和阿拉肯城還在敵人的控制之下。

　　「如果被他們看見了，」史帝加說，「他們也許會派架撲翼機來襲擊我們。」

　　「讓他們來吧！」保羅說，「那我們今天就有撲翼機可燒了……何況我們知道，沙暴就要來了。」

　　然後，他又掉轉望遠鏡，對準阿拉肯另一邊的著陸區。哈肯尼人的護衛艦在那邊排成一條線，飛船前面的地上插了幾根旗桿。字聯公司的旗幟在旗桿上輕飄飄地舞動著。他想：絕望之下，宇航公會不得不允許這兩撥人登陸，卻把其他家族的軍隊留在大氣層外作為後備力量。宇航公會就像一個把手指伸進水裡試探水溫的人，隨時準備抽身。

　　「看到什麼新情況了嗎？」葛尼問。「我們該進入掩體了，沙暴就要來了。」

　　保羅再次把注意力轉回到巨大的臨時兵營上。「他們甚至把自己的女人也帶來了，」他說，「還有侍衛和僕人。啊──哈，我親愛的皇上，你可真夠自信的啊！」

　　「有人從密道上來，」史帝加說，「可能是奧塞姆和柯巴回來了。」

　　「好吧，史帝加，」保羅說，「我們這就回去。」

　　然而，他還是不忘用望遠鏡最後掃視一下周圍的一切。他打量著盆地裡的那片平原和停放在平原上的高大飛船，閃閃發光的金屬兵營，靜悄悄的城市，哈肯尼僱傭軍的護衛艦。然後，他繞過岩坡朝後面滑下去。一名敢死隊哨兵立即接過了他在望遠鏡旁的位置。

　　保羅撤進屏蔽牆山山體表面的一塊淺凹地。這是一個直徑約三十米，深約三米的天然石坑，坑底就是弗瑞曼人的半透明偽裝掩體。凹地右邊的岩壁上有一個洞口，洞旁堆著通訊設備。敢死隊員們在這塊凹地裡展開成警戒隊形，等著穆哈迪下達總攻的命令。

　　兩個人從通訊設備旁邊那個洞裡鑽出來，跟守在洞口的敢死隊員講了幾句。

　　保羅瞥了史帝加一眼，朝那兩個人的方向點了點頭。「去把他們的報告拿來，史帝加。」

　　史帝加聽命走了過去。

　　保羅背對岩石伸了個懶腰，伸展肌肉，然後直起身來。他看見史帝加又讓那兩人鑽回到黑黝黝的岩洞裡去了，他們要在那條狹窄的人工隧道裡爬很久才能潛入盆地底下。

　　史帝加朝保羅走過來。

　　「什麼情報這麼重要？他們不能派翼手信使把消息送過來嗎？」保羅問。

　　「他們想把他們的鳥省下來，等戰鬥時再用。」史帝加說。他瞥了一眼通訊設備，又扭頭看著保羅說，「即使有窄波通訊的功能，我們也不該啟用這些設備，穆哈迪。他們可以通過訊號定位法找到你。」

　　「他們很快就會忙得沒時間來找我了。」保羅說，「那兩個人報告些什麼？」

　　「我們抓住的那兩個薩督卡已經在『老隘口』附近的山窪裡被放回去了，正趕著向他們的主子覆命呢。火箭發射架和其他投射武器已各就各位，戰鬥人員都按你的命令部署好了。這份匯報只是例行公事。」

　　保羅掃了一眼這個淺凹地，藉著經偽裝掩體過濾後的光線，打量著他的部下。他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就像一隻昆蟲正奮力爬過一塊光禿禿的岩石，意圖明顯但動作緩慢。

　　「既然我們的薩督卡是徒步出發的，恐怕要花些時間才能發出信號召來運兵船。」保羅說。「有人監視他們嗎？」

　　「有人監視他們。」史帝加說。

　　葛尼．哈萊克站在保羅身邊，他清了清嗓子說：「我們最好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行不行？」

　　「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保羅說，「天氣預報怎麼說？是否仍然對我們有利？」

　　「一場曾祖母級的特大沙暴就要來了，」史帝加說，「難道你感覺不到嗎，穆哈迪？」

　　「有這種感覺，」保羅說，「但我還是喜歡用沙桿測天氣，準確度會高些。」

　　「沙暴一小時之內就會抵達這裡。」史帝加說。他看著岩縫外面，朝皇上的臨時兵營和哈肯尼人的護衛艦揚了揚頭，「他們也知道沙暴的消息了。空中看不到一架撲翼機，一切都被拉進掩體拴得牢牢地。看樣子，他們從他們在太空的朋友那兒搞到氣象報告了。」

　　「敵人有什麼偵察行動嗎？」

　　「自從他們昨晚登陸以來，一點動靜都沒有。」史帝加說，「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我認為，現在他們正等著選擇一個對他們有利的時機。」

　　「時機由我們選擇。」保羅說。

　　葛尼抬頭朝天上看了一眼，說出了聲：「如果他們給我們機會選擇的話。」

　　「那支艦隊只會待在太空。」保羅說。

　　葛尼搖了搖頭。

　　「他們別無選擇。」保羅說，「我們有能力徹底摧毀香料。宇航公會不敢冒那個險。」

　　「絕望的人是最危險的。」葛尼說。

　　「難道我們不也是絕望的人嗎？」史帝加問。

　　葛尼狠狠瞪著史帝加。

　　「你還不瞭解弗瑞曼人的夢想。」保羅提醒他，「史帝加想的是我們花在賄賂上的水，還有多年來的漫長等待。這一切原本都是為了讓阿拉吉斯遍地鮮花。他不是……」

　　「唔──」葛尼板著臉，皺起眉頭。

　　「他幹嗎老陰著臉？」史帝加問。

　　「每次戰鬥前，他總是陰著臉。」保羅說，「那是葛尼表達幽默感的一種特別方式，他只會這一種方法。」

　　葛尼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狼一般的獰笑，蒸餾服面罩的缺口處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很像狼牙。「一想到所有那些可憐的哈肯尼鬼魂，一想到我們將無情地送他們去地獄，我的臉就更加陰沉了。」他說。

　　史帝加哈哈大笑起來，「他講起話來像個弗瑞曼敢死隊員。」

　　「葛尼是天生的敢死隊員。」保羅說。他想：是啊，在我們與平原上那支部隊交手前，在我們接受真正的考驗前。就讓他們隨便聊聊吧，沖淡一下戰前的緊張氣氛，別老想著戰鬥。他朝岩壁上的裂縫看了看，又把目光轉回到葛尼身上，發現這位吟遊詩人又恢復了他那陰沉的樣子，皺著眉頭不知正沉思些什麼。

　　「憂慮會侵蝕戰鬥力。」保羅小聲說，「這句話是你告訴我的，葛尼。」

　　「我的公爵，」葛尼說，「我擔心的主要是原子彈。我知道你想用原子彈在屏蔽牆山體上炸出個洞來，可要是你真那麼做的話……」

　　「就算我們動用了原子彈，上面那些人也不會用原子武器來對付我們。」保羅說，「他們不敢……理由是相同的：宇航公會不敢冒這個險，害怕我們真會摧毀香料源。」

　　「但禁令規定……」

　　「禁令！」保羅喝道，「讓各大家族禁絕使用原子彈互相攻擊的，是恐懼，而不是禁令。立法會的憲章上寫得很清楚：『使用原子彈對付人類，將導致整個星球的毀滅。』我們準備炸毀的是屏蔽牆山，不是人類。」

　　「這也未免太摳字眼了吧！」葛尼說。

　　「上面那些人心驚膽顫，巴不得能有這個藉口，只要不損及他們的利益就行。」保羅說，「別再談這件事了。」

　　他轉身走開，暗自希望自己真的能像表現出來的那麼自信。過了一會兒，他說：「城裡那些人怎麼樣了？是否也已經進入指定位置？」

　　「是的。」史帝加輕聲道。

　　保羅看著他問：「那你發什麼愁？」

　　「我從來沒遇上一個能夠完全信賴的城裡人。」史帝加說。

　　「我自己就曾經是個城裡人。」保羅說。

　　史帝加僵住了，他漲紅了臉說道：「穆哈迪，你知道，我的意思並不是……」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史帝加。但是，對一個人的評價，不是依據你認為他會做什麼，而是看他實際上做了些什麼。這些城裡人有弗瑞曼的血統，他們只是還沒學會掙脫束縛。我們教教他們就行了。」

　　史帝加點點頭，帶著懊悔的口氣說：「這是一輩子的老毛病了，穆哈迪。我們在殯葬平原學會了輕視住在城鎮的人。」

　　保羅瞥了葛尼一眼，發覺他正在打量史帝加，於是說道：「葛尼，給我們講一講，薩督卡為什麼要把下面那些城裡人趕出自己的家園？」

　　「老花招了，我的公爵大人。他們以為可以利用這些難民來加重我們的負擔。」

　　「游擊戰早就成了往事，那些自以為強大的人也早就忘記該如何跟游擊隊作戰了。」保羅說，「薩督卡已經落入我們的圈套。他們以劫掠為樂，到處強搶民女，用反抗者的頭顱裝點他們的戰旗。他們已經在當地人中間製造出一股仇恨的浪潮，要不是這樣，城裡人原本可能會給我們即將發起的戰役造成極大的阻礙……可現在，推翻哈肯尼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薩督卡是在為我們招募新兵，史帝加。」

　　「城裡人確實顯得非常渴望戰鬥。」史帝加說。

　　「熊熊怒火剛在他們心裡點燃，火勢正旺。」保羅說，「所以我們才招募他們組成暴動隊。」

　　「他們的損失一定會極其慘重。」葛尼說。

　　史帝加點點頭表示認同。

　　「這一點，我們已經告訴他們了。」保羅說，「但他們知道，每殺死一個薩督卡，我們這邊就少一個敵人。瞧，先生們，他們現在有了奮鬥目標，就算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辭。他們已經發現自己同樣是人，阿拉吉斯正在覺醒。」

　　觀察員突然低聲驚呼起來。保羅走到岩縫那邊問：「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大騷動，穆哈迪，」觀察員小聲說，「在那個怪物金屬兵營裡，從岩牆①兩邊開來一輛地面車。然後，就像老鷹飛進鵪鶉窩裡一樣，兵營炸窩了。」

　　①阿拉吉斯上屏蔽牆山的第二層斷崖平台。

　　「我們放掉的那兩個薩督卡俘虜已經到了。」保羅說。

　　「現在，他們在整個著陸區周圍啟動了屏蔽場，」觀察員說，「我可以看見屏蔽場引起的空氣震動，屏蔽場的範圍甚至擴大到了他們存放香料的倉儲區。」

　　「現在他們知道是在跟誰作戰了，」葛尼說，「讓那些哈肯尼畜生發抖去吧！讓他們為一個還活著的亞崔迪人焦慮不安吧！」

　　保羅對望遠鏡旁邊的那個弗瑞曼觀察員說：「注意觀察皇上旗艦頂上的旗桿，如果那上面升起我的旗──」

　　「才不會呢。」葛尼說。

　　見史帝加迷惑不解地皺著眉頭，保羅道：「如果皇上認可了我的聲明，他就會重新在阿拉吉斯上空升起亞崔迪的旗幟。如果收到他的和解信號，我們就執行第二套方案，只向哈肯尼人發起進攻。薩督卡會站在一邊，讓我們自己來了結和哈肯尼人的恩恩怨怨。」

　　「對這些外星球的事，我沒什麼經驗。」史帝加說，「我聽說過，但似乎不大可能──」

　　「他們會怎麼做，用不著什麼經驗也能猜得出。」葛尼說。

　　「他們正往那艘大飛船上掛新旗。」觀察員說，「是一面黃色的旗……中間有一個黑紅相問的圓圈。」

　　「夠精明的。」保羅說，「是宇聯公司的旗。」

　　「跟其他飛船上的旗一模一樣。」弗瑞曼敢死隊員說。

　　「我不明白。」史帝加說。

　　「實在夠精明。」葛尼說，「如果升起亞崔迪的旗幟，皇上只好站在我們這一邊了，他周圍有太多證人，不可能食言反悔。如果他在自己的旗艦上升起哈肯尼的旗幟，那就是直截了當的宣戰書。可是，不，他升起了宇聯公司那面破旗。他是在告訴上面那些人……」葛尼指指太空，「……他只關心利益之所在。他是說，他不管這裡是否有亞崔迪家的人。」

　　「沙暴還要多久才會到達屏蔽牆山這邊？」保羅問道。

　　史帝加轉身走開，詢問凹穴裡的一個弗瑞曼敢死隊員。過了一會兒，他轉回來說：「很快，穆哈迪。比我們預料的還要快。這是一場曾曾祖母級的超大沙暴……也許，比你所期望的還要大。」

　　「這是我的風暴。」保羅說。聽見他說這話的弗瑞曼敢死隊員們臉上露出敬畏的神情。保羅看著他們的臉，繼續說道，「即使它能震撼整顆星球，也不會超過我的期望。沙暴鋒面會不會正面衝擊整座屏蔽牆山？」

　　「差不多就是整座屏蔽牆山了。」史帝加說。

　　一名偵察兵從通往下面盆地的隧道裡爬出來，說：「薩督卡和哈肯尼的巡邏隊正在往回撤，穆哈迪。」

　　「他們估計沙暴會把過量的沙塵傾注到盆地裡，這樣就會降低能見度。」史帝加說，「他們以為，我們也同樣會被困住。」

　　「告訴我們的炮手，在能見度降低前瞄準好攻擊目標。」保羅說，「等沙暴摧毀屏蔽場之後，他們必須立刻敲掉那些飛船的船首。」他踏上凹穴的岩壁，把偽裝掩體的罩子往後拉開一點點，從縫隙裡仰望天空。陰沉沉的空中，可以看見遠處的沙暴正從地面上捲起馬尾形狀的一條沙龍。保羅把罩子重新蓋好，說：「把我們的人派下去吧，史帝加。」

　　「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史帝加問。

　　「我先跟敢死隊員們在這兒等一會兒。」保羅說。

　　史帝加衝葛尼聳了聳肩，然後鑽進岩壁上的那個洞口，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這是用來炸穿屏蔽牆山的起爆器，我就把它交給你了，葛尼，」保羅說，「你來幹好嗎？」

　　「我來幹。」

　　保羅朝一名敢死隊的小隊長打了個手勢，說：「奧塞姆，開始讓偵察人員撤離爆破區，必須在沙暴來襲之前全部撤出。」

　　那人彎腰致意，跟在史帝加後面走了。

　　葛尼靠在岩縫邊上，對觀察員人說：「注意南邊的岩壁。確認起爆時那上面沒有我們的人防守。」

　　「放一隻翼手信使出去，給所有下屬部隊通報起爆時間。」保羅命令道。

　　「一些地面車正朝南邊的岩壁方向運動，」望遠鏡旁邊的人說，「有些還使用了投射式武器。試探性進攻。我們的人按你的指令使用了護體屏蔽場。地面車停下了。」

　　周圍突然一片沉寂。保羅聽見風魔在頭上飛舞起來──這是沙暴的先頭部隊。沙子開始從偽裝掩體與坑口的縫隙間灌進凹地。一陣狂風捲起偽裝掩體的罩子，立刻把它吹跑了。

　　保羅示意他的弗瑞曼敢死隊員躲進洞裡去，一邊走到隧道口上那些看守通訊設備的隊員面前。葛尼跟在他身邊，也在隧道口停下腳步。保羅在通訊兵旁邊伏下身子。

　　其中一個人說：「這可真是一場曾曾曾祖母級的沙暴呢，穆哈迪。」

　　保羅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暗下來的天空，說：「葛尼，把南邊岩壁那兒的觀察員撤回來。」沙暴的呼嘯聲越來越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命令。

　　葛尼趕緊轉身執行命令。

　　保羅收緊面罩，繫牢蒸餾服的兜帽。

　　葛尼回來了。

　　保羅拍拍葛尼肩頭，指指通訊兵身後那個安在隧道口的起爆器。葛尼走進隧道，停在那兒，一隻手按在起爆器上。他緊盯著保羅。

　　「我們收不到信號，」保羅身邊的通訊兵說，「靜電干擾太大了。」

　　保羅點點頭。眼睛繼續盯著通訊兵面前的標準時鐘。過了一會兒，保羅看了一眼葛尼，舉起一隻手，注意力又回到時鐘的表盤上──指針慢慢轉過最後一圈。

　　「起爆！」保羅大喊一聲，猛地揮下手臂。

　　葛尼用力按下起爆器。

　　似乎過了整整一秒鐘，他們才感到腳下的大地上下起伏，猛烈地震動起來。沙暴的怒吼聲中又加上了爆炸的轟鳴。

　　那個敢死隊觀察員出現在保羅面前，望遠鏡夾在他的一隻胳膊底下。「屏蔽牆被炸開一條大口子，穆哈迪！」他大聲說，「沙暴從裂口裡衝進去，摧毀了他們的屏蔽場。我們的炮手已經開火。」

　　保羅想像著正橫掃盆地的沙暴：沙牆攜帶著高能靜電，充足的電量足以摧毀敵人營地內所有的屏蔽場屏障。

　　「沙暴！」有人高聲叫道，「我們必須躲到掩體下面去，穆哈迪！」

　　保羅這才感到沙子像針一樣刺著他暴露在外的臉頰。決戰開始了，他想。他用一隻手臂摟住通訊兵的肩膀，說：「別管這些設備了！隧道裡還有一大堆呢。」他感到自己被人拉著朝隧道裡走，弗瑞曼敢死隊員們一擁而上，簇擁在他周圍保護他。他們一起擠進隧道口。跟外面相比，洞裡寧靜了許多。他們轉過一個拐角，走進一間窄小的岩室，岩室頂上懸著一盞球形燈，對面則是另一個隧道口。

　　另一個通訊兵坐在一套通訊設備旁。

　　「靜電干擾太大。」那人說。

　　一股沙塵衝了進來，充斥在他們周圍，在空氣中打著轉。

　　「封閉這條隧道！」保羅大聲喊道。突如其來的寂靜表明，他的命令已經被執行了。「通往盆地下面的通道仍然暢通嗎？」保羅問道。

　　一名敢死隊員馬上跑去查看，一會兒工夫就回來說：「爆炸使一小塊岩石掉了下來，但工兵說道路仍然是暢通的。他們正用激光束清理現場。」

　　「告訴他們用手清理！」保羅咆哮道，「誰知道下頭還有沒有仍處於工作狀態的屏蔽場。」

　　「他們一向很謹慎，穆哈迪。」那人說了一聲，但還是轉身去執行他的命令。

　　這時從外面進來的通訊兵們扛著他們的設備從他身邊經過。

　　「我告訴過那些人別管他們的設備了！」保羅說。

　　「弗瑞曼人不喜歡遺棄設備，穆哈迪。」一名敢死隊員爭辯道。

　　「現在人比東西更重要。」保羅說，「如果打勝了，我們很快就會有更多設備，用都用不過來。吃敗仗的話，我們以後根本不再需要任何設備了。」

　　葛尼．哈萊克走上前來，站在他身邊說：「我聽他們說，下去的路通了。我們這兒離地表太近，老爺，別讓哈肯尼人逮著機會報復我們一下。」

　　「他們沒時間報復，」保羅說，「他們現在才剛剛發現他們沒了屏蔽場的保護，而且無法起飛離開阿拉吉斯。」

　　「不管怎麼說，新指揮所已經全都準備好了，老爺。」葛尼說。

　　「指揮所裡暫時還用不著我指揮。」保羅說，「沒有我，這場仗也會繼續按計劃進行。我們必須等……」

　　「我收到一條消息，穆哈迪。」守在通訊設備旁邊的那個通訊兵說。他搖了搖頭，把耳機緊緊按在耳朵上。「靜電干擾太大！」他開始在面前的一個便箋簿上畫起來，然後又搖搖頭等著，寫一會兒……等一會兒……

　　保羅走到那個通訊兵身邊，其他弗瑞曼敢死隊員朝後退去，給他騰出地方。他低頭看著那人寫下來的幾行字，輕輕讀道：「偷襲……泰布穴地……被俘……阿麗亞（□□）家人（□□）死……他們（□□）穆哈迪的兒子……」

　　通訊兵再次搖起頭來。

　　保羅一抬頭，看到葛尼正盯著他瞧。

　　「電文很亂，」葛尼說，「因為靜電的緣故。你不知道……」

　　「我兒子死了。」保羅說。他一邊說，一邊清醒地意識到這是真的，「我兒子死了……阿麗亞被俘……成了人質。」他感到心裡空蕩蕩的，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空殼。不管什麼事，只要一沾上他的邊，就會招來死亡和悲哀。他簡直像一場可能會傳遍宇宙的大瘟疫。

　　看來，皇上也沒閒著。

　　他能感到那位老人的智慧，無數人的畢生經歷積累而成的智慧。他覺得，彷彿有一隻手正用力擰著他的心，同時格格嘲笑著他。

　　保羅想：什麼是真正的殘酷，這個宇宙對殘酷的本質瞭解得多淺薄啊！

　十

　　穆哈迪站在他們面前，說：「雖然我們將被俘的族人視為已死者，但我知道她還活著，因為她的種子就是我的種子，她的聲音就是我的聲音。她同樣能看到未來最遙遠的種種可能。是的，因為我的緣故，她能一直看到充滿未知的深谷。」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覺醒》

　　※※※

　　帕迪沙皇帝的金屬兵營裡有一間橢圓形客廳，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就站在這間御用覲見室裡，兩眼低垂看著地面。男爵偷偷地四處張望，打量著這間金屬牆壁的房間和房間裡的人群：御前侍衛隊軍官①、侍從、衛兵，還有沿牆而立的整隊薩督卡軍人。這些薩督卡以稍息姿勢站在懸在牆壁上的一面面血跡斑斑的破爛軍旗下，每一面軍旗都是繳獲的戰利品，也是這間房間裡唯一的裝飾。

　　①在御前侍衛隊任職的軍官通常與皇帝本人有血緣關係，傳統上，這個職務專屬皇妃所生的皇子們。

　　「眾臣迴避！聖上駕到！」覲見室右邊傳來一個聲音，從高大的走廊一路迴響過來。

　　帕迪沙皇帝沙德姆四世從走廊裡出來，走進覲見室，後面跟著他的扈從。他站在原地不動，等著侍從把他的御座抬進來。皇上對男爵視而不見，應該說，似乎對覲見室裡的所有人都視而不見。

　　可男爵發現，自己卻不能對皇上視而不見。他打量著皇上，想從皇上身上找出些徵兆，看能不能找到任何線索，以揭示這次皇上召見他的真實目的。皇上泰然自若地站在那裡，耐心地等著。他身材修長，儀態典雅，身穿灰色薩督卡軍服，軍服上掛著金、銀飾物。他那瘦削的臉龐和冷峻的眼睛讓男爵想起很久以前死去的萊托公爵。這兩個人都有著相似的鷹臉。只不過，公爵的頭髮是黑色的，皇上卻是滿頭紅髮，大部份罩在波薩格將領的墨色頭盔下，頭盔頂上還飾有象徵皇室的金色頂飾。

　　侍從們抬來了皇帝的御座。這是用一整塊哈噶爾①石英石雕鑿而成的大椅子，呈半透明的藍綠色，中間貫穿著黃色的火焰條紋。侍從們把御座放在覲見室裡的高台上，皇帝登上高台，在御座裡坐下。

　　①瑟塔稍威星系的第二顆行星，又稱「寶石星」，是沙德姆一世在位期間開發的。

　　一個老女人身穿黑色的女式寬鬆長袍，兜帽整個拉下來蓋住了前額，她自行從皇上的扈從隊列裡走出來，在御座後面找了個位置站好，把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搭在御座的石英石靠背上。她的臉從兜帽裡露出一小塊來，窺視著台下的一舉一動，那樣子活像一幅巫婆的漫畫：深陷的兩頰和眼睛，超長的鼻子，長滿斑點的皮膚，還有突起的青筋脈絡。

　　但男爵一見之下，卻忍不住發起抖來。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是皇上的真言師，她的出席說明了這次召見的重要性。男爵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仔細打量著皇上的扈從，想從他們身上找到些線索。他們中間有兩個宇航公會的代理人：一個高胖，一個矮胖，兩人都有一雙冷漠的灰眼睛。隨侍的人中還有皇上的長女，伊如蘭公主。據說，她正在接受最高深的比．吉斯特訓練，是一個注定要當聖母的女人。她身材高大，皮膚白皙，滿頭金髮，有一張輪廓分明的漂亮臉蛋，還有一雙能看透別人心思的綠眼睛。

　　「親愛的男爵大人。」

　　皇上注意到他，用受到竭力控制的男中音屈尊向他打招呼，同時也表露出對他的冷漠態度。

　　男爵低低地彎下腰去，向前走到他被要求站的位置，離皇上坐的高台十步遠。「我應召來見您，陛下。」

　　「應召！」那老巫婆咯咯地笑著說。

　　「好了，聖母。」皇上責備道，但是，他對男爵的狼狽相感到好笑。他說：「首先，你要告訴我，你把你的下屬瑟菲．哈瓦特藏到哪裡去了。」

　　男爵左右看了看，後悔自己沒有帶上自己的護衛到這來。他想：帶護衛來不是因為他們對抗擊薩督卡人有多大的作用，而是……

　　「嗯？」皇上說。

　　「他失蹤已經五天了，陛下，」男爵迅速瞥了一眼宇航公會的代理人，然後收回目光看著皇上，「他本來應該在走私者的基地著陸，並試圖混進瘋狂的弗瑞曼人的營地。這個穆哈迪……」

　　「不可能！」

　　那個女巫爪子似的手拍了拍皇上的肩，身體向前靠，附在皇帝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皇帝點著頭，說：「五天。男爵，告訴我，你為什麼不為他的失蹤感到焦急？」

　　「我有些著急，陛下！」

　　皇帝繼續盯著他看，等待著他的回答。這時聖母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的意思是，陛下，」男爵說，「無論如何哈瓦特也活不過幾個小時。」他向皇上解釋了哈瓦特服用的毒藥潛伏體內，以及需要解毒藥的情況。

　　「你真聰明，男爵，」皇上說，「你的侄兒拉賓和小菲得．羅薩又到哪裡去了？」

　　「沙暴要來了，陛下。我派他們去檢查我們的周邊防禦工事，以免弗瑞曼人在風沙的掩護下發起進攻。」

　　「周邊防禦工事。」皇上說，語氣彷彿是在細細品味著什麼，「盆地這裡不會有多大的沙暴。朕在這兒有五個軍團的薩督卡軍，那群弗瑞曼烏合之眾是不會主動進攻的。」

　　「肯定不會，陛下。」男爵說，「但謹慎些總沒壞處，所以，因謹慎而犯下的錯誤也是無可厚非的。」

　　「啊──哈！」皇上說，「無可厚非？你以為朕在非難你嗎？朕就不能說說阿拉吉斯這件荒唐事花了朕多少時間嗎？也不能提宇聯公司的利潤是如何被白白傾倒在這個老鼠洞裡？也不該抱怨為了這件愚蠢的事，朕不得不延期甚至取消宮廷的活動，就連國家大事也受了影響？」

　　男爵垂下眼簾，被皇上的震怒嚇壞了。此時此刻的處境使男爵感到萬分惶恐。如今他孤身一人，在安全保障方面完全依賴於立法會和大家族聯合會反變節宣言①的一紙聲明，這使他感到極度焦慮不安。他是要殺我嗎？男爵問自己，不會的！其他大家族都在上面等著呢，他不可能當著他們的面，找藉口因為阿拉吉斯的動盪局勢殺死我！

　　①立法會制定的章程，禁止以背信棄義的方式殺害大家族首腦及成員。該章程制定了嚴格的規定，以限制暗殺行為。

　　「你抓過人質嗎？」皇上問。

　　「沒用的，陛下。」男爵說，「這些弗瑞曼瘋子為每一個被俘的人舉行葬禮，當他們已經死了。」

　　「是嗎？」皇上說。

　　男爵等待著，目光逡巡不定，在御用覲見室的金屬牆壁間晃來晃去。他想著這個巨大無匹的金屬軍營，它所代表的無限財富就連男爵本人也敬畏不已。他帶著侍從，男爵想，還有無用的宮廷隨侍、他的女人，以及她們的隨行者：髮型師、服裝設計師，一切閒雜人等……所有那些依靠宮廷過日子的寄生蟲，全都在這兒了。一邊阿諛奉承，一邊暗地裡搞陰謀詭計，和皇帝一起，過著「簡樸的軍營生活」，等著看皇上了結這樁阿拉吉斯的小亂子，然後寫幾首有關戰鬥的短詩，把死傷者打扮成塑造成供大眾膜拜的英雄人物。

　　「也許你沒找到適當的人質。」皇上說。

　　他好像知道些什麼，男爵想。恐懼像石頭般壓在他的胃上，沉甸甸的，甚至讓他都無法忍受吃東西的念頭。可這種感覺偏偏頗像飢餓，他好幾次在懸浮器裡扭動身子，恨不得命人給他拿吃的來。然而，這裡沒人聽他的吩咐。

　　「對這個穆哈迪，你瞭解多少？你知道他是誰嗎？」皇上問。

　　「肯定是某個瘋瘋癲癲的烏瑪①，」男爵說，「一個弗瑞曼狂徒，宗教冒險家。這種人，每隔一段時間，文明社會的邊緣地帶就會出產一批。陛下，這您是知道的。」

　　①類似於先知。在帝國字典中，這個詞帶有貶義，泛指任何作出狂想預言的狂人。

　　皇上看了一眼他的真言師，回過頭來，板著臉，望著男爵道：「你對這個穆哈迪只知道這些？」

　　「一個瘋子，」男爵說，「不過，所有弗瑞曼人都有點瘋。」

　　「瘋？」

　　「他的子民會高呼他的名字投入戰鬥。女人們把她們的嬰兒扔向我們，然後自己撲到我們的刀上，好讓她們的男人趁隙向我們進攻。他們沒有……沒有……規矩。」

　　「這麼糟啊。」皇上喃喃地說，但那種嘲諷的語氣沒有逃過男爵的耳朵，「告訴朕，親愛的男爵大人，你調查過阿拉吉斯的南極地區嗎？」

　　男爵抬起頭來望著皇上。皇上突然改變話題，讓他吃了一驚。「但是……嗯，您知道的，陛下，那個地區完全是不適於居住的無人區，是沙暴和沙蟲的天下。那個緯度範圍甚至連香料都沒有。」

　　「運香料的駁船報告說，那裡出現了成片的綠地。難道你從來沒聽說過這種報告？」

　　「時常有這樣的報告。很久以前，我們也調查過其中一些地區的情況，植物沒看到幾棵，卻損失了不少撲翼機。代價太大了，陛下。那是一個人類無法長期生活的地方。」

　　「原來如此。」皇上說。他彈了一下手指，御座左後方的一道門打開了。兩個薩督卡趕著一個看上去大約四歲的小女孩從門裡走進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弗瑞曼女式長袍，兜帽甩在背後，露出咽喉旁邊掛著的蒸餾服附件。她有一張溫和的圓臉，眼睛是典型的弗瑞曼人的藍色，看上去全無懼意。但她的目光竟讓男爵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神不寧起來。

　　就連那個老比．吉斯特真言師，也在那小女孩經過時後退了一步，還朝她那個方向做了一個屏擋的手勢。老巫婆明顯對這個孩子的出現大感震驚。

　　皇上清了清喉嚨準備說話，可那孩子卻搶先開口。聲音尖細的聲音，稍稍有些含混，但還是能聽清。「原來他在這兒，」她說著，向前走到高台邊上，「模樣不怎麼樣嘛。一個嚇壞了的胖老頭兒，身體虛到家了，要是沒有懸浮器，連自己的身體都支撐不起來。」

　　從一個孩子口中竟說出如此出人意料的話。男爵氣急敗壞，卻只能乾瞪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難道是個侏儒？他暗自問道。

　　「親愛的男爵大人，」皇上說，「來認識一下穆哈迪的妹妹。」

　　「妹……」男爵把注意力轉移到皇上身上，「我不明白。」

　　「有時候，就連朕也會因過於謹慎犯下錯誤。」皇上說，「一直有人向朕報告，你所說的那個南極無人區顯示出有人類活動的跡象。」

　　「但那是不可能的！」男爵斷然抗議道，「沙蟲……那兒的沙地明顯……」

　　「這些人好像有能力避開沙蟲。」皇上說。

　　那孩子在高台上靠近御座的地方坐下來，雙腳垂在台邊晃著，踢著小腿，神情自若地欣賞著這個房間。

　　男爵盯著那雙踢動的小腳，看著小腳帶動黑色的長袍，露出在衫下的一雙便鞋。

　　「不幸的是，」皇上說，「朕只派了五艘運兵船，只運去少量的攻擊部隊。朕原本是想抓些俘虜回來審問，可我們只有一艘飛船逃回來，只帶回三個俘虜。請注意，男爵，朕的薩督卡部隊幾乎全軍覆沒，而對手卻主要是由婦女、兒童和老人組成的。這裡的這個孩子就指揮了其中一個戰鬥分隊。」

　　「您瞧瞧，陛下！」男爵說，「您瞧瞧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我是自願讓你們抓來的。」那孩子說，「我不想面對我哥哥，因為我不得不告訴他，他的兒子被殺死了。」

　　「我們的人只逃回來屈指可數的幾個，」皇上說，「逃回來！你聽見了嗎？」

　　「要不是那些火，」那孩子說，「我們也能幹掉他們。」

　　「朕的薩督卡把他們運兵船上調整飛行姿態的噴氣發動機當成火焰噴射器來用。」皇上說，「萬般無奈之下的絕望之舉。完全因為這種做法，他們才能帶著三個俘虜逃回來。請注意，親愛的男爵大人：朕的薩督卡在與婦女、兒童和老人的混戰中被迫撤退。」

　　「我們必須派大部隊清剿，」男爵憤憤地說，「必須消滅每一個殘餘的……」

　　「閉嘴！」皇上怒喝道，他在御座上推了一把，身子朝前傾去，「不要再侮辱朕的智力：你站在那兒，裝出一副愚蠢的無辜模樣兒……」

　　「陛下。」老真言師說。

　　他揮手要她安靜。「你說你不知道我們所發現的那些人類活動跡象，也不知道這麼優秀的人種的戰鬥力！」皇上從御座上抬起半個身子說，「你把朕當成什麼了，男爵？」

　　男爵後退了兩步，心想：是拉賓。他居然給我採了這麼一手，拉賓……

　　「還有你與萊托公爵的這個假爭端。」皇上哼哼著說，在御座上向後一靠，「這事兒你處理得真夠漂亮的呀！」

　　「陛下，」男爵懇求道，「您……」

　　「閉嘴！」

　　老比．吉斯特把一隻手放到皇上肩上，傾身湊近他的耳朵，輕輕地說了些什麼。

　　那孩子坐在高台上，不再踢腿了。她說：「讓他更害怕些，沙德姆。我本來不應該高興的，但我實在忍不住。」

　　「安靜，孩子。」皇上說。他身體前傾，把一隻手放在她頭上，眼睛卻盯著男爵。「這可能嗎，男爵？你真像朕這個真言師說的那樣頭腦簡單嗎？難道你沒認出，這個孩子是你的朋友萊托公爵的女兒？」

　　「我父親從來不是他的朋友。」那孩子說，「我父親死了，這個哈肯尼老畜生以前從來沒見過我。」

　　男爵驚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著小女孩。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發出了聲音，聲音嘶啞難聽：「你是誰？」

　　「我叫阿麗亞，萊托公爵和傑西卡夫人的女兒，保羅─穆哈迪公爵的妹妹。」孩子說著，伸手一推高台，跳到覲見室的地板上，「我哥哥發誓要把你的人頭掛在他的戰旗上。我認為他一定能做到。」

　　「靜一靜，孩子。」皇上說。他坐回御座上，一隻手摸著下頜，細細打量起男爵來。

　　「我才不聽皇上的命令呢。」阿麗亞說。她轉過身，抬頭看著高台上的老聖母，「她知道。」

　　皇上抬起頭，望著他的真言師：「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孩子是個令人厭惡的東西！」老婦人說，「她母親應該受到有史以來最重的懲罰，應該被處死！無論是這個孩子，還是生她的那個女人，死得越早越好！」老婦人一根手指指著阿麗亞，「從我腦子裡滾出去！」

　　「心靈感應？」皇上低聲問道。他的注意力轉到阿麗亞身上，「神母在上！」

　　「您不明白，陛下。」那個老婦人說，「這不是心靈感應。她就在我腦子裡，和我以前的那些聖母一樣，那些把記憶轉給我的人。她站在我的腦子裡！她不可能在那兒的，可她確實在！」

　　「什麼？」皇上厲聲問道，「你究竟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老婦人站直身子，垂下剛剛指向女孩的手。「我已經說得太多了。但事實還是事實。這個並非孩子的孩子必須除掉。很久以前，我們就受到過警告，要防止這類事情發生；而且，我們也曾被告知防止生出這種怪胎的方法。然而，我們自己人中的一個背叛了我們。」

　　「胡說八道，老太婆。」阿麗亞說，「你根本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卻還是像個傻子一樣喋喋不休。」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

　　老聖母呻吟著搖晃起來。

　　阿麗亞睜開雙眼。「就是這麼回事。」她說，「宇宙中的意外事故……還有，這裡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老聖母朝空氣伸出雙手，掌心向著阿麗亞，用力推擋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皇上問道，「孩子，你真能把你的思想灌進另一個人的大腦中去？」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阿麗亞說，「除非我生來就是你本人，否則怎麼可能像你那樣思考，更何況是灌輸思想。」

　　「殺了她，」老婦人喃喃地說。她緊緊抓住御座的椅背，撐住自己的身體，「殺了她！」那雙深陷的老眼死死盯住阿麗亞。

　　「安靜！」皇上說。他打量著阿麗亞，「孩子，你能跟你哥哥聯絡上嗎？」

　　「我哥哥知道我在這兒。」阿麗亞說。

　　「你能告訴他，要他投降來換你的命嗎？」

　　阿麗亞天真無邪地對他笑笑。「我不會那麼做的。」她說。

　　男爵步履蹣跚地朝前走了幾步，站在阿麗亞身旁。「陛下，」他懇求道，「我一點也不知道……」

　　「再敢插嘴打斷朕，男爵。」皇上說，「你就會喪失插嘴的能力……永遠。」他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阿麗亞身上，瞇起眼睛審視著她，「你不會那麼做，啊？你能看穿朕的念頭嗎？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服從朕的命令，朕會怎麼對付你？」

　　「我早說過，我不會讀心術。」她說，「但要讀懂你的意圖，並不需要心靈感應。」

　　皇上陰沉著臉說：「孩子，你簡直不可救藥了。那朕只好集結朕的軍隊，把這顆星球變成……」

　　「沒那麼簡單。」阿麗亞說。她朝那兩個宇航公會的人望去，「問問他們吧。」

　　「違背朕的意願並不明智，」皇上說，「你不該拒絕朕這個小小的要求。」

　　「現在，我哥哥來了。」阿麗亞說，「在穆哈迪面前，就連皇帝也會發抖，因為他擁有正義的力量，上天當然會眷顧他。」

　　皇上猛然站起身來。「這齣戲演得太過份了。朕要把你哥哥和這顆星球統統捏在手心裡，把他們碾成……」

　　房間發出隆隆巨響，周圍的一切都在劇烈震動著。御座後面原本是連接金屬兵營和皇上旗艦的通道，一道沙瀑卻突然從那邊傾瀉而下。眾人立即感覺到皮膚上傳來一陣一陣的壓力，忽鬆忽緊，表明區域屏蔽場正在啟動。

　　「我跟你說過，」阿麗亞說，「我哥哥來了。」

　　皇上站在御座前，右手緊緊壓在耳朵上，裡面的無線耳機不斷傳出報告戰況的聲音。男爵移了兩步，走到阿麗亞身後。薩督卡則躍到門口做好戰鬥準備。

　　「我們要退回太空去，重新組織進攻。」皇上說，「男爵，請接受朕的歉意。這群瘋子在沙暴掩護下發起了進攻。既然如此，我們就向他們展示一下皇帝的憤怒吧。」他指著阿麗亞說，「把她的屍體交給沙暴吧。」

　　就在他說話時，阿麗亞迅速後退，同時裝出害怕的樣子。「應該交讓沙暴的，就讓沙暴帶走吧！」她尖叫著，往後跌入男爵懷裡。

　　「我抓住她了，陛下！」男爵高聲叫道，「要不要我現在就把她拆成……哎呀！」他把她狠狠甩到地上，一隻手緊緊抓住自己的左臂。

　　「對不起，外公，」阿麗亞說，「你已經中了亞崔迪的高姆刺。」她站起身來，一枝黑針從她手中落下。

　　男爵向後翻倒在地，雙眼凸出，瞪著左掌心一條紅色的傷痕。「你……你……」男爵在他的懸浮器中翻了個身，滾到懸浮場的一側，那一大堆鬆弛的肥肉在懸浮場支撐下離開地面約寸許，垂著頭，張大了嘴，再也不動了。

　　「這些人全都是瘋子！」皇上咆哮著，「快！進飛船，我們要徹底肅清這顆星球的每一個……」

　　在他左邊有什麼東西突然閃起火花。一團球形閃電撞到那邊的牆上又彈了回來，一接觸到金屬地面，立即發出噼啪巨響。覲見室裡頓時瀰漫著絕緣材料燒焦後的臭味。

　　「屏蔽場！」一個薩督卡軍官叫了起來，「外層屏蔽場垮了！他們……」

　　他的話音淹沒在一片金屬撞擊的巨響聲中。皇上身後的飛船艙壁劇烈地抖動起來，整個飛船都在搖晃著。

　　「他們把我們飛船的船頭給轟掉了！」有人大叫道。

　　滾滾沙塵在房間裡翻騰起來。阿麗亞趁機在沙塵的掩護下一躍而起，飛也似朝門外跑去。

　　皇上急忙轉身，示意他的人趕緊往御座後面撤，那邊的艙壁上有一道安全門，正在來回擺動著。一位薩督卡軍官從一片沙霧中跳了出來，皇上飛快地衝他打了個手勢，命令道：「我們就在這兒組織防禦！」

　　又一聲猛烈的爆炸震撼了整座金屬兵營，覲見室另一頭的雙重門砰的一聲打開，風捲狂沙，挾帶著外面的陣陣呼叫聲。一個小小的、身穿黑色長袍的身影背光而立，在沙霧中若隱若現──阿麗亞飛快地衝出去找了一把刀，然後按照她所受到的弗瑞曼訓練，一一殺死那些哈肯尼和薩督卡的傷員。薩督卡軍人穿過一陣黃綠色的煙霧衝向門口，手持武器組成一道弧形防衛圈，保護皇上撤退。

　　「救您自己，陛下！」一名薩督卡軍官大喊，「上飛船！」

　　但獨自站在高台上的皇帝伸手指著門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遠處，一段四十米長的臨時兵營已經被炸飛了，覲見室的大門現在面對的是滾滾沙流。外面低懸著遠方吹來的沙塵雲。透過沙霧可以看到，沙塵雲中不時劃過因靜電而生的閃電，風暴的電荷使屏蔽場短路了，電火花四面進射。平原上到處是戰鬥的身影──那是薩督卡和彷彿乘著沙暴從天而降的沙漠人。沙漠土著們穿著長袍，不停地跳躍、旋轉。

　　從門裡往外望去，所有這一切構成了一幅帶畫框的動態畫面，皇上用手指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突然，沙霧中鑽出一群排列整齊的發光體──巨大的弧線帶著亮晶晶的輻條平地拔起，赫然竟是沙蟲的血盆大口。沙蟲組成一捧高牆，每條沙蟲背上都載滿弗瑞曼人，一路勢如破竹般突襲過來。一片嘶嘶聲中，弗瑞曼長袍在風中飛舞，楔形隊列直插平原上混娥的戰場。

　　朝皇上的臨時兵營衝殺過來了。這種場面薩督卡前所未見，有史以來第一次，薩督卡被這種人類理智難以接受的攻擊嚇呆了，不知所措地傻站在那裡。

　　然而，從沙蟲背上跳下來的是人，刀鋒閃動著充滿威脅的黃色光芒，這正是薩督卡受訓要面對的東西。於是，薩督卡立即投入戰鬥。阿拉肯平原上展開了一場人與人的激戰。這時，一名精選出來的薩督卡保鏢把皇上推回飛船裡，迅速封好艙門，準備把那道門當作掩體的一部份進行殊死抵抗。

　　飛船內相對安靜了許多，深感震驚的皇上瞪著周圍的扈從，只見他們一個個睜大雙眼，滿面驚恐。他看見自己的長女因激動而面帶紅暈；老真言師把兜帽拉下來遮住臉，像個黑色的幽靈般站在那裡；最後，他終於發現了他搜尋的面孔──那兩個宇航公會的人。他們穿著宇航公會的灰色制服，制服上毫無裝飾，他們的臉也毫無表情，和身上所穿的制服一樣，灰濛濛、冷冰冰。儘管周圍的氣氛極度緊張，他們卻仍然保持著與那套灰色制服相配的冷靜。

　　兩個人中的高個子舉起一隻手蒙著左眼。皇上望向他的時候，有人推了一下他的手臂，撞開了他的手，露出那隻眼睛。混亂之中，那人弄丟了原本用於偽裝的隱形眼鏡，這隻暴露在外的眼睛竟完全是藍色的，暗得幾乎變成了黑色──伊巴德香料藍。

　　那個矮個子用肘尖擠開人群，踏前一步，離皇上更近了。他說：「我們無法預測事態將如何發展。」高個子重新抬手蒙住眼睛，冷冷地加上一句，「可這個穆哈迪也一樣不知道。」

　　這些話把皇上從迷茫中震醒過來。高個子話中明顯帶著輕蔑的口氣，但皇上仍舊費了好大勁兒才分辨出來。當然，不久以後會如何，不需要宇航公會領航員那種高度強化集中的思維能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硝煙散盡後這個平原會是什麼樣子，只要稍加分析就不難得出結論。皇上心想，這兩個人是否過於習慣運用他們的預知能力，以至於忘了用眼睛瞧瞧，用常識判斷？

　　「聖母，」他說，「我們必須制定一項計劃。」

　　聖母把兜帽從臉上拉開，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皇上。兩人視線相交，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領神會。他們剩下的只有一種武器，一種他們倆都十分瞭解的武器：出賣。

　　「去芬倫伯爵的艙房，召他來。」聖母說。

　　帕迪沙皇帝點點頭，揮手示意他的一名副官去執行這個命令。

　十一

　　他既是光明磊落的武士，又是神秘莫測的先知；既是陰險冷酷的魔王，又是悲天憫人的聖徒；既是老謀深算的狐狸，又是天真單純的少年；既有騎士風範又殘忍無情；他還不是神，卻又不僅僅是人。用普通人的標準無法衡量穆哈迪行事的動機。在他取得勝利的那一瞬，他看穿了擺在他面前的死亡陷阱，但他還是坦然接受了對方的背叛。能說他這樣做是出於一種正義感嗎？又是誰的正義？記住，我們所討論的人是穆哈迪，曾下令剝下敵人的人皮做成戰鼓，曾揮手之間便破壞了過去的亞崔迪傳統，用他的話說：「我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只這一條理由就夠了。」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覺醒》

　　※※※

　　勝利的那天晚上，保羅─穆哈迪在眾人護衛下來到阿拉肯的行政官官邸，也就是亞崔迪家族首度踏上沙丘阿拉吉斯時所佔據的老屋。那座建築物仍然保持著拉賓重建後的樣子，雖然曾遭到市民的洗劫，但戰爭並沒有破壞它，只有大廳裡的一些陳設品被推倒或打碎了。

　　保羅大步走進正門，葛尼．哈萊克和史帝加緊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護衛隊隨即呈扇形在大廳裡散開，把這個地方整理一下，為穆哈迪清出一塊地方休息。一個小隊開始搜查這座建築物，以確保這裡沒有敵人設置的機關和陷阱。

　　「我還記得我們跟著你父親到這兒來的第一天。」葛尼說。他四下裡打量著大廳裡的橫粱和高高的窄窗。「當時我就不喜歡這個地方，現在更不喜歡。我們的任何一個山洞都比這兒安全些。」

　　「講起話來倒像個真正的弗瑞曼人。」史帝加說。他注意到，自己這句話使穆哈迪嘴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你會重新考慮一下嗎。穆哈迪？」史帝加問道。

　　「這棟官邸有象徵意義，」保羅說，「拉賓過去就住在這兒。佔據這裡，我就能以此宣告我的勝利，讓每個人都明白誰是勝利者。派人徹底搜查整座建築物，不要碰這裡的任何東西。只要確定沒有哈肯尼人或他們所控制的傀儡留下來就行了。」

　　「遵命。」史帝加說。他的語氣聽上去極不情願，但終究還是服從了保羅的命令。

　　通訊兵們帶著他們的器材匆匆走進大廳，開始在巨大的壁爐旁裝配設備。弗瑞曼護衛隊隊員迅速在大廳周圍佈好崗哨。衛兵們小聲交談著，帶著懷疑的目光飛快地掃視著周圍。對他們來說，這個地方長久以來一直是敵人的堡壘，像這樣隨隨便便地住進來，他們有些難以接受。

　　「葛尼，派一支護衛小分隊去把我母親和加妮接來，」保羅說，「加妮是否已經知道我兒子的事了？」

　　「消息已經送出去了，老爺。」

　　「製造者已經被帶出盆地了嗎？」

　　「是啊，老爺。沙暴差不多已經停了。」

　　「沙暴造成的損失有多大？」保羅問。

　　「直接損失嘛，就是著陸場和平原上的香料儲藏庫。至於間接損失，」葛尼說，「戰鬥造成的損失和沙暴造成的損失一樣大。」

　　「我認為，沒有用錢修不了的東西。」保羅說。

　　「除了生命，老爺。」葛尼說。他的語氣中明顯帶著責備的意味，防佛在說：「當人民還處在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時，亞崔迪人什麼時候先關心起財物來了？」

　　可保羅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用靈眼窺視未來。他看到自己的前進道路上仍然橫亙著一堵時間之牆．牆上有許多可見得裂縫而聖戰的陰影穿過每一道裂縫，沿著時間走廊猛撲向前。

　　他嘆了一口氣，走過大廳，看見一把椅子靠牆立著。這把椅子曾經放在飯廳裡，甚至可能是他父親坐過的。但儘管如此，此刻的他卻沒有餘力緬懷過去，只把這張椅子當成可以解除疲勞、掩飾疲態的物件。他坐下，拉起長袍蓋住雙腿，鬆開蒸餾服的領子。

　　「皇上仍舊躲在他那艘旗艦的殘骸裡。」葛尼說。

　　「現階段，就容他待在那兒吧。」保羅說，「找到那幾個哈肯尼人了嗎？」

　　「他們還在清點屍體。」

　　「上面那些飛船有什麼答覆？」他抬起下巴，衝著天花板點了點。

　　「還沒有答覆，老爺。」

　　保羅又嘆了一口氣，把整個後背靠在椅背上休息。過了一會兒，他說：「給我帶一個薩督卡俘虜來，必須給我們的皇帝陛下捎個口信。該是談條件的時候了。」

　　「是，老爺。」

　　葛尼轉身離開，臨走前對保羅身旁的弗瑞曼敢死隊貼身衛士打了個手勢。

　　「葛尼，」保羅輕聲說，「自我們重聚以來，還沒聽你對周圍發生的事說過什麼恰當的引語呢。」他轉過身去，看著葛尼。葛尼嚥了口唾沫，下頜突然僵硬起來，整張臉變得陰沉沉地。

　　「遵命，老爺。」葛尼說。他清了清嗓子，但聲音仍很嘶啞：「『勝利的那一天突然變成舉國上下的哀悼日，因為人們聽說，國王為他兒子的死悲痛欲絕。』」

　　保羅閉上雙眼，強忍心中的悲痛，他必須忍到適當的時候才能允許自己為兒子哀悼，就像當日為父親強忍悲痛一樣。現在，他盡量集中精力思考今天的新發現──混雜在一起的諸種未來，還有偷偷出現在他意識中的阿麗亞。

　　他對時間幻象已經習以為常了，但今天看到的是最奇怪的。「我奮力對抗未來，終於把我的話放在了只有你才能聽到的地方。」阿麗亞說，「就連你也做不到呢，我的哥哥。我發覺這是一種有趣的遊戲。而且……哦，對了，我已經把我們的外公殺死了，就是那個喪心病狂的老男爵。他死的時候沒受多少苦。」

　　沉寂。他的時間感官看著她漸漸隱去。

　　「穆哈迪。」

　　保羅睜開眼睛，抬頭看到史帝加那長滿黑色鬍鬚的臉，深邃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彩。

　　「你們找到老男爵的屍體了。」保羅說。

　　他的沉著使史帝加冷靜下來。「你怎麼知道的？」他輕聲說，「我們剛剛才在皇上的那一大堆金屬建築物廢墟裡找到那具屍體。」

　　保羅不去理會他的問題，一抬眼，看見葛尼回來了，跟在後面的兩個弗瑞曼敢死隊員正架著一個薩督卡俘虜往這邊走。

　　「給你帶來一個，老爺。」葛尼說。他示意衛兵架著俘虜停在距離保羅五步遠的地方。

　　保羅注意到，那個薩督卡眼中有一種受驚後的呆滯神情，一道瘀傷從鼻一直延伸到嘴角。他是那種金髮碧眼、眉清目秀的人，在薩督卡軍中，他這種長相的人一般地位都不會低。不過，他那身破爛軍服上沒有任何徽章可以標識他的軍銜，只有刻著皇室紋章的金鈕釦和褲子上破爛的流蘇證實他的確隸屬薩督卡軍團。

　　「我認為這傢伙是個軍官，老爺。」葛尼說。

　　保羅點點頭，道：「我是保羅．亞崔迪公爵。你懂我的話嗎？」

　　薩督卡瞪著他，一動不動。

　　「大聲回答我！」保羅說，「否則你們的皇上可能因此喪命。」

　　那人眨了眨眼睛，嚥下一口唾沫。

　　「我是誰？」保羅質問道。

　　「您是保羅．亞崔迪公爵。」那人啞著嗓子回答道。

　　他對保羅的態度似乎過於順從了，不過，話又說回來，薩督卡對今天所發生的這種事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保羅意識到：除了勝利，他們從來不知道生活中還有別的東西。而這本身就可能是個弱點。他把這個想法暫且拋開，等日後訓練他自己的軍隊時再加以考慮。

　　「我要你給皇上捎個口信。」保羅說。他以歷史悠久的標準措辭口述道，「我，一位大家族的公爵，皇室的親戚，對立法會做出保證，並發誓一定會遵守協約：如果皇上和他的人放下武器，到我這裡來，我會以我自己的性命擔保他們的人身安全。」保羅舉起戴有公爵璽戒的左手給那個薩督卡看，「我以公爵的名譽發誓。」

　　那人用舌尖舔舔嘴唇，瞥了一眼葛尼。

　　「沒錯。」保羅說，「除了亞崔迪家的人，還有誰能擁有葛尼．哈萊克的忠誠？」

　　「我會把口信帶到的。」薩督卡說。

　　「帶他到我們的前沿指揮所，再送他去皇上那兒。」保羅說。

　　「是，老爺。」葛尼示意衛兵服從命令，隨後帶著他們走出大廳。

　　「加妮和你母親已經到了，」史帝加說，「加妮因為悲傷過度，想單獨待一會兒。聖母則提出來要在那間古怪的房子裡歇一陣子。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母親非常懷念那個她可能再也見不到的星球。」保羅說，「在那裡，水從天上落下，植物茂密得無法穿越。」

　　「水從天上落下！」史帝加輕聲說。

　　剎那間，保羅看到史帝加如何從一個弗瑞曼的耐布變成了天外綸音的信徒，變成一個對他滿懷敬畏。只懂得服從的應聲蟲：此時的史帝加成了另一個人，遠遠不及平時的他。保羅從中感受到了陰魂不散的聖戰陰影。

　　我親眼看到一個朋友變成了信徒，保羅心想。

　　孤獨感突然襲上保羅心頭，他環顧大廳，留意到他的衛兵們在他面前站得多麼規矩，像在接受檢閱一般。他還能感應到他們之間那種微妙的、充滿驕傲的競爭──人人都希望穆哈迪能注意到自己。

　　所有祝福都來自穆哈迪，他想，這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念頭。他們以為我要登上皇位。但他們並不知道，我這麼做只是為了阻止聖戰。

　　史帝加清了一下嗓子，說：「嗯，拉賓也死了。」

　　保羅點點頭。

　　右邊的衛兵突然閃到一邊，立正敬禮，給傑西卡讓出一條道來。她穿著她那件黑色的弗瑞曼女式長袍，走起路來稍稍有些像大步走在沙地上的樣子。可保羅注意到，這棟房子多少使她回想起當年住在這裡時的點點滴滴──她曾是一位有統治權的公爵的寵妃。她此刻的樣子於是帶上了幾分舊時的自信。

　　傑西卡在保羅面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她看出了他的疲憊，也看出他是如何努力掩飾這種疲憊的。但她發覺自己並沒有產生愛憐之心，相反，她彷彿已經無法再對兒子生出一絲感情。

　　傑西卡走進大廳，但不知為什麼，這個地方總是無法與她的記憶完全相符。它依然是一間陌生的房間，彷彿她從未在這裡散步，從未和她心愛的萊托一起從這裡走過，也從未在這裡面對醉酒後的鄧肯．艾德荷……從來沒有過……沒有，沒有，沒有……

　　應該有一個詞，「自發記憶」的反義詞，她想。應該有一個表示記憶的自我否定的詞。

　　「阿麗亞在哪兒？」她問。

　　「在外面做任何弗瑞曼乖孩子在這種時刻應該做的事。」保羅說，「殺死敵人的傷員，為收水小隊標出屍體。」

　　「保羅！」

　　「你必須理解，她這樣做是出自善意。」他說，「有時，善良和殘忍是一致的。真奇怪，我們以前怎麼會始終無法理解這種隱含的一致性？」

　　傑西卡瞪著她的兒子，對他身上這種深刻的變化感到極為震驚。是因為他兒子的死嗎？她猜測著。然後說：「那些人在講有關你的奇怪故事，保羅。他們說你擁有傳說中的所有神力──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因為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傳說！比．吉斯特也會問出這種問題來嗎？」保羅問。

　　「不管你現在成了什麼，都是我親手造成的，我脫不了干係。」她承認說，「但你絕不能指望我……」

　　「如果你有機會活億萬次，過億萬次不同的生活，你會喜歡嗎？」保羅問，「還有專門為你編出來的傳奇故事！想想所有那些生活閱歷，還有隨閱歷而來的睿智。但是，睿智會沖淡愛，不是嗎？而且，它會讓仇恨具備新的形態。如果沒有深深潛入殘忍和善良的深淵，扎進它們的最深處，那麼，你怎麼知道什麼是無情？你應該怕我，母親，因為我就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

　　傑西卡突然咽喉發乾，乾嚥了一口，這才說：「你從前否認你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

　　保羅搖了搖頭，說：「我再也無法否認了。」他抬起頭來，望著她的眼睛，「皇上和他的人來了。衛兵們隨時可能進來報告他們抵達的消息。站到我身邊來，我想好好看看他們。我未來的新娘也在他們中間。」

　　「保羅！」傑西卡厲聲說，「不要再犯你父親犯過的錯誤！」

　　「她是一位公主。」保羅說，「對我來說，她是通向皇位的鑰匙，僅此而已。錯誤？既然我是你造就的，所以我無法感受復仇的渴望──你是這麼想的嗎？」

　　「即使報復在無辜者身上？」她一邊問，一邊在心裡想：千萬別犯我犯過的錯誤。

　　「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什麼無辜者了。」保羅說。

　　「加妮呢？她也不是無辜者？」傑西卡朝通往官邸後半部的走廊打了個手勢。

　　加妮沿著那條走廊進入大廳。她走在兩個弗瑞曼衛兵中間，卻彷彿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她的兜帽和蒸餾服的帽子都甩在身後，面罩繫在一邊。她走路的樣子看上去很虛弱，搖搖晃晃地，一路穿過大廳，來到傑西卡身邊。

　　保羅看到她臉頰上的淚痕──她把水送給了死者。一股莫大的哀痛襲過他的全身。似乎只有在加妮面前，他才能體會到這種感情。

　　「他死了，親愛的。」加妮說，「我們的兒子死了。」

　　保羅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站了起來。他伸出手，撫摸著加妮的臉，感到她的臉頰已經被眼淚浸濕了。「他是不可替代的，」保羅說，「但我們還會有其他兒子。我以友索的名義向你保證。」他把她輕輕拉到一邊，向史帝加打了個手勢。

　　「穆哈迪。」史帝加說。

　　「他們從飛船那邊過來了，皇上和他的人。」保羅說，「我就站在這兒。把俘虜帶到房裡來，沒有我的命令，讓他們跟我保持十米的距離。」

　　「遵命，穆哈迪。」

　　史帝加轉身執行命令，保羅只聽弗瑞曼衛兵們充滿敬畏地嘀咕著：「看見沒？他全知道！沒人告訴他，可他就是知道！」

　　現在已經能聽到皇上侍從朝這邊走來的聲音了，他的薩督卡衛隊為了保持昂揚的鬥志，一邊走一邊還唱著進行曲。大廳入口處傳來喃喃的低語聲，是葛尼．哈萊克。他從衛兵面前走過，和對面的史帝加交談了幾句，然後來到保羅身邊，眼中露出一種奇怪的神情。

　　我也要失去葛尼了嗎？保羅問自己，就像失去史帝加一樣──失去一位朋友，換回一個應聲蟲？

　　「他們沒帶任何投擲武器，」葛尼說，「我親自檢查過，可以完全肯定。」他環顧大廳四周，發現保羅已經做好了準備，「菲得．羅薩．哈肯尼跟他們在一起。要不要我去把他揪出來？」

　　「隨便他吧。」

　　「還有幾個宇航公會的人，他們要求享有特權，而且威脅說要對阿拉吉斯實施禁運。我跟他們說，我會把他們的話轉給你的。」

　　「隨他們怎麼威脅。」

　　「保羅！」傑西卡在他身後低聲說，「他說的可是宇航公會的人！」

　　「我馬上就會拔掉他們的毒牙。」保羅說。

　　他想著宇航公會。這股壟斷了宇航事業的勢力。壟斷時間如此之久，竟變成了一夥寄生蟲，一旦離開寄主，離開顧客，他們就無法獨立生活下去。他們從來不敢拿起刀劍……所以現在也就根本無法拿起刀劍。他們那些依靠香料所產生的超強直覺加預見性幻象的領航員在分析形勢時犯了一個錯誤，意識到這個錯誤時，他們本來可以奪取阿拉吉斯，讓他們的宏圖偉業繼續下去。直到他們離開人世。相反，他們寧願得過且過，希望在這片權力的海洋中，舊主人死了新主人會自動生成。反正誰上台也少不了他們，何必冒風險。

　　因為香料的緣故，宇航公會的領航員們擁有一種有限的預知能力，但他們做出了不幸的決定：總是選擇暢通無阻的安全航道。然而，他們並未意識到，暢通無阻的順境最終只會走向停滯不前。

　　讓他們好好看看他們的新主人吧。保羅想。

　　「還有一位比．吉斯特聖母，她說她是你母親的朋友。」葛尼說。

　　「我母親沒有比．吉斯特朋友。」

　　葛尼再次環顧大廳，然後彎下腰，貼近保羅的耳朵說：「瑟菲．哈瓦特跟他們在一起，老爺。我沒找到機會單獨和他見面，但他用我們過去的手語告訴我：他一直在為哈肯尼人工作，還認為你已經死了。他說他必須留在他們中間。」

　　「你把瑟菲留在那些──」

　　「是他自己要的……我過去也覺得這樣最好。即使……出了什麼事，我們也可以控制他。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在那邊也算有了個耳目。」

　　保羅隨即想起，他在預知的幻象中瞥見過這一刻的種種可能。在其中一條時間線上，瑟菲拿著一根毒針，皇上命令他用那根毒針來刺殺「那個自命不凡的公爵」。

　　入口處的衛兵們朝兩旁退後一步，兩兩一組搭起長矛，組成一道短廊。一行人快步穿過短廊走了進來，他們的衣服窸窣作響，腳下踩著被風衝進官邸的沙土，一路發出刺耳的腳步聲。

　　帕迪沙皇帝，沙德姆四世，領著他的人走進大廳。他的波薩格頭盔不見了，一頭紅髮亂蓬蓬的，軍服左邊的袖子也沿著中縫被撕開了。他沒繫腰帶，也沒帶武器，但他那些隨從們緊緊圍在他身邊，用人牆圍成一個大圓圈，跟他一起移動著，像一道用人體組成的屏蔽場，為他隔出一小片安全空間。

　　一個弗瑞曼人垂下長矛，擋在他前進的道路上，讓他停在保羅事先指定的地方。其他人在他身後聚成一團，像一幅色彩紛雜的印象畫，只不過畫中人個個神情黯淡，死死盯住保羅。

　　保羅的目光掃過這群人，看到其中有掩面遮住淚痕的女人，也有在薩督卡勝利慶典上享受觀禮台待遇的寵臣。此刻，在失敗的沉重打擊下，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默默地站著。保羅在人群中看見了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她那雙明亮的鷹眼在黑色兜帽下閃閃發光；還有站在她旁邊的菲得．羅薩．哈肯尼，他那張瘦長臉正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著。

　　這是一張預見幻象透露給我的臉，保羅想。

　　菲得．羅薩身後突然有人動了一下，吸引了保羅的注意力。他隨即往那邊望去，看見一張看上去十分狡猾的瘦長臉，那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既未在現實生活中見過，也未在時間幻象中見過。可這張臉卻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應該認識這個人才對，而且，這種「認識」的感覺中竟帶著幾分害怕此人的意味。

　　我為什麼要害怕那個人？他思忖著。

　　他朝母親傾下身子，輕聲問道：「聖母左邊那個人，那個看上去很邪的人──他是誰？」

　　傑西卡抬頭看了看，根據她先夫萊托公爵的檔案材料，立即辨認出了那張臉。「芬倫伯爵，」她說，「我們接手之前的阿拉吉斯臨時執政官，一個天生的閹人……一名殺手。」

　　為皇上執行秘密任務的人，保羅想。這個想法穿過他的腦海，震撼了他，因為他在諸般可能的未來裡無數次看到自己與皇帝的會面，但在所有那些預知幻象中，卻從未出現過這位芬倫伯爵。

　　隨即，保羅突然記起，沿著時間網絡層層展開，他曾經無數次見到過自己的屍體，卻從沒見過自己死亡的那一刻。

　　我一直看不到這個傢伙，是否因為他就是殺死我的人？保羅暗自問道。

　　這個不祥之兆使他心中一懍。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芬倫身上移開，扭頭打量著那些倖存下來的薩督卡和政府官員，看著他們臉上的苦澀和絕望。保羅的眼光飛快掃過，這些人中，還有幾張臉吸引了保羅的注意力：那些薩督卡軍官正評估著這間大廳裡的警戒水平，看樣子還沒放棄希望，正計劃著如何轉敗為勝。

　　保羅的目光最終落到一個女人身上。她身材高大，皮膚白皙，金髮碧眼，有一張很有貴族氣質的漂亮臉蛋，傲慢中帶著古典美。她看上去很堅強，不像流過眼淚的樣子，完全是一副不可戰勝的神情。不用說保羅也知道她是誰──她就是皇室的公主，一名訓練有素的比．吉斯特，時間幻象曾經多次以不同的形式向他展示過這張臉：伊如蘭公主。

　　這就是我通往權力寶座的鑰匙。他想。

　　這時，聚在一起的人群中有個人晃了一下，一張熟悉的臉伴著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保羅面前──薩非．哈瓦特。他滿臉皺紋，雙唇上染著斑斑的黑漬，雙肩已經駝了下去，一看就知道他已經老了。

　　「瑟菲．哈瓦特在那兒，」保羅說，「隨便他站在哪裡，葛尼。」

　　「是，老爺。」葛尼說。

　　「隨便他站在哪裡。」保羅重複道。

　　葛尼點了點頭。

　　哈瓦特步履蹣跚地走上前來，一個弗瑞曼人舉起長矛讓他過去，又在他身後放下長矛。他抬起一雙混濁的眼睛看著保羅，打量著，探尋著。

　　保羅朝前邁近一步，立刻感覺到周圍的緊張氣氛，他必須隨時提防皇帝和他那些手下的反撲。

　　哈瓦特的目光穿過保羅，直勾勾地盯住他的身後。過了一會兒，這位老人說：「傑西卡夫人，時至今日我才知道，當初我錯得多麼離譜，竟然冤枉了您。您無需原諒我。」

　　保羅等了一會兒，但母親始終保持沉默。

　　「瑟菲，老朋友，」保羅開口說，「你看到了，我沒背對著門坐。」

　　「可宇宙中到處都有門。」哈瓦特說。

　　「我是我父親的兒子。」保羅道。

　　「您更像您的祖父。」哈瓦特啞著嗓門說，「您待人處世的態度，還有您的眼神，都像您的祖父。」

　　「但我還是我父親的兒子。」保羅說，「因此，我要對你說，瑟菲，為了報答你多年來對我們亞崔迪家族的忠心耿耿，你現在可以向我索要任何你想要的東西。任何東西。你想要我的命嗎，瑟菲？只要你一句話，我的命就是你的。」保羅又向前跨上一步，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看到哈瓦特眼中漸漸露出醒悟的神情。

　　他意識到，我已經知道他的背叛計劃了，保羅想。

　　保羅把聲音壓低到只有哈瓦特才能聽到的音量，耳語般輕聲對他說：「瑟菲，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想刺殺我。現在就動手吧。」

　　「我只是想再次站在您面前，我的公爵。」哈瓦特說。保羅這才開始意識到，這位老人盡了多大努力才支撐住身體不倒下去。保羅急忙伸出手，扶住哈瓦特的雙肩，手下感覺到老人的肌肉正不住地顫抖。

　　「痛嗎，老朋友？」保羅問。

　　「痛，我的公爵，」哈瓦特承認說，「但快樂更甚於痛苦。」他在保羅的懷裡轉過半個身子，衝著皇上的方向伸開左手，掌心向上，露出扣在手上的小針，「瞧見了嗎，陛下？」他大叫道，「瞧見你這背叛之針了嗎？我把我的一生都奉獻給了亞崔迪家族，你以為現在我竟要背叛他們嗎？」

　　老人的身子在保羅懷裡一沉，渾身鬆軟下來。保羅搖了搖哈瓦特的雙肩，卻感到死神已經悄然降臨了。輕輕地，他把哈瓦特放到地板上，直起身來，示意衛兵把屍體抬走。

　　一沉默籠罩著大廳，他的命令被默默地執行了。

　　此時，皇上現出一副等死的面容，那雙從未流露過害怕神情的眼睛也終於暴露出內心的恐懼。

　　「陛下。」保羅一邊說，一邊注意到，那位高個子皇室公主立即警覺起來。他在說出這個詞時，充份運用了比．吉斯特控制音調的方法，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充滿藐視和輕蔑。

　　果然是受過比．吉斯特訓練的人，保羅想。

　　皇上清了清嗓子，說：「也許，朕這位受人尊敬的親戚以為，他現在已經控制了大局，可以隨心所欲了。然而，事實遠非如此。你違反立法會的憲章，竟使用原子武器攻擊……」

　　「我使用原子武器攻擊了沙漠裡的一座山，以改造當地的自然地貌。」保羅說，「它擋了我的路，而我只是急於見到你，皇帝陛下，急於要你解釋一下你那些古怪舉動。」

　　「此刻，阿拉吉斯上空有各大家族組成的超級聯合艦隊，」皇上說，「只要朕一句話，他們就會……」

　　「噢，是啊，」保羅說，「我差點把他們給忘了。」他在皇上的隨行人員中尋找著，直到看見那兩個領航員的臉。他扭頭對身邊的葛尼說，「那兩個傢伙是宇航公會的代理人嗎，葛尼？那邊那兩個穿灰色衣服的胖子。」

　　「是的，老爺。」

　　「你們兩個，」保羅指著那兩個領航員說，「立即給我滾出去，發信號要那群艦隊各回各家。之後，你們才可以請求我允許……」

　　「宇航公會不會聽命於你！」高個子叫道。他和他的同伴一起衝到長矛組成的屏障前。保羅點了點頭，弗瑞曼衛兵們舉起長矛，放這兩個領航員走出來。高個子抬起一隻手臂指著保羅說，「你們將會遭到嚴格的禁運，你的行為已經……」

　　「如果我再聽到你們兩個人中任何人講這種廢話，」保羅說，「我就下令摧毀阿拉吉斯所有的香料……永久性地徹底摧毀。」

　　「你瘋了嗎？」高個子領航員質問道。他朝後退開半步。

　　「那麼，你承認我有能力做出這種事了？」保羅問。

　　那個領航員好像注視著虛空，半晌：「是的，你有能力這麼做，但你絕不能這麼做。」

　　「啊──哈，」保羅對自己點了點頭，說，「原來是宇航公會的領航員，你們倆都是吧，呃？」

　　「是的！」

　　那個矮個子領航員說：「你們自己也同樣會變瞎的。你這麼做，等於給我們所有的人都判了死刑，而且是慢慢地死。你難道連這點基本概念都沒有？你知不知道，一旦染上香料癮，缺少香料的供應將意味著什麼？」

　　「注視前方安全航線的眼睛將永遠閉上，」保羅說，「宇航公會的人會變成瞎子。人類被分成小群，困在他們各自與世隔絕的星球上。你們知道，我完全有可能做出這種事來，也許純粹是出於憊憤……也許，僅僅是出於無聊。」

　　「讓我們私下裡好好談一談，」高個領航員說，「我相信我們最終總會找到什麼折衷的解決方案──」

　　「給你們那些停在阿拉吉斯上空的人發信號。」保羅說。「我對這場爭執越來越厭煩了。如果上面那支艦隊不盡快離開，我們之間就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他朝大廳一側的弗瑞曼通訊員那邊點了點頭說，「你們可以使用我們的通訊設備。」

　　「首先，我們必須討論一下，」高個領航員說，「總不能就這樣……」

　　「去！」保羅吼道，「能摧毀某樣東西，自然就擁有對它的絕對控制權。相信你們已經認同我的確有這個力量。而我們今天到這兒來，一不為討論，二不為談判，更不為妥協。你們要麼服從我的命令，要麼立即嚐到苦果。」

　　「他是認真的。」矮個領航員說。保羅看到，恐懼緊緊攫住了他們的心。慢慢地，兩個領航員蹭到通訊設備旁邊。

　　「他們會服從你的命令嗎？」葛尼問。

　　「他們也有一定的預知能力，只是能力稍弱些，只能看到一小段未來。」保羅說，「現在，通往未來的路全都封死了，顯現在他們面前的只有一堵牆，上面寫明了不服從命令的後果。我們上空每艘飛船上的每個宇航公會的領航員都能看到那堵牆。他們會服從命令的。」

　　保羅回過身來看著皇上：「當年，他們之所以允許你登上你父親的寶座，僅僅是因為你擔保將維持香料的供應。可你使他們失望了，陛下。你知道後果會怎樣嗎？」

　　「朕無需任何人允許朕……」

　　「別裝傻了。」保羅喝道，「宇航公會就像建在河邊的村子，他們需要水，可充其量不過是汲取一點他們所需要的水而已。他們無法在河上築壩來控制水的流量，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河水本身。說到底，這正是他們的致命弱點。香料的流通就是他們的河流，而我已經在上游築好了堤壩。我的堤壩與河流緊密地連在一起，不毀掉河流，別想毀掉堤壩。」

　　皇上用一隻手捋了捋他的紅髮，瞥了一眼那兩個領航員的後背。

　　「就連你的比．吉斯特真言師也在發抖呢。」保羅說，「當然，聖母們本來可以用其他毒藥來玩她們那些把戲，可一旦用過香料，其他藥物就再也不起作用了。」

　　老婦人拉了拉她那身毫無樣式可言的黑色長袍，用長袍裹緊身子，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站在長矛組成的屏障前。

　　「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保羅說，「自卡拉丹一別之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是不是啊？」

　　她的目光越過保羅，望著他母親說：「好吧，傑西卡，我看得出你兒子的確是那個人。因為這個原因，你可以被原諒，就連你女兒那令人厭惡的行為舉止也可以被原諒。」

　　保羅以冰冷而憤怒的口氣大聲說道：「我母親做過的事用不著你來原諒！你從來沒有這個權力，也沒有任何理由這麼說！」

　　老婦人的眼睛死死盯在保羅身上。

　　「想在我身上玩弄你那套把戲嗎，老妖婆。」保羅說，「你的高姆刺哪兒去了？試試看再去一趟你不敢看的那個地方！你會發現我正站在那裡瞪你呢！」

　　老婦人立刻垂下目光。

　　「沒話說了嗎？」保羅質問道。

　　「我曾經歡迎你進入真人的行列，」她喃喃地說，「希望不要玷污了真人的名聲。」

　　保羅提高音量說：「看看她吧，夥計們！這就是比．吉斯特聖母，耐心地從事著一項需要耐心的事業。她可以和她的姊妹們一起耐心等待──等了整整九十代人，只為了配出適當的基因，再結合適當的環境，最後生出她們計劃所需的那個人。看呀！她現在知道了，九十代人的努力終於生出了那麼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我。我的確是站在這裡了，但─我─永─遠─不─會─按─她─說─的─去─做！」

　　「傑西卡！」老婦人尖聲叫道，「叫他閉嘴！」

　　「你自己叫他閉嘴吧！」傑西卡說。

　　保羅瞪著那個老婦人。「為了你在這一切之中所起的作用，我真想掐死你。」他說，「你阻擋不了我！」聽到這話，老婦人氣得渾身僵硬。保羅厲聲喝道，「但我認為，最好的懲罰是讓你活下去，讓你永遠碰不著我一根汗毛，也無法使我向你臣服，更別指望我做任何你想要我做的事，我絕不會讓你如願的。」

　　「傑西卡，瞧瞧你都幹了些什麼呀？」老婦人質問道。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保羅說，「人類這個種族需要什麼，你們的確看到了一部份，但你們對它的瞭解是多麼貧乏啊！你們想控制人類的繁衍，想根據你們的主要計劃，把少數經過挑選的基因混合一起！你們懂得太少了，可是……」

　　「不能在人前提這些事！」老婦人低聲說。

　　「閉嘴！」保羅咆哮道。在保羅的控制下，這個詞似乎擁有了實體，扭動著穿越他倆之間的空氣，撲向那老婦人。

　　老婦人搖搖晃晃地倒退幾步，她身後的眾人立刻伸出手來扶住她。她臉色蒼白，震動不已，保羅竟然擁有如此的精神力量，竟可以抓住她的靈魂。「傑西卡，」她輕聲唸叨著，「傑西卡。」

　　「我記住了你的高姆刺，」保羅說，「你最好也記住我的。我只用一句話就可以殺死你。」

　　大廳四周的弗瑞曼人心領神會地交換著眼神。聖傳中不就是這麼說的嗎：「他的話將給那些有違正義的人帶來永恆之死。」

　　身材高大的皇室公主正站在她父皇身邊，保羅把注意力轉向她。他兩眼緊盯著這位公主，嘴裡卻對皇上說：「陛下，我們倆都很清楚能幫助我們擺脫困境的方法是什麼。」

　　皇上瞟了一眼他的女兒，又回過頭來看著保羅。「你敢？你！一個沒有家族撐腰的冒險家，一個無名小卒──」

　　保羅說：「你早就承認我的身份了──皇室的親戚，這是你說的。我們就別在這方面多廢話了吧。」

　　「朕是你的統治者。」皇上說。

　　保羅瞥了一眼那兩個領航員，他們此時正面對著他，站在通訊設備旁邊。其中一個宇航員衝他點了點頭。

　　「我可以強制執行。」保羅道。

　　「你敢！」皇上咬牙切齒地說。

　　保羅只是冷冷地瞪著他。

　　皇室公主把一隻手放在她父親的手臂上。「父親。」她的聲音絲般柔和，聽上去非常溫柔悅耳。

　　「別跟朕耍什麼花招。」皇上說。然後，他看著自己的女兒，「你沒有必要這麼做的，女兒。我們還有其他辦法……」

　　「可這裡出現了適合當您女婿的人。」她說。

　　老聖母此時已經恢復了鎮靜，她擠到皇上身邊，湊近他的耳朵輕聲說起來。

　　「她在為你說好話，懇請皇上應允。」傑西卡說。

　　保羅繼續盯著那位一頭金髮的公主。他走到母親身邊，說：「伊如蘭，皇上的長女，是嗎？」

　　「是的。」

　　加妮走到保羅另一邊，說：「你希望我離開嗎，穆哈迪？」

　　他看著她：「離開？你再也不會離開我身邊了，永遠。」

　　「我們之間並不存在互相約束的紐帶。」加妮說。

　　保羅默默地低頭看著她，然後說道：「跟我講真話，我的塞哈亞。」她剛要回答，保羅卻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她的嘴唇上，不讓她開口，「連接我們的紐帶永遠不會鬆脫。」他說，「現在，密切注意這裡所發生的一切，我希望等會兒可以聽到你的意見。」

　　皇上和他的真言師低聲進行了一場熱烈的爭執。

　　保羅對他母親說：「她提醒他，當年他們協議的一部份，就是把一位比．吉斯特推上皇帝的寶座，而伊如蘭便是她們培育的皇位繼承人。」

　　「那就是他們的計劃嗎？」傑西卡問。

　　「這還不明顯？」保羅問。

　　「我也看出來了！」傑西卡厲聲道，「我問你是要提醒你，用不著把我教你的那些東西教回給我。」

　　保羅看著她，發覺她嘴角掛著冷笑。

　　葛尼．哈萊克傾身向前，擋在保羅和他母親之間。「我要提醒你，老爺，那群人中還有一個哈肯尼人。」黑頭髮的菲得．羅薩此刻正擠在長矛屏障的左邊，葛尼朝他那個方向努了努嘴說，「就是左邊那個斜眼的傢伙，那張我平生所見最邪惡的臉。你以前答應過我──」

　　「謝謝你，葛尼。」保羅說。

　　「他可是準男爵……哦──不，既然老男爵死了，那他現在就是男爵了。」葛尼說，「我要用他來報仇雪恨，他必須為我──」

　　「你能打敗他嗎，葛尼？」

　　「老爺，別開玩笑了！」

　　「皇上和他的巫婆已經爭論得夠久了，您不這樣認為嗎，母親？」

　　她點點頭說：「確實如此。」

　　保羅提高音量，對皇上喊道：「陛下，你們之中是否有一個哈肯尼人？」

　　皇上扭頭看著保羅，皇室特有的傲慢頓時表露無遺。「朕以為，你身為公爵是說話算話的，朕的隨扈人員都應該受到人身安全的保障。」他說。

　　「我只是問一問，瞭解一下情況。」保羅說，「我想知道，那個哈肯尼人是官方隨扈人員嗎？還是僅僅因為怯懦而刻意躲在你身邊？」

　　皇上的笑容十分工於心計：「任何陪同聖駕的人，都是朕的隨扈人員。」

　　「公爵說的話當然算話。」保羅說，「但穆哈迪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也許並不認同你對於隨扈人員所下的定義。我的朋友葛尼．哈萊克想殺死一名哈肯尼人。如果他……」

　　「世仇！」菲得．羅薩高聲叫道。他擠到長矛屏障前，用力推搡著說，「你父親稱之為家族世仇，亞崔迪。你說我是懦夫，可你自己卻躲在你的女人中間，派你的僕人來跟我決鬥！」

　　老真言師態度激烈地小聲在皇上耳邊說了些什麼，但他把她推到一邊，說：「世仇，是嗎？大家族聯合會對於家族世仇可是有嚴格規定的。」

　　「保羅，別這麼做。」傑西卡說。

　　「老爺，」葛尼說，「你答應過我，給我機會手刃哈肯尼人。」

　　「你今天有了一整天機會收拾他們。」保羅說，只覺得一股無法遏制的稀奇古怪的衝動：豁出去了。他脫下長袍和兜帽，連同腰帶和他的嘯刃刀一起遞給他母親，然後開始脫蒸餾服。這時，他突然感到整個宇宙都聚焦到了這一刻。

　　「沒必要這麼做，」傑西卡說，「還有更簡單的解決辦法，保羅。」

　　保羅脫下蒸餾服，從母親手中握著的刀鞘裡拔出嘯刃刀。「我知道。」他說，「投毒、暗殺，所有那些常見的老辦法。」

　　「你答應過我，讓我手刃哈肯尼人！」葛尼低聲說，臉上的墨籐鞭痕高高隆起，幾乎漲成了黑色。保羅從他臉上看出了他的憤怒。「你欠我的，老爺！」

　　「你因他們而受到的折磨難道比我多嗎？」保羅問。

　　「我妹妹，」葛尼怒氣沖沖地說，「還有我在奴隸營中捱過的那些年──」

　　「我父親，」保羅說，「我的好朋友和戰友，瑟菲．哈瓦特和鄧肯．艾德荷，還有我流亡過程中無名無份、無依無靠的那些年……還有一件事：現在是家族世仇，你和我一樣清楚那些必須遵守的規矩。」

　　葛尼．哈克萊垂下雙肩。「老爺，如果那頭豬……他不過是頭禽獸，給你墊腳都不配，踩在他身上都嫌弄髒了你的鞋。如果一定要這麼做的話，叫個劊子手來好了，或者讓我來，但千萬別親自……」

　　「穆哈迪沒有必要這麼做。」加妮說。

　　他瞥了她一眼，察覺到她眼中流露的擔憂神情。「但保羅公爵必須這麼做。」他說。

　　「這只是個哈肯尼畜生！」葛尼粗聲粗氣地罵道。

　　保羅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該揭露自己的哈肯尼血統。但母親朝他投來嚴厲的目光，打消了他這個念頭。於是，保羅只說道：「不過，這傢伙長得倒還像個人樣，葛尼，馬馬虎虎可以把他算個人。」

　　葛尼說：「如果他……」

　　「請站到一邊去吧。」保羅說。他舉起嘯刃刀掄了掄，輕輕把葛尼推到一旁。

　　「葛尼！」傑西卡說，碰了碰葛尼的手臂，「在這種情況下，他很像他的祖父。不要分散他的注意力。現在你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她心裡卻在想：偉大的神母啊！真夠諷刺的，好一個家族世仇，哈肯尼對哈肯尼。

　　皇上審視著菲得．羅薩，此人肩膀寬厚，肌肉結實。他又扭頭看看保羅──一個乾瘦高挑的年輕人，雖然不像阿拉吉斯土著那麼乾巴巴地骨瘦如柴，卻也跟他們一樣數得出肋骨來，而且脅腹深陷，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膚下面肌肉的運動。

　　傑西卡靠近保羅，傾身用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聲音對他耳語道：「有一件事，兒子。有些時候，當比．吉斯特訓練危險人物時，通常會運用老式的潛意識刺激法，把某個關鍵詞植入他心靈最深處。最常用的詞是『尤羅西諾』。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此人也是用這種方法訓練出來的，只要你在他耳邊發出那個詞，他的肌肉就會立即變得鬆軟無力，而且……」

　　「這一回，我不想要什麼特殊照顧。」保羅說，「退回去吧，別攔我。」

　　葛尼對她說：「他幹嗎要這麼做？想要自尋死路去當殉難者嗎？就因為弗瑞曼人宗教中那些無稽之談？就是這些東西蒙蔽了他的理智嗎？」

　　傑西卡把臉埋在掌中，意識到自己並不完全瞭解保羅為什麼要選擇這條路。她能感覺到整個大廳被籠罩在死神的陰影下，也知道保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完全有可能就是因為葛尼．哈萊克所暗示的那個理由。她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兒子身上，想盡全力保護兒子。然而，她什麼也做不了。

　　「是因為宗教裡那些無稽之談嗎？」葛尼再三追問道。

　　「別說話，」傑西卡輕聲說，「祈禱吧。」

　　皇上的臉上突然露出微笑。「如果我的隨扈……菲得．羅薩．哈肯尼……希望如此，」他說，「我將解除對他的一切限制，給他自由選擇的權力，讓他自己抉擇自己要走的路。」皇上朝保羅的弗瑞曼敢死隊衛兵們擺了擺手，「你那一群烏合之眾裡，不知是誰拿著我的腰帶和短刀。如果菲得．羅薩願意的話，他可以用我的刀跟你決鬥。」

　　「我願意。」菲得．羅薩說。

　　保羅看到他那張洋洋得意的臉，心想：他過於自信，這一點對我很有利。

　　「把皇上的御刀拿來。」保羅說。他看著衛兵們迅速執行了命令，然後又說，「放在那邊地上。」他用腳點出一個地方，「清場。讓皇上的那群烏合之眾們統統靠牆站，把那個哈肯尼人帶到中間的空地上。」

　　隨即便是一陣騷動：衣袍磨擦發出的窸窣聲；慌亂的腳步聲；還有低聲的命令和抗議。在這片嘈雜的噪聲中，保羅的命令被貫徹執行了。那兩個領航員仍然站在通訊設備附近，他們朝保羅皺著眉頭，顯然有些舉棋不定。

　　他們已經習慣於預知未來。保羅想，然而，此時此地。卻只能看見一片空白，他們都變成了瞎子……就連我也一樣。他極力體會時間之風，去感受那即將到來的騷亂，去領略集中在此時此地的風暴中心。如今，就連最細微的罅隙也全都合攏了。他知道，這裡面隱藏著尚未成型的聖戰；這裡面就是他一度引為自己可怕使命的種族意識；這裡面包含著足夠理由，足以生出科維扎基．哈得那奇，或天外綸音，或比．吉斯特育種計劃的終結者。人類的基因自覺地感應到了它的休眠期，意識到它本身已經變得陳舊了，知道自己現在只需要混亂，以便在混亂中進行基因雜交，產生出強壯的新型混合體，這樣才能繼續生存下去。此刻，人類的所有成員都以獨立個體的形式，無意識地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正經歷著一種可以超越一切藩籬的狂熱。

　　而且，保羅看得出，自己的任何努力都將毫無用處，絲毫無法改變未來。他曾經想過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對抗聖戰的陰影。然而，聖戰還是會來的。即使沒有他，他的軍團也還是會憤怒地衝出阿拉吉斯。他們只需要一個傳奇，而他已經成為這個傳奇的核心。他已經給他們指明了方向，教會了他們控制宇航公會的方法──因為宇航公會必須依賴香料才能繼續生存下去。

　　挫敗感佔據了他的心靈，他懷著沮喪的心情看著菲得．羅薩已經脫去破爛的軍服，身上只剩下一條屏蔽場腰帶。

　　這就是高潮了，保羅想。從這裡開始，如撥雲見日般，未來之門將重新開啟，把這一切變成榮耀的開端，堅定不移地把未來引向聖戰。如果我在這兒戰死，他們會說我犧牲自己救贖大眾，我的靈魂將領導他們繼續向前；而如果我活下來了，他們就會說。穆哈迪戰無不勝。

　　「亞崔迪準備好了嗎？」菲得．羅薩遵照古老的家族世仇決鬥儀式高聲叫道。

　　保羅決定依弗瑞曼人的決鬥方式來回答他：「願你刀斷人亡！」他指著地板上的御刀，示意菲得．羅薩上前拿起刀來。

　　菲得．羅薩警覺地注視著保羅，迅速拾起刀來，在手中掂量了一會兒，感覺一下。他心中非常興奮，彷彿正燃著熊熊烈火。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戰鬥──一場男子漢對男子漢、技巧對技巧、沒有屏蔽場干擾的戰鬥。他可以看到，一條通往權力的康莊大道已經在他面前展開：對皇上來說，亞崔迪公爵是位十分棘手的人物，皇上肯定會大力嘉獎任何一個殺死這位公爵的人。獎品甚至可能就是那位傲慢的公主和一部份皇權。我是受過各種武器裝備和各種奇謀詭計訓練的哈肯尼人，在競技場上經歷過上千次戰鬥，菲得想，這個土包子公爵，一個來自荒蠻世界的冒險家，怎麼可能是我的對手。而且。這個土包子也無從知道，他將要面對的武器可不僅僅是一把刀。

　　就讓咱們瞧瞧你是不是百毒不浸！菲得．羅薩想。他舉起御刀向保羅致敬，嘴裡說：「去死吧，傻瓜。」

　　「我們可以開打了嗎，表兄？」保羅問。他貓腰前行，眼睛盯著菲得．羅薩手中的刀。保羅伏低身子，乳白色的嘯刃刀直指前方，像延展出來的手臂。

　　他們繞著彼此兜了一圈又一圈，赤腳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聲，一邊警惕地盯著對方，想找出破綻來。

　　「你的舞跳得真好。」菲得．羅薩說。

　　他是個愛說話的人，保羅想。又一個弱點。當面對沉默的對手時，他就會變得不安起來。

　　「你做過臨終懺悔了嗎？」菲得．羅薩說。

　　保羅仍然默默地和他兜著圈子。

　　皇上的隨扈人員都擠著觀看他們兩人的決鬥，老聖母也從人群的縫隙中凝神盯著他們，感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小亞崔迪把那個哈肯尼人稱為「表兄」，這只能說明他知道他們倆有著共同的祖先。不過，這很容易理解，因為他是科維扎基．哈得那奇。但保羅的話迫使她集中心思，開始考慮這場決鬥中與她有關的唯一一件事。

　　對比．吉斯特的人類育種計劃而言，這可能是一次大災難。

　　她也從中看出了一些保羅看到的東西：菲得．羅薩也許可以殺死對手，但絕不會是最終的勝利者。而隨即而生的另一個念頭幾乎使她完全崩潰。比．吉斯特人類育種計劃是個極其耗時且花費巨大的項目，而他們倆就是這個項目的最終產物。如今，他倆在這次生死決鬥中迎面相逢，很可能會一起送命。如果他們兩人都死在這兒，那就只剩下兩個選擇：一個是菲得．羅薩的私生女，但她還是一個嬰兒，一個未知的、不可測的因素；另一個就是阿麗亞，那個令人厭惡的傢伙。

　　「也許你在這個地方只能接觸到異教徒的儀式，」菲得．羅薩說，「要不要皇上的真言師為你準備後事，好送你的靈魂上路啊？」

　　保羅微笑著朝右邊兜過去，保持著警覺，不再去想那些讓人沮喪的事。這種時候需要盡量壓制自己的思緒。

　　菲得．羅薩跳開一步，舉起右手佯攻，但手上的刀卻神不知鬼不覺地換到了左手。

　　保羅輕鬆地避開菲得．羅薩的一擊，注意到對手在劈出這一刀時，因為慣於使用屏蔽場而略有些動作遲緩。不過，菲得．羅薩的動作還不算很慢，並不像保羅見過的其他依賴屏蔽場的人。他覺得，菲得．羅薩以前肯定跟沒有屏蔽場的人交過手。

　　「亞崔迪人是不是只會瞎跑，卻不敢停下來堂堂正正地好好打一場啊？」菲得．羅薩問道。

　　保羅一言不發地重新開始兜圈子。他突然回憶起艾德荷的話來。那是很久以前在卡拉丹的訓練場上，艾德荷說：「開始的時候，要花些時間來觀察你的對手。這麼做，也許你會失去許多速戰速決的機會，但觀察是贏得勝利的保證。慢慢來，直到你確信自己已經有了制勝的把握為止。」

　　「也許，你以為跳跳這種舞可以讓你多活幾分鐘。」菲得．羅薩說，「那好吧。」他停下腳步，直起身來，不再跟著保羅兜圈子。

　　不過，保羅已經看夠了，已經對菲得．羅薩有了初步的瞭解。這時，菲得．羅薩率先邁向左邊，露出右臀，彷彿戰鬥腰帶那小小的護甲已經足以保護他的整個側面。通常只有受過屏蔽場訓練、手持雙刀的人，才會作出這樣的動作。

　　難道……保羅躊躇起來……那根腰帶並不僅僅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這個哈肯尼人似乎太自信了。要知道，他的對手可是指揮大軍擊敗了薩督卡軍團的人。

　　菲得．羅薩留意到保羅的躊躇，說：「既然知道戰死在我手下是不可避免的事，那還拖什麼拖？我遲早會收拾殘局，行使我應有的權力。你也只能耽擱一下我前進的腳步罷了。」

　　如果是飛鏢發射器，保羅想，那一定是個非常巧妙的機關。從腰帶上一點也看不出有做過手腳的痕跡。

　　「你為什麼不說話？」菲得．羅薩質問道。

　　保羅重新試探性地兜起圈子來，對菲得．羅薩言語之間流露出的不安報以微笑。這表明，沉默帶來的壓力正在積聚中。

　　「你笑了，呃？」菲得．羅薩問。話沒說完便跳了起來。

　　保羅一心在尋找適當的戰機，他以為菲得．羅薩說話的時候會稍稍停頓一下，卻沒料到對手突然發起進攻。因此差點沒能避開菲得．羅薩狠狠劈下來的一刀。保羅感到刀尖劃破了自己的左臂，他一言不發地強忍痛楚，心頭頓時一片雪亮，意識到早些時候對手故意表現出動作遲緩的樣子，其實是陷阱，完全是假象。看來，這位對手的實力在他預料之外。陷阱裡的陷阱還套著陷阱。

　　「你們自己的瑟菲．哈瓦特曾經指點過我一些戰鬥技巧，」菲得．羅薩說，「他是第一個讓我流血的人。不過，那個老傻瓜沒能活著看到這一切，真是太遺憾了。」

　　這時，保羅想起艾德荷曾經說過的話：「不要想當然，不要把希望寄在外部因素上。只盯住戰鬥過程中出現的種種狀況，這樣你才永遠不會感到意外。」

　　兩人又繞著彼此兜起圈子來，半伏下身子，異常警覺。

　　保羅看到對手又得意洋洋起來，覺得非常奇怪。難道對那個傢伙來說，一條小小的劃傷就值得那麼興奮嗎？除非刀刃上有毒！但是，這怎麼可能呢？保羅知道，他自己的人處理過這把刀，交給菲得．羅薩之前檢查過。他們受到過極好的訓練，怎麼可能漏過那麼明顯的陰謀。

　　「那邊那個你剛剛跟她談話的女人，」菲得．羅薩說，「就是身材嬌小的那個。她對你來說很特別嗎？也許是你的新寵？要不要我回頭特別關照她一下？」

　　保羅繼續保持沉默，用他的內部意識探測著，仔細檢查從傷口流出的血，發現御刀的刀刃上塗有迷藥的成份。他立即調整自己的代謝功能以應付眼前的危機，然後迅速改變迷藥的分子結構。儘管這迷藥已經不會對他造成傷害了，可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寒而慄。他們一早就準備好一把塗上了迷藥的刀，這種迷藥不會觸發毒素檢測器，但藥效卻強到足以使中毒者受創的肌肉遲鈍起來。他的敵人們自有他們的小算盤。陰謀中的陰謀，一個套一個，一個比一個更加陰險狡詐。

　　菲得．羅薩再次跳起來，劈出一刀。

　　保羅的微笑僵在臉上，裝出一副暈暈乎乎、動作遲緩的樣子，彷彿迷藥已經開始起作用了。然而，他在最後關頭閃身避開，用嘯刃刀的刀尖迎上對手狠劈下來的手臂。

　　菲得．羅薩趕緊往斜地裡一閃，跳出決鬥圈，躲在一邊。他趕緊把刀移到左手，感覺保羅刺傷他的地方隱隱作疼，就像中毒一樣。他的下顎因害怕而開始微微泛白。

　　讓他自己去疑神疑鬼吧，保羅想，就讓他懷疑自己中毒了。

　　「太陰險了！」菲得．羅薩大聲叫道，「他衝我下毒！我覺得我的手臂中毒了！」

　　保羅終於打破沉默：「只是一點點迷幻藥罷了，回報你塗在御刀上的迷藥。」

　　菲得．羅薩舉起左手握著的刀，嘲弄地擺出敬禮的姿勢，以此回應保羅的冷笑，雙眼卻在刀後閃出憤怒的火焰。

　　保羅也把嘯刃刀換到左手，擺出與對手相同的姿勢。接下來，兩人再次兜起圈子來，相互試探著。

　　菲得．羅薩開始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側著身子往圈內移動，御刀高舉在頭頂。他的下巴緊繃著，斜眼瞪著保羅，憤怒之情溢於言表。他分別朝右方和下方佯攻兩下，隨即與保羅撞到一起。他們緊緊抓住彼此握刀的手，奮力扭打著。

　　保羅懷疑菲得．羅薩的右臀處藏有毒鏢發射器，所以一直很注意。保羅強行扭到右邊，想看個究竟，結果差點漏過菲得．羅薩腰帶下方突然伸出的毒針。當時，菲得．羅薩擰了一下身子，用力朝他頂過來，這個動作引起了他的注意，於是毒針以毫髮之差貼著他的肌膚偏向一邊。

　　是在左臀上！

　　陷阱裡的陷阱套著陷阱！保羅提醒自己。出於本能，他那受過比．吉斯特訓練的肌肉立刻調動起來，迅速朝下避開。想讓菲得．羅薩撲一個空。但為了不被對手屁股上的小針刺到，保羅一失足，重重摔倒在地，被菲得．羅薩壓在身下。

　　「看見我屁股上的毒針了？」菲得．羅薩輕聲說，「你死定了，傻瓜！」他開始扭動臀部，把毒針越貼越近。

　　「這會使你的肌肉暫時失去功能，然後由我來操刀殺死你，決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查都查不出來！」

　　保羅竭盡全力抵抗菲得．羅薩，一邊聽到自己心裡無聲地尖叫起來。烙在細胞裡的每個遺傳先祖都在大聲叫喊，要他使用密語，好讓菲得．羅薩的動作緩上一緩，救他自己的性命。

　　「我不會說的！」保羅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菲得．羅薩愣了一下，瞠目結舌地盯著他，稍稍猶豫了一下。雖然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卻給了保羅足夠的時間，足以讓他發覺對方下盤不穩，兩腿交錯在一起，很容易失去平衡。菲得．羅薩側著身子，右邊臀部高高翹起，左臀處那根小小的毒針被壓在他自己的身下，戳進地板裡了，所以根本無法轉身。

　　保羅掙扎著抽出左手，使盡全身的力氣，把嘯刃刀從菲得．羅薩的下巴底下狠狠戳了進去。刀尖直接插入菲得．羅薩的頭部，他抽動了一下，往後便倒，而毒針半嵌在地板裡，支撐著他的屍體側臥在一旁。

　　保羅做了幾個深呼吸，重新恢復了鎮靜，然後用手一撐，站起身來。他站在屍體旁，手裡拿著刀，故意慢慢地抬起頭來，望著對面的皇上。

　　「陛下，」保羅說，「你的隊伍裡又少了一個人。我們現在該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了吧？討論一下應該怎麼辦？把你的女兒嫁給我，讓亞崔迪人也能登上皇帝的寶座。」

　　皇上扭頭看看芬倫伯爵。伯爵與他視線相交──灰眼睛對上綠眼睛。彼此都很清楚對方的想法，畢竟合作了那麼多年，只一瞥就能瞭解對方的意圖。

　　替我把那個自命不凡的傢伙幹掉，皇上的眼神告訴伯爵，沒錯，這個亞崔迪人的確年輕力壯──但他剛才苦戰了那麼長時間，也累得夠嗆，無論如何絕不會是你的對手。現在就去向他挑戰……你知道該怎麼做。殺了他。

　　慢慢地，芬倫伯爵轉動頸項，用了很久才轉過頭來，面對保羅。

　　「去呀！」皇上低聲說。

　　伯爵緊盯著保羅，用他妻子瑪格特伯爵夫人按照比．吉斯特方式訓練出來的特殊方法，感受著這位亞崔迪年輕人的神秘和藏而不露的高貴氣質。

　　我有能力殺死他，芬倫想──他知道這是事實。

　　這時，從伯爵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角落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阻止他進一步採取行動。他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大致算了算自己比保羅佔優的地方：他善於在年輕人面前把自己偽裝起來，總是行為詭秘，沒人能看穿他的心思。

　　保羅通過滾滾的時間激流，對眼前的狀況多少有了一定的認識，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從未在預見的時間之網中見過芬倫。芬倫是那些幾乎成功的半成品之一，他差一點就可以成為科維扎基．哈得那奇了，卻因為基因模板中的一點點缺陷而變成殘廢──一個天生的閹人，他無法施展自己的才華，最後只落得行為詭秘、離群索居。保羅突然對伯爵生出一種深深的同情心，那是他以前從未體驗過的兄弟情誼。

　　芬倫讀出了保羅的情緒波動，於是說道：「陛下。我不得不拒絕您的要求。」

　　沙德姆四世勃然大怒，快走兩步衝過隨行的人群，狠狠一拳打在芬倫下巴上。

　　芬倫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直視皇上，故意平淡地說：「我們一直是朋友，陛下。我知道，現在拒絕你有些不夠朋友，所以我會忘記你打了我。」

　　保羅清了清嗓子說：「我們在談皇位的問題，陛下。」

　　皇上一個急轉身，瞪著保羅吼道：「坐在皇帝寶座上的人是我！」

　　「不過，你的寶座將安放在薩魯撒．塞康達斯。」保羅說。

　　「我放下武器到這兒來，完全是因為你答應過擔保我們的安全。」皇上大聲喊道，「可你竟敢威脅……」

　　「你的人身安全在我面前是有保障的，」保羅說，「亞崔迪信守承諾。然而，穆哈迪判你流放，流放到你那顆監獄星球上去：但是你也用不著害怕，陛下，我將做出安排，盡全力改善那裡的艱苦環境，把它變成一個到處都是溫柔鄉的樂園。」

　　皇上在心裡慢慢體會著保羅話中所隱藏的深意，當他明白了保羅的話外音時，不禁睜大眼睛瞪著對面的保羅。「現在我們總算明白你的意圖了。」他冷笑著說。

　　「確實如此。」保羅說。

　　「那阿拉吉斯又會如何呢？」皇上問，「另一個『到處都是溫柔鄉的樂園』？」

　　「弗瑞曼人會得到穆哈迪的承諾，」保羅說，「在這片土地上，將會有露天的流動水源和物產豐富的綠洲。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要兼顧香料。因此，阿拉吉斯總會有沙漠……也會有狂風，以及種種可以磨煉男子漢的艱苦環境。我們弗瑞曼人有一句名言：『上帝締造阿拉吉斯的目的，就是為了培養忠誠。』人類不能違背神的旨意。」

　　老真言師──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對保羅的話外音有她自己的看法。她看出了聖戰的苗頭，急忙說道：「你不能放縱弗瑞曼人，讓他們橫行宇宙。」

　　「你應該回想一下薩督卡的溫和手段！」保羅厲聲喝道。

　　「你不能。」她輕聲嘟囔著。

　　「你是位真言師，」保羅說，「反思一下你所說的話吧。」他瞥了一眼皇室公主，又回過頭來對皇上說，「最好快點，陛下。」

　　皇上用頗受打擊的目光扭頭看看自己的女兒。她拉著他的手臂，安慰他說：「我之所以受訓，不就是為了聯姻嗎，父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無法阻止這件事。」老真言師喃喃地說。

　　皇上挺直身體，僵硬地站在那裡，不忘維持他的尊嚴。「由誰來代表你談判，我的親戚？」他問。

　　保羅轉過身去，望向自己的母親，看到她雙眼緊閉，跟加妮一起站在一班弗瑞曼敢死隊衛兵中間。他走到他們面前站住，低頭看著加妮。

　　「我知道你的理由。」加妮輕聲說，「如果一定要……友索。」

　　保羅聽出她的話中暗藏悲泣，於是輕撫著她的臉頰安慰她。「我的塞哈亞，什麼也不用怕，永遠不用怕。」他小聲說。隨後，他垂下手臂，面對他母親說，「就由您來代表我談判吧，母親。把加妮帶在您身邊，她很聰明，而且目光銳利。人們常說，沒人能比弗瑞曼人更會討價還價。她看問題時會懷著對我的愛意，會考慮到她今後會有的兒女，會考慮到孩子們的需要。聽聽她的建議。」

　　傑西卡明白兒子一定已經算計過了，條件恐怕會很苛刻，因此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她問：「你有什麼指示嗎？」

　　「要皇上拿手裡全部的宇聯公司股份作嫁妝。」他說。

　　「全部？」她大為震驚，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理應被剝奪財產。我還要為葛尼．哈萊克爭取到伯爵爵位和宇聯公司董事的職位，要把卡拉丹賜給他作封邑。每一個倖存的亞崔迪人都將受封，都將享有一定的權力，就連最低階的士兵也不例外。」

　　「弗瑞曼人怎麼辦？」傑西卡問。

　　「弗瑞曼人是我的，」保羅說，「他們會得到什麼將由穆哈迪來分配。首先摹任命史帝加擔任阿拉吉斯總督，不過，這可以等一等再做處理。」

　　「那我呢？」傑西卡問。

　　「您希望得到什麼？」

　　「也許是卡拉丹吧。」她說著，看了看葛尼，「我還不能肯定。我已經變得更像個弗瑞曼人了……而且，還是弗瑞曼聖母。我需要一段時間的寧靜，好好考慮一下。」

　　「您會得到它的，」保羅說，「還有其他任何葛尼和我可以給您的東西。」

　　傑西卡點點頭，突然覺得自己又老又累。她看著加妮說：「那麼，給你這位愛妃賜些什麼？」

　　「我不要封號，」加妮輕聲說，「我什麼都不要。求你了。」

　　保羅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突然回憶起她懷抱小萊托站著的樣子。可如今，他們的孩子在這次暴力衝突中喪生了。「現在我向你發誓，」他輕聲說，「你無需任何封號。那邊那個女人將是我的妻子，你只是我的姬妾，但這是因為政治上的需要，不得不如此。我們必須和平解決這次事件，以便取得立法會各大家族的支持。雖說是表面文章，可我們仍舊必須遵守這些形式。不過，那個公主除了名份之外，什麼也得不到。不會有我的孩子，不會得到我的愛撫，不會擁有我溫柔的目光，更不會有片刻溫存。」

　　「你現在這麼說，但以後……」加妮說著，望向站在大廳另一邊那位高挑的公主。

　　「你這麼不瞭解我兒子嗎？」傑西卡輕聲說，「你瞧瞧站在那邊的那位公主，多傲慢，多自信。他們說，她在文學修養方面很自負。我們只能希望，她可以從那些東西裡找到些慰藉；除此之外，她什麼都沒有。」傑西卡苦笑道，「想想看，加妮，那個公主空有名份，卻會過著不如姬妾的生活──雖然貴為皇后，卻永遠無法得到丈夫的片刻溫柔。而我們，加妮，背負著姬妾名份的我們──歷史將會把我們稱作妻子。」

附錄一　沙丘星的生態

　　在有限的空間內，如果個體的數量超出了臨界點，那麼，個體數量的增加就意味著每個個體自由度的減少。在以行星為單位的生態系統中，人類個體與有限生存環境的關係也同樣符合這一原則，就像密封瓶裡的氣體分子一樣。然而，人類所面對的問題不是這個系統可以養活多少人，而是說，為了養活這些已經存活在世上的人，我們究竟還可以做些什麼。

　　──帕多特．凱恩斯，阿拉吉斯的第一任行星生態學家

　　※※※

　　阿拉吉斯給初來乍到者留下的第一印象通常是：一顆自然環境極其惡劣的貧瘠星球。外邦人會認為，肯定沒有任何生命可以在這裡遼闊的沙漠裡繁衍生息，這裡肯定是一片真正的不毛之地。過去沒有、今後也絕不會有綠色的沃野。

　　對帕多特．凱恩斯來說，這顆行星只不過是能量的一種表現形式，是在其恆星驅動下不斷旋轉的自然體系。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改造這顆行星的生態系統，使它能夠符合人類的需求。他的思緒直接轉向四處游弋的本地土著，弗瑞曼人。這是多大的一項挑戰啊！他們會成為無與倫比的工具！弗瑞曼人！他們是一支強有力的生力軍，在生態和地貌改造方面幾乎擁有無限潛能。

　　就很多方面而言，帕多特．凱恩斯都是一個直接而簡單的人。必須繞開哈肯尼人的約束？很好，那就娶一個弗瑞曼女人，生個弗瑞曼兒子，從列特─凱恩斯開始，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生。教他們生態學，創造一種全新的符號語言。接下來，用這種語言武裝弗瑞曼人的頭腦，描繪並研究整個星球的地貌、氣候及季節變換，最終打破藩籬，集思廣益，建立起一套有序世界的雄偉宏圖。

　　※※※

　　萬事開頭難，難就難在初始階段。

　　──比．吉斯特諺語

　　※※※

　　「在任何有利於人類生存的星球環境中，都有一套內部公認的良好機制，用以促進系統內部的平衡與發展。」凱恩斯說，「而在這種良好的機制中，你可以從所有生命形式的本質裡發現一種動態平衡。其目的很簡單，就是為了維持並產生越來越多的變異，以保障同一物種的多樣性。在封閉的系統裡，生命的進化有利於改善該系統容納生物數量的能力。生物──所有的生命體──它們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生存。隨著生態體系裡物種的多樣性逐步增加，生命形式越來越豐富，自然會出現高級生物，完全靠獵食其他生物作為營養來源。於是，整個生態圖景都會鮮活起來，充滿了各種各樣物種與物種之間的關係，關係裡套關係。」

　　這就是帕多特．凱恩斯在一個穴地的課堂上傳教授業時所說的話。

　　儘管如此，在開課授業前，他必須使弗瑞曼人信服。要理解為什麼會這樣。你首先必須明白，他這個人非常單純，一旦決定要解決什麼問題，他就會全身心投入，毫無保留。這麼做並非出於天真，只是因為他無法容忍自己分心。

　　一個炎熱的下午，他正駕駛著一輛單人地面車，在野外勘察當地的地貌，卻在無意間看到一幕此地常見的慘劇：六個全副武裝、有屏蔽場護體的哈肯尼殺手，在屏蔽牆山後面靠近風袋村的開闊地帶，設陷阱困住三個弗瑞曼少年。最初，在凱恩斯看來。這是一場打鬧，與其說是真實的廝殺，倒不如說像場鬧劇。然而後來他卻意識到，那幾個哈肯尼人真的打算殺死弗瑞曼人。當時，其中一個弗瑞曼少年已經因大動脈破裂倒下了。當然，也有兩個哈肯尼人倒下，但仍然是四個武裝的成年男子對付兩個未成年的少年。

　　凱恩斯並不勇敢，只是頭腦單純。哈肯尼人正在屠殺弗瑞曼人，他們正要毀掉他打算用來改造星球的工具！他啟動自己的屏蔽場，踮著腳尖悄悄溜到哈肯尼人的身後，沒等他們發現就是一陣猛攻，殺死了兩個哈肯尼人。剩下的兩個哈肯尼人朝他殺過來，他避開其中一人刺來的劍，乾淨俐落地割斷了另一人的喉嚨，然後把剩下的唯一一個哈肯尼殺手留給那兩個少年，轉而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倒地的那個少年身上，想救那孩子一命。他確實把那少年救活了……與此同時，第六個哈肯尼人也被幹掉了。

　　※※※

　　阿拉吉斯這樣教人用刀──剁掉不完整的部份，然後說：「現在，一切都完整了，因為一切到此為止。」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穆哈迪語錄》

　　※※※

　　於是出現了相當棘手的局面！那幾個弗瑞曼人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凱恩斯。當然，他們知道他的身份。無論是誰，只要他到了阿拉吉斯，他的檔案都會輾轉落入弗瑞曼人手中。他們知道：他是皇上的臣屬。

　　可他殺死了哈肯尼人！

　　如果是成年弗瑞曼人，他們可能會聳聳肩，帶著些許遺憾，送他的靈魂去見躺在地上的六個死人。但這幾個弗瑞曼人是毫無經驗的少年，他們只知道自己欠了這位大臣一份人情債。

　　兩天後，凱恩斯興奮地來到部落穴地，俯視著山下的風口。在他看來，這一切都很自然。他跟那些弗瑞曼人說水，說植草固沙，說栽種海棗樹建立綠洲，說開鑿橫跨沙漠的露天水渠。他說啊說啊說個不停。

　　圍繞著凱恩斯，爆發了他從不知曉的激烈爭執。

　　「該怎麼處置這個瘋子？」

　　「他知道了一個主要穴地的具體位置，該拿他怎麼辦？」

　　「那他所說的那些話呢？」

　　「這瘋子說了一大堆有關阿拉吉斯天堂的事，不過說說而已。他知道得太多了。」

　　「可他殺死了哈肯尼人！這筆水債要怎麼還？」

　　「我們什麼時候欠過帝國任何東西？他是殺了哈肯尼人，任何人都可以殺哈肯尼人，我自己也殺過。」

　　「可他說起一個繁花似錦的阿拉吉斯！」

　　「很簡單：水從哪兒來？」

　　「他說過，這兒就有！而且，他確實救了我們的三個人。」

　　「不過是救了三個傻瓜。誰讓他們送上門去，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哈肯尼人的鐵拳之下的？何況，他看見了嘯刃刀！」

　　在正式宣佈之前數小時，部落裡的人就都知道這個迫不得已的決定了。弗瑞曼部落特殊的統一意識──「道」──將告訴部落成員必須怎麼做，即使這種要求是最殘忍的，人們也必須服從：一名相當有經驗的戰士被派去用聖刀執行這個任務，另有兩名司水員跟著他，準備從屍體裡取水。

　　不知道凱恩斯是否注意到了劊子手的到來。當時，他正在一群人面前演講。那些人圍在他身旁，謹慎地跟他保持一定距離。他一邊走一邊講，不時轉個圈，打幾個手勢。凱恩斯說了許多在他們看來不可想像的東西：露天水源！不用穿蒸餾服就可以在露天場所隨便走！從池塘裡直接汲取的水！遍地的柑橘！

　　預備行刑的劊子手已經來到他面前了。

　　「走開。」凱恩斯說著，繼續描述他的捕風器。他與劊子手擦身而過，後背完全暴露，只需一刀就可以結束這一切。

　　那個劊子手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現在已經不得而知了。他是否終於聽信了凱恩斯的話而且深信不疑呢？誰知道？總之，他的舉動已被載入史冊。他的名字叫尤列特，意思是大列特。尤列特往旁邊走開三步，故意倒在他自己的刀上，就這樣「走開」了。是自殺嗎？有些人說是夏胡露把他帶走的。

　　這是個神兆！

　　從那一刻起，凱恩斯只需拿手一指，喊一聲「出發」，整個弗瑞曼部族就會毫無怨言地沿著他所指的方向前進。男人死了，女人死了，孩子死了，可他們還是前仆後繼地繼續前進。

　　凱恩斯又回到他作為皇家行星生態學家的日常工作中去了，指導實驗站的生物遺傳實驗。而現在，弗瑞曼人開始以工作人員的身份出現在實驗站。他們逐漸滲入了「系統」，看到了此前從未想到過的可能性。同時，實驗站裡的儀器也開始在部落穴地派上了用場，尤其是用來挖掘地下集水盆地的切割機和隱藏的捕風器。

　　水開始逐漸在秘密的地下盆地裡彙集起來。

　　弗瑞曼人這時才明白，凱恩斯絕對不是什麼瘋子，但他的計劃卻瘋狂得足以使他被稱為聖人。他是個烏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先知。於是，為凱恩斯而死的尤列特被後世提升為聖法官薩度斯──天堂的首席大法官。

　　凱恩斯──這個於起事來直截了當、甚至傾向於蠻幹的凱恩斯──他知道高度系統化的調查研究注定不會有任何新發現。因此，他設計了一系列小型實驗，通過定期交換內部數據實現快速的坦斯里效應，並讓每組實驗分別得出自己的實驗結果。他們必須積累數百萬實驗數據才能總結出有效的結論。他把各個獨立的簡單實驗結果組合在一起，再加上它們的相對難度係數，一起列入計算公式中。

　　實驗的核心採樣點遍佈整個沙海，然後根據長期的氣象變化數據推演出氣候圖表。他發現，在南、北緯度七○度範圍內的遼闊帶狀區域內，數千年來地表溫度始終在負一十九℃∫五十九℃之間，而十一℃∫二十九℃這個範圍最利於陸生動植物生長，換句話說，這一帶狀區域本來可以提供一個很長的生長期……只要能夠解決水的問題。

　　※※※

　　他本人一如既往地拒絕誘惑，並不選擇看上去清晰而安全的路徑，他警告說：「那樣的路從來只會導致停滯不前。」

　　──摘自伊如蘭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覺醒》

　　※※※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解決水的問題呢？」弗瑞曼人問，「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天堂般的阿拉吉斯？」

　　凱恩斯以一種老師回答小孩子「一加一等於幾」的態度，告訴他們說：「三百年到五百年左右。」

　　意志稍稍薄弱一點的人會沮喪得哀號起來，可弗瑞曼人早就在敵人的皮鞭下學會了耐心等待。確實，這比他們所預期的長了些，但他們全都看得出，幸福的那一天正愈趨愈近。於是，他們勒緊腰帶，又回去工作了。不知為什麼，失望反而使夢想中的天堂顯得更加真實。

　　阿拉吉斯的問題關鍵不在於水，而在水汽。這裡幾乎沒人知道圈養的家禽是什麼，就連原產於阿拉吉斯的本地動物都很少見。有些走私販會使用某些馴養的沙漠生物當坐騎，如沙漠野驢，但即使給這些牲畜穿上精心改良過的蒸餾服，它們的耗水量還是太大。

　　凱恩斯考慮過安置幾個大型還原裝置，把固定在當地岩層中的氫元素和氧元素分解出來，通過化學作用造水。但這麼做能量消耗高得離譜，根本不可能實現。至於極地冰帽，即使不理會它們給普通百姓帶來的虛幻的安全感，悍然融化它們，能夠提供的水量也遠遠無法達到他的計劃所需……他早就在懷疑水都到哪兒去了。在中等海拔高度的地區，空氣濕度穩步上升，而在某些季風所經之處也可以觀察到這種現象。阿拉吉斯的秘密在大氣的組成成份中略現端倪：百分之二十的氧，百分之七十五點四的氮，百分之零點零二三的二氧化碳，其餘則是一些微量元素。

　　在北部海拔二千五百米以上的溫帶地區，有一種原生植物，長約兩米的塊狀根莖裡可蓄水半公升。另外還有一種陸生沙漠植物．生命力極其頑強，只要種在低氣壓帶，並輔以露水聚集裝置，就會生長得很茂盛。

　　※※※

　　生態學的最高境界就是理解因果關係。

　　──帕多特．凱恩斯

　　※※※

　　接著，凱恩斯看到了鹽盆。

　　當時。他的撲翼機正航行在沙海腹地的兩個實驗站之間，卻被一場沙暴吹離了既定航線。當沙暴過去之後，沙地上突然現出一個盆地，一個巨大的橢圓形凹地，長軸約有三百公里，在遼闊的沙海中閃爍著奇異的白光。凱恩斯立即著陸，用手指刮了刮被狂風清掃得很乾淨的盆地表面，嚐了一下。

　　鹽。

　　現在，他終於可以肯定：阿拉吉斯上曾經有過地表水──曾經。

　　他開始重新勘探那些乾涸的水井，重新收集證據。這些水井都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剛挖出來的時候都會冒出幾滴水來，但水很快就會消失，而且永遠不會再現。

　　凱恩斯派出幾個他新培養出來弗瑞曼湖沼學家前去調查。他們的主要線索是，香料菌噴發後時常可以在現場找到皮革狀殘餘物。弗瑞曼傳說故事中有一種虛構出來的「沙鮭」，他們因此著手調查兩者之間可能存在的關係。最後，證據確鑿，一種不為人知的生物被發現了──這種在沙中游弋的生物又被稱為「沙地微生物」，它們把儲量豐富的水封閉在七℃以下多孔岩層的「水包」中，而皮革狀殘餘物就是它們的屍體。

　　每次香料菌噴發以後，這些「盜水者」會以百萬計成批死亡。五℃的溫度變化就會致命。而為數不多的倖存者會進入長達六年的半休眠孢子狀態，成為小沙蟲（大約三米長）。而這群小沙蟲裡，只有極少數能夠避開年長沙蟲的吞噬，避開香料菌生長期形成的「水包」，最終發育成熟，變成巨型的夏胡露。（水對夏胡露而言是有毒的，這一點弗瑞曼人早就知道，他們在小型沙海裡找到「未發育完全的沙蟲」，然後淹死它，製造出被他們稱為「生命之水」的致幻劑。這種「未發育完全的沙蟲」已具備了夏胡露的雛形，但身長只有九米。）

　　現在，它們之間的循環關係已經很明顯了：小製造者的排泄物餵養香料菌，香料菌生成香料；小製造者發育成夏胡露，夏胡露四處散播香料，香料給沙地微生物提供養份；一方面，沙地微生物是夏胡露的食物，另一方面，這些微生物會逐漸長大，然後挖洞築巢，變成小製造者。

　　這一回，凱恩斯和他的人把注意力從那些複雜的關係上轉移開來，集中在微型生態系統中。首先是氣候：沙漠地表的溫度經常高達七十一℃∫七十七℃，地下一呎的地方溫度會降低五十五℃，地面上方一呎的空氣溫度則會降低二十五℃，而樹蔭或陰影下的氣溫可以另外降低十八℃。第二是營養學：阿拉吉斯上的沙子大多數是沙蟲消化系統分泌出的殘餘物；沙塵（實屬本地無所不在的大問題）則是地表的沙子在沙暴中摩擦風化而成。沙丘的背風面滿是粗糙的沙礫，迎風面則在風的作用下變得光滑而堅硬。年久的沙丘因氧化而呈黃色，年輕的沙丘則與岩石的顏色相同，通常都是灰色。

　　老沙丘的背風面提供了首選種植帶。弗瑞曼人首先盯上了一種可以適應貧瘠土地的草，這種草具有類似於泥炭的纖毛狀觸鬚，可以纏住風暴最大的武器──可移動的沙礫。它用觸鬚把沙礫緊緊纏住，在沙丘表面形成一片蓆子般的覆蓋物，從而固定住沙丘。

　　他們所選擇的實驗地帶遠離哈肯尼人的嘹望哨，在南部沙漠腹地。一開始，他們沿著含水量豐沛的主西風帶選擇了幾座沙丘，然後在這些沙丘的背風面（陡坡面）種植能夠適應貧瘠土地的變異野草──耐貧草。隨著背風面被固定下來，迎風面就會越長越高，而耐貧草也會隨之擴展，覆蓋面也就越來越大。如此一來，具有曲狀頂線的巨大沙丘逐漸成型，其高度會高達一千五百米。

　　當被擋住的沙丘達到足夠高度之後，就可以在迎風面種植生命力更強韌的劍草，其根鬚是露出地表的部份的六倍．能讓它在沙丘上「定」住。

　　接下來，他們開始更進一步的種植實驗。先是一些一年生草本植物（藜、甜菜、莧菜）；然後是金雀花，羽扇豆，蔓生桉樹（與卡拉丹北部地區生長的桉樹相同），矮撐柳，岩松等；接下來是真正的沙漠植物：蠟大戟花、仙人掌、紅柳。種活這些植物的同時，他們又引進了駱駝草、野洋蔥、戈壁羽草、野生紫花苜蓿、鼠尾草、伺灌草、沙地馬鞭草、晚櫻草花、熏香灌木、煙樹、石碳酸灌木。

　　隨後，他們轉而引進生態系統中必不可少的動物──那些翻開土壤，使之鬆軟、保持土壤裡有充足空氣的穴居動物：坑狐、有袋田鼠、沙漠兔、沙鱉……然後是使食草動物的數量保持平衡的食肉動物：沙鷹、矮貓頭鷹、老鷹和沙漠貓頭鷹；接下來是用於填滿小型生態系統的無可替代的昆蟲：蠍子、蜈蚣、蜘蛛、黃蜂和飛蛾，以及控制昆蟲數量的沙漠蝙蝠。

　　現在到了實驗的關鍵性階段：海椰棗、棉花、瓜類、咖啡、各種草藥──大約二百多種食用植物需要實驗和改良。

　　「那些生態盲並沒有意識到，」凱恩斯說，「生態系統也是系統。系統！這個系統始終保持某種動態平衡，而這種平衡是極其脆弱的，哪怕只是在某個小環節上出了紕漏，都有可能導致整個系統崩潰：一個系統有它自己的內部秩序，一切物質和能量都按照順序從一個環節流向另一個環節。如果有任何東西阻塞了這種流動，原有的秩序就會崩潰。未受過生態學訓練的人可能會漏過阻塞跡象，等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都說學習生態學最大的作用就是學會理解因果關係，原因就在於此。」

　　可他們究竟是否已經成功地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生態系統？

　　凱恩斯和他的人觀察著，等待著。弗瑞曼人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預言至少需要五百年。

　　從規模巨大的植被帶傳來報告：在種植區的沙漠邊緣地帶，沙地微生物由於受到新生命體的感染，開始大批大批地中毒而死。其原因是蛋白質不匹配，發生了排異反應。林區生成的水對阿拉吉斯上的原有生物而言是有毒的，一觸即亡。圍繞著種植區出現了一片荒漠，就連夏胡露也無法侵入這一地帶。

　　於是，凱恩斯親赴植被帶視察──一趟二十響的長途跋涉（他是騎著沙蟲背上的轎子來的，就像傷員和聖母一樣．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能成為一名沙蟲騎士）。他檢查了荒漠地帶（這一帶臭氣熏天），最後卻得到了意外收穫，得到了來自阿拉吉斯的特殊禮物。

　　他們在土壤中加入硫元素以固氮，把荒漠區變成了肥沃的種植床，專門培育變異植物。可以隨心所欲地種植！

　　「這會改變原來的時間表嗎？」弗瑞曼人問。

　　凱恩斯又回過頭去計算他的行星公式。當時，捕風器的草圖已經完成，其構想已經相當可靠了。他知道，在處理生態問題的時候，根本無法把所有的參數和變量都算得很精確，所以在計算時特意留出了充足的餘裕。為了把沙丘限制在個別區域內，就必須達到一定的植被覆蓋率；還要有一定的食物供給（包括人和動物）；要有一定規模的根系，以便鎖住土壤中的水份，並為鄰近的熱帶乾涸地區提供水源。到現在為止，他們已經成功地繪製出沙漠開闊地帶裡的冷點圖，而這些都是必須納入計算公式中的。就連夏胡露也在這份圖表上佔了一席之地。千萬不能消滅夏胡露，否則就不會再有香料了，而它內部的消化「工廠」製造了大量的乙醛和酸，正是巨大的氧氣來源。一條中型沙蟲（大約二百米長）釋入大氣中的氧氣，抵得上地表十平方公里綠色植物的光合作用。

　　他還要考慮宇航公會。他們必須用香料來賄賂宇航公會，以防止阿拉吉斯上空出現氣象衛星或其他偵察衛星。如今，這已經成為首要問題了。

　　※※※

　　在我們的大眾中間，宗教和法律必須是統一的，是同一種事物。抗上之舉必須被視為邪惡，必須受到宗教懲處。這會產生雙重利益，使人民更順從，同時更勇敢。我們不應過於依賴個人的勇猛，不應將個人的勇氣置於全體人民的勇氣之上。

　　──帕多特．凱恩斯

　　※※※

　　另外，也不能忽略弗瑞曼人的作用，尤其是這些擁有了捕風器技術的弗瑞曼人。秘密水源地的周圍都是他們的實際控制區，他們掌握了生態學知識，正夢想著在阿拉吉斯遼闊的土地上建立生態循環系統，把沙漠變成草場，再把草場變成莽莽的森林。

　　凱恩斯從圖表中得出一個數據：三％。如果他們可以讓阿拉吉斯上百分之三的綠色植物參與製造碳化合物，就可以在阿拉吉斯建立有自我維護功能的生態循環系統。

　　「但要用多久？」弗瑞曼人問。

　　「噢，這個嘛，大約三百五十年。」

　　所以說，烏瑪一開始說過的那些話都是真的。現在活著的人，誰也無法看到那一天的到來，即使他們的八世子孫也無法在有生之年看到。但那一天終究是會來的。

　　工作繼續進行著：開山，種植，挖洞，訓練孩子們。

　　然後，凱恩斯─烏瑪在普拉斯特盆地的一個岩洞中遇害身亡。

　　那時，他的兒子列特─凱恩斯十九歲，已經是一個十足的弗瑞曼戰士和沙蟲騎士了，已經殺死了一百多名哈肯尼人。老凱恩斯早就為他兒子申請了朝廷的任命，此刻也順理成章地批下來了。帝國規定了嚴格的等級制度，目的就是要維持極其穩定的社會秩序，一向提倡子承父業，這一回總算派上用場了。

　　※※※

　　不要讓你的人民落進某個英雄的手裡，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災難了。

　　──帕多特．凱恩斯

　　※※※

　　到現在為止，改造星球的進程已經按部就班地展開，具備了生態學知識的弗瑞曼人沿著既定路線堅定地繼續向前。列特─凱恩斯只需從旁監測，偶爾推動一下。其他的任務就只剩下監視哈肯尼人了……直到有一天，一位勇士拯救了他的星球。

附錄二　沙丘星的宗教

　　任何學者都看得出，在穆哈迪到來之前，阿拉吉斯上弗瑞曼人所信奉的宗教源於毛麼薩日教。此外，許多學者發現，弗瑞曼人還廣泛地借鑒了其他宗教。最常見的例子就是《水的讚美詩》，這首聖歌直接抄自《奧蘭治天主教禮拜手冊》，歌中所呼喚的雨雲是阿拉吉斯人從來沒見過的。然而，讓人覺得意味深長的是，弗瑞曼人的《求生：宗教手冊》與《聖經》、真遜尼神學，以及真遜尼宗教的律法有著驚人的一致性。

　　※※※

　　我們的父輩吃著沙漠裡上帝賜予的聖餐，

　　在那灼熱的地方，旋風驟起，

　　上帝啊，救我們逃離這可怕的地方！

　　救救我們吧……哦──哦，

　　救我們逃離這片飢渴乾涸的大地。

　　※※※

　　截至穆哈迪時代之前，所有對主流宗教信仰的比較性研究都必須考慮到以下幾支主要的勢力，其信仰分別如下：

　　一、塞奇十四的信徒；《奧蘭治天主教聖經》（《Ｏ．Ｃ．聖經》）就是塞奇的大作，他的見解大多被收錄在《聖經註解》和宗教大同譯者委員會所編寫的其他文獻資料中。

　　二、比．吉斯特姐妹會；她們私下裡否認自己是宗教團體，但她們的運作方式完全是黑箱操作，一切都掩蓋在充滿宗教儀式意味的神秘主義帷幕下。而她們的訓練手法、特殊的符號體系、組織機制、內部的教導方式等等，幾乎全部帶有宗教性質。

　　三、不可知論者（包括宇航公會）；對他們來說，信仰有些類似於滑稽木偶劇，其主要目的其實是使平民階層生活愉快，保持馴良。他們基本上相信，所有現象──甚至包括宗教奇蹟──都可以簡單地加以解釋。

　　四、所謂的「原始教義」──包括那些在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伊斯蘭宗教運動中由真遜尼流浪者們保存下來的教義，還包括楚蘇克的基督教基本教主義，蘭吉維爾和絲昆上的主流佛教支派，蘭卡瓦塔拉大乘佛教的混合教義，孔雀三角洲星域的禪宗，薩魯撒．塞康達斯上殘存的猶太教和道教，民間的巫術，在卡拉丹的米農中間保留下來的毛拉可蘭經及其神學和宗教律法，散佈在宇宙中一些隔離世界中的興都教，最後還有巴特蘭聖戰的信徒。

　　當然還有第五種以宗教信仰的形式存在的勢力，但它的影響力遍及整個宇宙，而且意義深遠，因此理應分開來單獨作一個說明。當然，這就是─太空旅行。在討論任何宗教課題時，一提及這股勢力就理應稱之為：太空旅行！

　　在巴特蘭聖戰爆發前的一萬一千年中，人類在浩瀚太空的遷徙活動給宗教的發展打上了獨一無二的烙印。在早期剛開始太空旅行的過程中，儘管人類的足跡遍佈整個宇宙，但這種遷徙隨意性很大，速度緩慢，而且充滿不確定性因素。此外，在宇航公會建立壟斷地位之前，太空旅行的方式像個五花八門的大雜燴，什麼都有。最早的宇宙航行缺少通訊手段，往往被極度曲解，人們因此狂熱地陷入種種充滿神秘主義色彩的宗教情結中。

　　於是，浩渺的宇宙立即為「造物主之說」帶來一些不同於以往的感受和意味。這種變化甚至可以從當時宗教方面的最高成就中看出來。宗教原本便具有那種神聖感被來自黑暗宇宙的混亂深深觸動了。

　　於是，朱庇特神和他所有的化身都撤退了，彷彿縮回孕育了一切的黑暗之中，取而代之的則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女性神祇──神母。這位神母無所不在，而她的化身就很多方面而言都是令人感到恐懼的。

　　自遠古流傳下來的宗教觀糾纏在一起，混作一團，恰好符合了新征服者和新形勢的需要。一邊是充滿獸性的魔鬼，一邊是古老的祈禱文和符咒，此刻正是這兩者激烈交鋒的時代。

　　從來沒人得出過任何明確的結論。

　　在此期間，據說《創世紀》被重新詮釋了一遍，那裡面的上帝說：「要生養眾多，繁衍生息；要遍滿太空，治理寰宇；要管理各種各樣的稀禽珍獸，也要管理所有空中、地上以及地下的生物。」

　　這是一個屬於女巫的時代，她們掌有實權……至少，再也不會有任何女巫被綁上火刑柱。

　　然後就爆發了巴特蘭聖戰──一場持續了兩代人的大混亂。機械邏輯之神被大眾推翻了。人們提出一個新觀念：「人類是不可替代的。」

　　對人類的所有成員而言，持續了整整兩代人的暴力衝突都是文明發展史上的一次停滯。

　　人們回顧他們所信仰的那些神祇，以及他們所奉行的那些宗教儀式，不難發現這兩者從頭到尾都是一種極為可怕的綜合體：在令人敬畏的外衣下面，所包藏的都是可怕的野心。

　　※※※

　　在法律上，我們運用了一整套晦澀難懂的術語。這很有必要。因為費解的語詞能夠掩飾我們希望對彼此施加的暴力。剝奪某人一小時生命，剝奪他的整個生命，兩者之間只存在程度上的差別。無論選擇哪一種，你都對他實施了暴力，削弱了他的力量。精緻而委婉的語詞或許能掩飾你殺人的意圖，但在任何幕力之後，都存在著一個最基本的假設：「我攫取你的力量，以滿足我的需求。」

　　──保羅．穆哈迪皇帝在國務會議上的指令附錄

　　※※※

　　數十億信徒們為了各自的信仰浴血奮戰，而宗教領導者們卻猶豫著開始相互接洽，交換意見。當時，宇航公會正漸漸取得所有太空旅行方面的壟斷地位，而比．吉斯特姐妹會正聯合所有的女巫組成一個共同體，在這兩大勢力的推動下，宗教變革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圍繞宗教這個議題，整個宇宙範圍內召開了無數會議．初步的會談取得了以下兩個主要共識：

　　實現宗教大同，所有宗教至少有一條律法是相同的：「汝等不應醜化靈魂。」

　　成立宗教大同譯者委員會（後簡稱「譯委會」）。

　　譯委會在地球的一個中立小島上召開了第一次會議，目的是尋找一種可以達成宗教大同的融合方法。他們「一致認同宇宙間必然存在某種神聖的宗教本源」。每一個擁有一百萬以上信徒的信仰團體都派出了自己的代表，他們以令人驚訝的速度迅速達成協議，並對外公佈了他們的共同目標：「爆發宗教衝突的原因主要在於，它們都宣稱自己才是唯一正確的，是唯一的正統。我們聚集在此，目的便是為了消弭這一誤解。」

　　※※※

　　從古到今，人民都被下面這些說法所蒙蔽，但是，任何成功的宗教都必須強調這些說法：邪惡的人永遠沒有好下場；只有勇敢的人才能得到美人青睞；誠實是最好的立身處世之道；身教重於言傳；美德總有一天會壓倒惡行；行善本身就是回報；壞人能被改造；教會護身符能保護人免於魔鬼的誘惑；只有女人才懂得古時的神秘；富人注定不快樂……

　　──《教會教導手冊》

　　※※※

　　當初，人們為簽訂這個「意義深遠的協約」歡呼雀躍，然而，事後卻被證實是過於樂觀了。一年多過去了，那一紙聲明是譯委會公佈的唯一公告。人們對計劃的延誤頗有微詞，一提起譯委會就常常免不了帶上幾分譏諷的語氣。吟遊詩人們曾經寫下不少詼諧而充滿嘲諷意味的歌謠，諷刺譯委會那一百二十一個代表委員，那些委員們也從此被扣上了「老怪物」的外號（這個外號來源於一個關於譯委會的下流笑話，在笑話中，他們被稱為「臭烘烘的老怪物」）。其中一首歌謠《令人厭倦的安眠》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大行其道，時至今日也依舊十分受歡迎。歌詞如下：

　　想想花圈吧，

　　多麼令人厭倦的安眠。

　　還有那些悲劇啊，

　　所有這一切。

　　老怪物啊。

　　所有的老怪物！

　　多麼懶散哦。

　　多懶散！

　　你們這一輩子啊，

　　就如此荒度。

　　夾在眾神之間啊，

　　眼看那時光流逝。

　　在譯委會的會議期間，不時會傳出一些流言蜚語。有些流言聲稱，他們只是在對比不同宗教的教義，而且極不負責地對教義加以刪改。這樣的流言不可避免地激怒了那些反對宗教大同的人，引發出一場場暴亂，當然，也激發出更多的冷嘲熱諷。

　　兩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

　　最初參加譯委會的那一批委員們，有九十人不是去世，就是被替換，剩下的人停下來瞧瞧那些接替者的正式就職典禮，然後聲稱自己正在寫書，準備徹底根除過去宗教中「所有病態表徵」。

　　他們說：「我們正在製作一件樂器，它將能以諸種方式彈出愛的樂章。」

　　許多人都覺得很奇怪，這樣一條聲明竟激起了反對宗教大同主義的最嚴重的暴力衝突。二十個委員們被他們各自所屬的宗教團體召回。其中還有一人居然自殺身亡，他偷了一艘太空護衛艦，駕駛著飛船衝向太陽。

　　歷史學家們估計，暴亂導致八千萬人喪生。這個數據是按照立法會中每個成員組織損失六千人的標準計算出來的。而考慮到當時動盪的局勢，這樣的估算並不過份──儘管，任何聲稱自己的數據真實精確的統計報告都不過是……聲稱而已。星際之間的交流也因此跌落到最低谷。

　　很自然，吟遊詩人們卻迎來了多產的時代。當時有一齣流行的音樂喜劇，劇中有一位譯委會的委員，他坐在一棵松樹下的白沙灘上，輕聲唱道：

　　為了上帝、女人和愛的榮耀，

　　我們來到這裡，

　　毫無畏懼，

　　滿不在乎。

　　吟遊詩人啊，

　　吟遊詩人。

　　再唱一首歌謠吧。

　　為了上帝、女人和愛的榮耀。

　　這些暴力和嘲諷沒有針對性，只不過是時代的產物，但非常耐人尋味。它暴露了人們的心理狀況：對未來充滿疑慮──一邊努力奮鬥，希望將來會變得更好，一邊又害怕到頭來落得一場空。

　　在那個時代，嶄露頭角的宇航公會、比．吉斯特姐妹會和大家族聯合會，一起成為對抗當時宇宙間無政府主義潮流的中流砥柱。他們排除萬難，開始定期會晤，商討共同管理宇宙的大計。這樣的局面維持了整整兩千年。在這三巨頭的聯合中，宇航公會所承擔的責任很明確：為所有立法會和譯委會的業務提供免費的運輸。而比．吉斯特姐妹會的任務相比之下則更為含混一些。毫無疑問，她們正是在這一時期整合了全宇宙的女巫，加強了這個特殊的聯盟機制；同時，她們探索了一些難以讓人察覺的迷藥；發展出一套比．吉斯特的肌肉與神經訓練法；而她們的護使團也在此時初具雛形，開始利用迷信把手伸向宇宙各個角落。《對抗恐懼的祈禱文》也是在這個階段寫出來的。此外，她們還完成了《阿扎宗教解析》的編撰工作，這套叢書堪稱圖書史上的一大奇蹟，它揭示了大多數古代信仰的大秘密。

　　※※※

　　我絕不能害怕。恐懼會扼殺思維能力，是潛伏的死神，會徹底毀滅一個人。我要容忍它，讓它掠過我的心頭，穿越我的身心。當這一切過去之後，我將睜開心靈深處的眼睛，審視它的軌跡。恐懼如風，風過無痕，惟有我依然屹立。

　　──對抗恐懼的祈禱文

　　※※※

　　歷史學家英格斯里對這個時代的註解也許是唯一確切的描述：

　　「這是一個充滿激烈矛盾與衝突的時代。」

　　隨後，在過了幾乎七年之後，譯委會終於有了成果。在譯委會成立七週年的年慶即將到來之際，他們為全宇宙的人類準備了一份重大聲明。在七週年年慶的那一天，他們揭開了《奧蘭治天主教聖經》的神秘面紗，把這本集大成的宗教教義推向公眾。

　　※※※

　　試想，聾子聽不到聲音。那麼，既然我們沒有聾，又為什麼會喪失聽力呢？我們究竟缺少什麼，所以才看不見、聽不到我們身旁的另一個世界？

　　──《Ｏ．Ｃ．聖經》

　　※※※

　　「這是一本莊重而有意義的巨著，」他們說，「通過它，人們終於可以意識到，全體人類都是上帝的造物。」

　　譯委會的人自比為考古學家，只不過，他們研究的對象是人類的思想。在對所有主流宗教進行了有系統的研究之後，他們被上帝的莊嚴與偉大所鼓舞，終於有所成就。據說，他們為「積累了數個世紀之久的那些偉大思想體系帶來了新的活力」，而且「加強了由宗教道德衍生出來的律法與戒條」。

　　繼《Ｏ．Ｃ．聖經》之後，譯委會推出了《奧蘭治天主教禮拜手冊》和《聖經註解》。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聖經註解》──就很多方面而言，這都是一部令人矚目的作品，不僅僅是因為它的言簡意賅（不到《Ｏ．Ｃ．聖經》的一半），更因為它的直言不諱，以及那種混合了自憐自艾和自以為是的風格。

　　對那些不可知論者來說，宗教的起源是很明顯的。「人們無法從《宗教大全》（包含了一萬多條宗教問答）中找到答案，於是便開始自行推理。所有人都希望能夠受到啟迪，擺脫蒙昧，宗教只不過是其中最古老、最受人尊敬的方法，通過這種方法，人們將上帝推上宇宙造物主的地位，希望使宇宙由此有理可循。科學家們尋找種種現象之所以會發生的內部法則，而宗教的任務則是想方設法把人與這些法則聯繫起來。」

　　對於這種結論，《聖經註解》其實早已預料到了，並且早就對許多偽宗教作出定論。

　　「有許多被稱作『宗教』的思想體系，其實會不自覺地對生命本身抱有敵意。真正的宗教必須能夠教導人們──生命其實充滿了喜悅，在上帝的看顧下，人生應該幸福快樂，而沒有行動的知識則是空洞的。所有人都必須明白。強調戒條和儀式的宗教，在大多數情況下，不過是愚弄大眾的把戲而已。真正的宗教教誨十分容易辨認，因為它能使你覺悟，意識到你自身其實一直知道的真理。」

　　相對於以往的暴力反應，《Ｏ．Ｃ．聖經》的出版與發行出奇地寧靜，並逐步推廣至整個宇宙範圍內。有些人甚至把它看作來自上帝的神兆，預示著未來人類的團結一致。

　　然而，這種虛幻的寧靜很快就被打破了，就連譯委會的委員們也在返回他們所代表的宗教團體之後紛紛淪為暴力的犧牲品，其中十八人不到兩個月就被人以私刑處死，另有五十三人在一年內被迫公開改弦易張。

　　而《Ｏ．Ｃ．聖經》則遭到公開的抨擊，被指為「狂妄自大」的作品。但是，據說這本書通篇貫穿著引人入勝的邏輯分析，因此仍有可取之處。隨後，為了迎合某些信徒眾多的頑固宗教勢力，一些改編版本開始出現。這些版本傾向於接受宗教象徵體系（天主教的十字架、伊斯蘭教的新月、印第安部落的羽毛撥浪鼓、基督教的十二聖徒、佛像，諸如此類）。很快，人們就清楚地意識到，古代的迷信和原始的信仰並沒有被屏除在這一新的宗教大同之外。

　　哈羅威為譯委會七年來的工作成果貼上了標籤，稱之為「萌芽階段的宿命論」。他的觀點立刻吸引了數十億熱切的擁護者，他們故意將縮寫的「萌宿論」理解為「蒙事兒論」，以此嘲弄譯委會。

　　譯委會主席陶伯克是真遜尼人的阿訇，也是十四個從未放棄宗教大同信念的委員之一（通俗歷史中稱他們為「十四賢哲」），但他此時也終於承認譯委會確實誤入了歧途。

　　「我們不應試圖創造新的宗教象徵，」他說，「我們早就應該意識到，不應在已被接受的信仰中注入不確定性因素，更不應讓人們對上帝產生懷疑態度。人類是最難以捉摸的，我們每天都要面對這種可怕的不穩定因素，卻還是聽任我們的宗教日漸嚴格，日漸壓抑，什麼都要控制，還要求信徒們更加順從。順應天意的大道上，為什麼會存在這樣的陰影？這是警告，警告我們現存的宗教體制仍將繼續；警告我們現有的宗教象徵仍將保留，即使它原有的象徵意義已不復存在；警告我們世界上沒有任何文字可以涵蓋所有已知的宗教知識。」

　　這段苦澀的「供認狀」是一柄雙刃劍，既損害了譯委會，也損害了其他宗教勢力，因此未能使陶伯克免遭抨擊。那之後不久，他就被迫亡命天涯，過起了流亡的生活，全靠宇航公會替他保密，這才得以保全性命。根據宇航公會的報告，他最後死在避難星──圖拜，死前深受愛戴，非常受人尊重。而他的臨終遺言是：「有些人會對自己說：『我未能成為我希望成為的那種人。』宗教應該保持為這些人提供心理慰藉的功效，決不能淪為自滿者的集合。」

　　令人欣慰的是，我們可以認為陶伯克的話確實有某種預見性：「宗教體制仍將繼續」。

　　九十年之後，《Ｏ．Ｃ．聖經》和《聖經註解》滲透了整個宇宙的宗教系統。

　　當保羅─穆哈迪站在供奉著他父親顱骨的岩石聖殿前，他把右手撫在神龕上（右手是經過祝福的，而左手卻是遭到詛咒的），引用了《陶伯克的遺產》中的一句話：「你們那些擊敗了我的人可以對自己說，巴比倫已經淪陷了，那些偉大的工程也被摧毀。而我要對你們說，人類仍然要接受審判，每個人都將站在他們自己的被告席上，每個人都在進行自己的小小的戰爭。」

　　弗瑞曼人都說．保羅─穆哈迪就像以單獨一艘戰艦挑戰宇航公會的阿布．乍德，可以在一天之內往返於「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是由弗瑞曼神話直譯而來的，意思是指不存在任何物理限制的「汝赫神界」。

　　※※※

　　無論人類文明如何異化，無論生命和社會如何發展，也無論機器、人類的相互作用如何複雜，個體的力量總會找到它存在的空間，尤其是當人類的進程、人類的未來都依賴於某個人的個人行為的時候。

　　──摘自《特雷亞拉克斯神明書》

　　※※※

　　不難看出，這樣的描述與科維扎基．哈得那奇非常相似。科維扎基．哈得那奇是比．吉斯特姐妹會一直試圖通過育種計劃培育出來的奇人，她們把他稱為「捷徑」，或「可以同時出現在兩個時空的人」。

　　其實，這兩種描述都可以直接從《聖經註解》中找到根源：「當法律與宗教職責合而為一時，個體也就與整個宇宙融為一體了。」

　　而穆哈迪則這樣形容他自己：「我是時間海洋中的一張網，隨意地撈起未來與過去；我是移動的薄膜，不會漏過任何可能性。」

　　所有這些宗教思想都是同一回事，殊途同歸。《Ｏ．Ｃ．聖經》第二十二節中有這樣一段話：「一旦有了思想，無論是否說出來，這思想都是切實存在的，都對現實有一定的影響力。」

　　而當我們深入研究穆哈迪為《宇宙棟樑》一書所寫的註解時，我們會發現，他深受譯委會和弗瑞曼─真遜尼思想的影響。

　　穆哈迪：「法律和職責是一體的，不用試圖改變它，但要記住其局限性──你永遠無法擁有徹底的自我意識，永遠是集體中的一份子，而非獨立的個體。」

　　《Ｏ．Ｃ．聖經：完全相同的語句》。（選自啟示錄六十一條）

　　穆哈迪：「宗教經常會為社會的前進歷程披上神秘主義的外衣，這樣才能使我們不必害怕那變幻莫測的未來，不必擔心以後該怎麼辦。」

　　譯委會的《聖經註解：完全相同的語句》（根據《阿扎宗教解析》的追溯，這段陳述源自一世紀初的一位宗教作家──聶首）

　　穆哈迪：「一個孩子；一個沒有經過訓練的人；一個無知的人；或者一個愚蠢的人，如果這個人惹下了什麼大麻煩，應該說這是當權者的錯，因為他沒能預見、也沒能阻止這個大麻煩的發生。」

　　《Ｏ．Ｃ．聖經》：「或多或少地，任何罪過都可以歸咎於人的惡劣本性，而人是上帝創造出來的，因此對上帝來說，這些罪過也就情有可原、可以接受了。」（根據《阿扎宗教解析》的追溯，這段話出自古代閃族宗教。）

　　穆哈迪：「伸出你的手，接受上帝賜予的食物；振作體力之後．讚美主的恩惠。」

　　《Ｏ．Ｃ．聖經》中有一段意思相同的話。（根據《阿扎宗教解析》的追溯，這段話只跟伊斯蘭教的原教義略有不同。）

　　穆哈迪：「善心是殘忍的開始。」

　　弗瑞曼人的《求生：宗教手冊》：「一個善良上帝的善心是我們無法承受的可怕負擔。燃燒的太陽（阿─拉特）難道不正是上帝賜予我們的嗎？水之母（聖母）不也是上帝賜予我們的嗎？撒旦（魔鬼）不還是上帝賜予我們的嗎？我們不就是從撒旦那裡學會了害處多多的速度嗎？」（這句話源於弗瑞曼諺語：「速度來自撒旦。」因為運動〔速度〕需要能量，而每一百卡路里的熱量就會使身體因蒸發而損失大約一百七十毫升的汗水。在弗瑞曼語中，汗水就是「哭泣者」或「眼淚」；當用某種特定的語調發音時，還意味著：「撒旦從你身上搾出的活力。」）

　　柯尼威爾曾把穆哈迪的抵達稱為「如有神助般地及時」，但在這起事件中，時機其實根本沒什麼關係。正如穆哈迪自己所說的：「不管怎麼說，我在這裡，所以……」

　　可是，在嘗試理解穆哈迪的宗教影響力時，有一點是至關重要的，而這也是相當直觀的事實：弗瑞曼是一支沙漠民族，他們的祖先早就習慣於惡劣的生活環境。在一個分分秒秒都必須克服周圍的惡劣環境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方，弘揚神秘主義並非難事。「不管怎麼說，你在那裡，所以……」

　　在這樣的傳統背景下，他們毫無怨言地忍受苦難。也許他們在潛意識裡的確認為這是上帝的懲罰，可還是毫無怨言地承受下來。我們有理由注意到，弗瑞曼的宗教儀式完全擺脫了一般人在他們那種情況下常有的罪惡。對他們來說，罪惡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為他們的律法與宗教完全一致，不服從律法就是惡。更確切地說，這是因為他們的日常生活極其艱難，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須面對無情的抉擇（常常是生死抉擇）──而這種無情如果發生在一個生活環境略好的地方，就會使一個人背負良心的譴責，產生一種難以排解的罪惡。

　　這或許是弗瑞曼人非常迷信的根源之一吧（姑且不論護使團在這方面的推波助瀾）。無論怎麼編都行，他們全都深信不疑──呼嘯的風沙是預示神意的神兆；第一次見到一號月亮時，必須握起拳頭；一個人的肉體是他自己的，可他的水卻屬於部落──對他們來說，生命的神秘並不是要解決的問題，而是必須經歷的現實。無時不在的神兆自會使你記住這一切。最後，因為你身在此地，因為你有這樣的信仰，所以最後的勝利終究還是屬於你的。

　　無數個世紀之前，遠遠早在比．吉斯特姐妹會與弗瑞曼人爆發激烈衝突的數個世紀之前，她們就明白這個道理了：「當宗教與政治同乘一輛馬車時，當駕車的人是一位依然在世的聖徒時，無論什麼也阻擋不了他們。」

附錄三　有關比．吉斯特動機和意圖的報告

　　阿拉吉斯事件後，傑西卡夫人立即要求她自己的手下準備了一份綜合性報告。本文即摘自這份報告。該報告真實公允，揭露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幕，其價值不可估量，遠非一般性資料所能媲美。

　　比．吉斯特姐妹會的學校半帶神秘色彩，一向暗箱操作，數百年來，始終堅持在人類中間執行她們的選擇性育種計劃。正是由於長期以來這種神秘的黑幕，我們傾向於誇大她們的作用，對她們的評價也大多言過其實。她們針對阿拉吉斯事件寫了一份報告，名為《事實的考驗》。但在對這份報告進行一系列分析之後，不難得出一個結論：這份報告暴露了她們對整起事件的忽視，可以說，比．吉斯特學校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的任務。

　　也許有人會爭辯說，比．吉斯特姐妹會只能根據她們所掌握的情報展開調查，她們無法直接接觸到先知穆哈迪。但學校曾經戰勝過比這更困難的阻礙，而她們在這起事件上所犯的錯誤也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嚴重。

　　比．吉斯特的計劃有它自己的目標，即通過育種，最終培育出被她們稱為「科維扎基．哈得那奇」的人。用她們的術語說，「他可以在同一時間身處許多不同的時空」。換成簡單一些的話來講，她們想要找的是一個心智超群的人，他可以理解並充份利用多維空間。

　　她們所要培育的是超級門塔特，一個具有宇航公會領航員那種預知能力的超級人類計算機。現在，敬請留意以下這些事實：

　　穆哈迪，出生時名為保羅．亞崔迪，是萊托公爵的兒子，其血統已經被密切追蹤了一千多年。這位先知的母親，傑西卡夫人，是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的親生女兒，她所攜帶的基因特質對育種計劃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這一點比．吉斯特們早在兩千年前就已經知道了。她是由比．吉斯特培育出來的，而且接受過比．吉斯特訓練，應該是該育種計劃的理想工具。

　　※※※

　　毫無偏差通往終點的路必定使行路者毫無所得。要證明這裡有一座大山，只需向上稍稍攀爬即可。站在山頂的人是看不見山的。

　　──比．吉斯特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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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西卡夫人奉命生出一個亞崔迪的女兒來。育種計劃原本打算讓這個女兒與菲得．羅薩．哈肯尼結合，因為他是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的侄子，這樣的結合有很高的機會可以培育出科維扎基．哈得那奇。

　　然而，出於某種她從未完全清楚的原因，這位公爵的妾室違抗了下達給她的命令，毅然為公爵生了一個兒子。

　　雖然這是一起獨立事件，然而，單單這起事件本身就應該引起比．吉斯特姐妹會的警覺，因為這表明，意外事件已經把一些不確定的參數帶入系統之中。但實際上，被她們忽略的不止於此，還有許多更加重要的因素：

　　一、少年時期的保羅．亞崔迪就表現出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眾所周知，他能夠預見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所有場景都很精確，很有洞察力，四維空間的傳統理論對此完全無法解釋。

　　二、聖母凱斯．海倫．莫希阿姆，比．吉斯特姐妹會的學監，她曾經在保羅十五歲時為保羅做過真人鑑別測試，見證了保羅的超常能力，親眼目睹他在測試中戰勝了有史以來任何真人都沒有達到過的痛苦極限。然而，她竟未能在她的報告中對此做任何特別說明。

　　三、當亞崔迪家族移居阿拉吉斯星之後，當地的土著弗瑞曼人紛紛向保羅歡呼，把他當成先知，稱他為「天外綸音」。比．吉斯特姐妹會早就清楚地知道，阿拉吉斯是個自然環境惡劣的星球，其星球表面全是沙漠地貌，極度匱乏地表水，這樣嚴苛的生存環境。使生命必需品極度匱乏，所有這一切，必然使這顆星球上的人民極易被人煽動。除此之外，阿拉吉斯上出產的食品都明顯含有相當高的香料成份，食用者在香料的作用下本來就可以獲得一定的預知能力。然而，弗瑞曼人對保羅的擁戴，以及香料對保羅可能產生的影響，都被比．吉斯特姐妹會的觀察員曲解了。

　　四、當哈肯尼人和帕迪沙皇帝狂熱的薩督卡軍團收復阿拉吉斯之後，他們殺死了保羅的父親和絕大多數亞崔迪部隊，保羅和他的母親卻失蹤了。幾乎馬上就有報告傳出，說弗瑞曼人突然有了一個新的宗教領袖，一個叫「穆哈迪」的人，他也被尊為「天外綸音」。報告明白無誤地指出，陪同他一起抵達的，是一位通過了塞亞迪娜儀式的新聖母，而這位聖母就是「生他的那個女人」。比．吉斯特姐妹會的記錄清楚地表明，有關這位先知的弗瑞曼傳說中有如下敘述：「他應是一位比．吉斯特女巫的兒子。」（就此事而言，也許有人會爭辯說，早在數世紀之前，比．吉斯特姐妹會就已經派遣護使團來到阿拉吉斯，把一些與此相近的傳說作為安全閥根植於當地土著心中，以便姐妹會的任何成員落難時，可以利用這些傳說在當地找到避難所──所以，「天外綸音」的傳說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因為這明顯是比．吉斯特姐妹會自己的詭計。但這一點如果成立，必須有一個前提：即比．吉斯特姐妹會忽視了保羅─穆哈迪的其他所有線索的荒唐做法是正確的。）

　　五、阿拉吉斯事件爆發初期，宇航公會曾向比．吉斯特姐妹會提出過建議。宇航公會暗示說，他們的領航員經常服用阿拉吉斯出產的香料迷藥，這樣才能在駕駛宇宙飛船穿越太空時獲得有限的預知能力。而這些領航員現在「看到地平線上出現了大麻煩」，「非常擔心未來會怎樣」。這些話只能表明他們看出了事件的癥結所在，看出這裡正是未來的交匯點。無數的因果線，不管如何抉擇，最終都會彙集於此。而通往未來的道路也完全被這個交匯點遮住了，領航員們有預知能力的眼睛再也看不出將來會如何發展。這一跡象表明，宇航公會的某些領航員已經將預知能力發展到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有些比．吉斯特很早以前就清楚地知道，香料對宇航公會而言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但他們卻不會直接干涉香料產地的事務，因為他們早就對此做出了相當無能的決定──至少，在控制香料源這一點上是很無能的。他們意識到，如果真要對阿拉吉斯採取行動，哪怕只走錯一小步，也會引發一場巨大的災難。而眾所周知的是，宇航公會的領航員們早就預見到，要想控制香料，一定會導致這種亂局的出現。從宇航公會對阿拉吉斯事件最初的態度上看，我們不難得出這樣一個明顯的結論，高層勢力中有人正企圖控制香料源，所以宇航公會才如此驚惶失措。可比．吉斯特姐妹會竟完全未能覺察出來。）

　　在所有這些事實面前，我們不可避免地得出一個結論：比．吉斯特姐妹會在這起事件中的無能表現，完全是她們所不瞭解的冥冥之中的大規劃的一部份。早已注定如此！

附錄四　人物表（摘自《貴族譜系表》）

　　沙德姆四世（一○一三四─一○二○二）

　　帕迪沙皇帝，柯瑞諾家族第八十一任登上金獅皇權寶座的皇帝。一○一五六年，沙德姆四世在其父皇埃爾如德十一世被毒死後即位。一○一九六年，他被迫退位，由保羅─穆哈迪公爵以其長女伊如蘭公主的名義建立攝政王朝。他在位期間最著名的事件即「阿拉吉斯事變」。後世的許多歷史學家都批評沙德姆四世在朝廷職能方面過於輕浮，批評他好大喜功、毫無節制地擴大政府機構。波薩格將領的等級在他即位後的最初十六年間提高了兩倍，而在阿拉吉斯事變前的三十年間，提供給薩督卡軍進行軍事訓練的軍費卻穩步地逐年減少，這大大削弱了薩督卡軍的戰鬥力。他有五個女兒（伊如蘭，茶麗絲，文思霞，周絲法，如姬），沒有合法婚生的兒子。他的五個女兒，除了伊如蘭公主，其餘四個都陪他一起居住在流放地薩魯撒．塞康達斯。其妻阿妮如是一名比．吉斯特，卒於一○一七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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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托．亞崔迪（一○一四○─一○一九一）

　　柯瑞諾家族的遠房表親，常常被人稱為「紅公爵」。亞崔迪家族以采邑的形式統治卡拉丹，前後共有二十代人，直到被迫移居阿拉吉斯。他主要是以保羅─穆哈迪公爵（烏瑪攝政王）父親的身份聞名於世。萊托公爵的遺骨存放在阿拉吉斯的顱骨聖殿中。他的死是由於一名蘇克醫生的背叛，而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正是策劃整起事件的主要責任人。

　　※※※

　　傑西卡夫人（亞崔迪）（一○一五四─一○二五六）

　　根據比．吉斯特的遺傳譜系表，她是伏拉迪米爾．哈肯尼男爵的親生女兒，保羅─穆哈迪公爵的母親。她畢業於瓦拉赫九號行星上的比．吉斯特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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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麗亞．亞崔迪夫人（一○一九一─）

　　萊托．亞崔迪公爵與其伴侶傑西卡夫人所生的合法女兒。阿麗亞夫人在萊托公爵死後大約第八個月出生於阿拉吉斯。由於她的母親傑西卡夫人在懷孕期間接受生命之水的考驗，所以她也與其母一起經歷了聖母的覺醒歷程，一出生就具備了成為聖母的能力。正因如此，比．吉斯特卷宗中稱她為「受詛咒的人」。普通歷史書一般稱她為「聖．阿麗亞」，或「聖．尖刀阿麗亞」。其生平詳見《聖．阿麗亞：十億星球的女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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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拉迪米爾．哈肯尼（一○一一○─一○一九三）

　　通常被稱為哈肯尼男爵，而他的官方頭銜則是行星執政官──西瑞達男爵：伏拉迪米爾．哈肯尼是當年在柯瑞諾戰役後因臨陣退縮而遭流放的巴夏統領阿布魯德．哈肯尼的直系後裔。由於哈肯尼家族逐漸成為操控鯨皮市場的巨頭，這才得以重獲權勢，回到帝國權力中心的舞台，後來，他們的地位更因控制了阿拉吉斯出產的香料而得到加強。這位西瑞達男爵在阿拉吉斯事變中死在沙丘星上，他的頭銜則在倉促間轉給準男爵菲得．羅薩．哈肯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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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西米爾．芬倫伯爵（一○一三三─一○二二五）

　　柯瑞諾家族的遠房表親，是沙德姆四世的兒時玩伴（根據《柯瑞諾家族野史》中有關旁系血親不甚可靠的記載，芬倫就是對先皇埃爾如德十一世下毒的人）。所有證據都表明芬倫是沙德姆四世一生中最親密的朋友，許多皇室要務都是由芬倫負責的。在哈肯尼家族統治阿拉吉斯的時期，他曾經親任皇室派駐阿拉吉斯的代表，後來又被委任為卡拉丹的行政官。在阿拉吉斯事件後，他陪同沙德姆四世一起隱退到薩魯撒．塞康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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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羅蘇．拉賓伯爵（一○一三二─一○一九三）

　　格羅蘇．拉賓，蘭吉維爾的伯爵，是伏拉迪米爾．哈肯尼最年長的侄子。格羅蘇．拉賓和菲得．羅薩．拉賓（菲得．羅薩被西瑞達男爵選中做他的繼承人，所以後改姓哈肯尼）是西瑞達男爵同父異母兄弟阿布魯德的婚生子。當阿布魯德被賜予拉賓─蘭吉維爾次級行政區的管轄權時，他宣佈放棄原姓氏哈肯尼，並放棄所有屬於哈肯尼人的權利，改姓拉賓（哈肯尼家族遠房表親的姓氏）。

書評

　　《沙丘》不僅獲得了星雲獎和雨果獎，更被讀者評為「有史以來最富想像力的作品」。作者法蘭克．赫伯特以精細入微的筆法創造了一個與地球截然不同的世界。行星阿拉吉斯，既是英勇豪邁、心計深沉的亞崔迪家族的領地，是陰鷙冷酷、頑強剽悍的弗瑞曼人的故鄉，也是龐大無匹、可以吞噬一切的沙蟲的巢穴。它所出產的，更是整個人類宇宙夢寐以求的珍寶──香料。

　　以這顆行星為舞台，上演著英勇和怯懦、高尚和卑鄙、忠誠和背叛的大劇，它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整個人類宇宙。

　　人們常常用另一個名字稱呼這顆乾旱的星球──沙丘。

　　極強的感染力，情節令人信服，絕對天才的創意。

　　　　──美國著名科幻作家

　　　　　　羅勃．A．海萊恩

　　科幻小說史上的里程碑。

　　　　──美國《芝加哥論壇報》

　　只有《魔戒／指環王》可以媲美。

　　　　──英國著名科幻作家

　　　　　　亞瑟．克拉克